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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漏 拾肆

商务车离开郭家庙不久,车上的人就开始昏昏欲睡。

不在郭家庙考古工作站打扰是全车人的共识,连夜去往京山县城是王蔗的想法,而索性直接去管辖秋家垄的湫坝镇则是万乙提出来的。马跃之对各种说法都不吭声,从早到晚的各种行程事务,显然是董文贝提前做的安排,不可能临时起意。到最后,果然还是由董文贝一锤定音说,直接去湫坝镇。

忙忙碌碌一整天,马跃之本来已经睡着了,猛地想起一连两天毫无音讯的柳琴,实在有些反常。这种反常迟不出现,早不出现,自己要去京山下辖的湫坝或者说是秋家垄时就出现了,想来想去,那点睡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马跃之很清楚,脑子里还有一条思路,然而,他从不让自己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只要这条思路若隐若现地冒出来,马跃之就会千方百计地碾碎它。

此时此刻,马跃之又在想办法了。

马跃之想找个人说话,副驾驶座上的鲁丰在打着小呼噜,右边座位上的董文贝张着大嘴像是凭空吐纳什么。扭头往后看,后排座上的万乙和王蔗,各自倚着自己身边的车窗,也像是睡熟了。就在这时,商务车超过一辆大货车,大货车上私自安装的侧灯强光射进来,正好照见万乙的左手与王蔗的右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马跃之赶紧回转身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分明是两个年轻人在暗中拉手,在内心里,却像自己正在拉着那只柔软的小手。一股暖流在全身奔流,脑子里也有一种不可遏阻的冲突在发生。年轻人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与一发不可收,既动人心魄,又刻骨铭心。过了一会儿,头脑稍稍冷静下来,马跃之想到一些具体的事。万乙和王蔗,从早上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一天时间,儿女之情就发展到非要肌肤相亲不可,这也太快了!王蔗的感情现状如何不得而知,万乙却不一样,他和那位叫沙璐的女警察都在谈婚论嫁了,还要在出差途中来上这么一曲,只能表明青春太可爱了。太可爱的青春,走遍天下无敌手。

马跃之记起自己的青春时节,突然盛行的爱情至上学说,像是意大利庞贝火山爆发带来的碎石雨那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头上。马跃之是在婚姻爱情的社会性山崩地裂之后才和柳琴相爱的。爱情的狂暴火山正面袭来之际,因为还没有遇上柳琴,马跃之居然毫发无损,因而被同样年轻的同行们称之为庞贝末日的三个幸存者之一。

相同的话,曾本之也曾说过,只不过说话的措辞有些不同。曾本之的原话加了“希望”二字,变成了希望马跃之是庞贝末日的三个幸存者之一。别人都不明白,马跃之已经是了,曾本之为何还要强加上“希望”二字,好像马跃之还不是三个幸存者之一。

这时,董文贝的手机响了。

惊醒过来的董文贝拿起手机说了几句话。

车内的其他人随之也都有了动静。

因为车内太安静,马跃之隐约听到吴秋水的声音,似乎在说发掘报告的事。

片刻后,董文贝将手机拿到胸前,将手机上的麦克风挡住,扭头告诉马跃之,吴秋水已经写好《郭家庙两周弋射器具初探》,特来电话问如何署名。吴秋水的意思不能弄成小孩过家家见者有份,只想将几个主要人物按先来后到的原则排列,他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第二是郑雄,第三是马跃之,第四是董文贝。提到郑雄时,董文贝罕有地直呼其名,没有说郑厅,显然是有意消减如此排名的负面效果。

马跃之想也不想就说,吃晚饭时,自己当着大家的面说得很清楚,发掘报告不要署自己的名字,只需如实写明相关过程就行。

董文贝有些犯难,这种报告的权威性在于署名者是否为业内权威;否则,越是前所未见的器物,越容易引起难以服众的质疑。

马跃之不管这些弯弯绕,只是不肯署名。

一路上,董文贝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事,到头来还是没有说服马跃之,董文贝只好作罢。在回拨给吴秋水的电话中,董文贝一改客客气气的语言风格,软硬兼施地告诉吴秋水,优先考虑将郑厅放在署名的第一顺序上。提到郑雄时,董文贝又恢复使用郑厅来称呼。

当着车内几个人的面,董文贝还说:“考古发掘都是职务行为。”

那没有说出口的应当按职级高低进行署名的潜台词,引来万乙反问:“当领导的也是职务行为,为什么将单位所有人做的事都记录成领导的个人功劳呢?”

董文贝说:“是呀,天下带长字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马跃之说:“我也想不明白。当领导走的是锦绣台阶,搞业务的是在原始森林中探路,弄不好就会掉进龙潭虎穴。考古之事,是典型的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就说矰矢吧,别看今天的真理掌握在我们手里,不定哪一天,从赵家庙、钱家庙和孙家庙出土一些挑战智商的东西,就会被活生生地打回原形。依我看或者让我说,当领导的在考古报告上署名,实在是对人畜无益也无害的鸡肋。”

董文贝说:“我也实话实说,这事你们如何看都不重要,在我这里则是陪太子读书。人家想署名为第一作者,不拉上一个垫背的,只有他自个,没人分担,那吃相就太难看了!”

马跃之明白那个想拉董文贝当垫背的人就是郑雄。

马跃之很想说,人家深更半夜摸黑跑到郭家庙,不就是为了挣一个署名权吗!马跃之到底还是没有将这话说出来,别人更没法说话了。

商务车内重新安静下来。黑暗中,几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

在某个时刻,马跃之想起一件事,准备对万乙说点什么。他转过身来,目光下意识地射向后排座椅的正中央。先前十指相扣的位置上出现一件白色的衣物,那是王蔗用来遮挡白昼阳光的皮肤衣,至于白色皮肤衣底下是何种情形,不要说是夜里,就是大白天也看不出来。马跃之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无话找话,顿时了无兴趣,但又不得不掩饰地来上一句,意思是想看看他俩睡着没有。

商务车驶出高速公路,时间不长又由省道转入县道。不要说与几十年前相比,就是与十年前相比,现在县道,也比当年的省道平坦许多。马跃之闭上眼睛,不去想万乙和王蔗十指相扣的样子,更不让自己去想这事不加控制发展下去的情形。

突然间,一个女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拿一块青铜残片,款款地走到马跃之面前,请他辨识上面的铭文。马跃之伸出右手去接那青铜残片,拿到眼前细看,却是女人细嫩的手背。马跃之情不自禁地放到嘴唇上吻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轻轻呼唤一声:“小玉老师!”

正在这时,有人在耳边说:“马先生,下车了!”

还在做梦的马跃之为之一振,抬眼一看,外面果然出现许多灯火。

时间过去三十多年,在这月光满地的深夜里,马跃之还是一眼认出了湫坝镇!

下车后,住进预先订好的小湫宾馆,马跃之放下行李,站到窗边,望着不远处那道黑不溜秋的巨大山脊,脑子里有一阵完全是空白。等到想起下车之前梦到的那个手拿青铜残片、被自己唤作小玉老师的女人,脑子里又一下子塞得满满的。前一次,在水务局那间小屋里,马跃之就如此梦见过。相隔不到四十八小时,再次梦见,这个叫小玉老师的女人模样与行为几乎完全相同。换作别人,肯定会惊讶不已,甚至还会惊慌失措。马跃之没有这些反应,既不惊讶,也不惊慌,因为那块青铜残片和小玉老师的面孔将他的思路彻底堵塞,就像撑得太饱的胃,没有丝毫余地,哪怕再喝半口汤水,也会被逆嗝打出来。

马跃之轻轻地关上房门,再侧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出了小湫宾馆虚掩着的大门。

小小的湫坝镇,还保持着当年夜不闭户的淳朴民风。顺着小街往前走,两边的人家,还没入睡的,大门紧闭,只能看到窗户里的灯光。相反,男女老少已经上床休息的人家,入户门倒是半遮半掩,让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马跃之上次来湫坝镇,一个名叫秋风的同龄人向他介绍说,这个时间里,推开任何一扇虚掩的大门,就能看见堂屋的桌面上,放着一壶酒,外加两碟花生米或者炒黄豆之类的小菜,并且一定会有一碟本地特产的白花菜。只要进屋的人愿意,尽管放心大胆地坐下来,可以自斟自酌,也可以与同路人同饮同食。如果夜里没有不速之客,第二天早上,主人家就会自行将摆在桌上的酒菜吃干喝净。天长日久,让湫坝镇一带有了喝早酒的习惯。

一九八〇年,楚学院第一次组队到湫坝镇一带进行田野考古调查。当年的领队是周老先生,郝嘉和曾本之只是普通队员,晚几年入行的马跃之是普通队员中最普通的。名叫秋风的年轻人被县文化馆派来协助工作,秋风的家就在秋家垄。一九六六年夏天,一位年轻漂亮的寡妇,带着她在寡居几年后出生的儿子秋风,给在垄中坳上修水渠的民工送茶水。秋风的小脚丫跑得飞快,赶在母亲前面目睹了一群人用锄头挖出一堆金灿灿的东西,还在一旁快乐地大叫:“挖到金子了,挖到好多金子了!”母亲用手指在儿子的额头上戳了一下说:“这不是金子,是古人用的青铜器。”回家的路上,年轻漂亮的寡妇牵着年幼的秋风,走进湫坝镇最高领导、县委工作组组长的小屋,将垄中坳水利工地上发现九鼎七簋的消息,告知小屋的主人六大人。十年后,红卫兵运动彻底结束,县文化馆要从秋家垄这里挑选一名亦工亦农的人员负责文物保护工作,在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六大人的特别关照下,湫坝镇推荐了已经长大成人的秋风。按照调查队内的分工,秋风领着马跃之侧重于口头文化调查,弄清楚当地有没有带有“墩”“冢”等字的地名,以及关于地下埋有金银财宝的各种民间故事与传说。问来问去,包含有较高等级墓地信息的“墩”和“冢”都没有,倒是弄清了湫坝镇一带习惯喝早酒的渊源,以及一种名叫竹筒墓的葬俗。

竹筒墓的传说很古老,谁也没有见识过。

同样古老的早酒习俗,男女老少都知道。

很久以前,湫坝镇一带就传说,当年楚王带兵打了败仗,自己也受了箭伤,不得不退回都城。守门官却不准手下开门,非要楚王再打一仗,胜利了才能入郢都。楚王气得不行,又不能下令攻打自己的都城,只好真的再去打仗。第二仗打胜了,楚王班师回朝,一大早路过湫坝,湫坝人早早打开家门,请楚王喝凯旋酒,没想到受了伤的楚王突然一命归西。弥留之际,楚王给每家每户赏赐一坛美酒。湫坝人觉得这么好的楚王,却被胆敢犯上的守门官拒之城外,实在是太过分了。为了纪念楚王的恩典,又为了成为神仙的楚王任何时候路过湫坝都能受到款待,当地人夜不闭户,并预留酒菜在客厅桌上,万一家里人睡着了,楚王进屋后还能吃喝不愁。天长日久,预备款待的对象,由从天而降的楚王演变为不期而至的客人。夜里,楚王不来,客人也不来,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菜,主人早上起来吃了喝了,带着微醺出门做事,更容易对当下的日子知足感恩。

在田野考古调查队的碰头会上,马跃之讲述的民间故事,可以与历史基本对应。

结合楚史典籍,传说中的楚王可以确认为亲率大军西征,被小小的巴国军队击败,面颊上还中了一箭的楚文王。狼狈大败的楚文王回逃至郢都城下,遭到守门官鬻拳的怒斥,指楚文王有损先王以来战无不胜的国威,作为败军统帅,必须再打个大胜仗,才有资格班师回归国门。又羞又恼的楚文王只好移兵往北,讨伐黄国。楚文王亲自擂鼓助威,士兵披坚执锐拼死向前,像秋风扫落叶那样拿下黄国,将其纳入楚国版图,成为楚国的一个郡。得胜后的楚文王因故箭疮迸裂,血流不止,急忙返国途中,经过湫坝,夜半而薨。

县文化馆派来帮忙的秋风,还讲了对前两个版本进行补充的第三个版本。

《左传》记载有楚文王讨伐黄国的经过,在《庄公十九年》中用“……还,及湫,有疾。夏六月庚申卒……”等极简的话语说明楚文王死在名为湫的地方,这个湫是不是湫坝,谁也没有办法证明。秋风接着《左传》的这段话往下说,鬻拳明知楚文王之死与自己没有太大关系,还是深感愧疚,自行来到湫坝,在楚文王的英魂面前自刭而亡。临终之际,留下两道遗言,一要到地下替文王守墓门,表示自己只有忠烈之心,没有僭越之意。二要他人将自己的肉身用一种名叫竹筒墓的特殊葬俗下葬,在地下苦修三千年后再转世投胎。所以,湫坝这里又有十恶之人三千年才能还阳的说法。

因母亲报信有功、作为奖励才有机会进到文化馆的秋风,那一阵,与曾本之走得非常近,口口声声要同曾本之一道,将九鼎七簋作为潜心研究的目标。曾本之以同一地点同时出土的带有“曾仲游父”铭文的青铜器物为个人理论的支撑点,认为湫坝就是楚文王薨逝的湫的民间传说,经不起历史检验,但在文化上很有意义。秋风跟着曾本之,否认九鼎七簋是楚文王的随葬品,曾引起本地上上下下许多人的不快。后来大家还是接受了这个观点。否则,很难解释带“曾仲游父”铭文的青铜器物,为何与九鼎七簋埋在同一地点。

从那时起,九鼎七簋为何拥有完美的九鼎,却只有七只簋,显然缺失了第八只簋的问题,就成了楚学院每一年年底总结和每一年年初展望之际,必不可少的话题。那种常见的礼崩乐坏之说,无法适用于九鼎七簋,僭越也好,惩处也罢,前者恨不能再多用几个鼎,后者则还想再减几个鼎,如此好坏,与簋数量的关系是间接的,并无直接关系。所以,从秋家垄冒出来的九鼎七簋,并且还是天下第一套完整的体现九鼎之尊的列鼎,自周老先生带队初来湫坝进行田野考古调查那时起,九鼎七簋为何只有七只簋,一直是马跃之他们放心不下的瞄准方向。

在湫坝镇的秋家垄一带,九鼎七簋的出土,不可能是一种偶然。周老先生领着这一队人马在湫坝镇四周反复奔波,不是找人从古到今地聊天,就是漫山遍野看地相、查龙脉,如此种种,都是为了寻找不知埋在何处的两周贵族墓地。在大智若愚的岁月面前,身为泰斗,又算得了什么,三千年前的时光,随便在某个角落里藏一下,就会让人空手而归。

多年后,马跃之再次踏黑行走在湫坝镇的小街上,一种既甜蜜又痛苦、以为很温柔又倍觉凄楚的滋味,在心里隐隐翻动。小街两边的房子有了很大变化,小街的轮廓走向还是老样子,信步走来,丝毫不觉得陌生,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人在身边伴随。夜风拂过裸露的皮肤,几乎就是某位同行的异性有意无意间触碰过来的手臂。

从田野上飘来的清香还是那么神秘,要么一点芬芳都感觉不到,要么一旦有所感受,那种绵绵不绝和无微不至,那种醍醐灌顶与肌肤之亲,能使一个人的身心完全脱离本人的掌控,将一切行为举止、情怀意志,完完全全地交付给看上去极尽美妙的欲望,看不到命运的车轮早就锁定在命运的车辙上,听不见爱情的伦理已经宣示于爱情的童话中,宛如一朵白云朝着山崖撞去,又似汪洋大海中的一叶白帆,宁肯信任那摸不着的海风,也要顶着浪涛行驶。

马跃之继续往前走,出了小街,一只萤火虫飞过来,像一盏小小的灯笼,在前面幽幽地照耀着。脚下是用一块块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萤火虫的微光照耀不到的前方,路的那一端就是此行的目的地秋家垄。对这条与众不同的路,当地人很不以为然,在他们眼里,这条青石路与四周的丘陵田野一样近乎天然。有人好奇地询问小路从哪里来、通向哪里时,被问的人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就像电影里的乡亲不肯给下乡扫荡的日本鬼子指路。实在没办法时,才会在两种固定的答案中选取一种作为回应。一种说,自家先祖从明清年间奉朝廷旨意迁徙来此,这青石板就已经铺上了。另一种说,此路是春秋战国时期,连接楚国与汉东各个小国的国道。

秋收过后的田野,依旧存有清纯的稻香。月光弥漫开来,一块连一块的光溜溜的青石板上泛着数不清的萤火虫的幽光,很像从秋家垄出土的摆成一溜的九鼎七簋上的光泽。在马跃之的眼里,这种月下幽光曾经是天地间最美丽的霞照。一块接一块的青石板,胜过一面面刚刚打磨好的青铜镜,青铜镜只能从头照到脚,青石板则可以从脚底透视到头顶。那一年,马跃之正是怀着如此心境从这里走过,青铜镜般的青石板,照见一颗青春泛滥的心。多年以后,再次与这一切相逢,如果还能照见这颗心,就只有战栗般的声音在轻轻呼唤,并用快乐的呻吟作为回应。

飞在前面的萤火虫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一棵高大的树影出现在眼前,马跃之突然停下脚步。

一阵隐隐约约的呻吟,穿透夜空飘落在耳畔。

马跃之差点将这些来自现实的呻吟与记忆中的那些呻吟混为一谈。

夜风微微,万物轻声,一股娇柔畅快的音响,宛如梦呓却肯定与梦呓无关,分明是女声又绝对含有男性的冲动。马跃之赶紧后退几步。实际效果正好相反,那种男欢女爱的声音愈发响亮起来。透过夜幕马跃之仿佛看见黑黝黝的大树下,男女之情急骤升到浓烈之际,及时出现的长长石凳。这是多么难得的物什啊,就算百米之外铺好了锦被绣衾也等不及去享用。

萤火虫又出现了,不知为什么,从先前的一只变成了几十只,甚至是几百只。宛如盛大喜筵上许许多多的蜡烛。那听来的声音,与这些萤火虫一起不断地在脑子里激荡,分不清的音响中,还有说不完的“爱你爱你我爱你”!

马跃之终于退到可以转身离开的地段,好不容易走到看不见那棵高大树影的地方,他才长吁一口气。回到小街上,看着那些依旧半掩的门户,马跃之再次长长地叹息时,一个声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小玉老师!”

马跃之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狐疑之下,马跃之索性也发出声来。

“小玉老师——”

呼声既出,马跃之赶紧转身进到小湫宾馆。

身后传来一个当地人不满的低吼声,意指谁个这么无聊,学别人说话。

躺在床上的马跃之,心里一直静不下来。乡下房子隔音效果都不太好,加上董文贝的呼噜声特别大,隔着几堵墙都能听见。听了一个小时,才听见隔壁万乙的房间里有洗澡的动静,马跃之于是望着窗外又一次长叹。

天亮时,马跃之觉得自己刚刚睡着就醒了。他爬起来走到窗前,才发现昨夜见到的那棵大树就在窗口的正前方。越过那棵大树是一所小学。当年的校舍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层高的教学楼。马跃之怔怔地站在那里,直到有人在外面敲门。

“马先生,喝早酒了!”

马跃之一听见这声音,立即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好久不见的郝文章。

马跃之冲着他说:“你不去放养蜜蜂,跑这里来干什么?”

郝文章笑着回答:“听说马先生要来,我就特地从随州转场来湫坝了。”

马跃之明白这是玩笑话,他记得郝文章发微信祝自己生日快乐时,特意注明是在湫坝,便也跟着说笑说:“想不到养蜂养出观天象的绝活,我不晓得的事,你已经提前预测到了。”

郝文章说:“马先生不要小瞧养蜂这行,再过些时,我和小安一定会露两手给大家看看!”

马跃之说:“再过些时,巡视组又要进驻楚学院了。你和小安如此不务正业,再不露两手,那些人是不会怜惜你在冤狱中待过的,绝对要狠狠地整改你俩!”

郝文章说:“正好,我和小安就想找这种自带流量的人发布我们的研究成果!”

马跃之马上转过话题:“小安呢?你怎么不把小安带过来?”

不料郝文章反问起来:“难道柳琴没有告诉你,小安和她在一起吗?”

马跃之有些猝不及防,只得掩饰地说:“也不知她俩在捣什么鬼,一连几天神神秘秘的,让人摸不着头和脑。”

郝文章说:“是呀,小安也不让我多问,弄得像是在替谁抓小三。”

马跃之说:“不会是抓小三,柳琴和小安都不会干这种无聊的事。”

这时候,马跃之已经将自己收拾好了。二人走到宾馆前厅,昨晚同车到来的几位已经聚齐了。大家一起出门,小街两旁,夜里半掩的那些门,全都敞开了。部分人家在门口摆上了桌椅,售卖早餐。

郝文章领着大家在挂着“六妹早酒”招牌的餐馆门前坐下。

郝文章的样子显然是经常来。叫六妹的女主人一见面就问:“怎么这两天与曾老师各吃各的,不一起来了?”

郝文章笑着说:“昨天小安还夸六妹不像乡下女人,今天就露出马脚,与别的乡下婆娘一样,爱打听人家的私事。”

六妹不甘示弱地说:“这事怪不着我,是曾老师开的头,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曾老师能问,凭什么我就不能问?”

郝文章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表情:“秋大队人呢?怎么秋大队不来喝早酒,秋大队不是说每天早上来六妹这儿报到吗?”

六妹大大方方地说:“人家两口子去温州看外孙去了。”

二人说笑时,郝文章从双肩包里取出几瓶蜂蜜,交给六妹,让预约的蜂蜜买主,用微信扫描瓶子上的二维码付款就可以了。看着郝文章如此熟练的样子,大家有些面面相觑。六妹转身忙碌起别的,郝文章才小声提醒,要大家说话注意别露馅,就让当地人将他和曾小安当成四处流动的养蜂人,这样反而更方便。

董文贝忽然表示,自己也有事要提醒大家。

昨天夜里,董文贝与郝文章联系后,郝文章就说要请大家喝早酒。当时觉得湫坝的风俗很新鲜,这会儿坐到一起,才想起那些禁酒的规定。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董文贝和鲁丰另外坐一张桌子,其余搞专业的人由马先生带着入乡随俗。不过也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围坐在桌旁的人还没开口,一旁的六妹就笑起来,说湫坝的早酒不是酒,是地方文化。这话是省纪委一位领导在她家喝早酒时亲口说的,早酒不醉人,搭配的都是耐饥扛饿的硬菜,喝早酒的人干事业比没喝早酒的人更加来劲。

董文贝坐到另一张桌子旁,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吃上几口,还让鲁丰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郝文章在这边说:“恕我冒犯,董书记是不是觉得马先生不如曾先生,不需要像对待曾先生那样凡事都亲自陪同?”

董文贝顾不上说话,起身回到先前的座位上,也不管是谁的酒杯,拿在手里便自罚三杯。再将第四杯酒用双手捧着,对马跃之说:“公务在身,不是不敬!今天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几杯酒下肚,董文贝开始赞美早酒。在此之前董文贝从没有在早餐时喝酒,感觉十分特别。他将自己的现场感悟说出来,早上人的精力旺盛,对酒精的耐受力强、敏感性也高,一来多喝点没事,二来更能体会其中的妙趣。董文贝意犹未尽地补充说,喝早酒的风俗缘于楚文王,可见湫坝人深得楚国贵族的真传。

马跃之趁空小声问郝文章,刚提到的秋大队,是不是当年的秋大队长。郝文章点点头说,他和曾小安开着养蜂汽车来湫坝选点时,正好碰上了,秋大队很热情,从中帮了一些忙。马跃之要郝文章问一下六妹,秋大队要在温州待多长时间。郝文章回答说,用不着多问,秋大队临走时留下话,最多十天半月就会回来。马跃之显得若有所思,不再多问了。

远远近近的小店门前都有喝早酒的人。不比中午和晚上,喝早酒的人都不闹酒,小街上只有酒香,没有喧嚣,更没有醉鬼。马跃之不怎么说话,内心深处还搁着昨天夜里看到和听到的那些。好在早酒要静静地喝,有董文贝和郝文章说话,别人偶尔插进一两句就足够了。马跃之装得像平时那样,有意无意地看着一个个人,真正的目标却是万乙和王蔗。

作为曾经的大学生辩论赛首席辩手,万乙在这种时候的安静有点不同寻常。

相反,作为酒桌上唯一的女子,不言不语的王蔗坐在马跃之身旁,用双眸不断地传递某种语言则不会令人觉得意外。

在马跃之看来,万乙和王蔗此刻的表现是如此熟悉。黑夜里那场从未有过的偷欢,必定会给年轻男女的身心留下永志不忘的烙印。没有了如幻如梦的夜幕,重新面对现实世界的伦理和清规,四目不敢大胆相对,只能彼一道、此一道地勾来引去。会心会意的人看在眼睛里,要么是好事将成,要么是好事已成。在马跃之的眼际里,则是一眼就能看见结果:如果女子出奇地安静,男人表现得五心烦躁,一定是好事未成。而像现在这样,男人静如处子,女子顾盼流离,只能表示好事已成。

在内心向下十八级处,马跃之大声对自己说,这世界如此多情,为何不让无情多一点呢?

也许是受到内心叫喊的惊扰,马跃之猛地放下酒杯说:“不是还有九鼎七簋的什么事情吗?趁大家都在,好好说一说。”

早酒喝得正高兴的董文贝,愣也不愣马上回应说:“马先生并各位,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在下高速的收费站,郑厅已经简要地说了他的意思,现在我再强调一下。郑厅会从北京弄一笔特别经费,专门研究九鼎七簋。按照所联系单位的意见,给了钱就要尽快见成果。至于什么才算成果,人家肯定对郑厅说清楚了。郑厅暂时只要求我们围绕九鼎七簋做好先期工作。按照我对郑厅的了解,先期工作无非是两点。一是从理论上肯定九鼎七簋,在此基础上发现和整理为什么是七簋而不是八簋的相关依据。二是从实践中否定九鼎七簋,对按照考古发掘的实例必须是八簋为何只有七簋进行实物考证。”

郝文章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后,伸手拦住鲁丰,不让他再往空酒杯里斟酒了:“董书记就是董书记,说话做报告必须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只要照着这两条办事,别说七簋,就是七鬼,也奈何我们不得!”

董文贝一听马上说:“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许反悔。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董文贝特意将话中的“我们”二字重重地强调了一下。

郝文章眉眼间露出一种坏坏的笑:“我说的‘我们’与董书记说的‘我们’,既不是同一个‘我’,也不是同一个‘们’。若是硬将我拉进去,弄坏了那家伙的‘我’,弄坏了那家伙的‘们’,难道董代书记还想将这书记一直代下去?”

董文贝会意地说:“曾侯乙尊盘的事,都过去几年了,人家郑雄也没有为难过你,你又何必为难自己呢?”

郝文章当即变了脸色:“你说郑厅就说郑厅,不要在我面前提畜生的名字!”

董文贝说:“好歹你也是专业考古人员,成年累月待在外面放养蜜蜂总不是个事呀!”

郝文章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上法院起诉,讨要坐冤狱的补偿金?”

“错了,错了,完全错了!”这一次轮到董文贝变了脸色,“我是想提醒你和曾小安,这么好的年纪,不钻研专业太可惜。”

马跃之没有跟上郝文章他们说话的节奏,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往事上。那一年在湫坝镇喝早酒时的情境太像现在了。当时坐在桌旁的曾本之最引人注目,因为与曾本之并肩坐着的是湫坝小学的小玉老师。别人都在抢着与小玉老师敬酒示意,一句话能说清楚的意思,都要想办法用三句话来表示,甚至还含沙射影地带出几个开玩笑的字眼,捎带上曾本之。唯独马跃之一声不吭,小玉老师也似乎对马跃之视而不见。事实上,小玉老师多次用眼角余光在看马跃之,马跃之能发现这些,说明自己也在悄悄注意着小玉老师。

湫坝镇的气候比武汉舒适多了,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也不会太热。喝完早酒,离开餐桌,一行人走在去秋家垄的路上,被晨露浸泡过的青石板,铺成一条清凉带。有人汗出得快,有人汗出得慢,看上去都很正常。马跃之的额头上刚刚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指着路旁大树下的长条石凳,问有没有人想休息一下。见没有人搭理,马跃之自己坐了上去。满脸绯红的王蔗凑过来,递上一张面巾纸。马跃之接过来在额头上擦了两下后,伸手又要了一张。面巾纸上沾有年轻女性特有的馨香,马跃之心里一振,就要王蔗陪自己坐一会儿。王蔗在长条石凳右边坐下后,马跃之又将万乙叫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左边。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万乙和王蔗说,马跃之忽然爽朗地来上一句。

“年轻真是好啊!”

此话一出,纠结在马跃之内心里的那些虚虚实实的东西顿时消失了。

时间不长,一行人就到了秋家垄上的垄中坳。

九鼎七簋出土的地方,习惯上叫作秋家垄。秋家垄一带,又被分成更小的地名,分别叫垄头坡、垄尾垱和垄中坳。位于中间地带的垄中坳,方圆一千米,是九鼎七簋最精确的出土地点。两周贵族墓地与小玉老师的墓都在垄头坡上,去年,曾本之带队对两周贵族墓进行抢救性发掘时,前前后后给马跃之发了几十张现场照片。

一条浩大的水渠顺着山势弯弯曲曲地绕过来。秋天将近,各类庄稼为着自身的成熟与丰收,正不分昼夜地大量饮水。受到万物饥渴的影响,水渠里的水波也一阵赶一阵地流动得更快了。

在马跃之的指点下,一行人停了下来,望着水渠上的某一段,人人都在作沉思状。

别看人人表现得煞有介事,实际上,就连楚学院资格最老的周老先生,都没见过九鼎七簋出土的真正位置。当年九鼎七簋乍一现身,周老先生闻讯从武汉赶来,考古发掘的黄金时间已过去了。那些挥舞着红旗标语兴修水利的民工,已将原始地形地貌,挖成一担担黄土,挑到低洼的地方,筑起一道土堤。又过了十几年,马跃之跟在周老先生身后在这一带走来走去。周老先生让马跃之判断,作为国之重器九鼎七簋现身于此,是否预示高居人臣之上的王侯墓地也在此,如果是的话位置又在何处。在他之前,曾本之也曾被周老先生逼着运用全部星相命理知识做过相同的寻找。两位天赋异禀的高足,都没有发现半点能使秋家垄成为某位九鼎之尊的王侯家福地的线索。

楚学院的学术名言,知知者之之,不知者之之,虽然始于秋家垄,开始流传的原因却与学术无关。

再过些年头,人们开始慢慢接受一种观点,九鼎七簋的出现,如同崇阳那位砍柴人在山溪里洗脚,无意中发现一只商周时期、也是世上最早的青铜鼓那样纯属偶然。就在这时,秋家垄这里发生了一起惊心动魄的盗墓案,盗墓贼第一次光临时,挖走了几只鼎。第二次再来,又挖走几只簋。接下来的抢救性发掘,不仅发现一处完整的两周贵族墓地,更发现一批惊世骇俗的青铜重器。

盗墓案发生后,号称读遍两周典籍的吴秋水,没有被曾本之选进抢救性发掘的队伍,便用各种借口私下跑来,花费不少时间,踏勘了秋家垄的每一个角落。回到楚学院,第一时间找上马跃之,半是牢骚,半是炫耀。吴秋水对自己此行的结论是:秋家垄天罡气息稀薄,地煞精神绵厚;凡事宜小不宜大,做人利民不利官。顺风顺水过家常日子,脚踏实地地奔向小目标,躺平了也能心想事成;倘若怀着蛇吞象、猴捞月、舍得一身剐也要将皇帝拉下马那样的人生壮志,十有八九会遭到万劫不复的反噬。作为王侯将相的寝陵,秋家垄这里绝对是十恶之地。

吴秋水得意扬扬地说了许多,马跃之一点也不觉得新鲜。

当初周老先生带队来秋家垄,郝文章的父亲郝嘉就曾说过,秋家垄是十恶之地,如果是有意将此地作为王侯将相的寝陵,操纵这件事的人主观意图,就是要使渴望千秋的王族精气消散、脉断根除。郝嘉就此进一步假设,或许当初事死如事生的计划就是九鼎七簋,而非九鼎八簋,其用意是承认主人位在九鼎的既成事实,同时又深刻表明,你这个九鼎之尊是有问题的,是来路不正、德不配位的,只不过生米煮成熟饭、大姑娘入了洞房,事情没办法回头了;但在簋的数量上做点折损,用来惩前毖后,但不是治病救人。就像给诸侯国的封地,城池土地是划定了,将滋润土地和人民的水源掐断一部分,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如此方法,也不会破坏两周社会中最为重要的礼制,人家是九鼎的标配,绝对不可以少一个鼎,哪怕少一个鼎足也不行,否则就会将上至贵族、下达庶民的天下人弄得不知所措。减少一只簋,在礼制上不会造成混乱,对相关者的打击也显而易见。

时间接近上午十点,四周的空气变得灼热起来。一群人不约而同地蹲在水渠边,掬起一捧清水,洗洗尘,也去去汗。马跃之洗完脸站起来,正要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王蔗又递上一张面巾纸。

董文贝在一旁称赞说:“现在女子没有这么细心的,难怪郑厅亲自点名要王蔗进课题组。”

郝文章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在脸上擦了擦。他说:“一张面巾纸不算什么,若是掏出一只手绢给马先生,那才有意思!”

好久没有开口的万乙忽然说:“这时候还在用手绢的人,一定是从春秋大墓里爬出来的,逮着他直接问九鼎七簋到底是怎么回事才更有意思。”

马跃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洁白的手绢,在万乙面前晃了一下:“你看看这是什么?”

万乙还没有反应,郝文章抢先叫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从春秋大墓里爬出来的周朝人也有了,课题组一定能遂某人的意,破解九鼎七簋的千古之谜。”

万乙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跟着马先生这么多年,从未见马先生用过手绢。”

马跃之冷冷地说:“你没见过的事多得很。”

似乎觉得自己说话的分量还没有达到标准,马跃之又补上几句:“在楚学院做事,哪怕是在大学生辩论赛上当过首席辩手也没有用。不仅是一点用处没有,而且是一点屁用也没有。”

在场的人被马跃之的粗话弄得面面相觑。

只有马跃之心知肚明,自己说的和做的都在模仿曾本之。那一年,在湫坝镇上喝过早酒,也是在这水渠边,曾本之同样借故板起脸冲着马跃之狠狠说了一通,马跃之心虚的样子,就像眼前的万乙。莫名其妙的一通狠话说过了,接下来就该说些化解心结的话。当初曾本之也是这么做的。

马跃之转过身来问万乙:“你会游泳吗?去看看那个地方是不是青膏泥!”

顺着马跃之手指的方向,水渠的水线上有一片乌突突的泥土。

万乙二话不说,脱下旅游鞋和外裤就往水渠里跳。流经秋家垄的这条水渠,灌溉区域为江汉平原东北部大部分丘陵地区,水流量很大,一下子就淹到万乙的腰部。离得最近的王蔗本能地伸手拉了万乙一下。

马跃之随口说:“这样就对了。”

王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马跃之紧接着说:“这么急的水流,只有千金小姐才能锚住。”

众人会心一笑。时间不长,万乙捧着一坨泥土回到岸上。

马跃之看过后,其他人也一一看过,都说不是青膏泥。

鲁丰也看了,越是看不出门道的人,嘴里的闲话越多:“这地方不说楚学院的人勘察过多少次,清华大学考古队的学生和老师,前前后后来过几百人,经过几百双眼睛、几百双手,加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盗墓贼,要是还有遗漏,那只能说明古人太狡猾、今人太愚蠢。”

郝文章马上反唇相讥:“所以,才让你负责监督这些蠢人。在鲁督察的督促下,楚学院的愚蠢线一定会拉高许多。”

鲁丰有点恼羞成怒,正要再说什么,董文贝瞪大眼睛吼起来:“没有坐八年冤狱,就不要挑剔楚学院的小先生。”

董文贝不想让不高兴的话题失控,脱口冒出小先生的称呼来。

马跃之显得很开心,大声说:“很好,郝文章配得上小先生!”

这时,从野地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是小先生呀?”

一群人同时回过头来,马跃之和郝文章认出来人是清华大学考古队的黄教授。

黄教授老远就将右手伸向马跃之。

二人握过手还嫌不够,还要紧紧拥抱一下。

黄教授解释说,昨天夜里就听说马跃之要来,本想到湫坝镇上陪马跃之喝早酒,不料有人闯进遗址保护区,需要他亲自处理,也就耽误了。黄教授和马跃之年纪差不多,从上半年开始将秋家垄设为田野考古实习基地,之前三番两次邀请马跃之过来交流探讨,都没有如愿。这一次既然来了,一定要马跃之去他们的工作站看看,当面指导一下。

看看水渠这里没什么好勘探的,马跃之就同意了。

按马跃之的意思是自己独自前去,或者带上王蔗,其他人继续围绕九鼎七簋寻找线索。黄教授不经意地使了个眼色,郝文章和万乙明白一定有什么好事,也要跟着去。剩下来的董文贝和鲁丰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相对于楚学院,秋家垄是活生生的滑铁卢。

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的不被发现,足够他们反省几辈子。

一九六六年因为修建水渠偶然挖出九鼎七簋,二〇一六年因为盗墓贼的盗掘又偶然发现这片两周贵族墓地,半个世纪的时间,涵盖了楚学院全体人员的全部工作经历。以创始人周老先生为开端,楚学院上上下下的人都曾来过秋家垄。其间那位主张全部楚学向欧洲靠拢的书记,采用过土壤中微量元素含量的实验室方法。另一位摘下上校军衔转业来的书记,誓言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九鼎七簋为何葬于此地的缘由。如此人等,最终无不认为,那些青铜重器的出土,不过是打着历史旗号的一场误会。一九六六年那次,事发比较简单,有人用锄头挖出鼎和簋,那金灿灿的模样让人误以为是金子,在场的民工一拥而上,甚至有三五个人共抢一只鼎或簋的。在普遍缺少文物保护意识的年代,幸亏秋风的母亲及时报告。周老先生从武汉赶来,费了不少周折,才从众多民工手里将九鼎七簋找回来。五十年后的二〇一六年,情况既简单又复杂。一天夜里,秋家垄一处建筑工地上,负责值守的两名保安被一群闯入者捆绑起来,强行灌下安眠药。睡了一场大觉的保安醒过来,还以为那些人是为了抢劫自己的新手机,就慌慌张张地报了案。警察到场一看,在离保安值守的小屋不到十米的地方,新挖了一个深深的盗洞。警察找来县博物馆的人,县博物馆找来楚学院的人——曾本之亲自赶来,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一向只存在猜想中的两周贵族墓地,竟然藏在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地方。

这伙发现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的盗墓贼,用并不高超的摸金手法反衬出楚学院一众专业人员的“愚蠢”;也使得郝文章听到鲁丰说,古人太狡猾、今人太愚蠢,便勃然变色。

那伙盗墓贼到案后才弄清楚,楚学院的人被他们打了两次脸。

就是说,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已被这伙盗墓贼光顾过两次。

头一次是二〇一四年,盗墓贼得手了几只鼎。因为担心被人发现,见好就收,那些与青铜鼎形影不离的青铜簋,一只也没有弄出来。过了两年,见楚学院和公安局都没有动静,作案时的盗洞不仅没被发现,湫坝镇的干部还弄到一笔资金,在那一带动工修建一座绿色食品加工厂。盗墓贼第二次下手时,前后过程都很顺利,只是时间不够用,还没来得及将盗洞回填好,天就亮了。如果像前次那样将盗洞的痕迹完全抹掉,以湫坝镇派出所的办案视野,肯定会将够得上春秋大盗的盗墓贼,认定为抢手机的鸡毛蒜皮的小毛贼。

发现九鼎七簋的地方,与后来发现的两周贵族墓地,处在同一座山岭的漫长坡地上。虽然没有专门的路,蹦蹦跳跳地走过去也只用了二十分钟。短短的一段路,从周老先生到曾本之和马跃之,再到郝文章和万乙等,楚学院的许多人走了整整五十年,最终还是借助盗墓贼的一臂之力才勉强到达。

清华大学考古队就待在已经建成的绿色食品仓库里。

黄教授领着马跃之他们经过用铁丝网围成的大门时,特地将正在值班的两名保安介绍给大家。因为被盗墓贼捆起来灌过安眠药,二位保安竟然成了小网红,随手拍个视频,就有几万的流量。绿色食品加工厂周边成了考古发掘现场,值班室也变成了保安室,位置一点也没变。离保安室不远的那个盗洞,经过正式发掘后,只剩下半个洞口。

黄教授认为那伙人有可能手握两周时期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写有相关内容的楚简或者青铜器物铭文。黄教授没有细说,但大家都懂得,清华大学之所以在考古界异军突起,正是得益于当初从香港重金购回的那批独一无二的神秘简书。

“曾先生的身子骨还好吧?”

黄教授似乎有意不让人在这方面细想,与马跃之说话的声音大了许多。

果然,郝文章第一个被影响:“黄教授对曾先生太关心了,见一个熟人就问一次。”

黄教授说:“人过七十,年事渐高,多些问候,就少点遗憾。”

马跃之说:“别的都好,就是突然要退休这件事弄得不太好。”

黄教授说:“曾先生退,你接着扛大旗。过十年你七十岁时,再让别人接过旗杆,这是自然规律呀!”

马跃之说:“曾先生如此行事,是不是秋家垄这些盗墓贼对他的刺激太大了?”

黄教授说:“我正想问你。有人说曾先生接到报信电话时,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到对面的墙壁上,是不是真有此事?”

马跃之说:“夸张了!太夸张了!曾先生放下电话就非常平静地告诉我了,还邀我一起来秋家垄。不过,曾先生的平静有些过头,像是打了半个单位的镇静剂。”

黄教授说:“你为什么不来?这也是楚学界的大发现,机会难得!”

马跃之说:“我要是来了,不就轮不到黄教授您吗?”

黄教授晓得这是玩笑话:“我们是来捡洋落的。不过,秋家垄这里的机会实在太多了,我们本是来做后期,也让学生有个好的实习场所,没想到还是有那么多收获。这也得感谢董书记的大度啊,将这方宝地让给我们。”

董文贝想了想,还是回答说:“秋家垄简直就是楚学院的滑铁卢,黄教授是来替我们纾困解惑呀!”

话说到这里,黄教授已领着马跃之他们进到“清华大学田野考古实习基地”。马跃之虽然第一次来,不用问也知道这就是先前的绿色食品仓库。偌大的空间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器物,都是近期从秋家垄这里发掘出来的。之前抢救性发掘时发现的鼎、簋、尊、罍、爵、斝、觯、簠等器物,已经在博物馆公开展出,并不在这里。马跃之在楚学院几十年,考古方面的事,能见的都曾见过,还是对眼前的景象表示震惊。

“耻辱,真是耻辱啊!”

马跃之担心自己的轻叹被黄教授误解了,连忙解释一通。

“眼前有景道不得,一心只想着曾先生当时说的话!从周老先生到曾先生,再到郝文章这些小先生,一门心思走正道研究考古,怎么就不如专走邪门歪道的盗墓贼!”

“马先生呀,我们这些人老是自视过高。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和盗墓贼争宠。别的不说,就说咱们教的这些大学生,让他们看考古专业书籍,三个月读不完一本,换成盗墓小说,三个月可以读完三十本。人家盗一个墓多不容易,弄不好小命都保不住。像咱们每挖一处,连国家机器都要跟着转。所以,总不让盗墓贼抢个先手,白脸曹操也不答应。”

见马跃之一脸的惶惑,黄教授大笑起来。

“干咱们这行,百分之九十九是用实物说话,剩下的这一丁点,千万不要做正经用途,一定要用来发点牢骚!发牢骚好,可以预防孤独症和老年痴呆。”

听黄教授说话,马跃之和旁边的人全都笑起来。

“就说那么多的青铜重器吧,每挖出来一只,方方面面都要鼓噪一番,曲里拐弯地说什么三千年国宝重现人间,实乃当世之祥瑞。秋家垄这里挖出的青铜重器,从九鼎七簋算起,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看来看去,最祥瑞的事情也就是天天喝早酒。就实物来看,称之为国宝不会有错,可就是不能往深处想。隔壁随州擂鼓墩挖出来的曾侯乙编钟,当初举一国之力进行铸造,这么做为了什么?是开疆拓土,还是造福万民?据说楚学院发明了一个骂人的话——鼻屎。这个发明好得很,很多人和事,其实就是鼻屎。有人可以让鼻屎挂在鼻孔中间,比爱说假话大话的嘴唇还炫耀;有人喜欢用手指捻鼻屎球,开两小时的会也舍不得松手。”

大概是发现稍远一些的学生们在窃笑,黄教授猛地停下来,用手指过去,意思是不让他们听。片刻后,黄教授没有绷住自己的脸,也捂着嘴笑了。笑完了,黄教授不再说青铜重器、国宝和鼻屎。

“我这是在使用属于自己的百分之一的胡说八道权利。话说回来,那年周老先生倡导成立青铜重器学会,我是投了赞成票的。与其让别有用心的人招摇撞骗,还不如我们自己占着茅坑。只有一点,我没想通,是什么原因让青铜重器学会少了马先生你这块招牌?马先生放心,这话点到为止,今天我们不谈这事。请马先生来,是想替这帮年轻气盛的小家伙消消火气。”

黄教授举起一个手指,正在忙碌的十几名研究生,立刻围拢过来。

黄教授介绍说:“这位就是我与你们讲过许多次的马跃之马先生。”

黄教授说过这话后,学生们的表现有些无动于衷。

见惯不怪的黄教授又说:“你们回去准备十分钟,回头见识一下什么叫江南第一捕快!”

学生们都听懂了,转身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马跃之连忙摇手说:“黄教授别让我出丑!”

黄教授不肯听,还说:“马先生刚才已看见了,这些小屁孩,只晓得崇拜明星。今天你一定要露一手,就当是替我消消气,免得郁气太久伤自己的肝。”

看看学生们已经准备好了,黄教授也将自己所说的“捕快”说明白了。原来这是黄教授某次与马跃之一起进行田野考古时的特别称呼。说的是“捕快”,其实是“补快”,意思是修补各类器物速度之快无人能及。按黄教授的说法,当时马跃之同三维建模的电脑进行过比赛,并以三比一的结果击败电脑。

学生们准备的东西,是从遗址中挖出的陶片。从理论上讲,这些陶片都不是无用之物,都能通过修补粘连成完整的陶制器物。在实际操作中,难以分清陶片与陶片之间的关系。黄教授之所以将马跃之称为江南第一捕快,是说马跃之具有高超的本领,能从一堆杂乱无章的陶片中,迅速找到相互关系的有与无。

从一开始马跃之就在寻找婉拒的理由,在他看来自己所拥有的超常的“补快”本领,很难成为可供他人复制的常规方法,这种本领甚至都不可以等同两周时期大小事务不可缺少的巫师巫术。历史早已证明,巫师巫术盛行并不可怕,大家都信巫,人人都是巫,巫师巫术反而没什么可怕的。真正令人恐惧的是位高权重的极少数人信巫扮巫,让本来不信巫的人们,成为巫的受害者。马跃之不希望自己的专长被盲目夸大,那样一来,就会对考古专业造成莫大损害。一旦出现某种混球的主导者,以看上去轻而易举的特异方法,替代需要艰辛付出的学术努力,作为一种科学的考古,就离幻灭不远了。

马跃之最终选择听从黄教授的安排,并不是自己被黄教授说服了,而是差不多是在同意与否的那一刻,人群中出现一道久违的目光,目光起处,一种胜过青铜宝镜的深情,俘获了马跃之。

“小玉老师怎么也在这里?”

马跃之几乎就要如此发问,好在他马上回过神来,明白这是错觉,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女子是王蔗。为了分散注意力,不再将王蔗当成了别的女子,马跃之终于迈开步子,走向离得最近的那名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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