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六年一月二日,集结在西生浦的日本援军分成水、陆两路,大张旗鼓地向岛山城进发。据《浅野家文书》记载,救援岛山城的日军有以下各部[9]:
此外,也有不在以上名单的日军将领,从其他方向赶来参与了救援岛山城的行动,如松浦镇信、藤堂高吉(藤堂高虎养子)、藤堂良胜(藤堂高虎部将)、吉川广家、岛津丰久、来岛彦右卫门、菅右卫门八。岛津义弘也象征性地派了敷根赖丰、本田亲贞率领50名铁炮手协助岛津丰久,与他一道去救援岛山城。杨镐得知日本援军大举出动后,命令摆赛、颇贵领兵前往箭滩,堵截日军陆路援军,又命令吴惟忠、茅国器把守太和江江岸,挡住日军水路援军。(《象村稿》)[10]
值得注意的是,据《象村稿》记载,原本被安排把守太和江江岸的吴惟忠,后来出现在了箭滩。出现这一情况,很可能是在杨镐的调动下,吴惟忠从太和江江岸被调防到了箭滩。之所以这样,可能是日军陆路援军远比水路援军多。依据北岛万次先生的考证,箭滩位于太和江上流、文殊山北面,与彦阳城相接。
一月三日,日军陆路援军来到箭滩南面的山头,派出五六十名精兵下山试探,与明军小规模接战,双方并没有大打出手,最后日军退回了山上。山顶上的日军屯营驻扎,与明军展开对峙。这时,朝鲜都元帅权栗命令忠清道节度使李时言、庆尚左道节度使成允文带兵前往箭滩,协助明军堵截日军陆路援军。
在日军水、陆援军双双接近岛山城的情况下,杨镐决定奋力一搏,将岛山城一举打下。
这天深夜,杨镐下令对岛山城发起攻势,让各队持大火炬,四面围住岛山城。杨镐依旧想对岛山城采取火攻,有士卒退却不战,被杨镐当场斩杀。游击李化龙怯战,也被杨镐捆绑,巡视军中。诸将见此情景,皆冒死奋战。但明军此次攻势依然只是重蹈覆辙,《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记载:“唐兵(指明军)无御丸器械,肉搏攻城之际,贼放丸如雨。唐兵中丸者,几至五百,竟不得登城。”无法一举攻克岛山城的明军,收到“加德、安骨、竹岛、釜山、梁山等地倭将,领六万兵来救”(《象村稿》)的错误情报以后,不得已在一月四日的辰时(早上7时至早上9时)罢战,停止攻打岛山城。
自万历二十五年年底明军围困岛山城以来,已有10多天时间,明军无攻城之策,且死伤惨重,而停泊在蓝江的日军船只已经驶入太和江,陆路日军又有绕至明军身后之势。如果加藤清正纠合两个方向的援军,反倒可能会对明军造成极大的打击,为此杨镐不得不和麻贵商量撤兵。
一月四日巳时上刻(上午9时),杨镐下令明军开始撤兵,步兵和受伤的官兵先撤,骑兵后撤。(《宣祖昭敬大王实录》)未时末刻(下午3时),杨镐的大营撤去,摆赛、杨登山、李如梅殿后[11]。摆赛不愿退兵,要求留下来与日军决战,但杨镐不从,摆赛横躺在马前,作歌劝谏杨镐。(《再造藩邦志》)
杨镐下达退兵命令以后,把守箭滩的部分明军骑兵,渐渐退去。围困岛山城的右协明军,也逐渐解除对该城的围困。停泊于太和江边的数十艘日军船只,派出部分士兵登陆上岸,把守江岸的明军见了却不将其驱逐,而是同样开始退去。(《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船上日军看到明军开始退去,便争相登陆,杨镐急令摆赛、杨登山二将以突骑迎击,斩得8颗首级,太和江岸的日军才被稍稍逼退。(《再造藩邦志》《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为了不让丢弃的军粮、盔甲等物资被日军拾去,杨镐来到存放粮食的地方,查看剩下的粮食是否已经烧尽,又命人聚集失去战马的官兵,焚烧弃置的盔甲。处理完这些事情后,太阳已经落山了。等杨镐带兵撤退到4.8公里外时,日军追兵从白奄寺后峰绕出。杨镐命令李如梅、解生统领骑兵殿后,李如梅部阵斩日军追兵数名,日军稍稍退却。但等明军骑兵远去后,日军又跟了上来,一直追了两三公里才停止。(《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把守箭滩的吴惟忠、祖承训与把守西江口的卢继忠等部,并未收到杨镐的撤兵命令,不知道其他明军已经撤走,于是成了最后一批仓皇撤走的部队。《象村稿》记载:“吴惟忠、祖承训诸将在箭滩者,未及撤回,为贼所猝迫。”《宣祖昭敬大王实录》记载:“箭滩把守浙江步兵及骑兵,亦不知其将之已退,终乃仓皇颠倒而走。”《两朝平攘录》记载:“卢游击在西江口,亦不传知。”
箭滩南面的日军见吴惟忠、祖承训等明军狼狈撤走,便从山上直冲而下,与明军展开厮杀。浙江兵多堕入水中溺死,骑兵死伤大半,朝鲜军亦伤亡惨重。为了摆脱日军追击,一些明军骑兵甚至脱下盔甲逃命。在这部分明军撤退的路上,弓箭、铠甲弃置满地,全都被日军拾获。(《宣祖昭敬大王实录》)在对这支明军展开追击的日军诸将中,吉川广家的表现最为凶狠,日本史料《朝鲜役录》记载道:“吉川广家逐之,纵横血战,虏(日军对明军的蔑称)皆披靡。”加藤清正看到后,向旁人询问这人是谁,得知是吉川广家后,不由感慨“此夫特壮”。
杨镐、麻贵集结大军发起的蔚山战役,虽然起初势如破竹,一连荡平日军多个外围据点,但是经过十几天的攻坚战以后,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明军攻打岛山城以失败告终,客观上是因为岛山城易守难攻、日军火力充足,“城堑高险,铁丸如雨,不知所从而来,人辄麻仆。天且二日连雨,士马立于泥泞中,饥馁且疲”(《宣祖昭敬大王实录》)。明军刚进抵岛山城时,就用虎蹲炮、霹雳炮等各种火炮炮轰岛山城,结果无论如何也打不中目标。而岛山城上的日军,凭借岛山城的坚固与居高临下的位置,对山下的明军、朝鲜军不断施放铁炮,令联军根本无法逼近岛山城,反而付出极大的伤亡。于是岛山城攻坚战就变成了这样一幅画面:明军的各式火炮怎么都打不中岛山城,而日军的铁炮却可以打到山下的联军,使联军在火力压制下不能逼近岛山城。火炮轰城失败后,明军放弃了这一战术,改为收集大量柴草,准备放火焚烧岛山城。但是这一战术面临同样的困境:联军在日军的火力覆盖下,根本无法逼近岛山城,不能把收集到的柴草堆积在城下。尽管杨镐下令联军不断地重复这一动作,但不过是又一次重蹈覆辙。除了用火炮轰城、堆积柴草火烧岛山城外,明军还采用了围城战术,长期屯驻城外,企图困死岛山城内缺粮乏水的日军。但明军长期以来风餐露宿,条件十分艰苦,加上因攻城失利导致的士气大挫,终于在连续几日大雨的冲刷下失去了战斗力。等日军水、陆援军出动,明军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只好解围撤退,岛山城攻城战宣告失败。
古代的攻坚战都是非常难打的,日本战国时代的上杉谦信在上野和田城之战、下总臼井城之战、加贺朝日山城之战中遭遇失败,其原因便和攻打岛山城的明军最后不得不撤退相差无几:顿兵坚城之下,被敌兵的弓箭、铁炮不断打击,无法近城。在乾隆年间的两次大小金川之役中,清军的情况也与岛山城攻坚战中的明军非常类似。清军面临的是成百上千座由嘉绒藏族构建的碉楼,金川藏兵躲在高耸、坚固的碉楼之内,不断对碉楼下的清军放炮,清军虽然付出极大的伤亡却难以逼近、捣毁一座碉楼,无法发挥出野战优势。最后大小金川之役成了乾隆皇帝“十全武功”中最为丢脸的一次,攻坚之难可见一斑。
清人魏源在《圣武记》中,对乾隆朝大小金川之役的碉楼攻坚战评价道:“方其神施鬼设,伺间出奇,九地九天,霆劈雹骤,或七萃从石罅(xià)而出,或千矛随炮声而入。险万阴平,艰百石堡,自蚩尤以来,未有凿凶裂罅、骇目詟(zhé)魄如兹役者。”魏源认为自蚩尤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艰难的攻坚战役,其危险程度超过邓艾偷渡阴平一万倍、哥舒翰的石堡攻坚战一百倍。魏源的这一评价,同样适用于杨镐、麻贵的岛山之战。
从万历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进兵蔚山以来,到万历二十六年一月四日撤兵,明军先后与日军在兵营城、农所、东营、东部洞(城隍堂、伴鸥亭)、西部洞、太和江寨、岛山交战,这一系列战斗统称为“蔚山战役”。
关于明军和日军在蔚山战役中的损失,存有许多种说法,笔者统计如下:
明军的死亡人数以2万人的说法最为流行,这一记载出自《明史·杨镐传》:“诸营上军籍,士卒死亡殆二万,镐大怒,屏不奏,止称百余人。”在这一记载中,杨镐很是厚颜无耻,明明全军战死2万人,他却只上报死了100多人。不过,死亡2万人的说法本身就是存疑的,即便是战争亲历者的浅野幸长在回忆录里,也只是说明军战死1万余人。
《明史·杨镐传》出现的“士卒死亡殆二万”这一说法,最早出自明朝东征赞画主事丁应泰所著的《东事始末》。丁应泰此人很不可靠,他大肆宣扬东征军在朝鲜作战失败的谣言,捏造了许多与事实不符合的传闻。他所著的《东事始末》,先是影响到了方孔炤的《全边略记》、钱谦益的《牧斋初学集》,继而影响到了《明史》。
梳理史料可知,丁应泰在蔚山战役结束后弹劾杨镐时,一开始说明军战死近1万人(《万历邸钞》),后来因为心虚,他上奏的明军阵亡数字缩减到了4800人(《宣祖昭敬大王实录》)。万历朝鲜战争结束以后,丁应泰弹劾经略邢玠,否定明军驱逐日军的功劳。明神宗认为这会引起军队不满,动摇到大明的政权稳定,于是便将丁应泰革职并驱逐回原籍。他为此心存怨恨,便在自己的著作《东事始末》中,将弹劾杨镐时声称的明军阵亡4800人拔高到了2万人。这个数字,就是这么来的。
实际上,杨镐在遭到丁应泰的弹劾以后,朝鲜国王李昖就特地派遣李德馨调查过明军的实际伤亡人数,然后向明廷上报,题为“朝鲜国王为辩核冤枉事”,替杨镐辩诬。他们给出的数据是,明军阵亡1000余人、受伤3000余人,远远到不了2万人。原文记载如下:
上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有经理与提督,领三协兵自庆州前进。二十三日,于左兵营旧墟诱贼交锋。左协副将李如梅分兵按伏,参将杨登山、游击摆赛,分兵突击,斩级四百余颗,官兵无一人死伤。二十四日大兵攻破城隍堂及太和江左右贼垒,焚烧栅房,斩级六百余颗,贼遁入岛山小城,步兵三面围住。是日游击茅国器、卢继忠等步兵,俱在前行,多有被伤,或有致死者。二十五日大兵进攻本城,游击陈寅督兵先登,至西门城下中丸,管下官兵,亦多死伤。各营官兵,左右齐进,又多中丸而退。是日官兵死者,约有二百余员名,伤者约有一千余员名。本年正月初三日丑时,各营官兵进攻本城,至黎明始止。死伤多少,寅夜黑,不得的知,似不及二十五日之多。初四日有经理与提督商议,以官兵渐疲,贼援日添,始令退兵。经理令步兵先退,挑选李如梅、杨登山、摆赛等马兵,自领为殿,贼不敢追蹑。路遇伤兵,令给标马载来,各营官兵别无损伤。但据本国别将韩明琏说称:“箭滩堵截,官兵与贼交锋,杀伤相当,该被杀伤之数,亦不得的知。”臣(李德馨)回到安康,访问得先后阵亡官兵,共该八百余员名,被伤官兵,共该三千余员名。其后到安东路上,多见被伤官兵因伤物故,该数想过一千余员名。官兵死伤之数,大约如此。(《宣祖昭敬大王实录》)
张辅之所著的《太仆奏议》里有一篇名为《东师奏报失实疏》的文章,该文转引了杨镐、麻贵上报的明军阵亡人数,这是来自前线明军的一手资料,里面称明军在蔚山战役中“阵亡千、把总官张应元等二十一员,军兵青打哈等七百七十七名。阵伤回营身故官六员,病伤回营陆续身故军兵张四等八百一十七名。轻伤官军麻代等二千九百八员名。总之不满五千,似与委弃万众者远矣”。也就是说,明军当场战死798人,因受伤或受伤后生病死在营中的官军有823人,总共死亡1621人,另有2908人受了轻伤。这一数字,与朝鲜估计的阵亡1000余人、受伤3000余人接近,可见杨镐、麻贵的报告是比较可信的。除了人员伤亡外,杨镐、麻贵上报的明军战马伤亡数量是“走伤阵死马二千三百三匹,在阵弹伤倒死马二百一十三匹”,也就是因受伤而死的马匹有2303匹,当场死亡的马匹有213匹。
有一点需要注意,无论是中国史料还是朝鲜史料,几乎都记录参将卢继忠的部队在岛山之战中全军覆没,是该战中明军伤亡最大的一支部队。岛山之战结束后,李如梅的接伴使李德悦驰启:“当日诸军撤还之际,水陆倭贼合兵追击,至于三十里之外。唐军死者无数,或云三千,或云四千,其中卢参将一军则以在后几近覆没云,而军中讳言,时未知其的数矣。”(《宣祖昭敬大王实录》)钱谦益著、钱曾笺注的《牧斋初学集》也记载:“清正纵倭逐北,卢继忠等三千人俱歼焉。”但根据杨镐、麻贵在战后统计的伤亡数字来看,卢继忠部断然不会付出全营3000人全灭的代价。再根据《经略御倭奏议》的记载推断,卢继忠部只损伤了700人马,包括阵亡与负伤人数。
至于日军的伤亡情况,经略邢玠在官方报告中提到,明军在整个蔚山战役中共斩首日军1200余级。明军在蔚山战役中取得的首级,主要来自万历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兵营城、农所斩获的440余级,二十四日打下东营、东部洞(城隍堂、伴鸥亭)、西部洞、太和江寨斩获的661级,总共加起来有1100余级。攻打岛山城后,明军斩首数量变得非常少,只袭杀了一些出城找水喝的零散日本士兵。将这部分首级与二十三日、二十四日的数量加起来,就有1200余级。
综合最为可靠的记录,明军在蔚山战役中战死官兵1621人、受伤2908人(《东师奏报失实疏》),日军被明军斩首1200余级(《经略御倭奏议》)。当然,斩首的日军数目,不等于日军阵亡总人数,庆念在《朝鲜日日记》中记载日军至少被烧死数千人。据《大河内秀元朝鲜日记》记载,日军在蔚山战役中先后战死18360人、896人、2800人,总计死亡超过22000人。但这一数字是否夸大,还需进一步考察。
最后提一提朝鲜军队的死伤情况,这一点最容易被人忽略。截至正月一日为止,朝鲜军在蔚山战役中战死298人,负伤876人,临阵逃走4982人,阵中仅存3813人。(《惩毖录》)逃走的朝鲜士兵人数,甚至超过了战死的士兵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