左邻右里,鸡毛蒜皮。离太近了,距离的弊端也就显出来了。最初和永琴接触的时候,我喊她“永琴奶奶”,后来我发现这个称呼所表现出的关系不太对,就改口直呼永琴了。听起来很不礼貌,但这之间的转换,就是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决定的。因为我发现,和永琴家离得太近了,院子挨着院子,这种居住环境的近使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所以必须有个距离,不然就会很糟糕。
比如开始我会给她零花钱,让她下山赶集时能买个凉皮吃。后来每次我给永琴米面油或者一些生活用品时,就会让她帮我扫扫院子或者背点东西。这样的话,给予就成了交换,不然,时间久了,我给她东西,在她的惯性思维里,会变成“你应该给的”。
就像刚来的时候,永琴想要一台收音机,我便给她买了一个,结果被她弄坏了;后来我朋友给买了一个,被她儿子拿走了;我听说后又给她买了第三个,被老高骗走了;于是我又给她买了第四个,但没过多久她又送给山口骗她的老尼姑了。后来,当我实在不想再为她这事操心,放弃买收音机这个事的时候,她竟然直接跑到我屋里,斜着眼毫不客气地说:“收音机不见了,你给我再买一个!”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永琴被我的纵容惯坏了。就像你对一个人特别好,久而久之,那个人便没了最初的感恩之心,转而变成对你理所当然的要求了。
当然,这种转变责任并不在她,人的善恶本来就是并存的。你处理得当,就朴实善良;不得当,就粗恶刁蛮。所以责任在我,是我毫无节制的纵容和自以为是的善,刺激、滋生了她内心的恶。就像那个“大衣哥”火了后,全村人都向他索取。自以为是的善,比恶更恶,恶本来就是客观存在的,静止在深处。刺激恶念滋生的那个人,才是罪恶的化身。
所以有朋友出于好意,每次上来,都要给永琴带点东西,我就会阻止,说不用带,或者就先放我这里,回头我再给她。不然久了,你就开始分不清,每次你上来时她的欣喜和对你的好,到底是因为你,还是因为你带的东西。
反正现在我都不怎么和她多说话,除了有些吃的需要拿给她。也正是因为这种关系的调整,永琴才开始有点“怕”我,不再动不动就冲我发火。而这个“怕”,则是我有意维护的一种距离,比如她会看我眼色,会试探我同不同意。这种距离让我和她做邻居这么久,都没再出过什么因为鸡毛蒜皮的事而吵架的邻里问题。
永琴经常给我送她做的面让我吃,一般我看都不看一眼就果断拒绝。不是我见外,是她实在太脏了。永琴每天做饭之前,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卧在床上和灶台上的鸡赶下去,然后开始生火。每做一顿饭整个屋子都会浓烟滚滚,叮咣作响,搞得那间小灶房远看像是扔了个烟幕弹。
有次朋友来找我玩,看见永琴房子冒烟,以为是她屋子失火了,问我,我说是在做饭。朋友不信,就跑过去,冲着门口喊:“奶奶,你没事吧?”然后就见永琴提着锅铲从烟雾中探出被呛出眼泪的脑袋说:“啥事?”
永琴洗手,洗了一遍,水就黑了;我递了块香皂,然后香皂就黑了。但她还是会时不时端一碗泛黄的面糊糊放我画案上让我吃,我有时候推托说吃过饭了,有时候说心领了你拿回去吧,有时候拗不过,就等她走后偷偷倒给狗。到后来这都成心病了,看见她端着碗,我就有压迫感,闻声色变。朋友说我对永琴说话声音有点大,不够尊重。我也想过,是不是太没耐心了,后来我发现,这就是一种惯性,条件反射。
很多次,我正在屋里写字,永琴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自制“黑暗料理”说:“你吃。”我说:“你拿回去吧,我不吃。”按说一个懂得拒绝的成年人,这种事情,三两句礼貌的婉拒和客套,就结束了。但对永琴来说,放弃原有的目的,可没有这么容易。所以结果是——
我说:“你拿回去吧,我不吃。”
永琴说:“你吃。”
我说:“我不吃。”
永琴说:“给你吃的。”
我说:“我吃过饭了。”
永琴说:“再吃点。”
我皱了皱眉说:“拿回去拿回去!”
永琴说:“给你做好的。”
我说:“我不吃,你赶紧端走!”
永琴强调说:“给你做好的。”
我不耐烦道:“赶紧赶紧!端走!”
永琴说:“你吃。”
然后说着就要把碗放到我桌子上。我立刻站起来绕过桌子,将她推了出去,把门一关说:“赶紧端回去!我不吃!”
于是永琴在门外埋怨:“图个好心,你咋看不起人。”
我无奈道:“赶紧走!”
然后就听到永琴隔着门嘟囔:“你这人,奏(就)是看不起额(我)。”
这时候我已经不想再说话了,低头写字,任她叨叨。
过了一阵,十几分钟后,突然门“吱——”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永琴趴在那个缝上,探了个头,又是笑呵呵地说:“你吃。”
于是我只好放下手中毛笔,站起来大声呵斥:“你咋回事?!赶紧走!!”
永琴见我生气,赶紧缩回头,把门关好,不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久,隔了好半天,突然永琴出现在我窗户前,说了一句:“给你放门口了。”然后才像逃跑一样快步离开。
这是常态。
永琴洗衣服,洗完沉淀下,泥之厚,可以养泥鳅;送她个切菜板,只用了两个月,原木色就变成了黑胡桃;给她的被褥,一个冬天,就和她油光发亮的炕融为一体了。
而且永琴不会蒸馒头,每天都是烙馍,就着浆水菜。后来我去看,永琴做的浆水菜,根本就不是发酵的酸,就是臭了,苍蝇都被吸引过去了。但即便这样,永琴从来都没闹过肚子。
所以永琴最大的幸福,就是吃到好吃的。每遇到好吃的,永琴胃口就会很大,好几次我煮的鸡汤面,永琴都是用盆盛,就是那种直径三十厘米左右的不锈钢淘菜盆。有次我在城里吃汉堡,见墙上有个海报,说开业活动吃最多的第一名,奖两个月的免费餐,我当时就想到了永琴。
永琴不太喜欢新衣服,可能是觉得太干净了,和她自己的风格有点不搭,虽然我给了她很多衣服,但到头来她还是只爱穿她那几件缝缝补补的旧衣服。不过有些补的,还挺有设计感。记得有一件别人给她的土黄色毛衣,胸口衣领开得太大了,可能是个露胸装,没法穿。她就找了块粉色的布,把领口给补了起来,于是那件开放主义的敞领露胸装,就有了一块保守主义的补丁,既传统又不失潮趣。
永琴有一块红头巾,每次下山或在她认为比较重要的场合,她都戴着。开始我以为是取暖用的,后来慢慢发现,只要说带她赶集,多热的天她都要戴着。问了邻居才知道,那块红头巾,几十年了,是她老公生前留给她的。
3永琴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差,好几次我教她日常技能,都以失败告终。她系的绳子,每回都是三五个死结反复缠,教了她好几次都学不会。
有次我骑着摩托车从她家门口经过,让她把门口挨着排水沟的土坎铲平,不然每次骑车从那儿过都会颠一下。于是永琴就拿来铁锹,去挖水沟。我坐在摩托车上,指着土坎,用手比画,说:“铲高的,高的地方,不是挖沟!”永琴拿着铁锹,不知道什么意思,想了下,又把挖水沟的土填了回去。我叹了口气,只好把车停下,走过去,像教我两岁的小侄女那样,蹲在地上用手指着那道坎说:“挖这里!这里!!”然后永琴才摸摸头,表示明白。
大概也是智力的缘故,永琴像小孩子,过于单纯,很难转变,显得很固执。比如每年我都跟永琴说,不要扫雪不要扫雪,白白净净的多好看,你不用扫它,自己该化的时候就会化掉了。但永琴还是会忍不住偷偷地把雪扫出一条路,因为对她来说,天晴就该扫雪,这是天经地义的。
永琴有很多天经地义的认知,就像开春时,我强调了不下三次,我说下面这块地你不要挖,让那些小花先留着,等我需要种菜的时候,我自己挖。但她不听,双腿双手不听使唤,不挖有心结,忍了没几天,就把地翻了。
更可气的是下雨收东西。每次一下雨,我挂在外面的衣服都会被她提前收到屋子里。我当然知道这是好意,但我宁愿忘了收,让衣服在外面淋着,也不想她把我洗干净的衣服抱回去。不是我多爱干净,而是真的很嫌弃。每次她收完的衣服都有一股烟熏味儿,而且被抓过的污垢比泥还难洗。所以每次我都强调:“你以后不要收我衣服!掉地上不准收!天黑不准收!下雨也不准收!”
就收衣服这件事,我阻止、呵斥过真的不下一百遍了。但现在一下雨,永琴依旧会忍不住,趁我不注意,给我一件件拽下来,揉成一疙瘩,丢到屋里。
这,可恨了啊!
在永琴的世界里,那一套不可逆转的、天经地义的认知,常常让我感到很无力。比如我买了几条鱼放到池子里,永琴就说我:也不找个浅盆儿把鱼装起来,水池那么深,把鱼淹死了咋办?送了她柴火炉和不锈钢壶,让她用来烧水,她用了一次就给藏起来了,问她为什么,她说那个不锈钢壶太薄,怕给烧坏了。我说这是不锈钢的啊,又不是塑料的,烧不坏的!然后我指着她做饭的大铁锅说:“铁的,不锈钢和铁是一样的,不怕烧!”永琴就笑我,说:“锅厚呢。”
后来我就只能自己安抚自己了。
现在,每当看到有人为小众艺术在大众审美里辩解时,一些诗人、艺术家因不被理解而感到激愤时,我就想跟他说:你怎么不去给永琴讲讲诗歌?
4有段时间,永琴总是冲我发火,别人怎么得罪她都没事,到我这里就变得很脆弱,不碰都破。记得有天下山,走之前从她门口过,没跟她打招呼。在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回来后,看到她在洗衣服,也没跟她说话。但我没跟她说话,并不是不想理她,以我的性格,只是不想说话。
于是永琴当天下午就开始一会儿骂猫,一会儿骂鸡,直到晚上,见我没反应,就开始站到我院子外面大哭,一边哭一边骂。我仔细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骂我的。说一大早起来就给我喂狗喂鹅,回来问都不问一声,说我没良心,看不起她。
还有一次我早上起来,看见永琴在扫地,把我院子也一块儿给扫了,干干净净的,然后我玩了会儿手机就回屋了。隔了一会儿,就听到门外永琴在哭诉,说天天帮我收衣服、浇水、扫地,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然后一边哭,一边调高音量。
永琴很有心机,她每次哭,都要站到我家院子里,如果我在屋里面听不见,她就再往前走一点,站到我大门口哭;要是我还假装听不见,估计就会站到我窗户外面哭了。在她看来,哭到我忍无可忍走出屋来,哭得才有意义。而且哭完第二天别人问她哭啥呢,她自己还不好意思,又跟人说是我哭的。然后我们村里人就很奇怪,问我在哭啥。
我不想她太累,让她到我后院的储水罐挑水。她自己不会用,开关往反方向拧,倒腾了半天打不开,就怪我锁上了,把桶一扔,又是骂骂咧咧的。借给她的锄头找不见了,就说是我藏起来了,不舍得给她用,然后到处散播我小气、没良心之类的。后来我发现,她自己在儿媳妇那里受委屈了,也冲我发脾气,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
5前几天听说永琴把我给她的柴都背下山送人了,中午我想起这个事,就说了她两句,我说:“你可是把柴都送人了?我给你的柴是让你用的,你以后不要乱送别人了,你自己都没柴烧还要送其他人。”永琴坐在炕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接下来整个下午,永琴把她院子里的柴,一趟一趟,全部搬回我院子,脸色很难看地冲我喊:“额(我)不烧你滴(的)柴!”
我心想,搬吧搬吧,把门一关,就没再理她。
晚上睡觉的时候,大概九点,我又听到她在外面大哭嘶喊,狗、鹅也都在外面乱叫,呜呜哇哇。我睡也睡不着,只好披着衣服,打着手电出去看。然后我就看见永琴站在院子里,对着对面的山哭着喊,真的是号——啕——大哭,声音都快喊哑了。又是晚上,对面山的寺庙里都能听见她的哭声。我赶紧走过去,说:“你别哭了,大半夜的全村都听见了!你咋回事吗?!别哭了!!”但这么一劝,永琴哭得更加惊心动魄了。她一边用围巾擦着鼻涕和眼泪,一边哭:“额(我)睡不着,额(我)奏(就)是睡不着!哇哇哇哇哇……”
夜黑风高的十二月,永琴的号哭在群山里,绵绵不绝。
我很无语,就回屋钻回被窝,想着她这小孩子脾气,没人听,应该就不哭了吧。可是过了十几分钟,老太太的哭声还是不见减弱,我就只好再次爬起来,披着衣服,打开手电。
这次我不敢再大声喊了,我尽量压低声音,耐心地劝她,生拉硬拽,总算劝回了屋。我说:“永琴,额(我)错怪你了,额(我)是怕你被骗,才不想你把柴送人。额(我)不对,你别哭了。”永琴听我认错,喘了口气,一抹鼻涕说:“你木(没有)错,额(我)错,额(我)不该把柴给别人,额(我)奏(就)是想起这个睡不着。哇哇哇哇哇……”
我说:“好了好了,你赶紧把炕烧上,额(我)院里的柴不都是给你烧哩,额(我)又木(没有)炕。赶紧赶紧,冻死额(我)来(了),别哭了!”永琴的号哭这才算控制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去收鹅蛋,看见永琴在远处的田里,一锄头一锄头地,又在挖地。我问了邻居才了解清楚,永琴是前天下山,被骂了,儿媳妇说,给着她面吃,不好好在家待着,天天下山浪。然后就分了三天的任务,让永琴把院子下面的两亩地挖完。
十二月底了,早已过了播种的季节,土层结冰,又实又硬,老太太挖地,仅仅就是为挖地,荒唐极了。我这才明白,昨天永琴为什么对我的责怪那么在意,可能是太压抑了吧,刚好被我点燃了委屈。
不过对于永琴的儿子儿媳,我也没有怒意,听说他们的孩子病了,几天前刚做完手术,花了不少钱,正感到无助呢,看见永琴下山,也许才不问缘由地冲永琴发脾气。面目可憎,还是太穷了。而我只是悲愤于无力,只能收完鹅蛋,下到地里,把永琴的锄头夺回来,藏进屋子里。
7有邻居还是好,每次我出门,就会放点狗粮在永琴家,让她帮忙照看下。而永琴每次都很负责,一袋二十公斤的狗粮,三五天就喂完了。我说,你太浪费了,怎么喂这么多?永琴就很不满,说鸡鹅都得喂,鸦雀(喜鹊)也要吃的。估计把她家的狗猫都算上了,那就是四只狗、三只鹅、五只鸡、两只猫,还有一个区域的松鼠、喜鹊。
罢了,能帮我喂已经算不错了。
我在西安读了四年大学,都没有学会陕西话,刚来的时候我说普通话,永琴听不懂。我说:“把你的碗拿来,我给你盛点菜。”永琴说:“啥?”我说:“把你的碗拿来,我给你盛点菜。”永琴说:“啥?”我说:“把你的碗拿来,我给你盛点菜!!”永琴说:“啥?”我说:“跋(把)尼(你)滴(的)万(晚)拿来,额(我)给尼(你)盛点拆(菜)。”然后永琴就高高兴兴地转身回屋拿了个盆。所以我上山半年,长安话就过八级了。
我觉得永琴给我的启示还是挺多的。见过很多人可怜永琴,觉得永琴的日子苦、辛酸,但在我看来,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没人有资格可怜一个无畏时间、无忧无虑、什么都可以送、可以放声大哭捶地大笑、和鸡猫狗鹅同住一室、蜱虫蚊蝇不近身、吃什么都不会坏肚子、不记得自己年龄、不知道自己长相的老太太,她才是最高维度的存在。我看很多人都是带着点悲悯的,看永琴时,却很坦然,也许她是“菩萨”吧。
昨天永琴又背了两大包纸壳下山卖破烂,晚上回来后说腿疼,怀疑自己生病了,总是腿疼,问我有没有止疼药。我说你背那么多东西往返一次两三个小时,肯定疼啊,换我我也疼。
这两年,永琴问我要止疼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只知道总是这儿疼那儿疼,但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