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菲:那不勒斯和都灵是两座完全不同的城市。那不勒斯乱哄哄的(我们在马尔托内的电影里能感受到,他突出了那不勒斯的这个特点),但都灵冷冰冰的,尤其是夏天,人都去度假了,气氛就更加冷清了。小说中的人物在经历被抛弃的危机,在濒临失控的状态下,是不是需要脱离她的环境?在小说中,关于都灵,读者可以“看到”的很少,这个城市只是一个背景。为什么呢?是不是那个被遗弃的那不勒斯女人“阴魂不散”,回忆变成了执念,正是这种执念把这篇小说和之前的小说联系起来了吧?
费兰特:奥尔加不是一个孤单的女人,而是一个被孤立的女人,这是我最想讲述的事情。我希望能够一步一步揭示她周围的空间——真实的以及隐喻的空间——一点点收缩。都灵和那不勒斯,尽管两座城市非常遥远,也很不同,但对于那些被痛苦折磨、生无可恋的人,在这两个城市都找不到感情的维系。在《烦人的爱》中,黛莉亚能在那不勒斯找到自己的故事,一段激动人心的故事,整个城市有很多地方都有一种感人的力量。但对于奥尔加来说,那不勒斯跟其他地方一样,越来越无法找到生活的温暖和意义,这是城市越来越严重的问题,都是作为背景呈现的。
福菲:弱化整个城市的背景,小说讲述的危机会更加尖刻、集中,更有爆发力。故事的主人公提到了安娜·卡列尼娜,还有波伏瓦笔下的“被撕裂的女人”,这也揭示了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她被抛弃了。她的确被抛弃了,精神危机无法避免。现在时代和文化都变了,您是不是想重写这个主题?
费兰特:我觉得,奥尔加并不是按照这些想法行事的。她具有斗争精神,她既不想成为安娜·卡列尼娜,也不愿成为一个被撕裂的女人,尤其是,她特别不希望成为她小时候在那不勒斯看到的那个弃妇,她觉得自己是另一种文化、另一段女性历史的产物,她认为一切都可以避免。当然了,她深切体验到,每一场遗弃就像旋涡,像在我们周围漫延的沙漠,会把一切都归零。但她会采取行动,会反抗,会活着。
福菲:奥尔加是一个中年女性,她在写作中没有找到任何情感的升华,生活也没有变得充实。感情依然是人们尤其是女性生活的关键吗?
费兰特:对于奥尔加来说,写作是抵抗、思考的方式。写作没有任何神秘主义色彩,顶多需要一种风格。奥尔加年轻时在写作上投入更多,现在她只是通过写作,去分析她遇到的问题:失去爱情之后,她还能继续生活下去吗?这似乎是一个不可信的问题,实际上,却是一个关于女性生活非常残酷的问题。失去爱情会造成一种意义缺失,就像船只出现了漏洞。没有爱的城市是一个残忍、不正义的城市。
福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您受到了意大利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女性主义的影响。您在写作这部小说时,有没有考虑到您接触的女性主义思想。
费兰特:我带着很大的热情,读了很多女性主义的作品,但我从来没积极投身于女性主义运动。我对性别差异思想产生过兴趣,但只是我的个人体验,这和奥尔加、黛莉亚这两位女性人物并没有太大关系。每一部小说都有自己的路子,那些思想指南有时候也会自相矛盾,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运用它,去寻找真相。我觉得,从一个文本里只能看到文字信息,不可能知道更多,比如说写作者的品位。
福菲:奥尔加好像是拒绝任何先验性,拒绝任何非世俗的维度,她只相信人世的生活,除了在一些比较迷幻的状态下,她一直生活在人间。但这部小说中会有一些隐含的线索,一些奇怪的回应、神秘的回音,尤其是人和动物的关系——奥尔加和家里的狗奥托的关系。这是一种矛盾的表现吗?
费兰特:奥尔加是一个完全世俗化的人。但经历的这场遗弃,让她的信念变得不再那么坚定,这种经历让她的生活方式、表达方式,甚至情感反应都发生了变化。她的信念被粉碎,这种碎片化会让一些想象、信仰、激动和身体的原始反应流露出来,很难控制,但这其中没有任何先验性和神秘主义倾向。奥尔加最后发现:痛苦并不能摧毁她,也不会让她得到提升,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她带来安慰。至于这条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小说中的这个角色也给我带来了很多痛苦。
福菲:这部小说出版时,意大利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占主宰的是一种非常粗俗的“个人实用主义”,还有一种公共的、群体性的虚伪,电视上充斥着各种表演和作秀。您的第一本小说是很多年前写的,可以推断《被遗弃的日子》写了很长时间。您在写作时,有没有考虑到整个意大利那些年的背景,奥尔加的故事中,有没有加入这个背景?
费兰特:是的,您所说的这个背景在小说中有所流露,尤其是奥尔加的丈夫逐渐表现出来的新特征,通过他的话展现出一些政治现实。但我觉得,在一个时代中构思和写作的故事,并不一定要展示那个时代一些让人作呕的特点。当一个人写作时,只是希望时间能和文本要表达的东西相符合:比如说,奥尔加遭到遗弃后的表现,她关在自己的房子里,内心孤立,会无视周围城市的存在。
福菲:奥尔加接受了她的男邻居卡拉诺,他是一个音乐家,这个举动也是在揭示男性和女性普遍的脆弱吗?我们能够以此推断出奥尔加以后的生活吗?这个问题很愚蠢,但很有必要讨论。
费兰特:卡拉诺帮助了奥尔加,让她在经历感情的枯竭之后,再次靠近周围的男性。爱情被抽离之后,两性之间的关系变得赤裸裸。卡拉诺不是一个线条明确的人物,他有一些让人讨厌的地方,但奥尔加更喜欢他,而不是那个兽医,后者身上的好意是表演性的、虚假的。后来卡拉诺打动了她,让她对于感情有了新的看法。我觉得,我们选男人,就像人生其他比较重要的选择,能说明我们是什么样的女人,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女人。
注:
这次采访刊登在2002年1月24日的《信使报》上,采访内容的前面有戈弗雷多·福菲的引言,标题是《费兰特:女性星球上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