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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多留斯

萨多留斯

走廊里空无一人。走廊的形状前面一段是直的,然后有个向右转的弯。我以前从来没有到过太空站,但在进太空站前的准备性训练中,我在与太空站一模一样的地球上的复制太空站里训练了6个月,这个复制的太空站是由研究所自己建的。我知道,铝合金梯子通向什么地方。图书室里没有灯光。我摸索着打开了灯的开关。当我查到连同附录在内的《索拉里斯年鉴》第一卷的借书卡时,触摸屏上亮起了红灯。我查看了一下借阅登记簿才知道,这本书在下面的吉巴里安手里,还有其他的书也在他那里,包括《伪经指要》。我关掉灯,又回到下面。在我进入他的房间前就担心,尽管我事先已听到有脚步声。这个女人可能又回来啦。我在门前站了好半天,然后咬紧牙关,横下一条心走了进去。

亮着灯的房间里不见人影。窗户旁边的地板上放了一堆书,我在这堆书里翻腾了一遍;又走向柜子,把柜子的门关上。我见不得柜子里工作服之间的那块空地方。窗户那里没有带附录的这本书。我一本书一本书地系统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直到最后一摞书,在床和柜子中间的那一摞里,我才找到了我要找的这本书。

我希望在书里能找到任何指南一类的东西,而在人名索引处果真夹了一张书签;在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名下面有人用红笔划了一道;这个人叫安德烈·伯尔顿。他的名字出现了两次。我先查阅了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才知道,伯尔顿是沙纳汗号太空船的副驾驶。第二次提到他的名字已经到了一百多页之后。在太空船降落之后,考察队的行动格外小心,但在过了16天之后,当他们走出太空船时,原生质大洋不仅没有任何要侵犯他们的迹象,而且甚至对降落在它表面上的任何物件都躲躲闪闪,它避免与机器和人发生任何接触,这样,沙纳汗和他的副手蒂莫里斯也无能为力,只好放弃了一部分原本小心翼翼地进行的刺激实验计划,因为大洋的反应大大地增加了工作的难度,让他们感到无从下手。

当飞行器在距大洋有几百英里的高度飞行的时候,考察队还没有分为两三个小组;原本投放到星球表面的东西是用作掩体、锁定工作区域的,现在则改为基地了。在转变了工作方法后的头4天,除了太空服的氧气装置时有受损的情况外,倒也没有出现什么其他反常的事情;排气阀特别容易受到有毒的大气层的腐蚀,侵蚀作用非常明显。因此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更换新的阀门。

到了第5天,或者说从着陆那一瞬算起的第21天,两个研究人员卡鲁奇和费希纳(前面这位是放射生物学家,后面这位是物理学家)乘坐双座舱的小型气船在大洋的上空盘旋,做实地勘察。这种气船不是飞机,而是一种滑翔器,它是靠在软垫里充气加压而获得飞翔动力的。

他们俩出去6个小时后还没有回来,沙纳汗不在场时,蒂莫里斯是基地的指挥,他宣布基地处于警备状态,并派他所能找到的所有人都去寻找他们俩。

人们从各个方向赶来,会商了一下情况后便分头去找,研究小组启程后大约1个小时,他们之间的无线电联系中断了;原因是红色太阳爆发了巨大的耀斑,耀斑发射的粒子流穿越了大气层的外层空间。只有超短波报话机还管用,在距离不超过20英里的范围内人们可以相互通话联络。祸不单行,在太阳下山前,雾霾升腾,寻找活动不得不中断。

就在援救小组返回基地的路上,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发现了气船,在距大洋岸边大约80英里的地方。发动机还在工作,船体还在大洋波浪的上方盘旋,并没有受到损害。在透明的驾驶舱里只剩下一个人,处在半昏迷的状态:是卡鲁奇。

气船被弄回到基地,卡鲁奇也进行了医学治疗;当天晚上他就醒过神来。有关费希纳的命运他无可奉告。他只记得,就在他们试图返回基地时,他突然一下子觉得呼吸困难。器械上的排气阀夹得紧紧的,每一次呼吸的时候,太空服内层都会出来少量的毒气。

费希纳企图帮他修理一下器械,因此他不得不解下护罩站起来。这就是卡鲁奇所能回忆起费希纳的最后瞬间。行家们判断,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是这样一个过程:在修理卡鲁奇的器械的时候,费希纳打开了自己驾驶舱的顶盖,因为驾驶舱里的空间很小,他难以自由活动。人们是完全可以这样假设的,因为这种机舱并非是密封的,它只起到保护驾驶员不受大气层辐射和风力影响的作用。在他忙活着的时候,他的氧气袋接管脱落了,这样,他迷迷糊糊地向上一顿乱爬,结果窜出了打开了的驾驶舱的顶盖,冲出了气船,掉到了大洋里。

这是第一个大洋牺牲者的故事。寻找尸体的过程没有任何结果——想必他是穿着太空服在大洋里挣扎。另外,他也许浮在上面不知飘到哪里去了:要在这上千万平方英里的地方拉网式地寻找,而且始终是在迷雾蒙蒙的情况下,这太难为搜救队员了。

破晓之前——我再次回头看前面发生的这次事件,所有的搜救机都再次出发了,连伯尔顿驾驶的货运直升机也起飞了。

天亮一个小时之后,伯尔顿还在基地上空打转,人们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对伯尔顿的举动已相当恼火。原来伯尔顿神经休克了,他自己从飞机上跳下来,完全是不假思索地跳了下来;当他们把他接住时,他声嘶力竭地嚎叫,最后泣不成声;联想到这个人有17年太空飞行的经验,经历过各种难以想象的困境,他都能一一克服,安然无恙,而这一回的表现不能不让人大吃一惊。

医生的推测是,伯尔顿也是中毒反应。两天后,伯尔顿解释说,就是在他回来之后看上去已恢复平静的情况下,他一会儿都不愿意离开考察队核心火箭的内舱,他一次也不想走近窗户看一眼大洋,他很想写一个报告,报导一下他这次飞行的经历。伯尔顿坚持认为,这是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按照航天局的鉴定意见,这份报告被定性为由大气层气体导致精神中毒,从而产生了疾病反应,这样一来,整个事件就不用列入索拉里斯研究史中,而被归入伯尔顿的个人病历中,这件事就算交待过去了。

这本书的附录就这么多。我可以设想,整个故事的亮点毫无疑问是伯尔顿的报告本身,也就是这位经验丰富的太空飞行员神经崩溃的经历。我又把那一堆书翻腾了一遍,但没能找到《伪经指要》。我感到越来越累,索性推到明天吧,明天再找这本书也不迟,于是我走出房间。当我从铝合金楼梯旁经过时,我看到从上面投射到楼梯上一个影子。噢,是萨多留斯在工作,他一直都在不停地工作,好家伙,终于露面了!我心想,我一定要见见他。

上面要更热一些。有轻微的穿堂风穿过宽阔但低矮的走廊。打开的换气扇上散贴着的纸条唏哩哗啦地作响。门是用镶着金属框的不透明玻璃板做成的,很厚,这就是主实验室的门。玻璃门的内侧用某种很黑的东西遮住了;只有天花板上有一道光线,是从一条很窄的窗缝里透过来的。我按了一下门把手。如我预想到的那样,门纹丝不动。门里悄无声息,时不时发出一种微弱的尖声细嗓的声音,听上去就像煤气燃烧时的声音。我敲门。没有反应。

“萨多留斯!”我吼了一声,“萨多留斯博士先生!我是,新来的,凯尔文!我必须见到您,请您开门!”

一阵轻微的簌簌作响声,好像是有人踩在纸屑上。

“我是,凯尔文!您一定听说过我!我是乘坐普罗米修斯号太空舱几个小时前到的!”我一边喊,一边将嘴对着门缝。“萨多留斯博士先生!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请您给我开门!”

沉默。然后又是一阵轻微的簌簌声。几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很清脆,就像有人把金属工具放到金属板上发出的那种声音。突然,我惊呆了:有一串声音,非常轻柔的脚步声,如同小孩快步行走的样子,小脚走路,步频快,步伐急。除非……除非有人用敏捷的手指在能很好地发出回声的空盒子里模仿什么。

“萨多留斯博士先生!!!”我怒吼道,“你到底开不开门?!”

没有回答,又只是小孩快步走路的声音,同时也伴有一些快速、勉强能听出的很有活力的步伐,似乎这个人是用脚尖走路。但是他怎么能自己一边走,一边同时模仿小孩子走路呢?“可是话说回来,他愿怎么走就怎么走,这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心想,我不想更长时间地克制越加膨胀的恼火,于是我怒吼道:

“萨多留斯博士先生!我飞了16个月,不是为了来看你们是怎样演戏的!!!我数到10。然后我就破门而入!!!”

我心里嘀咕,这一招是否管用。

气枪的后坐力并不是很强,但是我已下定决心,不管用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即便要动用炸药包我也不畏惧,反正库房里一定不缺这东西。我给自己打气,一定不能退却,这就是说,我的处境堪忧,我不能陪着他们玩这种疯疯癫癫的捉迷藏的游戏。

一阵噪杂声,好像是一个人围着另一个人转圈的声音,或者是撞翻了什么东西的声音,里面的窗帘也许拉开了有半米左右,一道窄窄的影子落到不透明的、像是结了霜的门玻璃上,一个稍微有些嘶哑的声音扯着嗓门喊道:

“我开门,但您要保证您不进来。”

“那您还开门干什么!?”我有些恼火。

“我到门外面见您。”

“好吧。我答应您。”

终于听到钥匙在锁里转动的轻轻的咯咯声,然后看到一个遮住半个门的黑影晃动,他小心翼翼地又拉上了窗帘,他在门后面又鼓捣了半天,似乎在进行一系列错综复杂的程序,我听到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是推着木桌移动,终于门拉开了一道缝,萨多留斯勉强能从这道缝里挤到走廊里。他正面面对我的时候,背面还把门缝严严实实地挡住。他个头奇高,瘦削,穿一件淡黄色针织紧身衣,整个身体看上去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脖子上围了一件黑色围巾,肩上挎着一件被化学试剂腐蚀过的皱皱巴巴的实验室用大褂,天生的衣服架身材。他的头异常的瘦长,斜插在肩上似的。一副黑色的拱形大眼镜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以致他的眼睛成了无用的摆设,如盲人戴副眼镜遮羞一般。他长了一个长下巴,大大的嘴唇呈淡青色,看上去似乎是冻坏的,因为他的两个耳朵也一样是淡青色的。胡子也没刮。手上戴着由红色橡胶做的防辐射手套,手腕子上缠了一道又一道,整个手直打晃。我们彼此相视无语地站着,彼此打量着,都不加掩饰地表示出对对方的厌恶。他刚理过的头发是一片铅灰色(他的刺猬头看上去像是自己用剃须刀弄的),胡子茬白花花的。像斯诺一样,整个额头晒得黑黑的,但在额头的中间有一道界限分明的线,在线以上没有被太阳晒着。很显然,萨多留斯在太阳底下始终戴着一顶什么样的帽子。

“您是想?”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看起来并不期待我能对他说什么,而是以非常紧张的心情不时地听身后房间里有什么动静,他的背紧紧地倚靠着玻璃门。为了不莽撞行事,我很长时间都没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叫凯尔文……想必您一定听说过我。”我开始说。“我是,就是说……我是吉巴里安的同事……”

他瘦削的脸庞,笔直的线条“看上去像堂吉诃德”,我心想,他没有任何回应。眼镜上黑咕隆咚的拱形玻璃直对着我,我吓得张不开口,说话极为困难。

“我听说吉巴里安他……死了。”我矜持地说。

“是的。您是想?”

听他的口气我有点不耐烦了。

“他难道是属于自杀?……是谁发现了他的尸体,您还是斯诺?”

“这事您为什么烦神找我?斯诺博士没有告诉您吗?”“我是想听听,您对这件事是一种什么说法……”

“凯尔文博士先生,您是心理学家?”

“是的。怎么样?”

“科学家?”

“是的。算是吧。这与……有什么关系……”

“我在想,您可能是调查局的官员或者警察。现在是2点40分,您,您不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太空站的工作进程中去,而是盘问来盘问去,好像我至少也是嫌疑犯似的,当然啦,尽管实验室要攻克的课题有些残忍,不过,好在就要结束了。

我强迫自己尽全力忍住,不要发作,我的额头上已经流出了汗水。

“你是值得怀疑,萨多留斯!”我以令他窒息的声调说。

我绝对想给他致命一击,看他还装不装,因此我又倔犟地加了一句:

“这件事您知道得非常清楚!”

“如果您不收回您的话并向我表示道歉的话,我将通过电报的方式对您提起诉讼,凯尔文!”

“我凭什么向您道歉?凭您没有接待我,凭您不诚实地解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凭您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并设置重重路障?!难道您彻底失去了理智?!您到底算什么,一个科学家还是一个可怜的懦夫?够了吧?您也许可以回答我?!”我自己也不清楚,我都胡喊了些什么;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在他苍白的、毛细孔很大的皮肤上,汗珠子一个个渗出来,刷刷地流着。我突然上前,站到了他的身后: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听我说什么!他把双手藏在背后,用尽全力拉着门,门有轻微的抖动,好像门后面藏着什么人。

“您走吧……”他用一种很少听到的、虚弱而又哀求的语调说。“您……看在慈悲的上帝份上,您走开吧!请您到下面去,我就过来,我就过来,您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但请您离开这里!!!”

他的语调是如此凄苦,连我也完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本能地帮他拉紧门,因为看他那样子,他显然有些撑不住了,但他对我的插手却出奇地惊恐,他绝望地怒吼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我用刀子捅了他似的,于是我开始向后退了几步,可他还是穷其余力用几乎是高八度的假嗓子喊叫“走开!走开!”然后又说:“我就来!我就来!我就来!!!不!不!!!”

他开了一道门缝,踉踉跄跄地回到房间;我隐隐约约地看到,有一个金色的什么东西从萨多留斯身边穿过,高度到萨多留斯胸前的位置,是某种像光环一样的东西;实验室里传出很闷的轰隆声,窗帘飞向一边,一个巨大的、长长的影子掠过玻璃门,然后窗帘又拉回到原来的位置,更多的东西就看不到了。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呢?!快速奔跑的脚步,一种疯狂的追捕动作,又突然间在一阵刺耳的、像砸破玻璃一样的噼噼啪啪的声音中没下文了,我听着像是一个小孩充满童趣的笑声……

我的双腿直打哆嗦;我朝所有的方向都张望了一遍。到处都笼罩在静寂中。我坐到地势比较低的一个塑料窗台上,坐了大概有一刻钟;我弄不懂,我到底是在等待什么呢,还是我已经完全瘫成了一滩泥,根本就不想站起来了。我觉得,我的脑袋快要炸了。不知道从一个什么高度上我听见有嚓嚓的动静,与此同时,周围一下子全亮了起来。

从我所处的位置,我只能看到围绕着实验室的环形走廊的一部分。这里处在太空站圆形塔顶的最上端,紧挨着外层盔甲的圆锥形转弯处,因此外墙有些斜,而且向里凹;隔几米就安了一扇窗户,类似于一个个守护要塞的了望孔;昏暗的外保护盖慢慢地升起来,蓝太阳的一天过去。耀眼的光芒穿过厚厚的玻璃板。每个镍合金镶边,每个门把手都闪闪发光,像个小太阳。实验室的门——这扇巨大的不透明玻璃板,像打开的炉膛一样红彤彤的。我看着自己交叉在膝上的双手,在这种魔鬼般光色的衬托下,苍白无力,不见一丝血色。我右手握着气枪,不知在何时何种情况下,我已经把枪从枪套中拔了出来。我又把枪放回枪套里。我已经非常明白,即便是原子弹也帮不了我什么忙;我又能找到什么脱身之计呢?把门捣个稀巴烂?闯进实验室?

我站起来。下沉到大洋里的类似于氢弹爆炸一样的圆圆的太阳发出一束束的秤盘大小的光柱,身体几乎都能感受到它;当它照到我脸上时(我这时正沿着阶梯往下走),就像是被火漆灼烫一般。在楼梯上走了一半,我想起点什么,改变了主意,又回到楼上。我围着实验室转了一圈。前面说过,走廊是环形的:走了大约一百多步,我就绕到了另一侧,这里也是完全同样的一扇玻璃门。我并没有想办法打开这扇门,我知道,这扇门也一定被堵住了。

我在用合成材料建造的墙体上到处寻找,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窗户之类的地方,哪怕是一道缝隙也好;我一点也不觉得窥视萨多留斯是一种卑鄙无耻的想法。我只不过是想以此来了结我的猜测,搞清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已,尽管我难以想象,一旦搞清了真相我该怎样面对才好。

我突然想出了一个点子,实验室大厅的天窗是用来采光的,窗户是装在太空站外层的,我要是能爬到外面去,不就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实验室里面的状况了嘛。要达到这个目的我就必须到下面这层楼,还要穿上太空服,背上氧气袋才行。我站在楼梯中间,反复考虑着,这么费事的游戏值不值得玩。况且,如果上面的窗户是不透明的玻璃怎么办,这也完全是可能的,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下到中间这层楼,我要去的地方必须经过无线电台的房间。门大敞着。他坐在靠椅上,与我从他那里离开时的姿态一样。他在睡觉。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抖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你好,凯尔文!”他用嘶哑的嗓子问候我。我没吭声。

“怎么样?发现什么情况没有?”他问。

“当然,”我慢吞吞地回答,“他不是一个人。”

斯诺撇了撇嘴。

“那就请说吧。总会出状况的。你是说他那里有客人?”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佯装不太在乎的样子,似乎随便问问。“因为我也呆在这儿,或迟或早也会经历这些,这到底有什么秘密可隐瞒呢?”

“等你自己有了客人,你就知道咋回事啦,”他说。依我的观察,他正在等待什么东西,没多少兴趣继续说下去。

“你去哪儿?”当我转身要走时,他吱吱唔唔地问。我没理他。太空站的着陆厅也出了状况,到处都同样充满了不祥之兆。我的太空舱也升高了,门大敞着,熏得黑乎乎的。我走近挂着太空服的支架,可是突然间我又变了主意,对这一节外生枝的想法失去了兴趣。我站在原地一圈一圈地转,然后沿着转角处的楼梯向下走,向储藏室方向走去。狭窄的通道里堆满了气瓶和摞在一起的箱子。墙体是用金属做的,没有涂漆,在灯光照射下,闪着淡青色的光泽。再继续走四五十步的样子,看到房顶下面积着白霜,还有盘绕着的冰柜的电线。我循着这些东西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然后出现了由塑料套管旋紧的冷却水套,从接合处伸向一间密闭的房间。我打开这扇带有双拉手的重重的门,门里还垫着橡胶垫,有吸气作用,拉起来很费劲,一股股的寒气扑面而来,冷气直渗骨髓。我瑟瑟发抖。横七竖八的电线上积满了霜雪,甚至都挂满了冰柱。就连这里也堆满了箱子和诸如盆盆罐罐等容器,上面铺了一层洁白的积雪;壁柜里塞满了罐头,某种精炼猪油一样的东西,和由保鲜塑料包装的像砖块一样的黄油。下斜的拱顶悬挂着一层厚厚的由雪珠串在一起构成的雪帘,闪闪发光。我掀开帘子的一角。在由铝合金板搭建的铺位上躺着一个巨大的、长长地伸展着的躯体,身上盖着一块帆布。我掀开帆布的一角,一下子认出来,这是吉巴里安的面容,他的脸上已经结出冰层。黑色的头发,额头的上半部分有些银白,发型平平整整的。喉头高高向上耸起,脖子有些鼓胀。已经枯干的眼睛笔直地望向房顶,眼角处结出浑浊的冰滴。彻骨的寒冷,冻得我的牙齿像拨浪鼓一样,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咬紧牙关。我一只手掀着盖尸布,另一只手摸着死人的脸。这感觉就跟摸着结冰的木头一样。皮肤上全是粗糙的胡子茬,每个胡子茬都像刺进皮底下的黑点。极度不耐烦的表情已经冻结在嘴唇上,永久地凝固住了,定格了。当我俯身扫视时,我才发现,在尸体的另一端,在装饰有褶皱的裹尸布下面,有一些黑色的、长方形的珠子和扁豆粒一样的东西,按大小不同摆成一列。我一下子惊呆了。

从脚趾这边一看,原来这是光脚丫子上的脚趾甲盖;蛋形的脚趾头被修剪过,脚趾头之间彼此有些微叉微张,沿着裹尸布一侧的边缘有一条凸起的东西,是那个黑女人舒展地依偎着他,趴在那里。

她脸朝下侧卧,像是熟睡的样子。我把帆布彻底掀掉。她的头发编成一绺绺很小的辫子,又把这些小辫子盘在一起,头侧顶着腋窝,油黑的胳膊结实有力。脊柱的隆起处皮肤色泽姣好,惹人疼爱。结结实实的小山一样的肉体一动不动。我又看了一遍裸露的脚趾,突然间发现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这些脚趾既不是扁平的,也没有因为承受重力而被压得变形的痕迹,也没有因常光脚走路而出现角质化现象,无论是脚还是手,都跟背部皮肤一样光泽妩媚。

为了验证我的感觉,我亲手推了推她的身体,我的感觉是,这身体要比死人的躯体重许多。于是发生了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在零下20多度冰冻环境下裸卧的躯体居然还活着,还有生命体征,我推她时,她动了动,收了收脚,像狗睡觉时有人动它腿后的反应一样。

“她被冻僵在这儿了,”我心想,但身体还是平静的,并不觉得特别凉,我用手指轻轻地碰她时,感觉她对触摸有反应。我倒退着走,一步步退回到门帘外,把门帘放下来,一如原状,我又退回到走廊里。出来之后我觉得,这里实在太热了,难以忍受的热。楼梯把我引到紧挨着太空舱着陆大厅的地方。我一屁股坐到卷在一起的降落伞上,双手抱着头。我觉得我快崩溃了。我不知道,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事,我该怎样应付。我被压垮了,思想里总是出现一个念头,我正处在一个陡坡上急剧地下滑,正面临坠毁身亡的威胁。我现在倒觉得,完全失去意识,什么也不想,这才是福分,才是上苍给予的最大恩赐。

不管是找斯诺还是萨多留斯都没有用;我不想假设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能在整体上把握住我到目前为止所经历的一切,所看到的一切和亲手触摸的东西,都是没用的。唯一的拯救,唯一的逃避,唯一的解释就是诊断为疯癫。是的:我想我是被搞疯了,刚着陆马上就疯了。是大洋对我的大脑发挥了作用,我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幻觉,因此我不该再浪费我的力量,徒劳地去找什么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的解开谜团的办法,我应该通过无线电台寻求普罗米修斯基地的医疗救助,或者应该向另外一艘飞船发出求救信号才对。

我事先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我认为自己可能疯了的念头反倒使我平静了下来。

斯诺的话我现在才算真正地领教了——当然前提是,确实存在着斯诺这个人,我在某个时候也确实和他交谈过;幻觉也可能在很早的时候就发生了,又有谁能断定,我是不是一直就呆在普罗米修斯基地,只是由于我突然爆发了精神病,才出现了我所经历的这一切的一切,而这一切不过是我大脑受刺激后自己制造的产品而已?但如果我病了的话,那么我总会有好起来的时候,这至少让我有能逃脱的希望,我这差不多就几个小时的对古老的索拉里斯恶梦般的经验,无论如何从书本上是绝对经历不到的。

这么说来,我首先应该在逻辑上设计一个自我实验,我要用这个实验检测一下,我是真的疯了,成为了自我想象的假象的牺牲品,还是尽管我的经历很荒谬,但它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

我就这样考虑来考虑去,我一边考虑一边观察支撑太空站基础结构的金属座架。这个座架从墙体外延出来,是用金属薄板刨压的金属船桅,漆成淡绿色。在距地板一码高左右的一些地方,油漆层已经剥落了,一定是被火箭助推器擦破的。我摸着金属,用手掌揉搓了一会儿,敲了敲金属护板经过辗压的边围。难道幻觉能达到这般以假乱真的程度?它能——我自己回答了自己;因为这是我的行当,我知道这里的奥妙。

但是,我有可能设计出这么关键的实验吗?开始我认为,不可能;我这个得了病的大脑(只要它确实是病了)可以生产任何一种幻象,我希望什么就能产生什么。莫说在患病的情况下,就是在最正常的梦里也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与在清醒状态时并不认识的人谈话,我们向在梦里出现的人提出问题,并倾听他们的回答,在他们(在梦中)正式向我们说话之前,我们事先并不知道他们将会说什么——尽管这些人事实上只不过是我们自己心理活动的产物而已,但仿佛它们暂时与我们分开了,显示为自主独立的部分。而事实上,说出来的这些话是从我们自己的思想中挑选出来的一部分,这部分被制成了我们思想的标本,由此来看,我们自己思想出来的东西,我们自然也已经是熟悉的,只不过是通过一个虚构的形体之口把它说出来而已。这么一想,我还设计什么实验,还有什么计划好实现的,全都是徒劳的,我一再对自己说,我只不过是一个过程,就像在梦里出现的过程一样。无论是斯诺还是萨多留斯,都并非必然地在现实中存在,谁能确保真有其人,照此说来,向他们俩询问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想,我也许该吃点什么药,任何一种药效比较明显的药,比方说佩奥特碱或者其他什么致幻制剂都行,只要能出现幻觉和多彩的面孔就好。可是我转念一想,我要经历这些现象干什么,难道是以此来证明,我服用的这些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它是质料世界外在现实的一部分?但是这也——我继续遐想着——不是我期望的那种实质性的实验,因为在我服用它之前(这种药是我自己有意挑选的),我已经知道它会有怎样的药效。这么一想我又明白了,不管是服用了什么药也好,还是这些药发生了什么效果也好,都一样,它们都是我的想象力的杰作,这完全是可能的。

我已经想通了,包括什么幻觉之类的东西我也都想通了,我无法超出我自己:除了我的大脑,我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思想,我在我之外无法思想,无从设定,我跳不出自己的圈子,在我身体内发生的过程还要通过我的身体来省察。这个突然间产生的既简单又切中要害的想法让我的心里一下子亮堂了,我如释重负。

我从那堆卷在一起的降落伞上跳了起来,飞快地跑到无线电台室。房间里是空的。我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钟。表针在4点的位置上,现在还是太空站假定的夜晚,外面笼罩在红色的曦光中。我很快把无线电设备打开,设定在继续联络的位置;在我等待电子管预热时,我的脑袋里再次开始编排实验的具体情节。

我没有记住无线电台呼叫索拉里斯星的自动呼号是多少,但在主工作台上挂着一张一览表,在那上边可以查得到。我用莫尔斯电码呼叫,8秒钟后有了回答。无线电台的卫星发报机上或者准确说是电脑上开始一再有节奏地重复着信号。

我所希望的是,卫星发报机的电脑能够告诉我,在银河系的太空,在只有22秒的时区间隔中,围绕索拉里斯的太空站每次与之相切的时圈是多少,我需要精确到第5个小数点。

然后我就坐下来,等待着回答。10分钟后有了回答。我从打印机上撕下记录着结果的打印纸,看也不看就把它放进抽屉里(我在这样做时精力高度集中,纸上写的内容一眼也不看),然后我从图书室里找出很大的天体图,对数表,卫星每天运动的记录,以及其他一些辅助书目,所有这一切都是围绕同一个目的,那就是要为这个问题寻求答案。花了将近1个小时的时间,我才列出相关的方程;这通绞尽脑汁的计算搞得我很惨,我已记不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计算上下过这么大的功夫,可能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考天文学的相关学科,曾经有过这么惨的计算经历。

我用太空站的大型计算机算了一遍。我的思路是这样的:我从天体图中可以获得一些卫星电脑提供的数据所无法完全覆盖的数据。不能完全覆盖的意思是,因为卫星电脑受制于非常复杂的天体摄动过程,这里既有索拉里斯本身的万有引力的影响,也有索拉里斯两个相互环绕的太阳的万有引力的影响,此外还有大洋引发的局部重力场的改变,也会对数据产生影响。只要我拿到这两组数据,一组是电脑提供的,另一组是我自己基于天体图进行理论运算所获得的,我就可以通过相互参照来找出问题所在;我这样比照的结果,如果两组数据到小数点后第4位是完全重合的,只是到小数点后第5位才出现了偏差,那就对了,这个偏差是由大洋活动造成的,卫星电脑中的数据无法计算到它。

如果卫星电脑提供的数据不是现实的存在,只是我的精神幻觉的产物,那么它怎么能与第二组通过计算得来的数据重合呢。因为,如果我的脑子得病了,它怎么能用太空站的巨型计算机进行这么复杂的运算呢,这么复杂的数据,如果不用计算机得花上几个月的时间。这样推想下去,太空站的巨型计算机是真实存在的,我也真真切切地使用了这台计算机,如果两组数据完全重合的话,那就不是幻觉。

当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打印纸与计算的结果进行对比时,我惊恐万分,两只手直发抖。两组数据完全重合,与预想的一样,一直重合到小数点后第4位,到了小数点后第5位才出现了预想到的偏差。

我把所有记录数据的纸张都塞进了抽屉。很清楚,电脑并不依赖我而存在,它与我的存在无关;一切都由它们自己所引发——太空站是实际存在的,太空站里的所有东西也是实际存在的。

当我正要关上抽屉,我注意到,抽屉里塞了一堆纸,上面涂满了很不耐烦的计算公式。我拉开抽屉,一眼就能看出,已经有人做过类似于我做的这个实验,区别仅仅在于,他从卫星电脑获得数据之后没有与太空星体相比照,而是直接以40秒的时间间隔来测量索拉里斯的反照率。

我没有疯掉。这最后的一线曙光又破灭了。我关掉无线电台,喝掉保温瓶里仅剩下的一点肉汤,然后就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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