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定瓷香熏炉里,燃起袅袅青烟,将禅居内熏染得满室幽香。
礼部侍郎张叔夜端坐在案几之前,静品焚火熏香之雅趣。每天深夜时分,张叔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焚一炉香,暂时抛却一切公务,坐在炉前静思,让他长期绷紧的神经得到舒缓。
而今他已逾天命之年,回顾入仕以来的数十个春秋,几乎每日都在仓皇中度过。
他少时就喜谈军事,成年后便任兰州录事参军。兰州地处大宋西北边境,正是羌患的重灾区。张叔夜反复考察地势,在大都建了一座叫作西安州的城池,有力遏止了羌人的侵袭,为朝廷缓解了边疆不安定的忧患。宋徽宗大为赏识,并重用张叔夜。其后,他又曾担任过襄城、陈留知县,以及舒、海、泰三州知州。
然而,张叔夜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大观三年,其弟弹劾奸臣蔡京,与蔡京结下深仇,多次遭到蔡京的暗中弹劾。无奈官家对蔡太师言听计从,因此,张叔夜也颇为无奈。长期的精神压力使他落下了虚损劳瘵的病症,时常受到“五心烦热”的痛苦,如果不焚香静心,夜里觉都睡不安稳。
正胡思乱想,屋外的卫兵忽然隔着门报道:“张大人,韩将军来了。”
张叔夜眼也不抬,随口道:“请他进来。”
门“吱”的一声推开,一位身材魁伟的青年,大步跨进禅居,对张叔夜拜道:“下官韩世忠,参见张大人。这么晚了,不知张大人召来下属,有何事指教?”
这青年身材高壮,肩背厚实,只是脖子略短。最吸引人的,莫过于他两条粗浓的双眉,仿佛用黑墨涂抹在眼上一般。浓眉之下,是一对精光四射的眸子和坚挺的鼻梁,他的嘴唇略厚,衬得他那张国字脸分外硬朗。此人便是天下闻名的禁军四大将之一,韩世忠。
韩世忠出身贫寒,十八岁便应募从军。有一年,在大宋与西夏的攻城激战中,韩世忠爬上墙头,以一敌百,凭一人之力一举斩杀敌军头领,名扬天下。和他战斗过的人,无不畏惧他的勇猛,称其为“鬼面獒”。
张叔夜指了指边上的座椅,示意韩世忠坐下,然后起身递给他一封密函。韩世忠接过之后,匆匆扫视了一遍,大惊失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韩世忠两条浓眉皱起,面上流露出困惑的神色,“想不到朝廷竟发布了征寇令?”
“前几日早朝,蔡太师出班,细数梁山贼寇罪行,奏请官家出兵讨伐梁山泊。不知韩将军是否记得那位御史大夫崔靖?”
韩世忠点了点头,说记得。
张叔夜续道:“此人当年因曾主张招安,当日便被官家送去了大理寺问罪。蔡太师还举荐童贯亲率大军,去剿扫梁山泊草寇。童贯立刻应了,官家随即下圣旨,赐与金印兵符,任其从各处调选军马,择日出师起行。”
“这媪相如何剿梁山泊?”韩世忠话甫出口,便明白道,“是了,蔡太师知道梁山囤重兵集结于少林,此时趁梁山泊内防空虚,快速出兵,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不想增兵给我们,自己却举兵打梁山泊,美其名曰‘围魏救赵’,其实是在抢功。若梁山远征军孤注一掷,奋力攻打少林怎么办?蔡太师此举,是要让我们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韩世忠口中所谓的“媪相”,乃当时大宋百姓对童贯的别称。童贯是个阉人,出身宦官,欺君罔上,作恶多端,为百姓所厌恶。民间歌谣云,打了桶,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这“桶”指的是童贯,“菜”便是蔡京。
“这也是老夫忧心的地方。若梁山泊被童贯拿下,而少林失守……”
张叔夜不敢继续说下去。
韩世忠愤愤道:“这些奸臣,总有一天要他们人头落地!”
“将军息怒,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须知隔墙有耳。若是被旁人听去,那可不得了。”张叔夜在禅居内来回踱步,“此外,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方才探子来报,梁山泊此次攻打少林寺,出动的乃是潜龙远征军,还集结了大小四十多个山寨的兵力,可谓声势浩大。以我们目前这点兵力,恐怕抵挡不了。”
梁山泊此举,殊为诡异,少林寺与梁山泊向来没有过节,何苦置这千年古刹于死地?难道仅仅是为了少林寺藏经阁的武功秘籍?这种流传于江湖的鬼话,骗骗三岁小孩可以,韩世忠当然不会相信。宋江一定有其他的打算,又或者,少林寺的道禅大师还有什么事瞒着他们。韩世忠心道,得空一定要去“请教”一下这位方丈。
“对了,率领这支远征军的头领,还是你我的旧识。”
韩世忠瞪大双目,惊问道:“何人?”
张叔夜高声道:“正是曾领兵攻打梁山的蒲东巡检, 大刀 ・ 关胜 。”
韩世忠哼了一声,不屑道:“关云长何等忠义,没想到后人中竟出了这么一个甘为草寇的败类。若他泉下有知,不知做何感想!唉,当年我和这关胜曾有过一面之缘,也切磋过武艺,一口青龙偃月刀使将起来,确有万夫不当之勇。用‘安邦定国之策,降兵斩将之才’来形容他,也不为过。谁知竟然被宋江召了去,做了梁山泊的走狗。”
两人同在朝为官时,当真是英雄惜英雄。韩世忠这一番话,说来颇有惋惜之意。同时,他也对梁山泊为了招揽高手而不择手段的伎俩,十分恼怒。
张叔夜无奈道:“我们才带了这点人,打起来,实力完全不对等。”
“不妨把这些情况,如实上奏官家,请朝廷调动一些禁军兵马来支援吧?”韩世忠身体前倾,神情热切,“或许,还能把刘光世将军请来!”
韩世忠口中的刘光世,与张俊、吴玠和韩世忠,并称禁军四大将。甚至民间传言,这四人武艺之高强,当世无人能出其右,乃是朝廷军最高战力。便是水泊梁山的天罡军团,单论武艺,也不是他们四人的对手。
“将军有所不知,昨日老夫派去东京的几个传令兵,均被人砍了头,把脑袋送了回来。如今的嵩山,恐怕已经被梁山贼寇给围困住了。”张叔夜心里清楚,这极可能是梁山探事郎所为。
“难道他们已到了山下?”韩世忠面色严峻道。
张叔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便在此时,三个黑点蓦地穿窗而入,挟着破风声,联翩打至。
——是毒针!
这一变故实在太过突然,韩世忠脸色大变,惊道:“张大人,小心!”说话间,韩世忠已单手一把推开张叔夜,同时用脚背撩起案几,去挡那三枚毒针。毒针射入案几的木板后,韩世忠立刻做出了一个决定——追击!
他没有选择从入口出去,那样太慢了,而是直接用身体撞破窗户。这么做虽然有风险,倘若刺客伏击在窗外,那韩世忠武艺再高,恐怕也无法抵挡。但作为一个武者,有时候并不会考虑太多,很多决定几乎都是凭本能做出的。
随之传来一阵窗户破裂的声音。
两条黑影在夜色里闪过,如果是普通人,在昏暗的光线下肯定难以捕捉,但他是禁军四大将之一的韩世忠,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双眼。
“站住!”韩世忠大喝一声,追出禅居。
禅居的门口躺着一个卫兵,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涌出,淌了一地,看来早已成了刺客的刀下亡魂。韩世忠瞥了一眼,心想,能在武僧遍布的少林寺中行刺朝廷命官,看来并不是普通的刺客,这次若是让他们溜走,则后患无穷。念及此处,奋力追去。
几个起落,三人已来到寺外密林之中,只是那两条黑影左右飞纵,轻功竟不在韩世忠之下。一时之间,韩世忠光凭脚力也无法追上他们。这时他心念一动,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子,对准其中一人的后背,发力挥手掷出!
韩世忠虽不精暗器法门,但手劲极大,力量灌注在石子上,呼啸着向黑衣人背后飞去。
那黑衣人像是后背长了耳朵,一个侧身,漂亮躲过,但也正中了韩世忠的计策,第一颗石子只是诱饵,韩世忠早就算准了他躲避的方向,另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正中那黑衣人的脸颊。黑衣人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叫,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另一人见同伴跌倒,也不再逃跑,反而向韩世忠奔杀过来。
——他在为同伴争取逃跑的时间!
韩世忠心里竟不自觉地佩服起这个刺客。
只是忖量片刻,那黑衣人已飞奔而至,从袖中蓦然取出两支虎头钩,左右手从双侧向韩世忠进招。韩世忠出来得匆忙,没有携带兵器,唯有紧握双拳,空手来斗他。黑衣人打法霸道,双钩在韩世忠身前来回纵横,速度奇快,逼得韩世忠连连退步。
“你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不消一会儿,就会把力气耗光!”韩世忠冷笑一声道。他心里明白,这个黑衣人虽然强大,但远不是他的对手。
“快走!你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将他交给我!”被韩世忠用石子击中的那个黑影人右臂一甩,赤红色的九节鞭挥出,朝韩世忠的头侧席卷而来!
——是个女人?
韩世忠急速低下头,堪堪避过呼啸而至的九节鞭。另一个黑衣人忙挥出双钩,去勾韩世忠的双腿,逼得他侧身滚到一边,不然脚踝定被这双钩缠住,脚筋非挑断不可。两人夹击之下,暂且压制住了韩世忠的进攻,但也只是暂时,这二人与韩世忠的差距,天悬地隔,内行人一眼便知。
韩世忠半蹲在地上,冷眼观瞧着那两个黑衣人,沉声道:“喂,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行刺张大人?如实回答,保你们全尸。”
两个黑衣人并不答话,只对视一眼,便再次向韩世忠杀来。
韩世忠口中呼喊一声,双腿一蹬,朝两人飞纵而去,其中一个黑衣人用左手铁钩去扫击韩世忠,却被他一手抓住,抬起一脚踢中胸口,顿时摔到了五尺之外。另一人见同伴遇险,忙将手中九节鞭急转成圈蓄力,然后大步踏前,朝韩世忠猛然抽去!
若是普通武者,被这招击中,必会皮开肉绽,失去战斗能力。
但很不幸,她的对手是韩世忠!
韩世忠右手倏出,抓住九节鞭中段,那鞭子的前端迅速缠上他的右臂,强劲的鞭势被他就此化解。同时,韩世忠左手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轰中那黑衣人的胸口。他知对方是女流,手劲上留了五分力道,但也打断了对方三根肋骨。谁知那人被韩世忠一拳击中,竟不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去抓九节鞭的鞭头,然后用力扯住!
那九节鞭的鞭头,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此时她用手握住,鲜血便顺着手掌滴落在地。韩世忠这才明白,她出这招,并非想要自己的性命,而是在给她的同伴拖延时间。
“快走啊!”用九节鞭死死缠住韩世忠后,她拼命地冲着同伴喊道。
使双钩的黑衣人见此情景,犹豫片刻,便起身隐入了密林深处。
见那刺客逃走,韩世忠也不去追赶,反而看着那用九节鞭拖住自己的黑衣人,问道:“你不怕死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使出浑身劲力,扯住韩世忠的右手。她心里又何尝不知,此时只要韩世忠一发力,就可挣脱鞭锁,继续追杀她的同伴。
但他没有这么做。
韩世忠身后隐隐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眼看追兵就要来了,黑衣人依旧不肯松开九节鞭,似要和他永远这么僵持下去。
“松手吧,我不追。”韩世忠自己也不明白,何以说出这样的话。
可她还是不松手。
又过了好一会儿,待她同伴走远了,黑衣人才松开了手,接着整个人直直跌在地上,昏死过去。若不是她靠意志力硬撑,在中韩世忠那一记重拳时,她就该倒下了。
追兵的脚步声渐近,韩世忠俯下身子,抱起那黑衣刺客,伸手摘去了她脸上的蒙面布。
这黑衣人原来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长了一张鹅蛋脸,容色清秀,眉宇之间颇有英气。韩世忠看着她,心里升腾起一种奇特的感觉。虽说这姑娘有几分姿色,但韩世忠毕竟是禁军大将,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那种感觉,绝不是单单因为她的美貌,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
“那边有人!过去看看!”
背后传来追兵的呼喊声。韩世忠把蒙面布盖回她的脸上,将她拖到一棵粗壮的棕榈树后,然后自己背负双手,站在树旁。
少顷,卫兵追至此地,见一个人影负手而立,就大声斥问道:“你是何人,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做什么?不回答就把你给绑起来!”
韩世忠没有回头,他仅凭脚步声就能断定,来了三十余人。他站在原地,冷冷道:“你们瞎了吗?连我是谁都瞧不清楚?”
为首的卫兵用火把往前一探,惊叫起来,苦道:“原来是韩将军,天黑眼花,小的狗眼没看清楚,请将军饶恕则个!”
“这里没有刺客,让我给追丢了。”韩世忠摆了摆手道,“张大人责问起来,自有我来担着,你们都回吧。”
这些卫兵深知韩世忠的本事,如若禁军大将都抓不住那两个刺客,他们更是心余力绌了。对于这种差事,自然是敬谢不敏,能推就推。何况将军都说了会担责任,又下令他们收兵回寺,还有什么理由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逗留呢?众人忙应声一片,纷纷退去。
韩世忠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的女子,心乱如麻。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眼前的女子毕竟是刺杀朝廷命官的刺客,为了她撒谎,他开始责问自己是不是疯了。如果这件事被张叔夜大人知晓,后果可想而知。不过,他似乎没有太后悔的感觉,这才是最奇怪的,也是他自己最不能理解的事。
韩世忠弯下腰,把刺客扛在肩上,朝少林寺的方向走去。至于这个举动的后果,在回去的路上,韩世忠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这种出于直觉般的行事作风,一点也不像他。
回到房间后,韩世忠把这女子安置在床上,用牛筋绳捆了手脚,接着拖过一张椅子,正对着床,然后坐下。
他想起自己兵戎半生,一向谨遵军纪,于上司之命令从不忤逆。目下却把一个企图行刺上级的刺客窝藏在自己的卧房内,如果被发现,这勾结之罪怕是洗脱不清。他也知道,把这个女子交给张大人,必会以谋逆的罪名被皇城司的人带走,到时候,怕是求死也不能。
——我先审审她,再交给张大人也不迟!
既想好说辞,韩世忠心里也略微安定了一些。他起身走到桌前,用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碗茶水。桌上准备的热茶是傍晚备的,此时早已凉了,但韩世忠好像并不在意,他拿起茶碗呷了半口,而后走到床边,将剩下的茶水,尽数泼在那女刺客的脸上!
被凉茶一激,那女子咳了几下,立马醒了过来。她双目微睁,见韩世忠立在床边,登时羞怒交加,双手一发力才发现早已被缚。这女子性子极烈,四肢虽然使不出劲,身子却可以动,她朝床内滚了一圈儿,把头往墙上撞去!
韩世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使她无法动弹。
“放开我!”那女子杏眼圆睁,怒叱道,“今日落你手中,要杀便杀,何必这般侮辱于我!”
韩世忠默然半晌,才道:“你最好轻声一点,把其他人招引过来,对你来说没有好处。你现在只需回答我三个问题,答完之后,我可以放你走,但必须说实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骗你。”
“你休要哄我!你们这些朝廷狗官,有哪一个说话算数的?平日里诳骗百姓惯了,妄言张口就来,我才不信!”
女子一张俏脸憋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羞惭还是惊吓过度。
“落得这般境地,你还有选择吗?”韩世忠见她沉默不语,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三个问题很简单,答完就可以走。第一个问题,你是何人?第二个问题,谁派你来的?第三个问题复杂一点,为什么要杀张叔夜大人?”
那女子别过脸,不去理他。
“你以为不说话,我就猜不到了吗?”
“我无话可说。”女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快点动手吧!”
“神女花兵月阵,仙音销魂夺魄。”
韩世忠这两句话才说完,女子一张脸霎时间惊得全无人色。
“你……”
“仙音阁的大名,韩某有所耳闻。不过,这次一连派出两位刺客,我确是没有想到。如果不是我恰巧待在张大人身边,恐怕早就让你们得逞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那女子秀眉微蹙,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虫二爷手段确实高,我也领教过,只是据说那蜂后武艺更胜于他,不知是真是假?我曾听说,你们这些女孩儿,都是虫二年轻时捡来的,本是卖到窑子里做娼妓的命,却被虫二爷一手培养成了杀人如麻的女鬼,还号称什么‘七仙女’,是不是?”
和她俩交手的时候,韩世忠心里便已猜到七八分。当下说出这些话来,无非是想观察一下女子的反应,来印证自己的判断。
“我不认识什么虫二,也没听过仙音阁的名字。你不用拿这番话来套我。折磨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有种一刀杀了我,我敬你是一条好汉!”
“好汉?”韩世忠冷笑一声,“而今‘好汉’这两个字,早就成了盗寇之称了。我韩某可是担不起这称号。看来,你也不打算交代了。那么我说,你听,这样行吧?”
女子没有答话。
韩世忠续道:“仙音阁行事一向诡秘,近两年明面上的生意做得好,暗地里的勾当,似乎少了许多。既然是虫二爷能买账的人,看来来头不小。我就不妨猜上一猜,是不是蔡太师派你们来的,为的就是联金灭辽之事?”
任由韩世忠说什么,女子依旧是不答。
见她这样,韩世忠长叹一声,道:“罢了,既然你不想说话,那就不说。你自己在屋里待着,我出去透透气。另外,警告你可别乱动,出了这扇门,我可保不了你的性命。”说完便推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听不见。
那女子把藏在舌下的刀片吐出,衔在嘴上。作为堂堂仙音阁“七仙女”之一,赤链蛇・梁红玉又怎会被一根普通的牛筋绳索困住?
童贯站在全速航行的大海鳅船上,赤红色的衣袍迎风飘扬。
他绷着那张略带疲惫的脸孔,瞭望这八百里水泊,心里想着如何打赢这至关重要的一仗。因为在官家心中,以山东宋江为首的四大寇一直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这四人暴戾恣睢,聚党数万,横行天下,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这次发动的征寇令,就是要四面出击,同时粉碎这四股势力。
——若能一举拿下此役,官家必会喜出望外,金银赏赐自然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让官家知道,唯有我,才能替他解决这心头大患。
巨大的战船如同一只体型庞大的水怪,迎着风浪前行。大海鳅船的两边分置二十四部水军,可容纳数百人。这大海鳅船外用竹笆遮护,可避箭矢,船面上还竖立弩楼。航行在水泊上的大海鳅船,就有二十多艘。此外还置五十艘小海鳅船护航,也均配备了长钉弩楼。船队冲波如蛟龙之形,走水似鲲鲸之势,说海鳅船队是大宋水师中的最强战力,怕也不为过。
——拥有这样的实力,梁山之寇,唾手可平!
想到这里,童贯原本凝重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可站在他身边的军师闻焕章却依旧愁眉不展,似有心事。登船之前,他曾劝阻童贯走水路,希望他监督马军,可童贯不听,心道,见到如此威风凛凛的大海鳅船,任何主帅都忍不住要登上去一睹风采吧?何况是这样重要的战事。若能一举剿灭梁山贼寇,此役便是他一生最大的荣光!
“这一战如果能胜,你是最大的功臣!”童贯转过头,对身边一位中年文士说道。
“是童大人有眼力,小人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中年文士忙低下头。
这人名叫叶春,是监造战棹的都作头。原是泗州人氏,因擅长造船,被江湖中人称为“水伯”。早前路过梁山泊的时候,被梁山的小头领洗劫了财务,流落在济州,不能够回乡。一听说童贯在招人伐木造船,征进梁山泊,叶春便将自己的心血大海鳅船的图纸,进献给了童贯。
“如此巨大的战船,真的造得出来吗?”
说实话,那时的童贯心里没底。
叶童说了日期,接着又保证道:“如若违限二日,笞四十,每三日加一等。若违限五日外者,定依军令处斩。”说话时,他眼神深处冒着火焰。
童贯很满意,他知道,有时候仇恨比金钱更具诱惑,可以激发一个人的潜能。他下令各路府州县,均派合用造船物料,以助叶春早日打造出大海鳅船。
头船上立的两面大红绣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童贯身后飞舞,旗上书着“搅海翻江冲巨浪,安邦定国灭洪妖”字样。中船的甲板上,坐着一个身材瘦弱的青年男子,一左一右拥着两个妖艳的妓妇,其中一个正含着一颗干果子往男子嘴里送去,另一个则在给他捶腿。他座位前方,一群歌姬正踏着乐工的曲儿翩翩起舞。
那男子用一对凹陷的双眼看着其中一位歌姬,怔怔出神。他的样子与其说是领兵打仗的将军,不如说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肺痨鬼。这幅画面,很难让人相信他就是位列禁军四大将,拥有“刀箭双绝”称号的张俊。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只有他身后那把长四尺有余的巨型斩马刀。
立在张俊两侧的,还有丘岳和周昂。身着黑衣、手持镰形剑的疤脸男子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丘岳,另外一位拿着两把南瓜锤的胖汉,则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周昂。这两个将军,累建奇功,深通武艺,威镇京师,但在张俊面前依旧是毕恭毕敬,不敢多言。
“这个小妞舞跳得不错呢!”张俊指着他垂涎已久的舞姬道,“待平了梁山贼寇,把她送我府上来吧。”
那舞姬一惊,不仅没有表现出应有的高兴神色,反而露出了一丝惶恐。乐队的首领刚想说什么,就被丘岳一眼瞪了回去,悻悻地领着众人退下。
“好生奇怪,怎么不见半个人影?”周昂四望了一下,嘟哝道。
丘岳冷笑道:“这些盗贼头子,怕是被张俊大人的威名吓得躲进山寨,不敢出来应战了吧!不过躲也没用,待我等攻入梁山,把宋江的头切下来,献给童大人!”
张俊没有说话,他眼睑发暗,仿佛好几日没有睡过一般。猛然间,他耷拉的眼皮倏地睁开,双目收紧,显然发现了什么。
“有趣。”他咧开那张奇薄无比的双唇,露出一排褐黄色的牙齿,吐出了这两个字。
在大海鳅船前,芦林中正漂着一叶小舟。舟上那人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斜倚着船背,正独自垂钓。
这番景象,头船上的童贯也瞧见了。他命手下去询问:“贼在哪里?”那人却不答,头也不回,像是聋了。童贯气愤地说:“把船开过去,直接撞翻他,瞧他是不是真聋。”
闻焕章忙劝道:“主帅不可轻举妄动,此中恐怕有诈。不如先遣个水手军士前去探询,再作定夺。”
童贯面色一沉,怒道:“我花重金修造这巨型战船,还怕他这划子?给我撞!”
军令一下,只闻垛楼上梆子一响,二十四部水车,一齐用力踏动,大海鳅船急速破开重重水浪,向那叶小舟乘风驶去!在巨船面前,那小舟如巨鲸面前的小鱼,被巨船涌起的浪花打得左右摇曳,仿佛随时会被大浪吞没。
但小舟上垂钓的那人,并没有因此而张皇失措。
巨船前方,茫茫荡荡,尽是芦苇烟水,童贯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待离那小舟近时,童贯下令放箭,大海鳅船上那一字排开的弩楼,顿时万箭齐发,一齐朝那渔人射去!乱箭之中,垂钓之人仍不回头,乱箭多有落在水里的,也有射到船上的。但射中蓑衣箬笠上的,都落到了水中。
——怎么可能?难道此人有铜皮铁骨不成?
童贯握紧了拳头,但既然已经下令冲击,再无返航之理。目前除了一鼓作气攻下梁山,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童贯抽出佩刀,直指那渔人,怒喝道:“再拨几个水手,给我下水把这贼人捉来,我要亲自砍下他的脑袋!水军若有退缩回来的,一刀砍作两段!”
水手们得令,脱了衣甲,在一片呐喊声中,纷纷跳进水里,赴将过去。
那渔人回转船头,指着大海鳅船上的童贯大骂道:“乱国贼臣,害民的禽兽,来这里纳命,犹自不知死哩!”说罢弃了箬笠蓑衣,只听当啷声响,原来这里面都镶了熟铜,无怪乎箭镞也射不进。他脱下蓑衣,露出紧身的白色海蛟皮水靠,腰间抽出一条细长的雪白蛇形软鞭,往侧一抖,真如一条巨蟒复生!
游向小舟的水手中,有人认出那渔人,惊道:“此人莫不是称霸浔阳江的 浪里白条 ・ 张顺 ?”
另一边也有水手呼应道:“正是张顺,据说他在水中如白色闪电一般,来去无踪,根本没人能跟上他的速度!”
听了他的名号,众水手惧怕得犹疑不前,只闻身后又有乱箭发射,水手们知道是童贯催逼他们,只得硬着头皮朝张顺所在的小舟游去。
张顺持鞭站在舟中,近船来的,一鞭子一个,太阳穴上着的,脑袋上着的,面门上着的,都打下水里去了。软鞭瞬间幻化成模糊的白影,将来者一一打翻入水!但时间一长,围拢的水手越来越多,久战下去必顾此失彼。张顺立刻将长鞭收在腰上,取出一把匕首衔在口中,“扑通”一声,钻入了水中。
潜入水中的张顺,宛如一条露出利齿的蛟龙,普通的水军哪里是他的对手?
一条如鬼魅般的白影在众水手间以极快的速度来回穿行,所经之处,必有滚滚血水涌将上来,数十个熟识水性的水手一片哀号,犹如一群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这水下穿游的似乎并不是人,而是一头水怪,是妖精!
完全一面倒的局势!水泊上一片血红,煞是惊人。
童贯在船上看得呆了,这种情景,恐怕在地狱中才会出现!
——难道世上真的存在东海鲛人?
便在此时,忽听得芦苇中一个轰天雷炮飞起,芦苇深处有一簇快船驶来,每只船上,只有十四五人,身上都披着鱼鳞水靠,皆将青黛黄丹、土朱泥粉,抹在脸上。其中一艘快船当中坐有一个,打着赤膊,披着长发,举着一根高十丈的绿色幡竿,大喊道:“在下 玉幡竿 ・ 孟康 ,左右是浔阳江童氏兄弟,一同来拿奸贼童贯的脑袋!”声音甫歇,站立在他两侧的 出洞蛟 ・ 童威 和 翻江蜃 ・ 童猛 便翻身入水,瞬间没了踪影。
另有两艘快船,领着三十四艘快船向海鳅船队聚拢,每船上四把橹,八个人摇动,十余个小喽啰,打着一面红旗,簇拥着一个肤色泛蓝的光头男子,坐在船头上,旗上写着“解水卫水军主将 混江龙 ・ 李俊 ”。这李俊模样骇人,身上一丝不挂,手掌和脚掌畸形,指和指中间竟然还长着蹼。左边这只船上,坐了一个壮汉,手里拿着一根比他自身还要高的巨型船桨,身后旗上写道“水军头领 船火儿 ・ 张横 ”。他见八个艄公摇橹太慢,骂了一句“直娘贼”,抬脚便将一个艄公踹下水去,接着用自己那巨型船桨去划水,只见他手臂上肌肉猛地隆起,几下之后,船速竟比之前八人同橹还快了数倍不止。
“放箭,放箭!把他们全给我射死!”见芦苇丛中,蹿出千百只小船来,水面如飞蝗一般,童贯自知中计,蓦地惊呼起来。
此刻,大宋水师与梁山解水卫的战争,正式展开!
万箭齐发,小船上的喽啰们纷纷跃入水中。箭镞射入水中,力道已缓,伤不得沉入水底的梁山水军。海鳅船队正惊疑不定,早有五六十个梁山水军爬上大海鳅船,见人就砍!
童贯大惊,在众军士拥护中撤退,谁知眼前竟然出现了两个不知何时爬上船头的男人,挡住他的去路。其中一个男子眼白泛青绿色,手持长剑,另一人头圆耳大,鼻直口方,豹纹刺青遍身,手里握着朴刀。那碧眼男子冷笑道:“在下 青眼虎 ・ 李云 ,和 锦豹子 ・ 杨林 兄弟一道见过童大人。公明哥哥有请童大人上山一叙,请大人不要让我兄弟二人作难。”
“给我杀!”童贯挥舞着手里的佩刀,“把这两个贼人给我斩了!”
众护卫呼喊着向李云和杨林两人冲杀过去,在场二三十个护卫,一拥而上,准备将这两人剁成肉泥。
“杨兄弟,你就在这儿看着便是。”
李云抖动长剑,朝冲来的护卫刺去。
——你们这帮杂碎!可别小看了地煞军团头领的实力!
随着李云诡异的步伐,身形如幽灵一般,他手中的长剑剑光闪烁,为首的五六个卫兵胸口便溅起血花,有几个更是被长剑刺入咽喉,当场毙命!
李云配合起灵活的步法,令周围左右的护卫无法将其合围。他身形轻巧,在二十多人围攻中来回穿行,出手如电,朝廷护卫哪里见过这种剑法?不小心者便被当胸戳出个血洞,倒霉的就被割了咽喉,但他们手中的刀剑均无法沾上李云的宽袍,大落下风。
——区区一个地煞,竟有这等本领!
童贯咽了一口唾沫。
——人言巨贼宋江者,肆行莫之御!这,也许就是原因!
童贯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东京面圣。
继续刺倒两个护卫后,李云颇为得意地看着童贯,用剑往前一指,笑道:“请童大人顾及一下手下的性命,再来也是寻死,何必呢?”
“大……大胆贼寇,竟敢在朝廷命官面前口出狂言!给我上!给我上!”
虽然这么说,但大部分护卫也只是举刀和两位梁山好汉对峙,并不敢贸然上前。他们见识过李云的剑法,知道随便踏上一步,脖子上就会多个窟窿。童贯的双腿也已软了,若不是身边两位戎装护卫扶持着,恐怕早就跪倒在地。
此时,芦苇中金鼓大振,舱内军士一齐喊道:“船底漏了。”童贯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三十艘大海鳅船,一艘接一艘,堪堪沉了下去。童贯大惊,忙问缘故,远处小海鳅船上一名军士禀道:“有贼人潜入水中,凿透了船底!”
童贯道:“那……那怎么办?”声音急切之极。
军士喊道:“属下……属下也不知……”话音刚落,便被从水中跳出的梁山水军一刀刺穿喉咙。那水军得手之后,用唧筒在甲板上喷了猛火油,用火折点燃,随即立刻跃入水中,消失不见。
那艘小海鳅船蹿起丈余尺高的火舌,烈焰随着时间推移,慢慢侵蚀着这艘战棹。
“谁……谁来救我?”
童贯抱着头,竟失声痛哭起来。谁会想到,执掌兵权多年,权倾内外的堂堂童大人,竟会如此狼狈!
李云又用长剑劈翻一名护卫,然后用舌尖舔舐着剑刃,向童贯步步逼近,怪笑道:“童大人,咱们梁山泊解水卫麾下的鲛人突击队,名不虚传吧。当然,如果您……”
话才说一半,李云就住嘴了。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离开原处,往其他地方跌去。不对,明明自己的双腿还在原地,何以感觉整个躯干都飘了起来?
“啰唆!”
在李云身后,巨型斩马刀全力横扫,将他一劈为二!斩马刀扫出的横暴刀势,宛如平地刮起一阵挟带鲜血的飓风!这一横劈力量之猛烈,可想而知!
杨林惊愕地看着从腰部被劈成两半的同伴,李云的双腿还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轰然倒下。而站在李云身后的,则是一个宛如病痨鬼般的瘦小男子。男人肩上扛着的那柄巨型斩马刀,兀自淌着鲜血,但他浑不在意。
“张俊大人!您终于来救我了!”童贯见到了希望,喜不自胜。
“怪属下救驾来迟,让童大人受惊了。”
张俊以一种古怪的声调说着话,语速极其缓慢,与其凌厉的刀法完全不相称。
“把这个人也杀了!”童贯指着杨林怒吼,勇气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杨林双手握紧朴刀,屏息凝神。他当然听过“禁军四大将”的名声,自然也知道张俊的武艺远在自己和李云之上。就算天罡军团中,能胜过他们的人也寥寥无几。霸道凌厉的打法,他不是没见过。鲁智深也好,李逵也好,虽然力量过人,但都是靠着强壮的体格和肌肉,然而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竟然能有这等力道……
——这个男人,靠的是一瞬间的爆发力。
杨林紧皱双眉,这一战,如果稍有失误,便会被杀。杨林心里盘算,对方既然靠的是瞬间的力量,那就和他拼耐力,他力竭之时,就是自己下手杀死他的好时机。实在不行也能拖延时间,等其他兄弟赶来相助。
计较已定,杨林大声道:“在下梁山神行院远探出哨头领,锦豹子・杨林是也!我杨林不杀无名之辈,请你报上名来!”杨林自然知道他是张俊,但这一问一答之间,便可争取不少时间。
“啰唆!”张俊踏着大步向杨林冲去,双手握着那柄巨型斩马刀,迎着杨林的脑门,横挥过去!
这一记若是斩中,杨林的头颅必会挟着血柱飞向高空!
杨林也非等闲之辈,他深知自己的力量抵不过张俊,在刀锋即将劈到时,忽地从刀锋下钻了过去,朴刀直刺张俊双腿。他这一刺极其迅猛,张俊屈起双腿,脚尖擦着刀尖躲过,杨林一击不中,正待反击,忽然一股排山倒海的刀势又向他斩来!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快!
巨型斩马刀虽然刀势猛烈,但回刀变招一定比朴刀慢,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越重的刀,挥出之后惯性就越大,中途变换刀势,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只有一种解释,方才张俊的第一记斩击,其实是以刀背砍向杨林,是以他变招之时,不需再逆转刀锋!
也就是说,杨林第一次躲开斩击,是在张俊的意料之内!
“啊!”
伴随着惨叫,巨型斩马刀的宽刃,深深斩入了杨林的右肩!
朴刀掉在了甲板上,右身溅得血红的杨林,已然奄奄一息。张俊拔出斩马刀时,他已经喊不动了。四周充斥着杀戮的声音,这片水泊上,到处是焚烧的船只和浑身血污的浮尸。他半睁着眼,看着护卫们掩护童贯上小船,往岸边而去。张俊也上了船,肩上依旧扛着斩马刀,再也没看他一眼。杨林苦笑了一下,顿感胸中一阵气血翻腾,像他这么弱的对手,恐怕不会存在于张俊的记忆之中。
一条蓝色的身影从水中探出头来,然后翻上甲板。
“杨兄弟,你怎么了?”李俊扶着杨林,神色忧虑。
“死不了。”杨林深吸了口气,疼得龇牙咧嘴,“可惜让那奸臣逃走了,李云兄弟也……”
“那家伙不是你能对付的。便是天罡军团的高手,对付四大将,也无全胜的把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李俊望着童贯远去的小船,一字字道。
“旱路战事如何,”杨林又问,“不知卢员外一人能否应付?”
“那个‘怪物’,根本不需你我担心。”李俊望着远处数十艘熊熊燃烧的大海鳅船,若有所思地说道,“恐怕现在也已分出胜负了吧。”
徐京用凤头斧支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尽管他面前已经堆起一座不小的尸山,但他还是想奋战到最后一刻。毕竟,他是圣上亲封的上党太原节度使,曾经威震江湖的“四足蛇”。皇恩浩荡,他以这副残躯报效朝廷,亦无遗憾。只可惜,他知道自己无法战胜眼前这个怪物。他还知道,就算有十个徐京,也不是这个怪物的对手。
山前大路两边,尽是被砍杀而亡的朝廷将士的尸体。其中自然包括这次随童贯征梁山的“十节度”。这十个官家钦点的高手,眼下只剩徐京一个人。其他人全都死了,包括徐京最好的朋友,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
而山路中间,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披着纯白色的丝绸袍子,袍上缝有淡淡的麒麟纹饰。只可惜这华贵的丝袍,已被鲜血染污。他身材修长,容貌也甚是俊美,肤色很白,整个人散发出贵族般的气质。不是纨绔的公子气度,而是帝王气。与这高贵气质有些不符的是,他单手持着一杆银枪,银色的枪头还滴着血,斜指地面,在阳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三十来岁的年纪,就已有“河北三绝”的称号,北京大名府 玉麒麟 ・ 卢俊义 的名声,可谓如雷贯耳!宋江之下,稳坐梁山泊第二把交椅的男人,竟会独自一人站在山前,以一人之力,对抗十节度带来的上百军士!
徐京在见到卢俊义之前,曾以为“万人敌”只是一个神话。
一个人,一杆枪,怎么能挑翻几百军士组成的先锋队伍?
染上鲜血的白衣在风中飘荡,卢俊义踏着稳健的步子,朝徐京走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宇间流露出一种淡然,仿佛这世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徐京怒目而视,卢俊义却瞧也不去瞧他。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你不杀我,是瞧不起我吗?”徐京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卢俊义停下脚步,把银枪扛在肩上,转过头看着他。徐京只觉得他眼神空洞,什么也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卢俊义才张开嘴,用手指了指,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不停摆手。
——他是个哑巴?
“你……不能说话?”
这简直比卢俊义放了徐京更令他感到惊讶。
堂堂天下第一,竟然不会说话?
脸颊上还沾着鲜血的卢俊义,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温煦的微笑。徐京这才想到,刚才这个怪物的每一个招式,都毫无表情。是的,是招式没有表情,不是说他的脸。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只有恰到好处的精准。
这种精准也是没有表情的。
现在,徐京才知道这个怪物竟然还会笑。
他用双手撑着凤头斧,看着卢俊义扛着银枪,一步步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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