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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逃亡

张闲听见燕青的名字,如被一盆凉水从头冲到脚,整个人僵在原地。

燕青回归梁山,这件事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只不过没料到来得如此不合时宜。白日里好不容易暂时稳住吴用,这下可又露馅了。他又想,小霞区区一介婢女,缘何会知道此事?她又不会武功,怎么弄得浑身都是伤痕?

转瞬之间,千万个疑问从张闲心底了冒出来,却没有一个能答得上。

“公子,这里不安全,我……我们快走!”

张闲寻思未定,就被小霞一把牵过手,往门外冲去。

“等等,我拿一样东西。”张闲先是取了梁山地形图,藏入怀中,才随小霞离开。

出了天书阁,张闲发现门口的两个守卫仰躺在地,毙命已久。小霞从地上提了一杆画戟,当作防身武器。两人走了一里,忽见前方火光冲天,隐隐能听见马蹄声,小霞强忍剧痛,带着张闲钻入路边灌木丛。

他们前脚刚进灌木丛,后脚就来了一队人马,匆匆向天书阁方向奔去。

“小霞,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闲看着小霞,身子战栗不已。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却怎么也想不通个中缘由。他看着小霞的眼睛,期望从她的口中得到答案。

小霞向张闲望了一眼,道:“其实,我不叫小霞,也不是梁山泊的婢女。”

张闲疑道:“那么……你是谁?”

小霞收回视线,转向灌木丛,口中道:“我是仙音阁的人。主上派我来这里做内应,救出我们的人,顺便暗中保护你。”

张闲一怔,一时间没听明白,但随即大悟道:“李……李姑娘派你来的?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么?”

“你如此美貌,哪里像个婢女,说是公主还差不多。”

小霞瞪了张闲一眼,道:“你就会胡说八道!”其实张闲这番话,是出自至诚,并非轻薄于她。不过即使如此,小霞也没有太过反感,只是眼下形势危急,不是调笑的时机。

“那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我叫玉娇枝。关在狴犴房里的女子,名叫谢素秋。她潜入梁山执行任务时,失手被俘,主上十分担忧,所以才派我来到这里,装作普通下人,借机救她出来。可是狴犴房的守卫森严,我闯了几次,都没成功。”玉娇枝说到这里,神情有些黯然。

张闲猛然想起,那日裴宣来天书阁捉拿刺客的事,低声惊道:“原来硬闯狴犴房的刺客,就是你!当时若是裴宣搜你的身,岂不是……”

“若是如此,只得和他们拼了!”

张闲一听,冷汗直往外冒。

玉娇枝又道:“其实吴用早就对你起了疑心,我生怕他查你身上的花绣,所以自作主张,找了个可靠的画师,替你画了一身与燕青一模一样的花绣。”

“原来是你做的……”

“那天,我在做好的粥里放了麻药。麻翻你之后,才动手的。不过你放心,这墨水时效只有一个月,到时便会自行消失。”

“你找来的画师是何人?”

“他是被梁山泊掳来的宫廷画师,名叫张择端,我观察了他很久,没有问题。他技艺高超,且见过燕青的花绣,是以才能临摹得栩栩如生,即便熟悉燕青的人,也未必瞧得出异样。”

玉娇枝的父亲姓王名义,是北京大名府有名的画匠。她原名王月娘,因被华州贺太守陷害,刺配远恶军州。年幼的玉娇枝无处可去,便沿路乞讨为生,被仙音阁的龟公虫二爷瞧见,带到了东京仙音阁。虫二爷传她武艺,李妈妈教她琴棋书画,并赐艺名“玉娇枝”。匆匆十年过去,玉娇枝也出落得娇艳娉婷,恩客如潮,成为仙音阁的红牌,七仙女之一。

“是他……怪不得……”

张闲想起那日张择端曾暗中提示他,燕青是北京人士,切勿多谈东京之事。如今想来,一切都对上了。

“还有藏在床下的尸体,也是我替你处理的。”

“原来如此!所以那日天色已经很晚了,你却还没离开天书阁。”张闲点了点头,一切疑点都已解开,旋即又问道,“对了,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无法继续在天书阁做婢女。素秋姐恐怕暂时救不出来,现在首要任务,就是将你送出梁山泊。”

“如今四面环敌,我们如何逃出去?”

张闲的悲观并非毫无根据,之前他暗访了多处,不仅守卫都换成了黥徒军,布置的兵力也比平常多出了好几倍。吴用这一次,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只期望我匿藏的船只,没有被解水卫发现。你放心,我既已答应主上要安全地把你送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办到。”

张闲见这娇滴滴的女子,竟要舍命保护自己,不由得心头一热,道:“我张闲就算拼了命不要,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他说这话时,胸中豪气万丈,字字出自真诚。

玉娇枝冷哼一声,道:“你又不会武功,拿什么保护我?”

这一问,让张闲为之语塞。

玉娇枝见他窘迫,笑道:“和你说笑呢。你愿意保护我,我还是要谢谢你。”

两人又在暗中伏了好一会儿,直到耳边已无人声,才钻出身来。张闲因绘制过地图,对梁山的地形十分熟悉,加上玉娇枝也潜入梁山多时,两人避开哨岗,直奔泊岸,却也没绕远路。不过巡逻的黥徒军实在太多,他们不得不边躲边行,浪费不少时间。

张闲选了一条直通泊岸的小径,两人又跑了半里路,来到一处荒芜之地,四野全是树林。又走了几步,玉娇枝瞥见林中掠过几道银色闪光。身为仙音阁的顶尖刺客,就算在黑暗的环境中,她也绝对不会看错。

那是月光反射在金属兵刃上,散出的光芒。

“有埋伏!”

玉娇枝单手把张闲推至身后,画戟横在身前,双目扫视四周。

果然,她话刚说完,林中便纷纷蹿出七八条人影。为首一人肩宽体阔,两眉入鬓,面色极黄,手里提着一柄麻札刀。玉娇枝与张闲都认得他。

——病关索・杨雄!

“燕主事,你这匆匆忙忙,是要去哪儿?”

杨雄耷拉着眼皮,瞧着他们,像是没有睡醒一般。

“我……我……”张闲不知该如何回答,支吾了半晌,恼道,“我要去哪里,与你何干!”

“军师有令,请燕青头领去忠义堂一叙。燕主事,请不要让我为难。”

“我不去!”

“冒牌货,今日你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杨雄打了个哈欠,对玉娇枝道,“你这臭娘们儿,假扮婢女潜伏在我梁山,是什么居心?”

玉娇枝嘿嘿冷笑,并不作答。

她凝神数着杨雄身边的人数,一共有六个喽啰,手中皆提着一柄朴刀。若在自己的巅峰状态,杀死这六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目前来说,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身上有十多处深浅不一的刀伤,每一次牵动上身的肌肉,都会带来巨大的痛楚。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上!把这冒牌货和贱女人绑起来!”

杨雄大手一挥,身边六人同时发动,挥刀向他们冲去!

玉娇枝戟杆在地上一撑,飞身而起,飘忽若神,一脚踢翻了跑在最前的喽啰,落地之后,单手横挥画戟,那画戟如蛟龙翻腾,戟刃嗤的一声割开了一人的咽喉。此时已有三柄朴刀向她身上招呼,玉娇枝头也不回,长杆圈转,在身后架住三柄刀刃,同时一记扫腿,将三人绊倒在地,戟尖嗖的一下,照着心窝捅死一人。

拔出戟刃,一柄朴刀已劈至面门,玉娇枝忙举杆去挡,紧接着将戟尖插入脚下泥地,整个人利用戟杆再次撑起,右腿猛踹那人侧脑。喽啰躲闪不及,被狠狠踢中,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便倒地晕死。

只见她苗条的身姿在一杆画戟周围飘忽来去,瞬间击倒三人,而众喽啰举刀狂劈猛砍,却未能沾到她半点衣衫。仿佛仙女在戟杆边舞蹈,张闲在一旁瞧如痴如醉。他没想到,这整日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婢女,竟有如此身手。

当最后一个喽啰被玉娇枝的戟尖戳穿咽喉,杨雄也坐不住了。

“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

杨雄拖着麻札刀向玉娇枝一步一步走来,刀刃在泥土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玉娇枝双眸怒视杨雄,皓腕一抖,抽出画戟,刃尖从喽啰的咽喉处带出一丛血花,那喽啰仿佛失去支撑的木偶,扑通摔倒在地。月光下,浑身血污的玉娇枝如同坠入地狱的仙子,浑身散发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杨雄的脚步越走越急,最后奔跑起来,向玉娇枝冲刺而来,麻札刀的刀锋在泥地中加速拖行,溅起点点泥花!

玉娇枝运劲抖起戟杆,向杨雄门面突刺!

杨雄大喝一声,身影一晃,抖身蹿入画戟进攻范围,麻札刀猛然扬起,半空中卷起一阵泥雨,那刀锋横劈而至,眼看就要切入玉娇枝的腰间!

便在此时,玉娇枝的身体仿佛柳条般柔软,轻轻后仰翻身,堪堪避过。

杨雄并不气馁,拔步上前,又是一记斩击!

玉娇枝身形未定,右手倏地递出,长杆颤动,也向杨雄的咽喉急刺!

刀锋与戟尖交击的火花,就在他们两人中间炸开。

由于杨雄力道太猛,戟杆从玉娇枝手里震脱,但她反应也极为迅速,右手刚脱,左手立刻接过。杨雄手中的麻扎刀,如疾风骤雨般向玉娇枝狂劈乱刺。玉娇枝以戟杆为中心,闪避中藏着杀招,令杨雄头疼不已。

玉娇枝身形飘忽,杨雄刀势大开大合,两人一时难分轩轾。可时间一久,玉娇枝身上毕竟带伤,动作便迟缓不少。

果然,两人拆了数十招之后,杨雄一记横斩便划开了玉娇枝的手臂,血溅如潮!

在一旁观战的张闲大惊,却完全帮不上忙。

突然间,他想起那天夜里,在客店的房间内,用言语指导扈三娘击败李逵的事。脑中那些曾经阅读过的武术典籍顿时苏醒,数百卷秘籍,数千种招数,轮番显现在眼前。

他瞧见玉娇枝用的是画戟,于是长兵器的武典一本本在脑海中翻开,一招一式自行演练起来。她武技中的缺陷,竟也被他这双龙虎瞳捕捉到了,当下情不自禁喊道:“戳则用直力,革则用横力,横直之力,分而不合,故而戟法破碎怗懘,不能圆通!快变招!”

玉娇枝先是一愣,但立刻明白过来,张闲正在指出她武技中的问题。

画戟用法中,刺击用直劲,扫劈用横劲,她将其分开攻击杨雄,戟法便破碎不流畅,做不到不蔓不枝,一气浑成!

张闲又道:“盖长之所以制短者,用其虚也。半虚半实,彼欲拿拦,则烦动自摇,刀欲竟进,则戟正活,立不败之地!”

玉娇枝何等高手,一听之下,如醍醐灌顶,戟招顿变,画戟刃尖化成点点银光,虚刺杨雄,嗤嗤嗤声响不绝。杨雄刀势虽猛烈,一时却进退不得,原本硬碰硬的武道较量,变成了虚实之间的诡道角逐。交手不过三四招,杨雄身上便多处受伤。

——这娘们儿怎么忽然厉害了这么多!

张闲越说越起劲,口中招式不绝,玉娇枝手中变招也无穷无尽。

毕竟,她身后站着的是整座天书阁的武学典籍。

杨雄被她变幻莫测的戟法逼得连番后退,玉娇枝身形如鬼如魅。他感到,画戟在玉娇枝的手中,如一条吐着信子的巨蟒,随时会将他吞噬。

张闲捕捉到杨雄刀法开始凌乱,认为时机已到,喊道:“白蛇弄影!”

玉娇枝虚刺一下,杨雄举刀格挡,谁知是虚招,可此刻玉娇枝扭动腰胯,戟杆猛地旋转,杆尾如同一条巨蟒,狠狠扫中杨雄的头颅左侧!杨雄眼耳口鼻同时喷出鲜血,人向右侧重重摔倒在地,生死不明!

——赢了!

这一番恶战消耗了玉娇枝所有的体能。杨雄摔倒后,她也跪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张闲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不行了,我走不动了。张公子,你快走……”

玉娇枝的伤口因适才高强度的武斗,渗出越来越多的鲜血。她现在的状态,且不说逃走,就是站起来,恐怕也成问题。

“要走一起走!实在不行,我背你走!”

“你若是能逃出梁山,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也算对得起主上了……我……”玉娇枝话未说完,又呕出一口鲜血。张闲从医书上看过,这种情况,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不要说话了,你好好休息。”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一定要带话下山,告诉主上。其实……”说到此处,玉娇枝剧烈咳嗽起来。

“你别说了……”

“其实卢俊义已带着兵马下山,准备奇袭三山势力……”

“什么?”

听见玉娇枝这么说,张闲不由失声惊叫起来。他仔细一想,确实有好久没有见到卢俊义了。这个号称“天下第一”的家伙,究竟厉害在哪里?为什么就连栾大哥提到这人,都会不自觉地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功夫?

“宋江想在这三山联盟之前,将其逐一击破。不然结成联盟,再想破可就难了。当年祝、扈、李三庄联防,也是被宋江用离间计破坏,最后一败涂地。这一次,恐怕他们还会故技重施,你一定要提醒大家,不要上宋江的当!”

“这些话,我要你当着栾大哥的面,自己对他说!”

“我走不动了……”

张闲忽然一怔,笑道:“有了!”

玉娇枝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什么……有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离开梁山的好法子。”

张闲说着,便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玉娇枝脸上一红,道:“张公子,你……你要做什么?”

“变成另一个人!”他说着,又将地上死去的黥徒军的衣服扯下来,自己换上。

“你要假扮梁山泊的人?”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我们给他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换装完毕后,张闲提起画戟,又将玉娇枝横抱起来,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我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放下我……你……哎哟……这样太危险了,即便你装成了黥徒军,可他们还是认得出我啊!你……哎哟……”玉娇枝在张闲怀里挣扎,扯动了伤口,疼得双眉紧蹙。

“我让你别动,安安静静地躺着就好。”

“你……你这是去哪儿?”玉娇枝四下瞧了一眼,发现方向有些不对劲。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张闲讳莫如深。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张闲来到一处荒芜的地方。他轻轻放下玉娇枝,接着用脚不停踩着地面。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后,他开始用手中的画戟掘土。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半个时辰,掘出一张傩面具和一套衣服。

原来他之前毒杀翼火蛇之后,将其面具衣物皆埋于此处。当时只想要毁尸灭迹,谁知如今却派了大用场。

张闲大喜,对玉娇枝道:“把衣服脱了吧!”

玉娇枝红着脸道:“我现在浑身上下没力气,怎……怎么换衣服……”

张闲听她言下之意,是让自己动手,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但眼下并无其他办法,颤声道:“得罪了。”便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脱去外衣,便是被血染红的中衣。他依次解开扣子,衣襟分开,露出一身雪白的身体。

张闲一惊,没想到她没穿肚兜,竟是裸裎而现,忙闭上双眼。玉娇枝见他羞赧的模样,不禁低低笑了一声。她青楼出身,对礼教之防本就无所谓,反而是张闲更不自在。

玉娇枝刚笑了没几声,又痛得叫出了声。原来伤口已和中衣粘连,撕扯的时候,本已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撕裂。张闲一听,忙红着脸道歉,但双眼仍是不敢睁开。

换好衣服,张闲这才睁开双眼,但与玉娇枝目光一触,也不由得双颊绯红,忙去取地上的面具。玉娇枝看着他手中的面具,心中生厌,问道:“我真的要戴这个玩意儿吗?看上去好丑!”

“为了能逃出去,就只能请姑娘暂时忍耐一下了!”张闲说着,便将面具罩在玉娇枝脸上。

戴上了那张狰狞可怖的傩面具,玉娇枝没了半点美女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戴宗。

“你别说,戴上这鬼面具,倒还真有几分安全感呢!”

可能是面具隔音的关系,玉娇枝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一切就绪后,张闲扶着玉娇枝,继续往泊岸走去。他们刚走了一里,就迎面撞见一队二三十人组的黥徒哨军。为首一人长了一张马脸,容貌猥琐。他手中拿着火把,往前探了探,张闲忙低下头来。马脸男见张闲穿着自己人的衣服,心中稍定,问道:“你是哪一队的?准备去什么地方?”

“戴院长接到命令,需要立刻下山。让……让我做随从。”

马脸男将信将疑,提着火把走到玉娇枝面前。火光映射在那张如恶鬼般的傩面具上,顿时吓得他往后退了几步,当下跪拜道:“属下该死,冲撞了戴院长!”

“还不让开!”张闲故意压低声音。

“是,是!”马脸男转身对身后的黥徒军道,“快让开,别阻碍戴院长下山办事!”众人忙分站两边,让开一条道来。

玉娇枝受了重伤,走得很慢,需要张闲搀扶。

张闲一边走,内心一边祈祷他们不要瞧出端倪。眼前这二十多人要真动起手来,一百个张闲都不够他们砍。

其实,此刻马脸男心里也觉得奇怪。这戴院长轻功卓绝,何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还要找个喽啰扶着,难道是受了伤?他视线下移,在火光映照下,这戴宗身后赫然出现一排血脚印。原来玉娇枝换衣的动作太大,导致伤口撕裂,鲜血沿腿淌下,所以鞋底也沾到了血。

“等等!”马脸男喊住他们。

张闲止步,心中惴惴不安,暗道:“难道被他们发现了?”嘴上却说:“还有什么事吗?”说话时头也不回。

“戴院长似乎受了伤啊?”马脸男边说边走上前去瞧他们俩,“受了伤还要下山,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张闲低着头,玉娇枝因戴着傩面具,看不清表情。

马脸男靠近他们,刚想把头凑向玉娇枝,便被张闲一把推开。

“放肆!”张闲大喊一声,“戴院长执行任务,还需要向你们这群杂毛解释吗?现在内鬼逃走,你们不好好搜山,却在我们这里浪费什么时间!要是坏了宋江哥哥的事,头一个拿你开刀!还不快滚!”

马脸男愣了片刻,忙赔笑道:“属下只是关心戴院长,实在抱歉。请戴院长恕罪则个!”并鞠躬致歉,说完一挥手,对黥徒军众人道:“咱们继续搜!”他见张闲疾言厉色,生怕搅了宋江的大事,顷刻间,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

张闲也不理会,扶着玉娇枝继续向前走去。才走了几步,忽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玉娇枝问道。

“不行,不行,我走不得!”张闲拍着脑袋,“扈三娘还被关在狴犴房!我这么一走,岂不是没义气?”

自从天书阁出逃后,他与玉娇枝马不停蹄地躲避追杀,一时之间,竟将扈三娘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你现在回去,左右也是死,不如速速去二龙山搬来救兵。”

张闲听玉娇枝说话力不从心,恐怕撑不了多久,如果抛下她离去,不仅救不了扈三娘,恐怕连她都难保。他心想,自己已握有梁山的地形图,暂且先下山安顿了玉娇枝,再去二龙山请援军来救人。

既已决定,他也不再多想,搀扶玉娇枝继续赶路。

两人片刻间出了山坳,径向泊岸行去,走出三四里,忽听得淙淙水声。再穿过一片林子,已来到岸边。按照玉娇枝所指的方向,果然找到一艘小艇。

张闲大喜过望,让玉娇枝坐在地上,自己走到小艇边上瞧了又瞧,笑道:“老天爷待我们还不错,我还怕这船不见了呢!”

玉娇枝因失血过多,话也说不动,只是朝他微微摇头。

张闲不解,上前问道:“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玉娇枝说话声音极低,张闲需要把耳朵凑近才能听清,“按理说应有解水卫戒备才对,怎会如此平静?”

“或许他们正集中火力搜山,并未想到我们会有船?”

张闲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点局促不安。玉娇枝说得对,今天夜里,这方圆八百余里的水泊,也太安静了。

夜风习习吹来,颇有些阴冷,张闲不由得缩紧了脖子。他看着这静默如镜的水面,内心涌起一股恐惧。茫茫荡荡的芦苇水港,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不知何时会骤然醒觉。

“现在不走,明日一早就走不掉了,”张闲回头对玉娇枝道,“只有赌赌运气了!”

玉娇枝微微点头。就是这么细小的动作,都似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张闲知道,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下山之后,首先要给她找个医师救命。

张闲先将玉娇枝抱上小艇,令她身子平躺,自己则到船尾摇橹。他力气太小,摇起篙橹来十分费劲,致使小艇也航行得很慢。小艇才行到水泊中央,张闲已是双臂酸麻,不过身处险境,由不得他休息,只能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一阵夜风吹过,水上的芦苇摇摆起来,发出一阵响声。而在这沙沙声中,似乎隐含着一声呼哨。一开始,张闲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呼哨声又响了几次,张闲这才确定,水泊里已被人下了埋伏。想到这里,他一颗心迅速沉了下去。

可是人都在哪里呢?

他正自寻思,忽然脚下不稳,差点跌倒。他定神再看,这小艇左右摇摆,甚是剧烈,宛如在暴风雨中央一般。张闲一时之间没了主意,只能蹲下身子,免得自己掉入水中。他不会游水,玉娇枝又身受重伤,他要是一不小心掉进湖泊,非淹死不可。

小艇摇晃了一阵,又恢复了平静。

张闲松了口气,直起了身子。谁知他刚站稳,一只手从水底倏地伸出,紧紧抓住了他的脚踝。三更半夜,这情境实在可怖,张闲见水里伸出手来,猛然想起在天书阁中读过的一本名为《北梦琐言》的书,其中提到一种名曰“江伥”的水鬼,死之后要想投胎,须得一人代之,他心想今天运程不佳,半夜行船,竟遇到了鬼!

那“江伥”抓紧张闲脚踝,用力一扯,张闲不会武功,双手在半空中乱挥一阵,身子登时坠入水中。玉娇枝想起身帮忙,却一阵剧痛攻心,动弹不得。

张闲一入得水里,眼前只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觉身体被“江伥”拖着直往下沉。起初他还憋了口气,但时间一久,心肺仿佛要炸开,十分难受。他实在忍受不了,一张嘴,滚滚湖水便涌入口鼻,呛得他要窒息过去。他四肢在水中挣扎,感觉自打出生以来,从未有过这般比死还难受的经历。

忽然,握住他脚踝的手松了开来,“江伥”蹿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开始上提。他整个人被这“江伥”拎出水面,抛回小艇上。空气涌入张闲口腔,他喉口一甜,哇的一下吐出许多水来。吐水之后,张闲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垂死的鱼。

缓了半晌,他才注意到小艇上多了一人。

月光下,那人浑身湿漉漉的,穿着一身鱼皮水靠,宽面大耳,脸上都是胡须,眼睛却细成一条缝。张闲见他是人非鬼,恐惧之心去了泰半,想起适才被这人水里戏弄,怒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解水卫头领,出洞蛟・童威,奉燕主事之名,抓你这个冒牌货回去!”

张闲听说过梁山的解水卫中,有一支特别厉害的水军,名唤“鲛人突击队”,潜入水底几日几夜,悄无声息。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张闲也不信,身为普通人,怎么能入水如此之久,却不用上来换气?水性再好的人恐怕也做不到。

但是鲛人突击队的水手们都做得到!

张闲朝他道:“就……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回去。”他心中暗想,反正左右都是死,死在这里,总比死在狴犴房要好得多。他见过谢素秋在牢中被凌虐的模样,对于这样的酷刑,心中着实恐惧万分。

“这可不行,若是拿了你的尸体回去,军师可要怪罪我们兄弟俩呢!”

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张闲急忙回首,瞧见一个青年男子,穿着与童威一样的水靠,蹲在船尾。这人一副兔头麞脑的模样,张闲一见之下,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厌恶。他口中既说“兄弟俩”,那么,这人应该就是童威的弟弟,亦是解水卫头领之一,翻江蜃・童猛了。

如果只有一个水军头领,或许还能想想办法,眼下来了两个,说不定还有不少身负绝技的“鲛人”,正潜伏在水底。这让张闲最后的希望都成了泡影。此刻,张闲只恨自己不会武功。不过就算会,在这茫茫水泊中,也是无用。在水里,强如李逵都差点被张顺活活淹死。

“兄弟,别和他废话,淹他!”童猛一个后空翻,扑通一声钻入水下。

“好嘞!”童威也咧嘴一笑,身子往后仰倒,整个人坠入水中,顿时消失不见。

童氏兄弟下水后,过了半天都没有动静,四下寂然,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若不是小艇首尾留有水迹,就连张闲自己,都怀疑刚才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

——说要抓我,他们为什么又离开了?

“小……小心……”玉娇枝轻声喊了一句。

张闲没听清楚,随即脚底一晃,摔倒在艇中。倒下之后,他瞧见水里又伸出几双手来,搭住小艇边缘,猛地一晃,顷刻间船底朝天,张闲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就与玉娇枝一起跌下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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