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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刺杀

弱柳扶风。

正危急间,这四个字忽地钻进扈三娘耳中,使她茅塞顿开。她来不及思考,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右侧倾倒。李逵见她发动身形,右手握着巨斧的斧柄,横砍而出!

斧锋贴着她的左侧颈项,险险擦过,带出一丛鲜血!

扈三娘右手手掌张开,撑住地面,将左腿的胫股绷成一条直线,借用腰间扭转之力,如鞭子般猛烈抽向李逵右颈!砰的一声,李逵侧脸被扈三娘这记鞭腿击中,耳朵嗡的一下,眼前的事物都模糊了。

一招得手后,扈三娘并不恋战,身子向后滚出数尺,顺手抄起日月双刀,然后跪定。

她额上满是汗珠,刚才连接李逵两记猛斩,使得她胸口略有窒塞感,呼吸困难。

“这招厉害,是俺疏忽了。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李逵转转脖子,发出咔咔的骨骼音,朝着扈三娘咧嘴一笑。

只有扈三娘知道,适才门外的声音,并非胡乱喊出来的。“弱柳扶风”乃《扈家拳谱》腿法之一,以高抬腿鞭击对方脸颊,是一记极为厉害的杀招。之前她双手丢失兵器,受制于李逵,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若非有人提醒,竟也想不起自家拳法里有这么一个拆招的法子。可是,门外出言指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来不及细想,李逵大步踏来,大力挥斧,向扈三娘猛斩!

扈三娘无计可施,当下就想将双刀架以十字相抗。

“不要和他拼力气,用‘缠磨头’卸力!”

耳边再次传来指点的声音,扈三娘没空细想,双刀交叉迎上巨斧,双臂发力,一触及斧刃,双刀登时绞旋。李逵直觉右手发出的力道被引到一旁,巨斧锋芒失去了准头,重重砸在扈三娘身侧的地板上,碎石四飞!

“双龙朝天势,反击!”

卸下李逵巨力之后,那声音继续提示。扈三娘此刻凝神专注,双刀倏然抽出,挟抽刀与腰胯扭转的力量,使出一记“双龙朝天势”,双刀向上撩击,以迅捷如电的速度,在李逵裸露的胸膛上赫然划出两道血口!

李逵吃痛大怒,左手斧横斩扈三娘。

“扫堂刀攻他下盘!”

扈三娘身形一低,堪堪避过,右手握住刀柄的尾端,猛挥向李逵双腿脚踝!

李逵见状,高壮的身躯猛然跃起,人在半空中无所适从,扈三娘举刀向上撩击,李逵勉力用斧面抵挡,情状极为狼狈。

仅仅三招,扈三娘便在门后那人的指点之下,反败为胜!

“犹意左右用如一,双手精熟如鼓枹。眼前双臂相缠绕,成团雪片初圆月。手眼清快脚身轻,出峡流泉风撼火……”

那人的声音又在扈三娘耳边响起,她双刀交汇,伴着歌诀,聚作一团杀气,直扑李逵。

李逵虽刚猛无俦,却被这刀法压得处处掣肘,明明有反击的余地,被门后那人随口一句,就被化解;明明斧锋就要砍中,又来一句提点,扈三娘便身子一晃,欺将过去,回刀反击。两人激战正酣,一片铮铮声响,四周石木俱被李逵一双巨斧劈砍得四下激飞!

此时李逵浑身上下已有不下数十处刀伤,而扈三娘则在那人的提点下,双刀齐展,刀刀指向要害,越战越勇。

李逵久战不生,越来越急,正待蓄力双斧同时抢攻,便听门后又出来一句:“身前手后隐刀势,侧身右进,断脉!制敌!”

扈三娘在那人言语指引下,身形转了半圈,单刀顺势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如一道青色光芒,将李逵右手腕内侧的腕脉生生划破!

李逵右手吃痛,悲叫一声,巨斧轰然坠落,在青石板地上砸出一道浅坑。在剧痛的侵袭下,他的双膝也随之跪倒在地,腕脉处鲜血喷射而出。

扈三娘提起左手单刀,架在李逵的脖子上。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战胜李逵,这个无论力量还是武技都远远高于自己的天罡头领。

这都要感谢那位躲在门后,出言指点的“高人”。可是,扈三娘恐怕做梦都想不到,那位所谓的“高人”,竟然就是云来客栈的小二哥张闲。为了不让李逵听出他的声音,张闲故意一直哑着嗓子。

原来张闲躲在门后观战,见扈三娘就要被李逵击杀,情急之下,在天书阁中所阅览的武功秘籍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无比清晰。加之他拥有“龙虎瞳”,只要定眼观瞧,视线捕捉任何动态,都会表现得十分缓慢。这把刀怎么劈砍,那把剑如何穿刺,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故而他能够在须臾间判断该用书上的什么招式来化解。

天书阁中所藏的武功秘籍,比之少林藏经阁,只多不少。宋江这些年来各处搜罗武经,原本是打算授予麾下猛将,提升武力所用,谁知竟便宜了张闲。在梁山的数月中,张闲不仅博览天下武经,就是兵法韬略、武备锻造、医书药典、八卦相数等各种知识,也尽数记在心中。

可以说,此时的张闲,就是一个会行走的“天书阁”。

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虽读了许多武学理论和分析技击攻守的篇章,自己却无躬行,依旧是手无缚鸡之力。知道怎么做,和自己去做,又是两码事了。

“你要杀便杀,休想让俺铁牛讨饶。”李逵挺起胸膛,面无惧色。

“为什么……”

听扈三娘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句话,李逵愣了片刻,问道:“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们那么多人?”

“扈成那厮指着我一顿辱骂,不杀你们全家,难泄我心头之恨!”

“就是这种原因?”

“杀人而已,还需要什么原因?你要动手便快动手,否则,等小乙哥回来,你这些手段可不是他的对手。”

“难道人命在眼中,就如此低贱,不值一提吗?”

“哼!俺不懂什么大道理,有的人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惜的。俺只知道,人命和人命不一样,宋江哥哥的命,比俺贵重千万倍!俺死了不打紧,宋江哥哥将来要做皇帝,他的命可贵重多了!”

“你……你……”

扈三娘想到扈家庄上下被眼前这人灭口,怒气攻心,将单刀高举过顶,朝李逵的头顶斩将下去!

——去死吧!去向扈家庄的老小赎罪吧!

长刀刚准备斩落,忽然嗖的一声,一支长长的羽箭破窗而入,贯穿了扈三娘的前臂。

手臂猝然中箭,扈三娘右手五指松开,单刀掉落在地。与此同时,她急速往后退去,刚才所站立的地上,突然又钉了三支羽箭!

三支羽箭,挡在了她与李逵之间。

扈三娘强忍手臂痛楚,左手握紧单刀,怒道:“花荣,你也来了吗?像缩头乌龟般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

“三娘,刀箭无眼,我劝你还是乖乖和我回山上比较好,”花荣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在屋内回荡,“王英兄弟要将你送回梁山,莲台寺早就收到了情报,暗曶馆的探事郎也已在寿张县就位。只是没想到你胆子竟如此之大,敢违抗宋江哥哥的命令!”

“我若是拒绝呢?”

“那我可就要对你不起了。”刚说完这句话,又是一支羽箭从屋顶破瓦而出,射在扈三娘的右腿上,箭矢入肉一寸。她低哼一声,跪倒在地。

黑暗的环境中,还可以百发百中,整个梁山除了花荣,没有第二个人。

她提着刀,双眼环伺四周。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预估下一支箭会从何处射入房间。

若是在户外,能够预先看见羽箭的轨迹,便可采取躲避的措施。可是她身处逼仄的室内,敌暗我明,移动亦大是不便,躲开暗箭的机会就变得很小。

张闲躲在门外,内心十分焦急。他生怕扈三娘就这样被活活射死,头脑一热,便想冲进屋内救她。他刚踏出一步,背后忽然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声在他耳边说道:“燕青兄弟,先别声张,待她失去战斗力时,你我再进屋生擒这娘们!”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张闲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背后竟还有一人。

他转过头去,瞧见一人,黑须白面,身高约莫六尺五,肩膀极宽,浑身裹着金黄色铠甲,手里提着一杆黄金钩镰枪。不用介绍,瞧这身行头便知道此人是梁山上,坐第十八张交椅的金枪手・徐宁!

张闲磕磕绊绊地说道:“徐……徐宁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徐宁笑道:“军师早就算到王英兄弟摆不平这娘们儿,没想到还被她给杀了。”

“我和李……铁牛溜下山,来这寿张县,军师哥哥也知道了?”

张闲没想到,吴用为了迎接王英,竟会出动两员天罡大将。单单是为了一个扈三娘,用得着这样吗?其中必有隐情。

徐宁答道:“废话,你以为梁山解水卫是吃素的吗?不过军师看在你大病初愈的分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张闲想起吴用瞧他的眼神,不由得背脊微微发凉。他不知这次被捉回梁山后,以何面目来面对吴用。和吴用说话的时候,张闲甚至有一种感觉——吴军师早就识破了张闲的身份,只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扈三娘的惨呼将张闲从沉思中拖回现实。

她身上被三支羽箭重创,已失去了移动能力。而且所受的伤,皆是穿骨贯胸,如果不进行治疗,很可能会因失血过多而进入昏迷的状态。到时能否醒得过来,就难说了。

“她已经失去战斗的能力,你快让花……花主事不要再放箭了!”

“宋江哥哥可没说要留活口。”

徐宁这么说,不知情况真是如此,还是在故意试探张闲。

“留个活口,总比杀了好。万一她知道叛徒的机密呢?或许对我们有帮助。”

“燕青兄弟,看来你很焦急啊?难不成,你对王英兄弟的妻子,怀有那个……”

“胡说八道!”

“莫生气,我也只是开个玩笑。朋友妻不可戏,咱们梁山好汉,又怎么会做出这么猪狗不如的事呢?”徐宁笑吟吟地瞧着张闲,瞧得张闲心里发毛。

又是一声惨呼!

张闲也顾不得徐宁,冲入屋内,张开双臂,挡在扈三娘身前,大声喝道:“够了,不要再射了!这人必须活着带回梁山,否则宋江哥哥怪罪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燕主事,你可算来啦!”

张闲的龙虎瞳透过破窗的缝隙,在黑暗中遥遥瞧见对面楼顶上,站立这一个手持长弓的男子。说话的声音,正是从对面传来。

——如此远的距离,还能射得这么准?

此刻花荣若是要取他张闲小命,只需张弓搭箭,嗖的一下,长箭便能贯穿他的心脏。

冷汗已湿透了张闲背后的衣裳。

张闲第一次感到,性命握在别人手中的感觉,是如此糟糕。

花荣站在对楼的瓦顶上,哈哈大笑。

他身上那银盔银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令人为之目眩。

张闲不去理会,抽出匕首,将扈三娘身上的长箭头尾切除,再用粗布绑紧了伤口。入肉的箭矢与箭杆需要手术去除,可这里并不是理想的环境,必须回到梁山,让安道全来替她取出这些东西。否则一经感染,神仙也回天乏术。

李逵也受伤不轻,腕部流了许多血,导致他的神志已有些恍惚。徐宁蹲下身子,撕了床单,去包扎李逵的腕伤。

“这娘们的武功为何突飞猛进,竟击败了铁牛?”

徐宁检查了李逵身上的刀伤,一脸疑惑。

张闲焦眉愁眼,生怕徐宁怀疑到自己身上,抢口道:“铁牛这几日精神不太好,总是睡不醒,我想可能是太累了吧!”

徐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把视线投向扈三娘,沉吟道:“先把她带回去,听候军师发落。这次可不能再让她逃走了,要死,也得让这娘们死在梁山泊!”

天尚未明,花徐二人便带着张闲、李逵,押着扈三娘向梁山泊进发。不一日,便来到一处水口,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罗摇着一支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五人上了船,小喽罗把船摇开,奔金沙滩去。到得岸边,五人上了岸,那几个小喽罗自把船摇到小港里去了。这时天边旭日东升,映照得四野一片明亮。

张闲看向岸上,见两边都是合抱粗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过来,又见一座大关。关前摆着枪刀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檑木炮石。头一回上山时,他正在昏迷中,对这一切毫无印象,此时再看,只觉这山寨森然可怖,一片肃杀之气。

五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旁竖着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才到寨门口。张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将寨门团团围住。中间一片平地,约有三五百丈。正门靠着山口,两边都是耳房。关上站着的守将,体格魁梧,相貌端正,手里握着一柄七尺丧门剑。张闲认识他,乃是曾经青州慕容知府麾下的兵马都监,镇三山・黄信。

喽啰上前通报,黄信向花荣点头致意,马上命人开关放人。

刚入得关内,急急迎上来一人,白白胖胖,面上带着笑意,向前声喏,又对他们道:“军师有令,请花荣、徐宁两位头领入忠义堂商议要事,燕青、李逵两位头领舟车劳顿,暂且回去歇息。另外,扈三娘就由在下领去安神医处治疗,再由狴犴房收押,而后听从宋江哥哥发落。”花徐张李四人领命。

张闲被一个喽啰引着,往天书阁走去,内心的不安越发强烈。

吴用不让李逵去忠义堂议事,也就罢了,毕竟有伤在身。可是为什么召见花荣、徐宁,却不见他呢?他越想越心虚,连这个引路的喽啰瞧他的表情,都觉得不对劲。

回到天书阁,张闲遥遥瞧见小霞站在石碑处,神情甚是焦虑。她一看见张闲,便小跑上前,握住张闲的双手,泪眼婆娑地道:“主子,你怎么逃下山去,也不和我说一声。害奴婢担心得紧!你……你可不能再这样了……”

见她难过的神情,张闲心中一暖。这刀戟丛生的梁山泊中,竟还有人真心关怀自己,不由得大为感动,对小霞道:“我答应你,以后想要下山,第一个就告诉你。”

小霞见他讲得真切,不由得脸上一红,害羞地垂下了眼。

“我去给你做饭!”

看着小霞离去的背影,张闲会心一笑,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忧虑。

——事情若是败露,不知会不会牵连她……

他叹了口气,心想既然解水卫知道他与李逵偷偷下山的事,那小舟走水路的法子,恐怕下次就不能再用了,得另想办法。

“主事,请问您去哪里?好不容易回天书阁,应当休息才是。”

他刚想转身朝外走,却被一个守卫喽啰拦下询问。

张闲心中烦闷,被他这么一问,一股无名火乍起,怒喝道:“我去哪里,关你屁事!”

“不是,属下只是……”

“滚开!”

“是,是……”那喽啰退到一边,不敢再多言。

他平日里性情谦和,对天书阁的喽啰也客客气气。只是这次逃走的计划功亏一篑,心情极差,又碰上扈三娘被擒,自己也没营救的办法,所有的怒气积蓄起来,正被这无名小卒撞上。

张闲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去,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从前我出门走走,他们从不过问,何以今天要多此一问?

他再看时,已发现不对劲。天书阁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其中许多都是生面孔,他从未见过。可见,这些人原本并非燕青的手下,而是吴用新调来的。他越走越远,心里的疑虑也越滚越大,从前一里路才有一个站哨,如今百步一岗,十步一哨,哨兵面上均有刺字,皆是黥徒军的将士。

所谓黥徒军,便是那些从牢城中越狱,无处可去,上山落草的亡命之徒。这些人打起仗来虽无纪律可言,却个个不畏惧死亡,战斗力极强,深得宋江喜爱。因此,他们来负责梁山泊的守卫工作,大大提升了山寨的防御能力。

又走了两里路,张闲被哨兵拦下,说是奉军师之命,今日泊岸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他本想回到金沙滩,再探一下解水卫的虚实,好制定下一步计划,可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招。

如此看来,水泊岸边也都安置了重兵把守。

他越想越害怕,感觉脖子上的脑袋,随时都会被人砍下来。

既然过不去,张闲只得原路返回。

到处都是“此路不通”,成百上千的黥徒军把守在各个关卡,不给他任何逃走的空间。此时,深深的绝望感笼罩着他。

张闲魂不守舍地回到天书阁,吩咐手下要休息,就连小霞准备的饭菜也没胃口吃。他独自上楼,回到卧室就寝。

张闲下山多时,身心俱乏,之前全凭一口气撑着,眼下身体疲惫至极。困意让他无力再去思考对策,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躺到柔软的床铺上,侧着身子,屈起双腿,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似乎回到了东京,继续做着跑堂的小二。卢掌柜依旧是那副模样,一直骂骂咧咧,嫌他手脚不利索,怠慢了客人。忽然,有一队人马冲入,是皇城司的亲事官。

他们一进客栈就抓住张闲的手,说要拉去砍头,张闲惊呼起来,一抬头,见得那亲事官的脸竟是自己。不,那不是自己,是被关押在戒律院的燕青。

燕青对着他笑,他想呼救,却喊不出声音,想挣扎,也使不出劲。

“你若是我,我又是谁?”

他还来不及回答,燕青手中的刀,已然用力劈了下来!

“救命!”

张闲惊呼一声,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原来刚才所见的一切,乃是南柯一梦。

他坐在床上,贴身衣物均被冷汗浸透,心道:“最近老是做这种噩梦,不知什么原因。”

正胡思乱想之际,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张闲转头望去,一点银光自黑暗中闪出,直袭他的面门!

张闲大吃一惊,侧头避开,不过动作始终慢了半拍,左侧脸颊被长剑剑刃割破,点点鲜血溅射而出。吃痛之后,他慌忙滚下床来,那柄长剑又在棉被上斩了个空。张闲连滚带爬,想从门口逃出,却被那人从背后狠狠一踹,整个人颠仆在地,摔肿了右额。

“你是什么人!你……你想要做什么!”

张闲坐倒在门边,四肢并用往后移去。那刺客身穿黑色胡服,头部只露出一对眼睛,完全瞧不清长相。

黑衣人冷笑道:“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人!何以在此冒充燕青!”长剑在黑暗中再次绽起银光,急袭张闲。

张闲随手抓起地上的铜香炉,狠狠地向黑衣人掷去。黑衣人的剑刺到一半,瞧见飞来的香炉,马上将挺刺变成横劈,把香炉挡开。香炉盖子被长剑打飞,香灰扬散开来,屋内顿时尘灰弥漫。黑衣人被香灰迷了眼睛,泪水长流。他伸手揉了几下,再看时,屋子内哪还有张闲的影子?他低低骂了一句,提剑追出房门。

将铜香炉抛掷过去后,张闲赶紧夺门而逃,直奔天书阁楼下。他刚想大喊救命,却发现原本阁外的重重守卫,此时竟不知所踪。

“冒牌货,哪里逃!”

黑衣人脚步极快,两三步便追上张闲,一剑向他背心刺去。此时黑衣人手上使出了全力,决意要将张闲刺个对穿,当场结果了他。

剑尖离张闲背心尚有三寸的时候,黑衣人却听到一股急激的破风之音,从他身后袭来。

黑衣人忙转身举剑格挡,谁知一触之下,竟是意想不到的沉重。长剑从中崩裂,对方的锋刃瞬间劈断了他的肩胛骨,直入肺叶深处,黑衣人登时毙亡。这恐怖的力量,几乎将他整个人活活劈成了两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壮硕如山的身影。

月光洒落在李逵身上,使他那张犹如地狱恶鬼般的黑脸,分外阴森可怖。

“铁……铁牛……你怎么会在这里?”张闲被惊吓得就地跪倒,“这……这家伙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追杀我?”

李逵从黑衣人身上拔出巨斧,那尸体即刻崩倒在地。

“才到寿张县便遇到这事,回了梁山,俺觉得不尽兴。夜里醒来,还是想和小乙哥再偷偷下山去玩。谁知刚到天书阁,便见到这人要害小乙哥。至于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你,铁牛可就不知道了。”

李逵说得坦诚,张闲看他不像说谎,于是自己壮了壮胆,去翻那黑衣人的贴身衣物。他扯开头套,发现这人面生,完全不认得,又解开他的衣服腰带,在背部发现了一行刺青,纹了三个字:黑风亭。

张闲当下心道:“黑风亭不就是梁山泊的刺客组织吗?这人必定是受了谁的指使,前来杀我。还有,天书阁门口的守卫,今夜也不知所踪,能有权力随时调走我手下的喽啰,必定是忠义堂的头领。”他抬头瞧了一眼茫然无措的李逵,又想:“他应该与事无关,否则干吗救我?是了,李逵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吴用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和他交代。派黑风亭刺客试探我的事,他一定不知。”

李逵见张闲脸上阴晴不定,便问道:“小乙哥,有眉目了吗?”

张闲赶紧遮住那行刺青,假装叹道:“应该是梁山泊以外的人,偷偷潜入此地。如果我没有猜错,为的恐怕是天书阁里的各类经典。”

“原来是为了偷书,真是无趣!”李逵伸出又黑又粗的食指,挠了挠右眉。

“可不是嘛,咱们梁山什么地方,他还敢来造次!我一出手便可要了他的小命。其实铁牛你不来,我也可以将他打死。带他来天书阁外,是为了不毁坏阁内所藏的书卷,这是诱敌之法。”张闲顺着他的话说道。

“这个自然,小乙哥的武功,俺可是领教过。铁牛自愧不如!”

“不过,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军师知道。”

“为什么?瞒着事情不说,若被军师查到,可是要重罚的!”李逵不明所以。

“你想,若是让军师知道有人夜间潜入天书阁,那一定会在山寨四周加强防备,特别是天书阁这里。到时候,你我再想溜出去玩,可就难如登天啦!到时候,别说东京城,恐怕连寿张县咱们都去不了!反正这人也被我们杀了,事情既已平息,不如找个地方埋了他,神不知鬼不觉!过个几日,咱们再下山去东京城玩,你说如何?”

“小乙哥说得对,铁牛糊涂了!就依你说的办!”

李逵听见能去东京,高兴得忘乎所以,什么刺客不刺客,早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两人合力在天书阁四五里外的树林中,挖了一个深坑,将尸身抛入其中,再用土填上。张闲边挖边想:“上次埋了戴宗的衣衫,这次又埋了黑风亭的刺客,我在这梁山上,活像一只旱獭。还不知要埋多少个人才够。”整个埋尸过程,只花费了一个时辰,便草草竣事。

成事之后,张闲随口打发了李逵,说今日下山时间已晚,择日再议。又劝了几句,李逵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忙了半天,张闲累得哈欠连天,于是赶紧回到屋内,准备睡回笼觉。屋内地上全是香灰,床上的被褥已被黑衣人斩破,棉絮都掉了出来。可张闲浑不在意,翻身上床,抱起一床破被,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他也想明白了。是生是死,本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与其战战兢兢,不如潇潇洒洒地活着。小命既握在吴用手中,还不如好好睡上一觉呢。

此时更深夜静,月光穿过树叶,影影绰绰地射在少林寺禅舍的红墙上。

禅舍内,青灯闪烁,一个肤色黝黑的和尚正凝神静气,盘膝打坐。这和尚的样子十分古怪,头顶密密麻麻文了许多怪字,弯弯曲曲,如蝌蚪一般。他手结定印,置于脐下,从五指关节厚厚的硬茧可以看出,此人是个外家拳的高手。

禅定了两个时辰之后,一阵急密的脚步声打破宁静的黑夜。那足音极为凌乱,看来来者不止一人。声音越来越近,直到禅舍门口,没头脑地撞进来一个和尚,跪倒在地。他身后还紧跟着三四个和尚,脸上写满了惶恐。

“玄泓师兄,大事不好了!”

跪倒在地的和尚泣不成声,玄泓认识他,法号玄宁,是看守戒律院地牢的武僧。

“为何如此慌张?起来说话,”玄泓伸手摸了摸那颗写满天城文的光头,打了个哈欠道,“是不是又损坏什么物件了?几次三番这样,方丈要是怪罪下来,我可不会再求情了。”

“不……不是……”玄宁紧张得话都说不清了。

玄泓感到有些不对劲,因为站在玄宁身后的少林弟子们,一个个神情低落,并没有从前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说!”

“有人……有人逃走了!”玄宁止住泪水,哽咽着说,“就刚才我去轮班,见到守卫的师兄弟躺在地上,一个牢房被打开了。”

“道正师叔祖知道了吗?”

玄泓口中的“道正”是戒律院的首座,因年事已高,一般戒律院的诸多事宜,都已交给庆字辈的僧人打理。

“派人去说了。”

“快带我去地牢!”玄泓站起身来,抄起一根齐眉棍,大步跨出禅舍,他见玄宁还跪在地上抽抽噎噎,便厉声喝道,“快啊!”

玄泓带领着一行武僧快步走向戒律院,此时他内心极乱,与梁山联军一役后,少林寺元气大损,寺内各处方兴未艾,就出了这档子事。短短一年之内,连续出逃两人,乃是戒律院地牢亘古未有之事。影响声誉倒是小事,恶僧出逃,为祸天下,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他们穿过戒律院大殿,入了地牢,果然见到地上横躺了四个当值的武僧。

玄泓趋步上前,解开武僧的僧袍,发现他们身上多处关节断裂,青紫色的瘀斑亦有不少。有一个叫玄真的和尚,头骨都被摔裂了。

——这家伙是个摔跤的好手!

少林拳不怕近战,以硬碰硬也是长项,这几个玄字辈青年武僧的武力虽说不上顶级,却也是戒律院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如今四僧合力,却斗不过一人,那对方的水准得高出他们多少,玄泓不敢想象。

——若是我亲自与他放对,胜算又有几许?

以他少林寺玄字辈第一高手的身份,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玄泓伸手将师弟们的眼睛一一合上,向身后的众僧问道:“走了的是什么人?”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一问,只是确认而已。

玄宁上前一步,低声道:“是……是浪子・燕青。”

“果然是他,”玄泓一拳捶打在地上,怒道,“早知如此,他初来戒律院时,就应该废了他的武功!”

众僧不敢搭话,纷纷垂首。

“有没有派护寺武僧去追击?”

“去……去是去了……”玄宁迟疑了一下,才道,“不过,恐怕追不到了。”

从武僧尸体的情况来看,燕青起码走了有两个时辰,此时再去追击,无疑是大海捞针。

眼下,玄泓更关心他是如何从牢笼中逃出来的。之前关押了数个月,他都安分守己,并没有表现出逃跑的倾向。

燕青乃是梁山泊头领,朝廷重犯,少林寺本想早些移送官府,戒律院毕竟是佛门清修之地,收押外人也不太合适。可消息早就差人传去了东京,匆匆数月过去,来提人的校尉还在半路上,不知何时能够赶到。如今出了这个岔子,少林寺不知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走到燕青的牢房门口,向内张望。

地上有干涸的血迹,看样子,量还不少。

玄泓忽然猜到了燕青所用的办法。他咬掉自己的一截舌头,然后口吐鲜血,让守卫的武僧以为他受了内伤。出家人慈悲为怀,慌忙之下便打开了牢门,打算救治燕青。

他料想,在四个武僧围攻下,燕青必会孤注一掷,毫无保留地使出全力,展开擒拿相扑的手段,将守卫他的武僧,一个个击杀。

玄泓闭上双眼,仿佛能看见当时惨烈搏杀的情形。

“他是朝廷的犯人,逃了便逃了,正好让官府去拿他!”

众僧中,不知道谁多说了一句。

玄泓听罢,奋起一拳,直直打在牢门上,砰的一声,牢内木屑纷飞。

众僧一惊,便不再说话,生怕顶撞了这位脾气火爆的大师兄。

“告诉方丈,我要领一队武僧下山,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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