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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漏 拾柒

早酒还没喝完,柳琴就拿着手机,一遍接一遍地问曾小安到哪里了。一开始曾小安说不想过来,柳琴急了,说她不讲闺门大义。曾小安只好答应,但要她多等半小时。柳琴冲着一群陪同的人发牢骚,女人都是这种德性,说半小时出门,能在一小时左右搞定就算是身手敏捷了。马跃之在身边轻轻笑了一声。柳琴也笑起来,说马跃之笑个鬼,自己比曾小安好多了,半小时出门的约定最多只需要五十分钟。等到望见曾小安款款而来的身影,柳琴果然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好在预约的出租车也是这时候到,曾小安让出租车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来,挥手让柳琴过去。

马跃之心疑地问:“怎么叫上出租车了,你自己的车呢?”

柳琴娇嗔一笑说:“大老爷们少管女人的闲事!”

大概是想起昨晚说过要改称呼的话,柳琴马上补一句:“马先生,你就留着脑容量,好好思考九鼎七簋的事吧!”

柳琴让马跃之替自己看着包包,独自一人走过去。

才两分钟时间,柳琴就笑着快步返回来,一边拿包包,一边告诉大家,曾小安的脸让马蜂蜇了,肿得像俄罗斯大列巴。董文贝和几个年轻人听见了就要上前去慰问,曾小安一边摆手一边后退,不想让熟人看到她的丑样子。柳琴告诉大家,曾小安早上发现一只马蜂钻进蜂箱里偷吃幼蜂,便拿着捕蜂网捕捉。在旁边望风的马蜂见干坏事的同伙被逮住了,便从斜刺里俯冲下来,在曾小安脸上狠狠蜇了一口。才半个小时,一张脸就肿得有两张脸那么大。

柳琴替曾小安拦住想上前观看的人,扭头冲着马跃之说:“马先生,记得照顾好自己,别让人担心!”

对这种事情女人的反应是最到位的,王蔗马上说:“马先生是我们叫的。柳老师这么叫,是什么兆头啊?”

万乙说:“夫妻恩爱达到最高境界,妻子才这样称呼丈夫。”

董文贝说:“怎么我听着,像是妻子对丈夫的鞭策,要丈夫更加努力。丈夫可以称为先生时,自己就有资格被别人称为夫人了!”

柳琴嫣然一笑说:“只要能叫马先生就行,至于别人怎么叫我,堂客呀,贱内呀,婆娘媳妇呀,我都不在乎!”

说完这些话,柳琴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到曾小安身边,一前一后钻进出租车里。

县城的情况各地都差不多,说是到处都可以停车,实际上到处都没办法停车。京山这里也一样,多数时候,能停四五台车的地方,只停着两三台车,那些胡乱摆放的私家车,就像极漂亮的高铁车厢内来了几个没有教养的熊孩子,或者倚老卖老为老不尊的老人家,由着性子胡来,谁也奈何他们不得。柳琴不敢开自己的那辆香槟色越野车,一是开车办事不方便,二是因为医院里里外外找不到停车位。这一点与武汉不同,就说离柳琴家最近的中南医院,大白天想停车简直比买彩票中大奖还难,天黑之后百分之八十的停车位就空出来了。县里的医院完全不同,一个人生病,家人、亲戚、同事和朋友都会跑来看望,不到晚上九点,不会有空地方。柳琴将车停在医院楼下就不敢挪窝。然而,县里的出租车价格只有武汉的一半,柳琴和曾小安像捡到大便宜,包了一辆车,司机开口一整天要价四百元,她俩再加一百,给五百元。不过她俩也提了两个条件,县城的出租车都不爱开空调,她俩租的车上的空调要一直开着,在车上休息说话时,司机不能坐在车内。为此,司机要她俩再加五十元空调费。

出租车行驶到镇外的小学校附近,柳琴让司机停车。

车门打开后,柳琴领着曾小安来到一处残垣断壁旁。

柳琴说:“我就是在这里将那人跟丢的。我原本以为他会原路返回,想不到他钻进这些破砖烂瓦里,居然说不见就不见了。”

曾小安捂着肿得亮晶晶的脸,开不了口。

二人在这一带待了十来分钟,为了避免引起当地人的好奇,柳琴装作采野花。一个过路的中年女人果然没有放过她俩,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竟然看出曾小安的脸是被马蜂蜇的,就给柳琴出主意,要她不要只顾采花,不如采几片丝瓜叶,搓出绿汁,连汁带叶敷在曾小安的脸上。曾小安一听,比被马蜂蜇了还恐惧,说马蜂蜇的肿用不了几天就消退,用这种绿汁涂在脸上,那种鬼样子,是要吓死人的。

柳琴本想往残垣断壁中走一走,听曾小安这么一说,马上站着不动了。

离残垣断壁不到一千米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曾小安和郝文章的养蜂汽车就停在那一带,紧挨着那片略显低些的山坡就是垄尾垱。

那天黄昏,柳琴悄悄跟踪的那个男人在这一带徘徊好一阵,天色越来越暗,浓密的植物深处不知什么东西怪叫了一声,地面上忽然刮起一阵旋风。柳琴一开始还觉得这股凉风来得正好,很快就发现这风也太凉了,吹得身上冒起厚厚一层鸡皮疙瘩。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旋风在柳琴的前后左右转了几圈。柳琴也是听过乡下黄昏鬼魂驾驭旋风干各种坏事的故事,说不怕肯定是假的,说吓得几乎要喊救命也不符合事实。旋风好不容易散去,柳琴哪管其他,撒腿就往镇内人多的地方跑。等到想起自己来湫坝镇的目的时,连那个男人的影子都找不见了。

回到出租车上,柳琴告诉司机,下一站去京山县城那条专卖老旧物件的小街。

在小街口,曾小安先去一家药店,想买点治马蜂蜇伤的药。一个看上去年龄有点大的女人,一口气推荐了三种药,口服、涂抹和喷洒的都有。曾小安正在犹豫,一个过路的年轻女孩说,自己上个星期也被马蜂蜇过,什么药也不用,忍上几天就自动好了。年龄有点大的女人,略带威胁地说,万一发炎化脓这张脸就毁了。曾小安一听卖家用这种语气说话,反而下定决心不买这些药,转身到隔壁的商店买了一条纱巾,将整个脸包裹起来。

见曾小安打扮停当,柳琴就开始顺着卖老旧物件的店铺与摊位逐一询问起来。

大约问到二十家时,之前问过的一位摊主追上来说:“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曾经有人在我手里买过一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二辑),当时他还问有没有《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

第二十家是卖旧书的小店,男店主一听马上跟着说起来:“这事我也记得。”同时还问旁边的摊主,上个月去湫坝喝早酒扭伤脚踝是不是正好立秋。得到肯定回答后,店主接着说,“上个月立秋那天,一个长得不像读书人的男人,在店里翻了好久,临走时才问,有没有《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说话时,还怕我不清楚,将手里拿的一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二辑)亮了一下。”

柳琴说:“你确信没有记错吗?”

男店主说:“我在这里卖了二十年旧书,就他问过这书。我还建议他上孔夫子旧书网上查一查,不过能买到这本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的一位高中同学,写的一篇文章被收进《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里,他都没见着那书长什么样。因为与组织部相关的一个什么人发脾气,责怪书中那首三句半‘提起六大人,好吃是个病,一餐吃条狗——不剩’是当年的红卫兵写的,用来侮辱自己。书记镇长吓得屁滚尿流,亲自点火,将已经印好的《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烧成了灰。”

柳琴说:“书里都收录了哪些文章,你那高中同学晓得吗?”

男店主说:“我敢打包票,他肯定不晓得。”

柳琴说:“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男店主说:“武汉女人果然是在花楼街长大的,人人都会读心术。我那同学的名字印在书上时肯定加了黑框。真是最毒妇人心,那对奸夫淫妇硬是用农药将他毒死了。”

曾小安不喜欢听这种恶毒的语言,拉着柳琴就走。

柳琴不死心,继续沿着小街一家家地问,不仅没有任何收获,还碰到一伙人做笼子,拿出一只青铜镜来诱骗柳琴,死缠烂打不让离开。曾小安不方便露出自己的身份,就转了一个弯,抛出“老三口”的诨名,问他们见过没有。那伙人明显愣了一下,为首的那人假装没听说。曾小安就说,你们没听说不要紧,我家有人与他在一间牢房里关了两三年。此话一出,那伙人立即换成一副和事佬的模样。

曾小安拖着柳琴没走多远,一个五短身材的女人当街向她俩推销清代春宫画屏,还举例说,年前县里有人从她手里买了一套送给市里的领导,开春之后就升官了。这一次,曾小安换了一个法子,她将手机打开,输入马跃之三个字,然后让五短身材的女人看网上显示的内容,并说“著名考古专家马跃之”就是柳琴的好朋友,这条街的旧货,马跃之若来,只要走个单边,就能将真假美猴王看得一清二楚。好不容易从这边脱身,刚走几步,就发现前面有几拨人已摆出“拦路打劫”的架势,单等她俩自投罗网。柳琴和曾小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那些准备拦截的人纷纷将张牙舞爪的态势收敛起来。柳琴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五短身材的女人正在身后拼命朝同行们挥着双手,想必这是他们之间的某种暗号,提醒大家别招惹柳琴和曾小安。

走完卖老旧物件的小街,时间已接近正午。二人在一家面包店买了些甜品,然后去一家奶茶店找个座位坐下,就用甜品和奶茶当午餐。二位闺蜜,边吃边聊,连京山这里准备县改市的事都说过,就是不提为何看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聊得最多的还是曾小安与郝文章开着养蜂汽车四处周游的事,无论曾小安说得多么美妙,在柳琴看来,最大的乐趣,同时也是最方便的事情就是两口子天天夜里在床上的那点事。按柳琴的说法,床笫之欢,不存在对之前损失的弥补与补救,哪怕守了十年空房,只要欢乐来了,一个小时就可以补足十年之缺。看到柳琴说这话时笑逐颜开的样子,曾小安就明白这些话完全是柳琴的心声。

曾小安不想说这些,看准机会开始反问柳琴,与她一起来京山出差的杨华华得了什么病,是不是真的在医院里住着。柳琴不让曾小安问这些,曾小安偏要问,你来我往打了几个回合的嘴巴官司,柳琴就服软了。其实,女人都是这样,只要心里有事,就一定要找个人说一说,说的时候,看似被动,从心理上看仍属于主动性质。

柳琴开始说实话后,声音压得极低。杨华华拉柳琴来京山出差,是处理一个女人的隐痛。杨华华的丈夫在市里的一个部门当副部长,二人空有夫妻之名,少有夫妻之实。当丈夫的肯定有别的女人,只不过还没有露出狐狸尾巴。心知肚明的杨华华本来很守妇道,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神经出了差错,前不久去俄罗斯考察养蜂产业链时,糊里糊涂地与一位同行的男士玩了一夜情。一夜情的事,很多人有经历,睡到天亮,爬起来再在自助餐厅里碰见,彼此点点头,说一声早安,一点波澜也看不出来。杨华华只玩一次便中了彩,像她这种年纪和身份,哪敢在武汉处理,幸好她妹妹在京山医院工作,便以出差的名义过来了。为了不让杨华华的丈夫起疑心,柳琴用杨华华的名字办了肾结石发作住院的手续。柳琴也确实有肾结石,进院与出院按需要分别用替身和真身,经得起一般性的检查。

曾小安马上想到一个问题:“杨华华是用你的身份登记住院做人流吗?”

柳琴说:“是呀,帮人就要帮到底。”

曾小安说:“你不怕马先生起疑心?”

柳琴说:“你和郑雄一张床上睡几年,郝文章都没有怀疑,马先生就更不会了。再说,我也防着这一招,所以昨天才专门到秋家垄看马先生,夜里还和马先生爱爱了。”

曾小安捂着嘴笑起来:“你也太老奸巨猾了!”

说了一些闲话,柳琴还是回到正题上:“我先前说的话,你还不相信吗?”

曾小安说:“跑了一上午,虽然没见到《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但确实很有说服力。我在想,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是真的,那你还得弄清楚,他找这本书的目的是什么。”

柳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人还没找到,又要去找人家都没找到的一本书,有点难上加难。”

曾小安站起来说:“有你替别人顶缸的事难吗?走,不休息了,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柳琴说:“文化馆。”

二人在原先下车的地方又上了出租车。

柳琴计划中的文化馆,还有接下来的博物馆,与上午到过的湫坝镇旁的那座房屋废墟和县城里旧货一条街不一样,这两个地方,既没有值得看的,也没有可以问的。柳琴曾经远远跟着那人,看着那人在文化馆门口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就在一个擦皮鞋的小摊前坐着。摊主三下两下就将两只皮鞋擦光亮了,那人还坐着不走,直到摊主要接待下一个顾客时才起身,继续到文化馆门口转上两圈。来文化馆之前,那人在博物馆门口的表现也差不多,在博物馆的展厅里,那人好像只对秋家垄出土的器物有兴趣,凡是标签上写有秋家垄字样的器物,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县博物馆馆藏文物挺多的,品级也比较高,若只看秋家垄出土的器物,反而令人失望,因为秋家垄早先出土的高等级器物,像九鼎七簋等都被上级博物馆调走了。新近出土的曾伯桼壶等还在整理之中,没来得及布展。柳琴带领曾小安沿着那人在博物馆走过的路线转了一遍。

曾小安继续用纱巾包着脸,既遮丑,也免得被同行认出来。

离开文化馆,再到博物馆。

离开博物馆,再到汽车站。

柳琴让出租车司机下车到路边抽烟,她和曾小安要在车上眯一会儿。其实,柳琴是要和曾小安说些不能让外人听去的私房话。

那天柳琴开车来京山,半路上,杨华华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禁不住对方的哀求,柳琴只得同意在医院里与杨华华互换身份。杨华华的妹妹在京山医院门口接着她们,按预定方案直接安排柳琴用杨华华的身份信息住院治疗胆结石,杨华华以柳琴的身份信息做人工流产。柳琴的肾结石是体检查出来的,从来没有发作过,为了病历的完整,柳琴还是做了与肾结石相关的全套检查,然后也像模像样地挂上那种人畜无害的成分是中药的吊瓶,还将治疗肾结石的药明明白白地摆在床头上。虽然无聊,柳琴也不敢开手机,她从没有经历这种事,担心会在无意中露出马脚。住院的第二天,假扮杨华华的柳琴就表示,肾结石不疼了。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事,某颗造成疼痛的小结石随尿液排出体外,自然就没有疼痛感了。在医院吃过早餐,柳琴不想憋在病房里,便开着车在京山县城里兜风,路过汽车站时,正好碰上从武汉开来的一辆长途大巴在路边下客。

柳琴跟车跟得太近,大巴停下时,柳琴的车头几乎贴着大巴尾,没办法变道,只得耐心停在大巴后面。可以坐五十几个人的大巴,慢腾腾地下来四个人。路边的行人信口评议说,这么跑长途岂不是要赔血本。另外一个人好像了解得多一些,就说长途汽车又不是非得进站上下乘客的火车,到京山的长途汽车是到整个京山县,沿途几十公里,这里下几个人,那里下几个人,真正进站下车的基本上都是不熟悉京山情况的外地人。听着这些闲话,柳琴觉得挺有意思。

突然间,柳琴意识到什么,一拧车钥匙,将车熄了火,拉开车门,紧走几步,追上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然后超过他,再假装回头看什么,仔细打量那位男子。

接下来,柳琴变换各种跟踪方式,跟着那位男子到博物馆,到文化馆,到卖老旧物件的一条街,直到在湫坝镇外的断壁残垣处,将那位男子跟丢了,这才开车返回医院。

当天晚上,杨华华姐妹俩请柳琴吃饭。杨华华的妹妹喝了两杯啤酒,就开始骂自己的姐夫是半人半兽,硬是将自己的姐姐逼成这种样子。又说姐姐做得对,傻瓜才想给自己树一个道德模范的牌坊,往后再有绿帽子,就多往姓钱的头上戴几顶,只要别让自己的身体吃亏就行。正骂着,姓钱的姐夫来电话了。

杨华华的妹妹不愧为超级人精,骂人的舌头还没缩回去,就用极甜的语音说,主宰半城干部前途命运的钱大部长怎么想起给乡下的小女子打电话,还说钱大部长的夫人小女子没有能力照顾,只能照顾患肾结石住院的姐姐。对方在电话里说,楚学院的马先生一直联系不上妻子柳琴,他们的董书记知道柳琴与杨华华一起来京山出差,出于对老专家的关心,就将电话打给了他,请他出面问一问安好。对方三言两语说过,杨华华的妹妹撒娇带放泼地说了许多,指钱大部长是借替楚学院马先生查铺之名,行查自家夫人行踪之实。姐姐在婆家当牛做马伺候丈夫,好不容易生病住院,这几天就不要那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五十五天在外面吃饭的丈夫操心了,一切事情交给小女子就好。杨华华的妹妹最后说,自己故意将她俩的手机收起来,就是不想姐姐受到打扰,楚学院马先生若有事也可以给自己打电话。

没过多久,董文贝真的打来电话,请杨华华的妹妹转告柳琴,马先生今晚住在小湫宾馆。挂断电话,杨华华的妹妹意犹未尽地将马先生几个字重复说了几遍,然后感叹地说,马先生三个字得由楚学院的人来说,自己怎么开口也说不好,没有先生二字与生俱来的那种感觉。杨华华的妹妹要柳琴叫几声马先生给她听听。柳琴如实回答说,自己一向只叫老马,从没有叫马先生。杨华华的妹妹就说,柳琴这么做太不对了,先生是用来尊敬的,不能用来搞平均主义。柳琴就将这个提醒当成是杨家姐妹对自己的真诚感谢,在饭桌上,她还要杨华华的妹妹想办法替自己查一下几个地方的监控。杨华华的妹妹不仅满口答应,离开餐馆、返回医院的路上,就将相关的几段视频发给了柳琴。

坐在出租车后排的柳琴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几段视频,放给曾小安看。

视频中的京山县城满是烟火气息,街道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各样的摊点,形形色色的人夹杂其间。若不是柳琴在一旁指点,曾小安完全找不到重点。柳琴每指点一次,曾小安都嗯嗯地点头示意。等到看完全部视频,曾小安还是一头雾水。柳琴又将自己用手机拍摄的视频和照片调给曾小安看,无奈这些图像都是从背后偷拍的,曾小安还是看不出头绪。

曾小安有点不耐烦了:“我的柳姐姐,你都神秘兮兮地闹了两天,到底是什么事?我不是福尔摩斯,也不是狄仁杰,你就明说了吧!”

柳琴很紧张地说:“那我就明说了,你不要大吃一惊啊!”

曾小安说:“你快说,看看我能不能小吃半斤。”

柳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阵,嘴角也歪了几下,话却出不了口。

曾小安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纱巾,露出一张魔鬼脸来,嘴里说:“我来帮你放松一下。”

柳琴怔了怔,果然说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难道你不觉得这个人很像马先生吗?”

曾小安将柳琴看了又看,终于明白这话的意思:“原来你在追查马先生的私生子呀!”

曾小安转过身来,又将那些视频看了一遍,之后像是陷入某种冥想。

柳琴急切地问:“怎么样,我的判断不错,是很像马先生吧?”

曾小安摇摇头说:“我这眼力,好像没有看出来。”

柳琴说:“我在很近地方见过,可惜视频没有拍下他的面相。不仅像马先生,更像马先生的母亲。我突击学了一些遗传方面的知识,奶奶的隐性基因,可以隔代传给孙辈。马先生的母亲和我们一起生活过十来年,我太熟悉她的音容笑貌了,这个人的长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曾小安说:“那这个人长相到底像谁?”

柳琴说:“基本像马先生,特别像马先生的母亲!”

柳琴又说:“我和马先生谈恋爱时,楚学院的人都争着往京山这儿跑。马先生像是一只孤雁,一个人待在盘龙城搞田野考古,当时我还好奇怎么马先生这么愿意坐冷板凳,曾先生替他解释,说是为了方便和我谈恋爱。去年,盗墓贼挖出秋家垄两周贵族墓地,楚学院都闹翻天了,我记得有一次曾先生说笑话,因为没有及时安排吴秋水来秋家垄,这家伙竟然休年假,冒充当地民工,到了发掘现场。偏偏马先生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动静。当时我就想,秋家垄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往事,让马先生不得不回避。这次我来京山,也带着这个小目的。想不到,我前脚到京山,马先生后脚也到了京山。小安,你要是劝我相信这些都是巧合,我是绝对不相信的。”

曾小安说:“我不是劝你,我是在劝自己。”

柳琴不解地说:“你不是搞什么心理战吧?”

曾小安说:“我哪有这么重的心事。因为你说当年马先生在秋家垄一带搞田野考古,我就想到我家的曾先生那一阵也在这里。只是后来的做法与马先生相反,马先生见到秋家垄就绕,我家的曾先生见到秋家垄就上。一人一个极端,让我们太费思量了。”

曾小安顿了顿又说:“依我看,你这视频上的人更像我家的曾先生!”

柳琴揪了揪自己的耳朵,意思是没有听错,才说:“曾小安,这种事不值得争呀抢的!”

曾小安说:“我说的是心里话!你再看看视频,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是不是有点内八,我家里的曾先生不正是这样,你平时不也笑话我是小罗圈吗?”

柳琴有点不高兴了:“我特地叫上你,从尾到头跑一整天,又从头到尾将所有秘密都说给你听,可不是让你来闹着玩的。”

曾小安也来劲了:“你这个人怎么就不相信别人,我说的这些话像是闹着玩的吗?夫妻之间容易彼此猜忌,曾先生可是我的父亲,我的老爸,我一辈子的偶像,天下有过女儿猜忌自己最最崇拜的父亲吗?”

余下的时间里,柳琴和曾小安坐在出租车内,都没有再开口。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出租车司机敲了敲车窗,隔着玻璃大声说:“车子怠速运行时间太长,发动机会受不了。”然后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咱们之前说好了,晚上七点以前结束。这会儿出发往湫坝,再回到县城,估计时间上刚刚好。”

见二人都不作声,出租车司机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将车开出县城,一路狂奔,眼看就要进到湫坝镇内,曾小安终于伸手指向一条机耕路,几分钟后,出租车在一辆养蜂汽车旁停下来。

离养蜂汽车不远处,戴着防蜂头罩的郝文章正在用木桶摇蜂蜜。

出租车司机见他们是一家人,就改了主意不收车费,让他们给几斤蜂蜜就行。曾小安煞有介事地与其几斤几两地讨价还价。出租车司机心满意足地拎着一只装满蜂蜜的塑料桶离开后,曾小安也像个小老板娘那样笑开了花。柳琴笑话她,是不是觉得用几斤蜂蜜抵五百五十元车费,占了小便宜。曾小安回答说,这叫劳动价值的体现。曾小安将柳琴领进养蜂汽车,从冰箱里取出一团新鲜蜂巢直接放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便囫囵吞下去,并对柳琴说,待会儿临睡觉时再嚼服一次,明早起来被马蜂蜇肿的脸就会好很多。

二人在养蜂汽车内坐下来,一直没有说话的柳琴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不待曾小安询问,柳琴主动说,自己是在笑之前曾小安出过的主意,曾小安明白过来后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原来郝文章从监狱里出来后,通过柳琴借到一辆养蜂汽车,在黄州城外的禹王城一带,过了一段甜蜜的小日子,随后索性将那辆养蜂汽车长租下来,同曾小安一道,过着专业养蜂人的生活。柳琴在羡慕他俩的浪漫时,将马跃之做夫妻实事能力很差的情形告诉了曾小安。曾小安在尝到养蜂汽车内夫妻之乐后,曾倒过来劝柳琴和马跃之也弄一辆养蜂汽车,日日夜夜上接九天甘露的灵气,下喝最新鲜的蜂王浆和蜂蜜,什么毛病都能自动痊愈。

笑过之后,曾小安好奇地问,柳琴用什么方法恢复了马先生的雄风。

柳琴说自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昨天夜里,好像天降神兵一样,马先生便又变回了大丈夫。

曾小安有点迟疑但还是说了一句实话,之前她也相信传言,从牢里放出来的人个个如狼似虎,郝文章刑满释放时,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她想了个办法,特意去东湖老鼠尾——他俩还没有成为夫妻,但做了夫妻实事的那片小树林,才让郝文章满血复活。曾小安说这话的意思,暗指马跃之是不是也这样,秋家垄这里隐藏着一段让他刻骨铭心的情事。

柳琴听出这话的意思,当即坦率地表示,自己用一整天跟踪那人,正是因为心里有这种念头,如果马跃之真的爱过秋家垄的某个女人,他们的孩子恰好是这种岁数。

听过柳琴的真实想法,曾小安说:“万一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柳琴毫不犹豫地说:“这个年纪能当继母也挺好,我也用不着背那断子绝孙的骂名了。”

曾小安说:“话可以这么说,事情可不容易做。”

柳琴说:“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与我争,说那人像曾先生的小罗圈!”

曾小安说:“你没有看到我马上就后悔了吗,到现在我这心里还在打哆嗦!”

柳琴说:“男人的事女人都说不准,万一这事是真的,你准备怎么办?”

曾小安有点不愿意回答,过了好一阵才说:“我相信我爸不是我和我妈都说不准的男人。”

柳琴说:“所以,下次再请你做伴时,你就不要干扰我的思路了。”

曾小安想起什么,便问:“你是不是说过马先生很少做夫妻实事?”

柳琴说:“我只告诉过你。是不是你透露给别人,人家不相信?”

曾小安说:“怎么会哩,我比曾侯乙编钟还坚强,就是拿棒槌敲一千下也不会吭一声。”

柳琴说:“那你为何问做没做夫妻实事?你这话里有话呀!”

曾小安说:“算你聪明,夫妻之间,未必除了床上的那点事,别的都不是实事!”

柳琴说:“郝文章一回来,你的智商至少增加五十。”

曾小安得意地说:“那是自然而然的事。道理你都明白了,还赖在我这里干什么,赶紧去找马先生,让他多点滋润!”

车外的郝文章不知喊了一声什么,曾小安连忙跳下车去,原来是地上出现一只小猫头鹰。柳琴跟了出来,见到小猫头鹰好不喜欢,正要伸手去摸,曾小安拦住她,说小猫头鹰身上沾了异味,猫头鹰妈妈会嫌弃,要被饿死的。说话时,近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曾小安伸出一根树枝,让小猫头鹰抓牢了,将其送到一棵小树上。

柳琴见近处有一棵银杏树,就从曾小安手里拿过树枝,准备将小猫头鹰放到那棵大树上,方便猫头鹰妈妈寻找。曾小安明白过来,赶紧追上来,拉住柳琴。

曾小安说:“我爸特别嘱咐,没事不要接近那棵银杏树。”

柳琴说:“是不是有故事,或者有什么忌讳?”

曾小安说:“我爸说,银杏树下本来有一块墓碑,是一个名叫秋风的人的衣冠冢。考古的和盗墓的,都怕衣冠冢,凡是衣冠冢,总会出怪事。”

柳琴说:“银杏树下平展展的,没有墓碑呀!”

曾小安说:“之前有,后来不见了。我爸觉得这事有点反常,就要我们离银杏树远点。”

柳琴想起一件事,就说:“看样子曾先生身体挺好的,干吗对马先生不理不睬呢?”

曾小安连忙说:“你误会了,这话是我爸以前说的。”听曾小安这么说,善解人意的柳琴也不再往下问了。

在一棵小树上放好小猫头鹰,柳琴便要去小湫宾馆与马跃之会合。

柳琴走了两百步左右,到了银杏树下,正在张望,猛地听到曾小安在背后大喊大叫。一听声音不太对,柳琴想也不想就往回跑。离养蜂汽车还有一段距离,就看见曾小安掀开自己的上衣,露出白花花的腰肢,一边狠命地抓挠,一边大叫痒死我了。柳琴上前抱住曾小安,见她身上冒出一块块红色疹子,连连问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时,郝文章也摘下防蜂头罩,跑过来与柳琴说了几句话后,认为是皮肤过敏。二人还没商量好,曾小安情况就变得更加不妙,两只手不再抓挠身子,而是在喉咙附近不停地动作,并且脸上也出现缺氧所导致的青紫色。

郝文章赶紧打急救电话,听对方说最快要半个小时才能赶到。郝文章正要改打董文贝的手机,柳琴在一旁提醒说,人命关天,就不要管什么蜜蜂和蜂蜜了,赶紧开上养蜂汽车,送曾小安到京山医院。郝文章听了,真的将妨碍养蜂汽车的那些东西胡乱扒开,开上养蜂汽车就往县城里跑。

天色渐渐黑下来,养蜂汽车跑得飞快,看看远处天空露出一片光亮,县城就要到了时,曾小安也缓过劲来,冲着大家说,我没事了,不用去医院。郝文章哪里肯听,养蜂汽车亮着双闪,开到医院门口。杨华华的妹妹提前收到柳琴信息,早已安排一辆担架车等在那里,直接将曾小安推到急救室。

做过几项检查,结果还没出来,曾小安已经彻底没事了。大家在一起分析,估计是上午被马蜂蜇过,下午再吃一大块蜂巢,引发一过性过敏症。后来的诊断结果正是这样,一般的过敏症多表现在皮肤上,也有内脏过敏的,比如胃痛和拉肚子,最可怕的是曾小安这种,喉咙里面出现疹块,引起呼吸道堵塞甚至窒息。

虽然虚惊一场,杨华华的妹妹建议曾小安在医院里观察一晚,凡事得防着万一。

看看没事了,郝文章才问柳琴,刚才在走廊上碰到的一个人,为何称呼她为杨华华。

柳琴故作惊讶,说自己怎么没有听见,一定是对方认错人了。

郝文章还要继续问什么,曾小安赶紧说,女人的事你管得过来吗,赶紧将养蜂汽车开回去,看看刚才一时忙乱弄坏什么没有。

曾小安留在医院里主要是想看看杨华华,她很好奇,都四十多岁,快到更年期了,说出轨就出轨的女人,长着什么模样。郝文章一走,曾小安就要送柳琴回病房。柳琴看出她的小心思,路过杨华华的病房时,特意进去打了个招呼。见到曾小安,杨华华苍白的脸上出现两坨桃花颜色。曾小安很喜欢,一点反感也没有,上前抱着杨华华,一连说了几句“姐姐多保重”。

柳琴领着曾小安回到自己的病房,靠门口的秋老太太从病床上坐起来说,下午四点钟,县里的组织部副部长带了一袋水果来看“杨华华”,还问了问“杨华华”的病情。秋老太太不仅认识,还和这位副部长打过口水仗。前几年,这家伙为了当部长,三天两头敲她邻居家的门。邻居家养了一只性情温顺的大狗,不知为什么那只大狗特别不喜欢这家伙,只要他一敲门,大狗就狂叫不止,非得主人吼上十来遍才能镇压下去。秋老太太心脏不太好,大狗叫得太凶,秋老太太的心跳就会急剧加速。有一次,秋老太太实在忍不住了,用两根手指塞着耳朵,冲着正在敲门的副部长发火,问他,人家不过是在省里当个小秘书,你这位大部长犯得着天天上门来孝敬人家父母吗?秋老太太敢说这话,一是因为自己的丈夫三十多年前就是组织部副部长,二是因为对门邻居也很烦这家伙,但为人处世不可以伸手去打笑脸人,况且人家还是父母官,由秋老太太出面发一回飙,恰到好处。副部长进病房后,假装没有认出秋老太太,只说受杨华华丈夫之托,代为看望,让秋老太太转告一声,便溜之大吉。

曾小安看着柳琴悄悄扮了一个鬼脸。

柳琴借口有事,出门去到杨华华那边,将秋老太太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杨华华赶紧将妹妹叫过来。三人当面商量了一阵,决定明天一早就出院,免得夜长梦多。县里的这位副部长与杨华华的妹妹很熟悉,这种事本应该先打电话来说一声。既然副部长不按常理办事,那就说明另有深意,必须防患于未然。

这边的事刚商量好,曾小安那里又有事。

柳琴刚刚离开那边的病房,就有一个人闯进来,说是找到曾小安想要的东西。一头雾水的曾小安直到听见《湫坝镇文史资料》几个字才明白,那人将她和柳琴当作一伙的,特地跟踪过来推销她俩想要的这本书。柳琴一路小跑地回到自己的病房,一看果然是在旧货一条街上见过的那位摊主。摊主解释说,事情很凑巧,上午她俩离开后,自己忽然想起印刷厂的规矩,凡是本厂生产的任何印刷品都要保留几本样品。于是就试着打听,没想到真被他打听到了。九十年代初,国营印刷厂倒闭时,全部资产折价卖给了一位个体户。后来几经转手,印刷厂转没了,印刷厂留存的那些样书被一个爱读书的人按废纸的价格全部买下了。摊主上门去问过,《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还在他手里,只是人家现在年纪大了,家境也不太好,也知道外面的行情,这种绝版的孤本书,人民币两万元,少一分都不行,多一分用不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好事,柳琴没有乱方寸。

因为与马跃之做了一家人,这些年虽然没有特别留意,仅仅是今天听一句话,明天再看一张纸,天天耳濡目染,对旧书行情也有所了解。凡是三十年左右的旧书,如果是孤品,价格确实在两万上下。假如开出来的价砍到五千,就表明是假做的,因为这是假做旧书的最低价位,否则就没有钱赚。又假如价格低到一千以下,反而说明这旧书是真的,但不是孤品,卖家手里可能还有一定数量的存货。柳琴耐心地与摊主讨价还价,曾小安也在旁敲侧击,摊主口中的价格从两万降到一万,再从一万降到五千。柳琴心里暗想,只要摊主再降一千,她就应承下来。虽然价格高了些,毕竟书是真的。

柳琴和曾小安说了半天,摊主再也不肯降一分钱。

柳琴明白是怎么回事,正要找借口推辞掉,同病房的秋老太太忽然开口说,卖书又不是卖生鲜,放几十年也不会烂,病房里马上要关灯休息,明天上午医生查房后,再来接着谈。秋老太太说着就将电灯开关按下,病房里顿时变得一片昏暗。

摊主悻悻地走后,秋老太太又将电灯打开:“你们两个武汉人,怎么对《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那么有兴趣?”

柳琴一听,原来秋老太太将他们说的话全听进去了。

柳琴心里很讨厌有人偷听自己说话,但还是忍着没有发作:“听人说那上面有篇文章介绍湫坝当地如何用蜂蜜酿酒,我在养蜂协会上班,这些都是我们的工作。”

秋老太太眨眨眼睛说:“那家伙一进门,我就看出是来骗你们的。武汉人真是太厉害了,能说和不能说的都说了,硬是没有上当。旧货一条街上的人,坑蒙拐骗各占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一是在等着天上掉馅饼。”

曾小安说:“那不叫四分之一,是五分之一。”

秋老太太掐指一算说:“是我算错了。我年轻时算术就不好,才乱编了那个三句半——提起六大人,好吃是个病,一餐吃条狗——不剩!天下哪有这么大饭量的人,一餐吃得下一条狗!这都怪我算术没有学好。”

柳琴一听,这正是旧货一条街上的人提起的那首民谣三句半,刚想问话,秋老太太拦着不让她开口。

秋老太太继续说:“这几句顺口溜是一九四九年说的,那时候大家遇见什么事都高兴。六大人没文化,听不懂唐诗宋词,我是地主家的娇小姐,和他结婚后,为了培养感情,只好在家里编顺口溜,顺便教他识字。他高兴都来不及,经常笑着告诉外人。过了差不多二十年,别说一条狗,就是一只兔子六大人一餐也吃不下去。哪想到那些戴袖章的红卫兵,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说六大人多吃多占,让他站在台角上,嘴里叼着一根狗骨头,批判得日落西山,他还自此落下一个毛病,只要一听到有人说三句半,腿就发软,走不动路。六大人重新工作后,当了组织部副部长,听说印刷厂在印《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书中有这首三句半,便大发雷霆,逼着人家将印好的书,一把火烧干净。我对六大人说,这叫焚书坑儒。六大人还强词夺理,说自己只是焚书,没有坑儒。秦始皇焚书坑儒,花那么大的力气也做不到完全和彻底,像湖南里耶出土的楚简,清华大学从香港高价买回来的清华简,还有离京山这里不远的郭店楚简,都成了十分珍贵的历史资料。我不想让六大人成为湫坝镇的秦始皇,便将人家送来给六大人审读的那本《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偷偷地藏了起来。”

柳琴几乎要跳起来,却被曾小安抢在前面。

曾小安一惊一乍地说:“您老晓得里耶楚简?”

秋老太太认真地点了点头。

曾小安又说:“还晓得清华简?”

秋老太太继续点了点头。

曾小安再说:“郭店楚简您老也晓得?”

秋老太太说:“我还晓得楚学院现在的一号人物叫曾本之,二号人物叫马跃之,还有一个比他俩都强的人名叫郝嘉,可惜自己早早就跳了楼。我不仅晓得,年轻时还见过面。我是说他们年轻,不是说我年轻。那几个小伙子见到我就老老实实地叫秋老师。从省里下来的那些人,只有老周不叫秋老师,只叫秋馆长。”

“当时您老是文化馆长?”

话说到这里,柳琴将自己迫切要问的问题丢在一边。

秋老太太望着柳琴说:“我是六十整退休的,到现在快四十年,连文化馆的人都不记得他们的老馆长还活在世上了。考古队的人不一样,老周死了,郝嘉也死了,给他们帮忙的秋风也死了,没死的人肯定还记得我。因为我和他们有个故事,考古队到湫坝的那一年,有个从河南来的民间杂技团,在湫坝停留了十几个月。有一天,那个天天背靠门板挨飞刀的河南女人,在考古队住的房子旁边生了一个男孩。河南女人连件衣服都没留,丢下孩子就走了。考古队的人就要我将这孩子收养了。那时,我都快退休了,哪有这个精力。刚好有一对外地夫妻来看九鼎七簋出土的地方,两口子人到中年,还没有孩子,便答应带回去当儿子养。因为曾本之对这孩子最上心,人家问情况时,我就说,孩子的父亲姓曾。”

柳琴说:“您老真的那么肯定,曾本之和马跃之会记得您?”

秋老太太说:“人可以被忘记,因为人会死。去年这个时候,好不容易有个人到医院来看我。他欺负我老得不像样子,要我猜他是谁,我猜他是考古队的老周。其实,他是考古队的小曾曾本之,只不过他已经老成了老周的样子。因为我这里有小曾的故事,那些故事还没死,小曾才会来看我。”

柳琴看了曾小安一眼,才问秋老太太:“小曾的故事好听吗?”

秋老太太勉强抬了抬眼皮说:“故事好不好要由听的人来确定,我讲得再好,小曾不爱听又有什么用!”

估计秋老太太要睡觉了,柳琴抢着又问:“那马跃之呢,他有故事吗?”

秋老太太说:“你说小马呀,他还是个仔鸡,见到老太婆都脸红——”

正说着话的秋老太太突然不吭声了,仔细看过去,人已经睡着了。

人活着岁数太高,多说几句话都觉得累。柳琴和曾小安在一旁站着,每隔一阵就有意咳嗽几声,试着将她弄醒。十几分钟后,秋老太太也咳了两声,随后眼睛又睁开了。柳琴用开水瓶里的热水将杯子里的凉水掺成温热,递给秋老太太。秋老太太嘴里说不用,一只手却伸出来,接过水杯缓缓地喝了两小口。

秋老太太想起什么,扭头问柳琴:“我睡着前和你说了哪些话?”

柳琴就将秋老太太说过,曾本之当年可能有故事,马跃之见到老太婆都脸红的话复述了一遍。

秋老太太像小女孩那样开心地笑起来:“那个小马马跃之呀,我最喜欢他。有一回,我故意撩他,说他老是偷看湫坝小学的女老师,他羞得一个星期不敢见我的面。小马越这样,我就越撩,要他向小曾学习,要找人家说话,就大大方方去人家的教室,这话让小马急得差一点要流眼泪。唉,想一想,可怜女人真不经老,朝如青丝暮似雪。感情上的事,只要一个夜晚,就会将一个人变成两种形。”

柳琴很想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秋老太太,但还是强忍住了,她回转话题说:“刚才您老说不想让六大人成为湫坝镇的秦始皇,将人家送给六大人审读的《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偷偷地藏了起来,是真的吗?”

秋老太太说:“我这大一把年纪,未必还会说假话。”

柳琴说:“您也听见了,我在找这本书,能不能给我——”

秋老太太说:“为什么要给你,因为你想要,就得给你吗?”

柳琴说:“不是直接拿走,我就在病房里看一看。”

病房里,三个人的时空忽闪了一下。有点像近年电力公司切换系统电,满屋电灯中的某一盏闪了一下,正在观看的电视似乎卡顿了一下,诸如此类的动静合在一起时,使得整栋楼房连“咔”的声音都不带,直接“嚓”了一声。从前可不是这样,每换一次系统电,半个城市都要闹出动静来,轻则突然一片漆黑,再转一片光明,重则一条街的家用电器都因为电流过载而烧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进步了,一向最怕系统换电的台式电脑,开始变得毫无反应,只有专注于某件事的人才会发现。对《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不是百分之百上心的曾小安没有注意,比曾小安专注许多倍的柳琴感觉到了。

果然,秋老太太眼睛眨也不眨就变换了话题:“你不是杨华华,我听出来了,杨华华是别人,你干吗要冒名顶替,是想揩国家的油,用别人的姓名报销医药费吗?”

曾小安瞟了一眼挂在床头的病历卡:“您老九十七岁了,就不要关心这些事了,好好关心自己,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岁!”

秋老太太越说越严厉:“我昨天看电视了,中央纪委又抓了一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腐败问题很严重,我们每个人都要高度警惕,提防身边的腐败分子。”

秋老太太大声说话,将医生护士都惊动了。

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走进来,看看情形后,对秋老太太说:“您老该睡觉了!”秋老太太马上张开嘴,护士拿出两片安眠药放进去,她自己拿起水杯喝下一口水,转身钻进被窝时,用手指了指电灯。护士关了电灯开关,秋老太太也像关掉清醒功能,转眼之间就睡着了。

护士也不问之前发生什么事,很职业地告诉柳琴和曾小安,高龄老人都这样,小脑严重萎缩,说话时容易前言不搭后语,做事更是丢三落四。

护士走后,曾小安也要回自己的病房。柳琴将她送到走廊时,用曾小安的手机给马跃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夜里就不过去了,明天回武汉后在家里等着他。马跃之正在养蜂汽车里与郝文章聊九鼎七簋的事,两天时间,跑了不少地方,马跃之感觉自己快要找到九鼎七簋的关键点,却又像影子那样,明明就在眼前,就是抓不住它,伸左手时影子从右边溜走了,伸右手时影子又从左边溜走了。马跃之因此说,自己可能要在湫坝这里多待几天。

夜里,柳琴睡得不算好,可也没有做什么梦,只是醒了三四次。

天刚刚亮,柳琴觉得床边有人,睁开眼睛一看,是杨华华。

杨华华还没来得及刷牙,嘴里有股熬夜之人常有的味道。杨华华小声说,自己一夜没睡,担心老钱会突然搞一次长途奔袭,来京山看个究竟。所以,医院里一分钟也不能多待。杨华华让柳琴起床后收拾好行李,同自己一道去外面吃早餐,这边的出院手续让妹妹办好后送给她们。

二人正在说悄悄话,同病房的秋老太太似乎醒了。

秋老太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杨华华!”

柳琴原本还想在出院之前与秋老太太说说《湫坝镇文史资料》(第一辑),听到这话,哪敢再多嘴,连忙拿起自己的行李,跑到曾小安那儿,刷了牙,洗过脸,三人一起去医院外面吃早餐。

等到上午九点,杨华华的妹妹终于带来出院手续。她人还没有坐下,手机就响了,一看正是杨华华丈夫打来的,便将手机递给杨华华。刚才还慌里慌张的杨华华,忽然变得像正常人一样冷静,慢条斯理地告诉对方,自己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肾结石发作就是这样,石头卡在尿道时会疼死人,石头一掉出来人就好得像假装的一样。大概对方问要不要开车来接,杨华华回答说,如果能接当然最好,柳琴家的马先生正好在京山这里考古,如果能不用她的那辆香槟色越野车,他们两口子就能在这里一起住上几天。说到最后,对方决定不来京山,辛苦柳琴继续当司机,将杨华华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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