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广播剧《二十一世纪·月姬传说》,我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笑出声来。什么“我爱你”、“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之类的,虽然是剧里的台词,但当年十几岁的我们竟能那么认真地念出来,真让人惊叹啊!
不过,主演是千秋,也许对小静你来说,并不是那么有趣的作品……
啊,小静你应该不会介意这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吧。你和浩一君一定携手共渡过更大的难关才对。
实际上,关于这出广播剧,我有一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这部作品在录音时并非全员都在一起。演员是浩一君、千秋和我。在录制浩一君和千秋部分的时候,我一般在准备效果音,那么其他人都在忙什么呢?当然,那时不仅仅是演员,所有人手头都是满满的活儿呢。一场一场录制下来,再交给文哉君和良太进行剪辑,做成广播剧。但是试听会的时候,浩一君却没有来,还说:“难为情死了,怎么听得下去?”之后虽然把CD交给了他,但问起“听过了吗?”时,他直到毕业那天,都一直回答说:“怎么可能!”
这出剧,从剧本、演员到剪辑,几乎每一个环节都与我有关,是我付出了最多心血的作品。虽然浩一君一直说不好意思,但我总想着,要是他也能听一次该多好啊!能否请你利用“妻子”身份的特权,有意无意地问一问,确认一下呢?当然,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也完全没关系。
真抱歉,我净写些无聊的事。
最后,祝你们幸福快乐,长长久久!
悦子
■
前略 高仓悦子小姐:
谢谢你出席我的婚礼。你远道而来,真的非常感谢。打算在日本待多久?小悦你时隔多年后回到日本,可千万不要留下什么遗憾才好。
不论从谁那里打听到小千的事,你都会用你的方式找出真相吧。
小悦,你从以前起就是个宽厚的,能够协调大家的人呢。我一直非常在意别人的眼光,但只要和表里如一的小悦你在一起,内心便能平静下来。好就是好,不行就是不行,糟糕就是糟糕,喜欢就是喜欢,无论什么都如此直接的小悦你,这次居然如此迂回地向我提问,我便知道,你是在怀疑我。
小悦,这么做一点儿都不像你了。真遗憾。如果是我认识的小悦,一定会堂堂正正、开门见山地说出对我的怀疑,并要我说出真相。
高中毕业后十年来,包括我在内,没有谁会完全没有改变。我想,现在的我,要比高中的时候更能痛快地说出自己的意见来了。
高中时的小悦你虽然有着不输给小千的美貌,却完全不在意打扮,总是戴着度数很高的黑框圆眼镜,留着蓬乱的长发,别说化妆了,就连唇膏也没见你涂过。但出席我婚礼时,你穿着高雅的连衣裙,梳着精心整理的发型,是在场所有的女性来宾里最美的。
那天,亲戚和公司领导之类的客人实在太多,我没能亲口对小悦你这么说,一直觉得非常遗憾。
浩一有没有听过广播剧《二十一世纪·月姬传说》,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小悦你会问这个问题。但是,我不打算回答。
既然你是小悦,就请用你该有的方式来问我。
另外还有一件事。虽然浩一不会拆封写着我名字的信件或包裹,但如果是小悦你寄来的,也许会让他误以为是寄给我们俩的。而且昨天是凑巧我在他之前回家(这封信也是在公司写的),平时一般都是浩一早到家,所以你写给我的信,也有可能被浩一拆封。
不知能否通过电子邮件、手机或者别的通信方式来和小悦你联系?慎重起见,信里另附一张写有我的电邮地址(我和浩一并不共用同一台电脑或者同一个邮件地址)、手机号码、手机邮箱地址的便条。如果这些对你来说都不方便,那么我再想别的办法。
如果你不打算再给我写信,那就请不必放在心上了。但要是接下来你还写信给我的话,希望你写的内容能考虑到“浩一看了也没关系”,或者甚至就是以“给浩一看的”为前提。当然,是在小悦你觉得可以的范围内。
还是说,这封信其实就是“给浩一看的”?
真抱歉,你给我的信是手写的,而我却回你一封用电脑打印的。实在是因为工作太忙,没什么空闲,才选择了尽量节省时间的办法。
就写到这里。
山崎静香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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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静:
谢谢你在百忙之中给我回信。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既然我们都是结了婚的人,有什么能谈得来的共同话题呢?
“性情宽厚、说话直率”,这是真正的小悦吗?小静你眼里看到的我,是真正的我吗?
小杏和千秋也总是这么说,所以我也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地接受了这样的自己,觉得自己也许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我也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心情低落,也会在意周围的人对自己的看法,也会整晚思考自己的话让对方产生了怎样的想法。其实,那些看似直接的表达,都是我反复思量的结果。
在高中时,察觉到我另一面的人大概只有良太了。即便如此,他也仅仅能了解一半的我。毕竟“察觉”和“了解”是两回事。
良太是在我帮他剪辑广播剧的时候注意到的。那时,我们之间话虽然不多,但关于音乐和电影的兴趣很是相似,两人相处时也十分愉快。
那么,我们俩为何会分手呢?也许是因为那个宽厚又直率的我并不全是伪装出来的缘故。虽然我挺喜欢安稳文静的活动,但也喜欢和大家一起喧闹的乐趣呢。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东京,良太去了名古屋。也许别人会觉得我们分手是因为距离拉远了,其实并非如此。我想,也许是因为他并不喜欢小静你们所知道的那种性格的我吧。虽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我一直觉得,如果不是我主动接近的话,良太也许会一直喜欢着小静你——哎,十来岁时候的感情都局限在这狭小的圈子里。
在大学里,我遇上了能够了解我七成的人。进入社会后,我有幸遇上了能了解我九成的人——他就是我现在的丈夫。但是,也许把这当做一件好事儿的人只有我吧。对于我的丈夫,我总觉得对他的了解非常少。
小静和浩一君又互相了解多少呢?
请你也问问浩一君吧,就说这是小悦对他的小小刁难。
至于我的联系方式,因为现在的公寓只是临时回国住所,所以并未配置电脑。我也没有手机。所以还是希望能够用写信的方式。我会用假名(当然,是女性的名字)寄出,不知这样是否可行?
百忙之中多有打扰。还请你多多指教。
悦子
■
前略 高仓悦子小姐:
谢谢你的信。那么,接下来就请以假名继续和我通信吧。
之前的那封信,我完全没考虑到小悦你的心情,就武断地写了什么“用小悦该有的方式”之类的,真是对不起。高中三年,我和小悦你几乎每天待在一起,却完全没察觉到你的另一面,对不起。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一直觉得在别人眼里的我,和内心的我是完全一样的缘故吧。
小悦,良太的出现让你察觉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而我却一直没有遇上这样的人。现在,你身边有更加了解你的人,我真为你能和这样的人相遇而感到高兴。
一边看着你的信,一边翻看着高中时的照片,感觉真是久违了啊!有一张是县大会颁奖仪式时,广播部里的女孩子们一起照的。小千一如既往地露出她模特式的标准微笑,小悦和小杏是打心底为获奖开心的笑脸,只有我一副阴郁烦闷的样子。不仅仅是那时,我几乎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和大家在同一地点,做同样的事,大家都笑着,只有我笑不出来呢?我总是在想,大家到底在笑什么呢?不会是在笑我吧?头发翘起来了?牙齿上沾着东西?背后贴上了滑稽的贴纸?
我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想了一遍,还会独自去洗手间检查自己的样子。但其实并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要说头发,小悦你更加蓬乱;要说牙齿,小杏更常张着嘴发呆;小千还常常吃糕点吃得一身碎屑。相比较之下,我是最干净整洁的。不会就是在笑我太干净了吧?
够夸张吧?光是笑不出来这件事,就能让我如此不安了。
其他事也是这样。比如第一个回答问题什么的,站在队伍的排头什么的,我真的非常不擅长。我总会想,要是之后回答的人和我的答案完全不同,或是只有我一个人动作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会被大家笑话吗?我非常害怕这些,甚至会一个劲儿地在意站队时的位置,在为了决定顺序和大家石头剪子布的时候也格外拼命。
尤其是一年级时的“夏季合宿”,那天晚上,我们不是说要坦白自己喜欢的人吗?是小千提议的吧?总之我是非常讨厌这种事,但小悦你和小杏好像都很兴奋。我那时便想,果然我还是和大家的感觉不同啊。
坦白自己喜欢的人,我只觉得难为情,完全不明白有什么有趣的地方。而且,当时才刚刚开学,根本没几个认识的人,更谈不上喜欢的了。我一直惴惴不安:到底怎么办才好?要是只有我一个回答说“没有喜欢的人”,别人一定会觉得我很无聊。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决定坦白顺序的石头剪子布开始了。我伸出拳头,因为我知道小杏最开始一定是出剪子的。
我和小杏家附近有一座百层石阶的神社。小学的时候,我们一直在那里玩石头剪子布的游戏。不过那时,“石头”代表“格力高饼干棒”,“剪子”代表“巧克力”,“布”代表“菠萝”。小杏最开始总是会出“巧克力”,因为要是赢了就能爬五层台阶,输了的话对方也只能爬到三层。很单纯的想法吧?
石头剪子布后,小悦你和小千都出了石头,所以最先坦白的便是小杏。我心里暗自庆幸,这时候剩下的顺序已经无所谓了,总之,只要和小千回答同一个人就行。反正小杏认识的人=我认识的人。要是小杏不开心,我就让步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啦。”
小杏说出的名字是浩一。
她从小就喜欢偶像型的男生,所以完全可以理解。照事前想的,我也回答说我喜欢浩一,之后小千和小悦你都说是浩一,我终于恍然大悟:什么嘛,原来不过是选出最帅的男生嘛,难怪大家会这么兴奋了。我这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之后大家还说要一起努力,被拒绝的要为成功的那个祝福什么的,尽管大家喜欢的是同一个人,但完全没有那种沉重的气氛。我越发觉得,把“喜欢”这个词看得这么重的自己真像个傻瓜。
虽然我不过是讨厌独自一人放学回家而和小杏选择了同样的社团——广播部,但是,那时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只要今后也能这么快乐地谈笑,只要把我当做同伴纳入这个圈子,能和这样的部员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那时我对浩一的感觉其实不过如此。然而,说出口的话总会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也许“言灵” 是真的存在吧。自从那晚说了“我喜欢的人是浩一”之后,第二天起我便开始渐渐注意起他来。但当我真心喜欢上他的时候,浩一好像已经和小千在交往了。
我喜欢浩一,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或是因为他幽默风趣,而是因为他总是能让我融入大家的笑声中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比方说,一起商量事情时,除了我之外大家都笑起来了。连平时不太爱说话的良太都笑了,文哉君笑得直说“饶了我吧”。但是,只有我完全不明白到底哪里好笑。我只顾着在意我的发型和衣服。
这时候,浩一总会若无其事地说:“小静,你看文哉写的字,像蚯蚓爬似的,‘题目’两字看起来倒像‘喇嘛’啦。”于是,我总算能和大家一起大笑起来。并不是觉得“喇嘛”有多好笑,只是明白大家笑的不是自己,所以放下心来而笑出来罢了。
这种情况常常发生,什么要是录“松月山·山妖婆婆传说”的话主演一定是小悦你啦,小杏特像熊猫啦,良太怎么挂着这么可爱的钥匙圈啦,只要浩一在场,我就能和大家一起笑。我想,哪怕我成为不了他的女朋友,这样也就足够了。
这么想的我竟和浩一结了婚,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至于小悦你所说的“了解”,也许相较我和浩一在一起的时间,程度并不深。但是,对我来说,他是能让我开怀大笑的重要的存在。而对他来说,我是能让他在想哭的时候,安心哭泣的人。
你不能想象浩一哭泣的样子吧。他在大家面前总是笑嘻嘻的,说着有趣的话题,事实上却是个细腻敏感容易受伤的人——对,和小悦你一样,有着不同的外表和内心。既然浩一和小悦你是同一类型的人,那么我便回答你的问题。
浩一一直在听《二十一世纪·月姬传说》,从高中时就开始听了。和小千分手后,还曾整日待在房中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听。我想,哪怕有一天CD光盘裂了再也不能听了,他也能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完完整整地在脑中重现出来。
当然,那句只有小千和小悦你们俩出场时的台词“要是不守约定,就会死的”,也不例外。
这样的答案,你满意吗?
山崎静香 敬上
■
小静:
谢谢你的回信。
就如小静你觉察到的那样,我确实在怀疑你。
我怀疑你因为喜欢浩一君,所以借着千秋的脸受伤,把《二十一世纪·月姬传说》中的台词剪辑后录进他的留言电话,让他俩再也不能见面。
那么,浩一君电话里的留言,真的是千秋对着话筒说的吗?
“千秋是模特,脸上受了重伤缝了二十多针,一定不想让喜欢的人看见。”——这种说法大家接受了?连浩一君也是?
如果真是这样,千秋就算没有受伤,和浩一君的相处也不会顺利。也许大家一直觉得,相比我的性格敦厚,粗枝大叶,千秋一直表现得高高在上,美艳华丽。但是,这不过是千秋的一面,而不是她的全部。实际上,她并不是那么坚强的孩子。
遭受了身体上的重创,她一定会寻求能支持她的人。虽然在事故后丢了手机,不能给浩一君打电话,不能告诉他“请来见我,请和我在一起”,但起码在还不确定脸上的伤是否会留下疤痕的时候,不会特意用留言的方式拒绝浩一君的探望。
所以,即便浩一君在听过广播剧的情况下,还是对那通留言深信不疑,我依然认为那是通过剪辑广播剧而人为录制的。
如果不是小静你,那会是谁呢?有那张广播剧CD的只有我们七个同级生。
从男生方面来考虑,也许是文哉君或者良太,因为喜欢千秋,所以先要把浩一君支开,再借安慰千秋之名接近她?
要说剪辑技术,良太最为拿手,也许能巧妙地改变音调和语速,不让浩一君发觉。可是,良太那个夏天并没回老家,一直到新年的时候才知道千秋的事。
那么,文哉君?虽然我从不认为文哉君会喜欢千秋,但姑且也算作一种可能。听说他当时还赶来帮忙,说不定千秋的手机也是落在他的车上。他人又在老家,探望也方便。可是,据小杏说,文哉君在事故后一次都没联系过千秋。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小杏不知道的情况下去探望的。
从女生方面来考虑,我当时在国外,可以完全排除在外对吧。
“夏季合宿”那晚的坦白,其实我和小静一样,觉得谁都无所谓。要是石头剪子布输了,估计我也会说出浩一君的名字。说他的名字最安全了不是吗?
既然是想调动大家的气氛,那么说喜欢广播部的同级生最合适了。不过,要是说了浩一君以外的那两个人,一定会被追问“为什么”吧。我和他俩初中都不同校,性格什么的也并不十分了解,如果只是凭形象来敷衍,又会被质疑“你真的喜欢他吗”。所以我当时想,说浩一君的话大家肯定都会接受的。
不过,我却没像小静你那样,“说出口后开始注意起他来”。
我倒是注意到浩一君是个细腻敏感的人呢。也许不该说是细腻,虽然他是个渴望别人注意的家伙,却不太勇于承担责任呢。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
为了录制《松月山·月姬传说》,我们不是去了松月山顶的小庙吗?本来理应由当时是部长的浩一君向社团顾问大场老师提交申请的,但他却说:“难得要拍关于恋爱许愿的东西,要是有老师跟着多扫兴!”他便特意瞒着老师没有交申请。
后来,大场老师看了我们做好的片子,知道我们擅自在夜里出去,非常生气。可浩一君却说:“表格类的事务不是都归副部长管吗?”把责任都推到小静你身上,就这样甩手逃走了。小静你受了这样的委屈,却还是向老师道了歉,我真是气不过。
这种事情有过一次,之后就会处处看不顺眼,渐渐地,我便觉得浩一君说不定是个没担当的人。他和千秋吵架时也是,虽然我请大家为了他俩和好而制作了广播剧,但不知怎的,大家都误会了。拜托我帮他们和好的明明是浩一君,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小千呢?
我并没有说是谁拜托我的,只说是为让他俩和好,提议道:“不如借这个机会大家做一出广播剧,当做是今年文化节的节目吧。”广播剧做好后,浩一君却夸张地闹起脾气:“还是太难为情啦。”也许是因为这样,才让大家有所误会吧。
当然,我也不是总这么想浩一君的,对他的印象总体还是很帅、很有趣。因为千秋的事故,我这段日子反复看以前的录像,听广播剧的CD,这才想起这些小插曲。
千秋究竟是在哪儿摔倒的?我不断倒带,看当年许愿后从山顶小庙下山的部分,仔细研究画面的每一个角落。我不小心说出“星星真美啊”的那一段令我十分在意。为什么我会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天空呢?那时我还在和良太交往,应该许了“和良太能一直融洽相处”这样的愿望才对。
于是,我想起了那条山路。的确非常陡峭,大小不一的石头散落在路面上。小杏走在我后面,不知是被她踢起的还是踩到的石头纷纷滚下路来,很容易绊倒人。于是我想,也许间隔拉远些比较好,便靠着路沿停下来,不自觉地抬头仰望天空。
录像里拍到了我停下来之前的样子。稍稍有些趔趄,但肯定是我没错。之后便是小杏的嘴里飞进了一只金龟子的画面。虽然很吸引人的注意,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画面角落的小静你在小杏笑起来之前重重地绊了一跤。
小静你那天穿了一双非常可爱的凉鞋吧。虽然看起来非常不方便爬山,但缠绕着的银色细带上点缀着小小的金色星星,真的与《松月山·月姬传说》非常相衬呢!
那双鞋的脚趾部分设计得有些像草屐,大概月姬也是穿着这样的草屐的吧;过去没有电灯,她手里该是提着灯笼吧;十天来天天上山,想必非常辛苦吧;被武士追赶时穿这鞋恐怕逃不了吧;心里一定很害怕吧……我还记得我一边爬山,一边这么浮想联翩。
因为小杏的金龟子事件,走在后面的几个人一直说说笑笑,只有小静你一个人,一声都不出地走到山脚下的孤松处。原本明明是为录制片子而来的,我真是没有什么自觉性呢。
比较自觉的良太在那之后就一直拍摄着小静你了,那个嘴唇紧闭,一步一步小心迈着步子的你。那时,虽然我只能看见小静你的背影,却不禁在心里想着,小静直到如今还喜欢着浩一君啊。
走到孤松那里后,文哉君生气地说:“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是来录片子的?总算是录了点儿什么,你们可都要感谢小静!”
啊,对啊,小静这么努力,虽然一方面可能是因为许了和浩一君在一起的愿望,另一方面也是意识到这是重要的社团活动啊。果然小静是个稳重成熟的人啊。我想。
不,应该说,直到看了你的上一封信为止,“我曾经这么想”。
对不起,我从没发觉大家一起笑这件事给小静你带来这么大的负担,也从没注意到浩一君之后若无其事的解释说明。这得益于浩一君的细腻敏感吧。我真是差劲,完全没注意他这种好的地方,却总是一个劲儿地挑他的毛病。我想,那时的我,别说体谅你的心情了,反而常常伤害到你吧。
我笑良太的牙齿上沾了炒面热狗里的紫菜碎儿;我笑小杏的睫毛膏晕到下眼睑上;我笑文哉君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故意念成别的词儿。我就知道哈哈大笑,为什么不说出来在笑什么呢?“良太,牙齿上沾了紫菜哦”——不说出来,不仅仅是被笑话的人,旁边不明所以的人也会焦虑不安。
小静你一直非常干净整洁,我们从未笑话过你。可是,我们还是伤害到你。真的,我们从未笑话过你,一次都没有。
那晚下山时,你是不是以为,走在后面的我们一直在取笑你跌倒的事?你甚至没回头看我们一眼,就那么沉默着走到山脚。嘴唇紧闭,是因为忍耐着心中的委屈和怒气吧。到达山脚的孤松之后,你也依旧没有开口呢。
我完全没有责怪小静你的意思,不过,假如小静你停下脚步回头看看我们,也许浩一君就会解释说:“小杏美的嘴里飞进了一只金龟子哦。”可你没有,所以一直误以为大家是在取笑你在那儿跌倒了。
那条山路上路况最差的就是那儿了。
虽然修有台阶,但台风来时,水流湍急的路段就会被冲毁,石块四散。即便修好了,第二年台风来时,又会变成之前的样子。所以,好几年前起就已不再对那条路进行整修。所以,大场老师才会生气地训斥我们,一群小孩子在夜里跑去那里,要是有谁受伤了该怎么办?
我想,千秋出事的地点,应该和你跌倒的是同一个地方。哪,小静,五年前你们三个人一起下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起高中时的事?有没有想起那时和浩一君一起在你身后哈哈大笑的千秋?
我不希望你否定那是个意外,请你让我相信那真的是个意外吧。
就写到这里。
悦子
■
前略 高仓悦子小姐:
看了你的信,我才知道原来那晚你们是在笑小杏的嘴里飞进金龟子这件事。
一直没有回头,也是我不好。没有浩一的解释,我就不懂大家在笑什么。既然如此,之后自己开口问问也行啊。像小杏,虽然常常被大家取笑,却总是问着“哎?什么什么?”哪怕得知被笑的是自己,也会感觉很有趣似的,和大家一起笑得非常开心。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正如小悦你猜测的那样,我确实以为你们是在取笑我,但是,却不是取笑我滑倒这件事。不,应该说,是包括滑倒在内,你们在取笑我的那双凉鞋。
那晚,除我以外所有人穿的都是运动鞋。衣服也是牛仔裤加长袖衬衫,或是短袖衬衫上套一件长袖短外套。文哉君说过,因为是夜里走山路,所以最好穿轻便的服装来。
但是,我却穿着短袖连衣裙,披着开衫,蹬着凉鞋。要说我为什么会是这个装束,是因为小杏说要用心打扮得可爱一点。
那天,在社团活动室讨论完晚上的计划后,我们先各自回了一趟家。和平常一样,我和小杏一起回去。路上,两人都为了晚上的事兴奋着。
“静香你会许愿和谁在一起呀?现在有在意的男生吗?”小杏问我。我淡淡地回答道:“我们是为了拍纪录片去的,不可能真心许愿吧。”“对哦,这次我们也会被拍摄进去呢!”小杏开始在意起这件事来。
一直负责幕后工作的我和负责编写剧本的小杏,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在镜头上出现过,这么一说,我们突然紧张起来。
这部纪录片最初也是计划采取小千去许愿,小悦你来报道的形式。但由于是纪录片,还是表现出大家一起合作调查的感觉比较好,于是突然改成了拍摄四个去许愿的女生,突出“只要是这个镇上的女孩,谁都知道‘月姬传说’”的感觉,之后再加进小悦你的旁白。
到底穿什么去才好呢?要不是小杏提起,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要是白天的采访,穿学校制服就可以,但是拍摄场景换作夜间山林,穿制服就有点奇怪了。要不穿运动服吧。但小千似乎又说过,运动服什么的与月姬传说的氛围根本不相配。虽然文哉君说了要穿轻便的衣服,小千应该会穿着与月姬传说相配的衣服来吧。小悦你也是,虽然平时并不在意打扮,但上镜的时候总会好好整理整理头发,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吧。要是只有你我真穿得像登山似的,反而会很显眼。要是拿这个片子参加县大会比赛,一定会被陌生的观众当成傻瓜的。”小杏一本正经地这么说着。
我看着她,心里深有同感。这次,浩一也会看到我私底下的样子。要是穿得很奇怪的话,一定会让他以为我平时就是这么没品位的。虽说是山路,但听说也修有台阶。既然如此,稍微打扮得漂亮点儿应该也没什么不行吧。
在我家门口分手时,小杏说道:“用心打扮哟。”
集合时间是八点,我和小杏约好晚上七点半在我家先碰面。回家后,我一直翻箱倒柜。可对着翻出来的衣服,总觉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简直就像是去第一次约会一般。
浩一会喜欢什么样子的呢?可能是小千常看的时尚杂志上面登载的那些时髦的款式吧,“夏季合宿”的时候,小千的T恤也十分可爱呢。但是,要是让人家看出来我是为了浩一特意打扮的话就糟了,还是选择适合月姬传说的衣服吧。
我很傻吧?一直认真地考虑这种问题。后来,还是先拿出了要穿的鞋子——一双夏季凉鞋。为了搭配这双鞋,我也不顾冷,穿上了短袖连衣裙。
小杏如往常一般不守时。她晃晃悠悠来到我家时已是七点四十五分了。看到小杏的打扮我吃了一惊,牛仔裤加长袖T恤,完全不时髦。小杏看到我也吃了一惊。
“静香,你穿成这样爬山没问题吗?”
“可是,小杏你不是说要用心打扮什么的……”
“是啊。可是妈妈说太危险了,还是穿长裤去吧。所以我就朝这个路子用心打扮了。”
小杏一边这么说,一边用手指了指脑袋。耳旁的发髻与其说像月姬,不如说更有七夕织女的感觉。让发髻整齐服帖的发蜡散发着淡淡的草莓香味儿。确实是用了心呢。化妆也是完美无缺。
我想让她等我五分钟,自己去换身衣服,但又不想让广播部的大家久等,所以还是维持原来的装束出门了。我心想,即便小杏如此,小千是绝对会穿着时髦衣服来的。
但当我来到大家集合的那棵松树下时,我简直傻眼了。大家都是小杏那样的装束,只有我一个人精心打扮,真丢脸啊!
然而,大家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
小千和浩一在短外套里面穿了情侣T恤,所以大家都很尴尬。文哉君开玩笑说:“月姬要是嫉妒起来,会不会反而诅咒你们分手啊?”这话还惹浩一生气了。
之后,我们便抓紧时间开始上山。上山时的顺序和回去时一样呢。中途,只有良太问了我一次“你的脚还好吗”,我回答道“没事”,之后便再没被问起。身后一直传来小千和浩一开心的谈笑声。
大概是在进行着这样的对话吧:“你怎么今天也把这件T恤穿来啦?浩一你昨天不也穿的这件吗?所以我今天才穿来的呀。”“我家都是晚上洗衣服,反正干了,我就穿了呗。”虽然像在拌嘴,但听来却无比甜蜜,这让我更加觉得自己悲惨,恨不得立马结束拍摄,赶紧回家去。
在山顶的许愿也只是做做样子。虽然原本想要许“让浩一喜欢上我吧”的愿望,但此时,失败感已将我全身撕得粉碎。等大家都许完愿下山,我才有种“终于能回去了”的安心感。加上众人下山时不能说话,不会再有多余的对话进到耳里。我想,总算顺利结束了。
偏偏——在我注意着脚下,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时,身后有人说了句“星星真美啊”。是小悦你的声音。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我的凉鞋。你想想,你当时说的这句话,又没有主语,听来又是夸奖,却让小千狂笑不止,连浩一也哈哈大笑,我自然以为他们是在笑我这双鞋,还有我这身不合场合的衣服。
要是我回过头去看到大笑的浩一,一定会哭出来的。谁要回头啊,我赌气地想着,快下山吧,快回家吧,快离小千和浩一远远的吧。那时的我,仅仅是在想着这些罢了。
谁知道原来是金龟子。头上散发着有些刺鼻的甜味儿、嘴唇上精心涂着唇膏的小杏,嘴里飞进了一只金龟子——确实是很好笑呀。我看见了也一定会笑的,现在光是想象那画面我就已经笑出声来了。
当然,哪怕是五年后,这也是个大笑料呢。
小千那件事并不是意外。但是,知道了全部真相的小悦你又想怎么做呢?要是只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从高中起,小悦你就一直自己一个人站在安全的位置,享受着旁观我们的乐趣,不是吗?
如果小悦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山崎静香敬上
■
小静:
谢谢你的信。
我从不知道小静你和小杏之间发生过这样的事。但是,那段录像最终还是只选取了小静你的片段进行编辑。你的连衣裙也非常适合纪录片的主题。真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你不觉得,能够把“月姬传说”,松月神社的历史,祭典渊源这些我们调查到的东西总结起来,还首次在比赛中获奖,只要结局完美不就行了?
我们俩的信,气氛是越来越沉重了,表达也渐渐有了深层次的含义。不过,既然你的婚礼上播放了那段纪录片,我想,其实你也没把它看得那么严重吧。
千秋那件事并不是意外。既然你这么写,也就是说让她受伤的不是你就是小杏了。小静,你到底是以什么立场写下“如果小悦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这句话来的呢?假如写信给你的是完全不基于好奇心的人,比如千秋的父母之类的,小静你还会这么写吗?
我只是觉得,小静你不过是自我陶醉罢了,不过是觉得只有自己知道,而别人不知道这种感觉很好罢了。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告诉我真相的话,那么告诉我那是个意外不就行了?你特意装模作样地写上一笔,是因为不知道下山时大家为什么而笑的你,现在有了一种形势逆转的感觉。“小千这事我知道呀,你不知道吗?”你不过是在享受这种感觉罢了。
小静,难道你不是讨厌被别人当成傻瓜(虽然也只有你自己会这么想),而是想要站到把别人当傻瓜的位置上去吗?
既然你说那不是意外,又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的话,我只能采取别的方法来找出真相了。我可以问小杏,也会考虑去和浩一君商量。也许去问警察更好。但是,即便我知道是自己的同伴让千秋受伤,也不打算向警察告发。
我想要怎么做?如果那件事不是意外,那么我会找出千秋现在的住址。然后,告诉那个加害于她的人,让她去告诉千秋真相,向千秋请罪。仅此而已。
如果千秋早已知晓一切,也原谅了那个害她的人,那么我就没有知道真相的必要了。我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要是你觉得我为一个下落不明的好友担心,只是出于自我满足的心理,那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太脆弱了。
小静,也许你觉得我这样不断给你写信,不断探求真相,是因为我和千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关系特别好的缘故。可是,要是现在下落不明的人是小静你,我也会这么做的。是小杏、是良太、是文哉君、是浩一君,我都会这么做的。
和浩一君结婚,你幸福吗?你的心里完全没有内疚吗?你敢说浩一君是爱着你的吗?也许所谓的高中社团成员在毕业后就该没什么瓜葛了。但要真是这样就太可惜了。毕竟,我们度过了那么多亲密无间的日子。
无论经过多少年,我依然想念你们。我希望大家能够再次相聚。这样想的会不会只有我一个?
小静,请告诉我答案吧。
悦子
■
前略 高仓悦子小姐:
我看了你的信。
就如小悦你所指出的,过去的我也许是有被害妄想症吧。我能承认这点,是因为如今我身边有了可以信赖的,理解我的人的缘故。之前我写了小千的事不是意外,小悦你便认为是我或者小杏故意加害于她。虽然你也提到了小杏,但当我看到浩一的名字时便立刻明白,你还是在怀疑我。我让小千受伤,再在浩一的电话里录进从广播剧里剪辑的语句,让他俩分手,自己成为继任。是按这个模式吧。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算我和浩一领了结婚证,我也会过着非常不安的日子。浩一是不是还忘不了小千?如果是小千的话会选择什么样的婚纱?每天早上会做什么早餐?穿什么样的衣服?用什么样的窗帘、餐具?浩一工作上出现失误又会怎么安慰他?——如果我一直想着这些,恐怕早就精神失常了。
虽然我也很挂心小千现在住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我从没把自己和她比较。我和浩一已经携手跨过了小千这道坎。小悦,你知道吗?你前半部分猜得很对,可后半部分却完全错了。
先说猜对的前半部分。五年前的盂兰盆节,我们三个人都回了老家。我联系了小杏、小千。小杏对我和小千有联系感到非常惊讶。她一直以为我是为了浩一才去大阪上大学的,加上小千也去了神户的职业学校,似乎在她心中,关西地区已经展开了关于浩一的“三角战争”。其实,事实远不是那样。
我们高中去关西地区的同学有二十人左右,可几乎从没在哪遇见过谁。好像还有人和我是同一所大学,可因为学院不同,在大学里也只是一年见一两次面。
和小千交换手机号码还是刚去关西的时候。那阵子我们每周见一面,互相汇报汇报近况。后来,到了五月长假结束的时候,彼此都交了新朋友,便几乎没什么联系。
偶尔,小千也会在半夜打电话来,和我彻夜长聊。内容无外乎是对浩一的抱怨。小千是那么引入注目的女孩,在聚会上自然会被很多人搭讪,她本人也非常乐意,惹得浩一总是向她抱怨。小千说,明明她最喜欢的(这个“最”字也真有小千的风格)是浩一,可却完全得不到他的信任。
其实,小千不过是想炫耀她很受欢迎这件事罢了。从高中起就是这样,明明没人问起,她却总会自己开口说道,又被某某君邀去约会,或是又被浩一怀疑对某某某君见异思迁了……大家忙得要死要活的时候,她在一边什么也不做,净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真的早就厌烦了。
如果是高中时的我,一定会一面反感地想:既然如此分手不就好了?要是我的话绝对不会做出让浩一不安的事情来,一面继续追问小千。但是,已经离开了老家,还要为狭窄的人际关系费心思量,岂不是太麻烦了?
这个新的环境里还有那么多长得帅的,风趣幽默的,或是成熟可靠的人。而且,身边的入实在太多,根本无暇一一在意他们对自己的看法,渐渐地,我的心态也变得淡然。所以,看着来到新环境后还那么留恋过去的人脉的小千,我突然有些同情她。
现在想来,也许小千也意识到,虽然自己在乡下地方显得鹤立鸡群,但到了大城市,也不过是个资质普通的女孩。偏偏她心里又不愿承认这一点,所以便拼命地在昔日同窗面前,在知道自己最辉煌时期的旧友面前炫耀显摆。这样的小千,让人觉得凄凉。
她总是这样。小杏在五年前的新年见到我后,曾发短信问我:“小千和浩一君现在怎么样?”我漫不经心地回复道:“好像还是那么好呢。”这是我不对。
这件事以后再详说。用电脑写信,不自觉地就会写出不相干的事来呢。
与其说这是“信”,不如说是手记,或是忏悔吧。
小悦,你回到老家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感觉?既然你在国外生活了那么久,回来后,心情是不是会经历刚回日本时的别扭,到慢慢适应这两个阶段?还是说,小悦你无论在哪儿,都不会改变呢?
自从我来到人口远多于故乡的这座城市,便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既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也不再抗拒第一个说出自己的想法,找工作也十分顺利地进入了一家大公司,在工作中也能一直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最终升上了主任的职位。
与旧友的见面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当然,哪怕在老家也——
我做不到。
五年前的盂兰盆节假期,我见到了小杏,还大方地联系了小千。由于不清楚有什么好的适合聚会的场所,我便去询问小杏。她告诉我最近新开了一家时尚的意大利餐厅。上网一查,发现主厨曾在意大利的著名餐厅里修习过,为了能营造出意大利的田园风格,特意找到我们这里开了这家餐厅。无论外观还是内部装潢都非常的时髦。
既然约在这样的地方,我自然会精心打扮——和她们俩会穿什么完全没有关系。而那天,和高中拍纪录片那次完全不同,小杏和小千也打扮得时髦漂亮,我们三人的装束非常协调。
菜肴和红酒都非常美味。小杏说着和工作地方的同事分手的事,小千忙着抱怨浩一,而我却带来了自己的企划案被公司采用的消息。那时的我完全被优越感包围了,也许我已经醉了吧。
现在的我,一定能将过去的种种改写。我这么想着,便开口邀请她俩再去一次松月山,再去许一次能够得到幸福的愿望。她俩非常赞成。很快我们就达成一致意见。也许,那家餐厅离松月山的距离很近也是一个原因吧。
三人走到了山脚的孤松处,开始上山。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明明月姬得连续十天都来参拜,从什么时候起,传说变成了只要去一次愿望就能实现呢?什么都简化了,连这也简化了,真的好吗?现在遍路朝圣也改为坐公车了不是?看来神明的保佑也不那么灵了。那时候也是,明明坚持一句话都没说的人是我,最先结婚的却是第一个开口的小悦你呢。
小千说出了最后一句台词。那一刻,我内心深处突然涌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好像要从身体里喷涌出去。接着,这种黏糊厚重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全身。如果要用一个词来说明,那就是“过去的我”。
到达山顶时,我已经完全变回了高中时的那个我。对着小庙双手合十,脑海中却浮现不出任何男人的脸。我又变回了那个不被任何人爱着的我。哪怕拼命跟随着大家的脚步,也总被当成是我自愿这么做的。不过,我还是许了“希望我能幸福”的愿望。
接着跪在小庙前面的是小杏。她闭上眼,合上双手,五分钟里一动也没动。我甚至担心她是不是突然肚子痛了什么的。小千一边说着“小杏美的时间也太长了吧,太贪心的话可是得不到幸福的哟”,一边硬是跪到小杏身边,把她挤开。小杏那时的表情可真是吓人。不过小千却像没看见似的,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我要成为浩一的新娘。”
接着,她冲我咧嘴一笑:“差不多该下山了吧。”我想,小千只是对和过去同窗的相聚很感兴趣,而对许愿什么的根本不在乎吧。
下山的顺序是小杏、小千、我。要是高中时也能自然而然地形成这个顺序,让我走在最后就好了。那样一来,我就不会有什么被笑话的误会了。
小杏的心情似乎很不好,飞快地往山下赶。小千穿着细高跟的凉鞋,好像在追赶小杏似的小步小步朝前迈。我则看着小千的背影往前走。
在这沉默的气氛里,过去种种画面不断在我脑海里明明灭灭。和浩一穿着情侣T恤的小千,常常花心却依然被浩一深爱着的小千。在那时走在最后的两人眼中,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我越发觉得自己很可怜,那时的自己真是太可怜了。这么想着想着,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小千突然回头冲我笑了起来。正是接近石块散落的那个路段。我觉得她一定是想起了那时打扮得格格不入的我,她因为想起那件事而笑!
虽然小千很快就转过身去向前走了,但我心里真是又恨又气——使劲踢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并不是有心的,真的只是因为悔恨恼怒。可是,那块石头竟然掉落到小千的脚下。失去平衡的小千虽然一只手撑了一下地面,可那块石头也碎裂开来,小千就那么脸朝地面跌了下去。
“好痛!好痛!”小千不断喊着,小杏伸手拉她,她也完全站不起来。我在一边简直六神无主。后来,小杏打电话找来了文哉君。他在前面背着小千,小杏托着小千的背,而我,只能拎着小千的包跟在后面。
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我恐惧、害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把小千送到医院,在候诊室里等着的时候,小千的母亲赶来了。那时,我已经把小千的随身物品给了小杏。小杏便交给了小千母亲,并告诉了她山上发生的事。
小千跌倒了,小千一不小心跌倒了。这样的说法在小杏看来就是事实。提出去松月山的人是我,一不小心跌倒的是小千。小杏找来文哉君帮忙,迅速把小千送到了医院。小杏没有任何值得内疚的事。
要是之后她没做那件事的话。
你知道小千手机不见了的事吗?
我拎着小千的包下山的时候,瞥见她的手机放在内侧口袋里。因为和公司后辈用的是同一种,所以我很有印象。在文哉君车里时,小千是和小杏一起坐在后座的。我抱着小千的包坐在副驾驶座。到了医院后,因为要去洗手间,那之后便是小杏一直拿着那个包了。
所以,小千的手机应该是被小杏拿去了。
那时的小杏刚和公司里的男朋友分手。她在之前我们三人一起喝酒的时候也闹得很厉害。听她说,那个男人瞒着她脚踏两条船,然后单方面向她提出分手。我想,小杏应该还爱着他,所以才在松月山的小庙里那么拼命地许愿,希望与他和好,却被小千打断了。那时的小杏应该非常生气。
也许在小杏送小千去医院的时候还未曾想过要拿走小千的手机,但当她缓过神来,手里已拿着小千的包,并看到了小千的手机。她在候诊室里坐着,回忆山上发生的事,想起了那个被打断了的许愿——后来才做了那样的恶作剧吧。
那出广播剧,我也参与了制作。虽然和大家一起听了完成后的作品,但并不记得每一句台词。小悦你在信中问起我关于广播剧的事,我重听后才明白,啊,原来说的是那句台词啊。但是,如果是小杏,记住所有台词也不奇怪吧,毕竟整个剧本都是她写的。另外,似乎她也不太喜欢小千。“夏季合宿”那次坦白喜欢的人的时候,小杏第一个说出了“我喜欢浩一君”不是吗?那可不是为了附和谁。
我想,也许小千的那次事故,不,应该说是事件,从“夏季合宿”的那个晚上就埋下了伏笔。
我说了这么多,已经可以了吧?
山崎静香敬上
■
小静: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想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
千秋受伤,虽然小静你在信的末尾写成“事件”,但我觉得,那还是一场事故,一场意外。就算小静你不踢起石头,千秋说不定也会跌倒的。山路那么暗,即便你生她的气想给她使绊子,瞄准她的脚底踢石头也很难吧?何况,要是认为自己想让谁跌倒谁就会跌倒,那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人总会夸大事实——其实我们并没有那么万能。
也许千秋完全不在意那场事故,现在正在哪里快乐地生活着吧?也许这样才最符合千秋的性格吧。
最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小静,你现在和浩一在一起,幸福吗?
悦子
■
前略 高仓悦子小姐:
小悦,看到你仍认为那件事是意外,我总算安心了。
小千单方面向浩一宣告分手的时候,他真的非常消沉。我曾建议他:“虽然小千不愿见你,你要不要试着自己去趟医院?”但他说,如果这么做的话就真的会被小千讨厌的,所以最终还是没有去。从小悦你的角度来看,也许会觉得浩一什么都没为小千做,但是,浩一其实是为了小千,才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困难、最痛苦的。虽然我也曾寄去花和慰问品,但我想,那只是为了让我自己觉得心里好受一些罢了。是我不好,我在反省,我在向千秋谢罪——只要每次寄去些什么,我都会这么告诉自己。
细腻敏感的浩一在和小千分手后,非常受打击,连工作都不能集中精神,屡屡犯错,甚至被调职。虽然我曾经告诉自己,比浩一优秀的男人还有很多,以此来了断自己对他的爱慕。但看到他这样消沉下去,我的心里更加难受。我想要浩一重新振作,变回原来那个浩一。我接受了他,包括他流下的那么多次眼泪。
之后过了五年,你看,婚礼上的浩一非常出色吧?
最后,如果小悦你知道了小千的住址,请告诉我有什么我能做的吧。
请多多保重。
山崎静香敬上
■
小悦:
好久不见。你好吗?我这里已经是炎炎盛夏了。
小悦你所在的南半球,现在应该是冬季吧?还是说,非洲的一年四季都要比这里炎热呢?我一直想着,得向你报告小静的婚礼,但却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还是从婚礼开始吧。
拿着你的请柬,我参加了小静与浩一的婚礼——不过与我们之前计划的完全不一样。
作为一个没钱的剧团成员,去年起我住进了你在国内的临时公寓,帮你收发国内的邮递物。那时的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竟然收到了他们俩的结婚请柬。因为实在太震惊了,所以第一次给你打了越洋电话。
小悦你因为先生工作的原因不能回国,真的非常遗憾。不过我对婚礼也很感兴趣,便提议不如由我代为出席,再把婚礼的情况向你汇报。小悦你竞提出了更惊人的建议,让我打扮成你的样子去让大家吓一跳。
虽然小悦你笑着说:“要是直到最后都没露馅儿的话,千秋你就是实力派演员哟。”我可是觉得应该很快就会被揭穿的。然而——
当天,当我来到松月宾馆的婚礼会场,大家竟然都叫我“小悦”。虽然身材相似,可我们的容貌和声音还是很不同的吧?就算是因为我一举一动都在尽量模仿小悦你,大家的记忆也不至于模糊到这种地步吧?我甚至怀疑,大家是不是反过来故意在整我呢?
我在修复脸上的疤痕时,顺便也整了整眼睛和鼻梁。现在的我,容貌和以前相比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但和小悦你毕竟还是有些不同的呀。也许是因为小悦你以前的大眼镜和那头乱发让人印象太深刻的缘故吧,大家都以为你成功蜕变成了一个大美人呢!
于是,大家都对我说,“哎呀,真不愧是阔太太啊。”可也许心里都在想,看来小悦多少是整容了。真是失礼。抱歉抱歉,连我也说这种话。
我注意到浩一时不时往我这儿瞟。但客人非常多,我都无法走近他和小静。我想,即便他有所怀疑,最终还是没发觉吧。
婚宴致辞很长,节目也很多(竟然还有亲戚大婶的舞蹈表演),所以大家并没聊得太深入。我得以维持“小悦”的身份参与婚宴的进行。
我一直在拍照,之后好给小悦你寄去。邻座的良太看到我放在桌上的相机,说道:“悦子,你现在已经会用这么复杂的相机了呀!”
我带的还是当模特时为了宣传而自拍用的相机。因为用起来非常顺手,所以也没多想便带来了。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小悦你对机械可是一窍不通呢。记得我们一起去采访时,好不容易录下的带子却因为你搞错了播放键,而被彻底抹掉了。
这个时候其实可以向良太坦白我不是小悦,但这么难得的机会,我自己也很想入镜呢。于是便对良太说,这是我从丈夫那里借来的,其实还不太会用。之后便把相机托付给他。所以,随信寄去的照片里也有我对吧?小悦,和你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我脸受伤之前呢。你看,现在的我怎么样?像你吗?
婚宴快要进行到后半部分的时候吧,我的胶卷用完了。良太说他寄存在前台的行李里有备用的。于是,我们俩便出了会场,在大厅里换胶卷。这时,他突然说出了让我震惊的话来:“你知道小千的事吗?听说她脸上受伤,精神也有点儿不稳定,最后失踪了。悦子你和她从小玩到大,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有人说她在松月山上吊自杀什么的,我有些担心,才想问问你。”
我瞠目结舌。这说的是谁啊?良太好像也是从文哉君那里听来的,并不清楚详细情况。而且,比起我的下落,良太似乎更关心“小悦”呢。一直称赞我变漂亮了,吓了他一跳,等等,我看他只是想找个借口两个人单独说说话吧。他还问我之后有什么安排,可我已经完全没有那个心思了。
确实,我因为脸上的伤和父母的工作调动,辞去了模特俱乐部的工作,跟随父母离开老家。又不想让浩一知道我的地址,所以那段时间除了小悦你,我没有和其他任何人联络。可竟然被传说成这个样子!
小静和浩一结婚这件事倒并不太令我惊讶,可我受伤之后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仅仅因为和大家没有联络,就被说成是下落不明?还精神状况不稳定?更夸张的是自杀——还是在松月山上吊。大家对那天发生的事到底是怎么想的呀?我越来越在意,连婚礼都完全没心思了。
婚宴结束后,文哉君提议广播部的四个人一起去喝一杯。但我娘家已经不在镇上,回去的时间很紧张,所以便拒绝了他的邀请,赶去坐新干线。我想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要是参加二次聚会的话一定会露馅儿的吧。
在大家心中,我到底怎么了?为了找出真相,回去后我马上联系了小杏美。终归没法直接问新婚的小静对吧。可是呢,我是以小悦你的身份出席小静的婚礼的,如果突然以我自己的身份不是很惹人怀疑吗?而且,小杏美也许也不会对我本人说真话。所以,我就想暂时还是装成是小悦你好了。
我已经从小杏美那里要来了她的电邮地址。最初是想发邮件给她的,但我的电邮和手机邮箱里都包含了我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既然不能发邮件,我便决定给她写信。
为了不让小杏美哪怕有一点儿怀疑,我可是相当努力哦。
我记得小杏美曾从北海道带了一家著名作坊出品的熏衣草花纹的信纸套装给你。于是我也网购了一套。那时她送给我的是手帕吧,我当时觉得信纸套装很不错,而在网上搜索过那家作坊呢。
为了显出已婚太太的气质,我特意去买了教人写信的书,试着写出那种感觉来。“拜启”好像显得有些死板,而“前略”就没有这种感觉;“前略”一般不对长辈使用,反而给朋友写信时使用比较合适……我还仔细研究了这些呢。此外,小悦你一直称小杏美为“小杏”这种细节我也注意到了。为了能和她热烈讨论过去的事,我还特意写了金龟子事件。
但是,这些好像都不行。我还是被怀疑不是小悦了。也许我寄去的手写的信,打开了小杏美的编故事开关,让她越想越夸张了吧。
比如,她问我,广播剧最后的台词是什么?幸好我在录制广播剧的时候,曾经向小悦你抗议过“为什么要以这样的台词结尾啊”,小悦你便告诉我“其实一开始候选的是……”我可是拼命地在脑子里回想那时我俩的对话呢。
还有诸如,小悦你为什么从“小杏美”改称她为“小杏”了?金龟子事件是不是大家都知道?小杏美结婚这事(听说还是和文哉君同一工作场所的前辈呢)在大家面前说过吗?是在我满脑子都是自己失踪传闻时说的吗?
总算是一边掩饰着一边和她通信。关于我脸上的伤,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我得知的净是些意料之外的情况。我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这么做了。
后来,小杏美在信中说出了文哉君的假设。“假设”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我第一次知道,头脑聪明的人一旦假设“会不会是这样的”,就会让人觉得“真有可能啊”,于是假设就真的变成事实了。如果这次写信的人是小悦你的话,我想你也会相信文哉君的假设的。
文哉君的假设里,他怀疑是小静加害于我。我也给小静写了信。因为涉及浩一,我心里其实相当抵触啊。
在给小静写信的时候,我也用提出假设的方法来询问她。我觉得既然文哉君的假设让小杏美说出了真心话,那么同样的,要引出小静的真心话,也需要一个假设。不过知道事情真相的我,很难提出什么假设,但要是小悦你的话会怎么想?所以我在写信的时候,完全站在了小悦你的角度。
在小静看来,是她害得我跌倒,是小杏美在浩一电话里录的音。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天,我穿着细高跟凉鞋走在昏暗的山路上,确实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脸上受伤这件事,虽然给我很大的打击,但断不至于导致精神不稳定,反倒让我冷静地考虑起以后的事。正因如此,我才借这场事故,在浩一的电话里录下了分手留言。
留言的人是我,但我完全没意识到什么广播剧的台词。也许是我的说法太有戏剧感了吧,其实我只是拼命想和他分手罢了。而且,留言的内容大家也是从浩一那里听来的对吧。清楚记得每一句广播剧台词的他,真的原原本本地转述了那通留言了吗?
尽管如此,我也有责任。手机不见了这件事,其实是我搞错了。大概是我妈开车时没放好我的包,后来发现它掉在我家车子副驾驶座的下面。
我一直都在给小悦你发邮件,我受伤的事,和浩一分手的事,你都知道的呢。所以,我想你看到她俩的信,一定会很吃惊的。但是,更具冲击性的,是大家对我受伤和在那之后的事的看法。
我真的很高兴高中时能够加入广播部。这里有各种各样开心的回忆。最高兴的莫过于结识了我值得一生珍惜的挚友。但是,青春时代也不是那么完美的,即便是我也有些遗憾呢。
现在,我已经复印好了所有我写的信,本想全部寄给小悦你,但里面包含了太多我对你的印象,也许你看了也会心情复杂,所以我又犹豫起来。而且,为了让小静相信我是小悦,我还在里面自作主张地写了你和良太的事,和你先生的事什么的。
但是,通过“假设”,也能使真相大白,也能改变大家的回忆呢。要不,干脆我整理成文集,分发给所有广播部的成员吧。
也许大家会觉得困扰,但是,这也许是表明我当年内心想法的一个好机会。
我在很早的时候就发现和浩一并不合适。虽然好几次提出过分手,但他都不同意。我想,也许我找到别的对象后,他就会接受分手了,于是便脚踏两条船。但连这也不行。也许就在这时,浩一产生了把广播部的成员都拉拢到他那一边的想法。
还制作了一出,怎么说呢,有些滑稽的广播剧吧。
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月姬传说”的故事,可是情节中竟然时不时出现了我和浩一之间真实发生过的事,让我很是惊讶。那时,我有一种被断了后路的心情,总算明白高中时期是没法和他分手了,干脆故意摆出一副炫耀的姿态来——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悦,你知道吗?“月姬传说”里,要是许的愿望说出口的话,那就绝对不会实现了。我和小静一起去采访的那位老奶奶这么告诉我们的。不过这也被你这机械白痴抹掉了呢。
所有事情都源于那个小镇的“月姬传说”不是吗?所以,我决定了文集的题目:
“月姬传说·最终章”——真是一段快乐的青春时代呢!
【二十年后的作业】
1
大场君:
谢谢你前些日子寄来的花,非常漂亮。在我三十八年的小学教师生涯里,带过的学生超过一千人,但毕业后每年都寄来贺年卡,甚至现在还送来退休贺礼的,只有大场君你呢。
我担任你的班主任,还是在你上N市立T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你的成绩很好,第二学期还被选为级长,深受大家的信任,真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学生。
八年前,从你寄来的贺年卡上,我得知你通过了高中教师录取考试。我相信,是大场君你的话,一定可以很好地理解学生们的想法,成为一位优秀教师的。从之后的来信中,也能看出你的工作非常顺利。我真的非常高兴。
我觉得,你在东京上完大学后,能够回到老家就职是非常了不起的。大场君,曾经养育你的这个小镇现在又要由你去培养那些有前途的孩子们了。当年我也是抱着同样想法回到老家教书。真是恍如昨日。
不过,今年三月我便要退休了。收到曾经的学生对我的祝福,我不禁再一次问自己,到底我有没有好好完成我的工作,敢不敢说没有任何后悔?
有六个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孩子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这六个孩子现在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我决心在知道答案后,再为自己的教师生涯打上休止符。可就在这时,我的旧病突然复发,而且恶化了。
因为需要长期住院,我又没有孩子,所以只得劳烦住在关西的兄长家的女儿和她丈夫照顾。就这样,我住进了大坂的医院。信封上的邮戳也因此是大坂。
我本想在出院后探寻那六个孩子的下落,但现在看来,出院遥遥无期。于是,我想不知是否可以拜托大场君你帮我这个忙,便给你写了这封信。
大场君,你能代我和这六个人分别见面,然后告诉我他们现在的情况吗?
也许我也可以直接给这六个人写信,就像给你写这封信一样。但这么做实在让我害怕。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怀疑他们现在正过着幸福的生活,但万一不是,我就完全不知该写些什么才好了。
而且,因为什么而幸福,我这个年代的人和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也有很大的不同吧。在这一点上,这六个人与大场君你同年,即便不直接询问他们是否幸福(唐突地问这种问题也会让人起疑吧),我也相信你能凭你的感觉,告诉我他们过得怎么样。
马上就是暑假了,我知道教师还得照常上班。要是负责社团活动的话,假期中反倒更加忙碌。所以,如果你觉得有困难,或是不感兴趣,请不必客气,拒绝便是。
当然,交通费和餐费都由我来支付。
下面是我侄女的家庭住址,请与那里联系。
等你的回信。
竹泽真智子
■
竹泽老师:
我收到了您的信。现在身体怎么样?
听说您住院的消息,我很震惊。我想一定是之前工作时积下的疲劳一下子爆发出来了。请您不要勉强,好好休养。
关于老师您托我办的事,我很乐意接受。我的教师生涯才迎来第八个年头,也已经有了几个让我挂心其将来的学生。何况,即使在学校里什么事也没有的学生,毕业后也会有诸如遭遇事故、辞去工作等消息或传闻吧。作为老师,听到这些也会非常担心。所以,老师您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
而且,能够协助您完成您教师生涯的总结,对我来说真是件无比光荣的事。巧的是,我负责的社团是广播部,所以并不像运动类社团那么辛苦。而且今年担任的是高二学生的班主任,也不必因他们的毕业去向费神。所以,请不要有任何顾虑,尽管吩咐我吧。
还有,钱也是不需要的。教师可是不能有副业的呢!
那么,我等您的指示。
我有一个学生时代的朋友现在住在大坂,盂兰盆节的时候我想去看他。到时请务必让我去探望您。
大场敦史 谨拜 竹泽真智子女士
■
大场君:
谢谢你接受了我这么鲁莽的请求。真的非常感谢!
随信附上写有他们六人名字、住址和电话号码的便条。另外,还有六封分别写有他们六个名字的信封。住址和电话号码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了,所以可能有人联系不上。即便联系上了,说不定也住得很远。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只需要联系你方便见到的人就可以,不必勉强。
你来大坂的时候,请一定让我见见你。我已经完全是个老太婆了,大场君想必变成了一个帅小伙了吧。我非常期待!
那么,就拜托你了。
竹泽真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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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泽老师:
您好!身体怎么样了?
您托我的事,我立刻着手去办了。暑假开始后,上个周末,我见到了河合真穗同学。真穗同学三年前结了婚,现在姓黑田,住在旁边的K市。
我照老师您写给我的通讯录上的号码拨过去后,真穗同学的母亲接了电话。在现在这个世道,真穗母亲听到我这个不熟悉的人名,一开始还误以为是来推销的。她警觉地询问我是谁,有什么事,我便告诉她我是竹泽老师的学生,现在在N市的公立高中当老师。竹泽老师今年退休,现在在大坂的医院住院,想知道过去的学生真穗现在过得好不好。听我这么说,她马上告诉了我真穗同学现在的家庭电话。
接通了真穗同学的电话,我重复了对她母亲说的那番话,并告诉她,老师有东西想托我转交,可能的话最好能直接见一面。她爽快地答应了,并和我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下午一点,我们在真穗同学家附近一间安静的茶社见了面,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下面,我将尽可能如实地描述见面时的情形。
首先,我们再次相互做了自我介绍。我现在供职的高中就是真穗同学丈夫的母校,因此,我们的聊天从一开始就非常自然融洽。
“既然你是竹泽老师的学生,那是和我一样上的S小学喽?”
“不是,我是T小学。”
“啊,那就是老师离开S小学后任教的地方呢!”
“老师是在真穗小姐你上S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担任你的班主任的。第二年她就来到T小学,担任我所在的五年三班的班主任,所以我和真穗小姐是同年次的呢。”
听到我这么说,真穗同学非常惊讶。一定是我这张老成的脸,让她误以为我比她年长很多吧。
“那么,大场先生对老师来说,是那起事故发生后第二年所带的学生了呢。老师那时的状态怎么样?”
“非常阳光开朗,精力充沛,性格又有趣,但是生起气来可相当恐怖啊!班上有人欺辱别的同学,老师也是和大家一起商量着解决。真是理想中的老师。我之所以走上教书这条路,也是因为希望能够成为竹泽老师那样的好老师。不过我对教小学全科没有信心,便选择了高中的社会科……说起来,事故是指?”
话一出口我就犹豫了。这是可以问的话题吗?但又觉得不能不问。既然是“那起事故”,一定不是学校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您不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吗?”真穗同学一脸严肃,似乎以为我是知道事故详情的。
尽管还是有些迟疑,但她表示“既然老师在那场事故中平安无事,而且现在已经退休了”,那么告诉我当年的那起事故也无妨。其实本不必再对老师说明那场事故的,但如果真穗同学有什么记错的地方那就麻烦了,所以我还是决定原原本本写下她所说的。
"那是小学四年级下学期,十月的‘体育之日’【体育之日:日本政府规定的国民节日之一,为每年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那天发生的事。
图画手工课的小制作需要用到落叶,所以班上的六名同学和老师一起去赤松山拾落叶。男生三人,女生三人。
人选是老师在课间休息时随意叫的。因为是‘体育之日’,参加了体育社团的学生当天会有比赛,还有很多学生早已计划和家人一起出去游玩。我想,老师找到我,是因为我两者都不是吧。而且去的人要在早上十点到学校集合,我家也离学校比较近。
要是现在的小孩,一定会想: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凭什么我一定要去帮老师的忙呀!但我却十分期待。从学校去赤松山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不过我还没在休息日出过门,所以单单坐车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觉像是要去很远很远的景点了。
那天,老师的丈夫开了一辆小型的客货两用车来载我们。带着些许远足的心情,我们向赤松山进发了。路上,还不时唱唱歌,玩玩词语接龙游戏呢。
到了赤松大坝公园的停车场,老师发给每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然后我们沿着登山道走了约三百米后进到山里。听老师说,我们要拾够全年级用的落叶。我心想,这还不得花上一整天时间啊。谁知,一个小时不到,红的黄的叶子呀橡果什么的呀就塞了满满一袋。
登山道一直蜿蜒至赤松山山顶。同学们嚷着,‘难得来一次,好想爬到山顶去啊!’老师却拒绝了大家,‘因为要是带学生爬山,事先得向学校提交申请,所以今天就不行了。’
不过,老师说她带了便当来,作为补偿,不如大家在大坝公园尽情游玩后再回去。大家听了都非常开心。我心想,这欢真是来对了。
便当非常棒,又美味,又豪华,又可爱,总之十分厉害。单是饭团就有六种,配菜的种类也多到我记不全的地步。我不禁佩服老师竟然连做饭也这么拿手。不过,其实那都是老师丈夫的手艺。
‘老师家里,老师在外面工作,老公在家里工作。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饭菜,真是太幸福了!’
一如既往地以坦率真诚的语气谈笑的老师,不知怎的让人觉得非常迷人。那时的我以后想当老师,所以也决心像竹泽老师那样和一个擅长做饭的男人结婚。
老师的丈夫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为了让大家不拘束,特地用纸碟为我们分发饭团和配菜。而且,还细心地问我们:‘想吃哪个?有什么忌口的吗?’轮到我时,我回答:‘我想吃最好吃的!’‘那就这个,怎么样?’说着,他给我盛了他亲手做的款冬【款冬: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长柄和早春长出的嫩花茎均可食用或入药。】味噌馅的烤饭团。
我们很快就和老师的丈夫混熟了,一起谈论着学校里发生的事。大家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什么老师最拿手的是模仿土左卫门【土左卫门:日本江户时代一位叫濑川土左卫门的力士,胖得像淹死的人那样。之后便以土左卫门代指淹死者。】和玩躲避球之类的。虽然被老师稍稍警告了一下,但老师的丈夫还是笑眯眯地听我们说着。
吃完了便当,我们决定玩老师带来的羽毛球。不过,一共只有四个拍子,无法让所有人都参与,而且也有同学不太感兴趣。
从大坝公园可以下到赤松川。于是,男孩子们中有人提议去那里溜达。老师的丈夫似乎很精通生物,后来我们对半分开活动。我选择了和老师一起打羽毛球。我家就住在赤松川下游附近,要是到了这儿还去河边玩就太浪费了。最后,女生都和老师一起玩羽毛球,男生和老师的丈夫一起去赤松川。
老师这边的四人分成两组进行双打。没多会儿,大家就玩得入了迷。
就在这时,武之君突然气喘吁吁地向我们跑来,惊慌失措地叫着:‘老师,不好了!小良和您先生掉进河里了!’
我还记得当时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立刻扔下拍子朝河边跑去。我们也一起跟在后面。老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让我去叫救护车。也许在当时的那群孩子中,我是最稳重的一个吧。我赶忙回答‘是’。老师又再次全速跑向河边。
虽说我答应得爽快,但并不能立刻付诸行动。二十年前,我还没有手机,也没带钱包。虽然公用电话上有红色的紧急按钮,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幸好,当时公园里还有几家人在野餐。我对距离最近的一位父亲模样的人说了情况后,他说着‘这可真不得了啊’,便和我一起来到公园入口的公用电话处,拨打了119。
实际上,那时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因为平时都看得到下游,所以还想着,掉进河里就要叫救护车,也太夸张了吧。我常常赤足踩进水位又浅、流速又缓慢的河里捞鱼,投石块玩儿,还一次都没遇到过什么危险咧。我对赤松川这一面的印象太强烈了。
但是,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在救护车来之前,我一直在公用电话前等着,救护人员赶来后,向他们说明了情况。我想跟着一起过去,却被拒绝说太危险了,还是在那儿等着吧。最终,我没能去到事故现场。
良隆君和老师的丈夫被担架抬进了救护车。老师也坐上车一起去了医院。也许是为了救人而下到河里,老师全身都湿透了,好像还受了伤,腿部流着血。但她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一直呼唤着丈夫的名字:‘正木,正木!’
我们这群孩子后来被沙织的父母接走,各自回家去了。当天深夜,我听说良隆君总算保住了一条命,而老师的丈夫却不幸去世了。好像是在学校的联络平台上发的消息,但是是给全班同学发的还是只给当天在场的学生发的,我就不知道了。
‘老师真是太可怜了。不过去世的是她丈夫,说不定还是件好事。’母亲打电话时这么说道。我不懂,良隆君得救了确实是件好事,可老师那么温柔的丈夫死去了,这又算哪门子的‘好事’?
尽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老师在一周后就回到学校,无论上课还是合唱比赛的练习,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照常进行。可是,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老师的笑容了。
第二年春天,竹泽老师离开了我们学校,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老师,您教过那么多的学生,为什么选择了我来帮您这个忙,我终于明白了。现在我和老师您是走在同一条路上呢。包括真穗同学在内,您想找的六个人都是事故发生那天和您在一起的学生吧。老师,您应该是在担心当年的六个孩子在那次事故中受到的心灵创伤,在那之后是否影响了他们的人生吧?真穗同学从一开始,就觉得我是为确认这件事而来的。
真穗同学有话托我转告您:"知道竹泽老师您一直挂念着我们六个人的事,我真的非常高兴。同时,我也对您表示抱歉。
随着我的成长,我慢慢地忘记了那起事故。从那之后,虽然我不再上河边玩耍,但倒也没有特别恐惧水边。想要成为教师的梦想,因为我没有努力学习而无法达成,但和擅长做饭的男人结婚这个愿望倒是实现了。
以前,我和我先生一起带着他做的饭团出去野餐时,曾想起过那天的事。可脑海里浮现出的并不是悲伤的回忆,而是老师您丈夫做的美味的饭团。款冬味噌馅的烤饭团的味道,我至今无法忘记。我一边吃着饭团,一边跟我先生说着那起事故,不知不觉眼泪就停不下来了。
我刚刚结婚的时候,似乎明白了老师您说起自己丈夫时的心情。您丈夫去世时,您该是多么悲伤、痛苦啊!‘好事’什么的,真是外人万万不该说的话。尽管事到如今,已不能再去责备我母亲,还请您无论如何原谅她这无心之言。
老师,这么多年,辛苦您了。"
后来,我把老师您给我的信封转交给了真穗同学。她随即打开并且给我看。在标题是‘我想成为竹泽老师那样的教师’的作文下面,有一张很大的老师的肖像画。之前真穗同学问起老师的状态怎么样时,我虽然回答说阳光开朗,但这张画里的老师——哪怕有些许的失真,却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开心的大张着嘴的笑脸。
真穗同学请我代她向您问好,之后便回去了。
本来,这封信写到这里就该搁笔了。但我和真穗同学见面后,便去了图书馆调查了当年的事故。说是“调查”,也只不过是在报纸的地方版上读到了一篇小小的报道罢了。
报道上写道,您丈夫是为了救助落水的良隆君而跳入河里,却不幸也被冲走。之后跳入河里的老师您是先去救了良隆君,才保住了他一条命。可您先生却去世了。
竹泽老师,先不说正确与否,我觉得我能理解真穗同学的母亲所说的“好事”的意义。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两人都获救,但如果只能救一个人的命,那么作为老师,得救的是学生真的是件“好事”。
要是去世的是良隆君的话,那么老师您一定会受到社会上各种严酷的苛责,甚至还要被迫辞去教师的工作。
可是,这所谓的“好事”仅仅是对教师来说罢了。
我现在有一个在县立医院当护士的女朋友,是老家的朋友介绍的,已经交往了半年,正在考虑结婚。
假如说,我现在作为广播部的顾问老师,带着学生和女朋友一起去河边游玩。如果学生和她同时掉进河里,到底我能不能毫不犹豫地先去救助学生?我实在是没有信心。单是想到这一点,我便深深地佩服老师您的决断力。
我能成为老师您这样的教师吗?
为了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会继续负起责任,去见剩下的五个人。
那么,就先写到这里。
大场敦史 谨拜 竹泽真智子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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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场君:
谢谢你的信。你已经和真穗同学见过面了啊。
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开朗爽快的真穗同学的样子。知道她结了婚,组建了幸福的家庭,我心里真的非常开心。
抱歉,我没有告诉你那起事故。虽然我也想过事先写在信里告诉你,但我只想知道他们六个人过得好不好,而不是他们对事故本身的想法,所以为了不让大场君你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才故意没有写。
之后的见面,能否也请你先不要提及那起事故呢?
还有,看你的信纸上在写到真穗同学母亲的话那里,有反复用橡皮擦擦拭的痕迹。之后如果还有人说起对我不利的言论,也请你不必介意,照实告诉我。真穗同学并没有直接去到事故现场,相信她受的冲击还比较小,对我也还是比较有好感的吧。
真的非常感谢你!
我丈夫做的加了款冬味噌酱的烤饭团,除我之外还有别人能记得它的味道,这比其他任何事都让我高兴。
那么,接下来也拜托你了。
请千万不要勉强。
竹泽真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