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钟声跟以往的大不相同。我正要上床的时候,教堂的钟塔里曾传出呼吁镇民做圣诞夜午夜弥撒的钟声,但这一次的钟声似乎尖锐、刺耳得多。
要想在霎时间除去昨夜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是很困难的。昨夜——圣诞夜——所有对于圣诞节的期望都在彼时达到了最高潮。我心中的圣诞情绪在昨天下午拜访乡间小村时也开始逐渐升高。当我沿着粉妆玉琢的赤松林畔驾车的时候,远处的农户都已经在窗边摆出了金碧辉煌的圣诞树。傍晚时分回到镇上时,市场附近的面店也亮出了光彩夺目的饰物。那些金黄色的灯光映在人行道上的雪上,使得整条马路都炫目得令人无法直视;街上寥寥几名行人,个个手提大包小包的礼物,正在做最后的购物冲刺。
苏格兰人庆祝圣诞节是次于过新年的。因此,你看不到那种几天前就开始杀猪宰羊,准备疯狂庆祝的场面。然而,圣诞夜你会听到教会的唱诗班在街头巷尾唱出和谐动人的圣歌,使全镇都笼罩在祥和之中。
在上床之前,我走出诊所到市场上去看看街景。街上除了一栋栋覆满白雪的建筑物之外,几乎完全是一片空荡。从前的人们根本不懂什么城市规划,因此街道两旁的房舍高低不一。从地面往上望去,那一层层参差不齐的屋檐被清冷而泛白的天色衬托得相当明显。
我在雪地上踩着沙沙的脚步声回到诊所时,教堂中传出了丁当的钟声,顿时,圣诞的奇妙氛围包围住我的心房。和平、仁慈、温馨……这些词句在这种时候似乎显得特别有意义。德禄镇、农人、动物和我似乎也在这个时刻结成一体。我并没有喝酒,可是在走上台阶的时候我的脚步是轻飘飘的。
海伦还在沉睡中,我悄悄钻进被窝,细细地品味眼前的幸福。明天是真正的假日,我们可以躺到9点,然后打发懒洋洋的一天。这是繁忙生命中的一小段空白,我可以让它完全属于自己。我渐渐地进入梦乡,仿佛四周都布满了笑脸和仁慈。迷蒙中,我可以隐约地听到和谐的歌声——他们唱的好像是“上帝降福于你”……
可是现在那刺耳的钟声好像并不打算停止……也许那不是钟声而是闹钟的铃声,于是我按掉闹钟,但那噪音并没有消失。我睁开眼才发觉现在是清晨6点——当然,那是电话铃声。
话筒中传出的声音硬邦邦的,跟铁块似的。
“你就是那兽医吗?”
“是呀,我是吉米·哈利。”
“我姓何,威里山庄的。我的乳牛发烧了,你快过来一趟!”
“好,我马上就去。”
“别让我久等了。”接着是挂断的咔哒声。
我瞪着天花板,心想这就是圣诞节!我必须在这一天走出这个世界,继续面对日复一日的工作。电话中的何先生那么残忍地把我拉回现实,而我却毫无与他商量的余地。他没有说一句抱歉的话,也没有表示不好意思,连最起码的“圣诞快乐”都没有说……这的确让人有些愤愤不平。
我摸着黑赶到农庄时,何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我去过他那儿好几次,每次一看到他时,我都会为他那完美的身材感到惊叹。他今年40出头,脾气急躁,脸型轮廓鲜明,皮肤健康而富有光泽。
也没有向我问候,只是把头朝牛棚的方向一扭。“它在里面。”他简短地说。
直到我给乳牛打完针,他没有再开口。当我把使用过的空药瓶放进口袋的时候,他才说第二句话:
“今天还要不要给它挤奶?”
“最好不要。”我回答。
“饮食方面呢,有没有该特别注意的?”
“没有。它想吃什么就给它什么。”何先生很讲效率,任何事都想在短时间内得知详情。我们并肩穿过院子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把脸转过来对着我。他该不会是想邀我进屋里去喝杯咖啡或热茶吧。
“你知道吗?”我站在深及脚踝的雪地里听他说,“我的牛近来时常生病,会不会是我的饲养方法有错误、比方说,喂得太多或什么的?”
“很可能。”我加快步子朝车子走去,我最不喜欢在农人面前教他们如何养牛。
我的手刚碰到车门把时他又说了:“如果晚饭前它还没好的话,我再打电话给你。还有,上个月你们开给我的账单简直吓死人,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动笔的时候不要那么野蛮!”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屋子去了。
这倒好,不说谢也不道再见,只在需要我帮忙的时候随心所欲地拨通电话叫我去。我的心中迸出一股愤怒之气。这些狗屎农人,简直像魔鬼!何先生扫了我过节的兴致,那效果就像一桶冰水从我头上浇下来一样。
我回到西格诊所的时候,黑夜已经被黎明的灰白驱散。海伦在甬道中碰到我,她的手中正捧着早餐盘。
“很抱歉,吉米,”她说,“又有一个急诊要出。西格有事要出去。我刚煎好两片面包,你赶紧吃了再走吧!”
我只能叹口气了。这一天跟平常将会毫无差别。“什么急诊,海伦?”我边喝咖啡边问。
“柯老头。”她回答,“他的母山羊有病。”
“母山羊?”
“对。他说它窒息了。”
“窒息!好好的怎会窒息?”我吼叫道。
“我也不知道。吉米,不要这样对我吼,这又不是我的错。”
顿时,我感到羞愧万分:我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拿老婆出气。这就是一个兽医接到一个不想干的差事时找倒霉的传话人出气的最典型的例子。于是我握住海伦的手。
“抱歉。”我羞怯地喝完咖啡,心想,今天大概是我情绪的最低潮。
柯老头是个退休的农夫,但是他仍旧在一小块土地上盖了间小茅屋养些牲口以打发晚年。小茅屋坐落于谷地的小农村中,我到那儿时,柯老头正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小伙子,”他说,“实在抱歉得很,过节还一大早把你拖来。陶乐丝病得很厉害,我实在别无他法。”
他带着我走到铁丝网和石头围成的羊栏边,里面有一头大型的白山羊急切地看着我们。我发现它除了发抖、咳嗽之外,嘴角还垂着一丝唾液。
柯老头瞪着大眼珠对我说:“你瞧,我非把你拖出来不可,是不是?如果我等到明天才打电话的话,它早就死翘翘了。”
“你做得很对,柯先生。”我回答,“这种事拖不得,它的喉咙里有东西。”
进了羊圈后,柯老头将羊顶靠在石墙上,然后由我来扳开它的嘴。很显然它不太喜欢这种游戏,当我把手指伸进它嘴里的时候,它发出了低沉的抗议之声。它的嘴固然谈不上是血盆大口,可是那尖锐的后排牙齿还是具有危险性的。我用一只手撑开它的下巴,再用另一只手直捣它的咽喉。
里面确实是有东西,我可以摸到它,但是无法把它弄出来。我把手抽出来,满手的唾液源源不绝地滴到地上。我呆站在那儿打量着陶乐丝。
过了半天,我转过去对柯老头说:“实在很奇怪,我摸得出它喉咙里好像有一块布。原先我猜想也许会是树枝之类的硬东西卡住咽喉——你知道,羊是什么都吃的。可是,那是一块布,而且居然不会掉进食道里。”
“它一定很痛苦,对不对?”柯老头轻轻地抚摸着羊背,“你想那块布会自己掉出来或溜进胃里吗?”
“天晓得会不会。但是我们一定得设法把它弄出来。你可以看得出它呼吸困难的程度。”
柯老头以沉默表示同意,可是我却想不出到底该怎么把那玩意儿弄出来。“我回车里拿支手电筒,我们先得确定那是不是一块布。”说完,我打开栅栏的门。
当我再扳开羊嘴的时候,柯老头拿着电筒往里照。这回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条黑色的绷带。
“那玩意儿勾在它的舌根下,”我说,“看来像是绷带或细绳之类的东西。”于是我小心地用食指勾住它并慢慢地向外拉。
那并不是绳子,因为它具有伸缩性。我先把那鬼东西的前端勾出来,然后抓住它的后半部,想一举将它全部抽出。可是它似乎长得没有边——我足足拉了两英尺才见到尾。
我把抽出的带子挂在栏杆上,柯老头抢过去看了又看,然后发出一声惊叫。
“老天,这是我的秋裤。”
“你的什么?”
“秋裤。天热的时候我不穿那玩意儿,前一阵子老伴帮我整理房间的时候,决定把这条旧裤子拿出来洗干净后做成抹布,我想一定是挂在晒衣绳上给陶乐丝叼走了。”
他拎着那两英尺长的碎布,先是呵呵轻笑然后又转为开怀大笑。我最不能抵抗笑,因此也身不由己地加入了。我们继续笑了好了一段时间才疲惫地伏在栏杆上喘气。
“我可怜的裤子。”他喃喃自语,接着又转过身拍拍羊的脖子。“不过只要你没事,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想它没事了,”我拍着羊说,“你看它呼吸多么顺畅。”我的话才说完,陶乐丝已经低着头嗅地上的干草了。
柯老头开心地看着它:“这家伙,又开始找东西吃了,下回再吞下什么东西非把它卡死不可。”
“我想不会的。”我说,“反刍动物的胃是很惊人的。我曾发现一头牛的胃里有条脚踏车车胎,而它却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是说,”柯老头揉搓着下巴,“如果我们不管它,那条裤子也许会在陶乐丝的胃里待上个好几年?”
“差不多。你将会永远找不到那条裤子。”
“老天!对了,”他说完停了一会儿,我以为他又要开始狂笑了,但是他突然抓住我的肩膀说,“我们干吗还站在这儿。小伙子,你一定要到屋里去吃块圣诞蛋糕。”
进了小茅屋后,我被按坐在一张靠近炉火的椅子上。
“老婆子啊,快拿蛋糕出来请哈利先生吃。”话刚出口,柯老太太就捧着一个冰冻的七彩大蛋糕跑出来。
柯老头对老伴说:“老婆子,今天真是幸运,要不是哈利先生帮忙,咱们麻烦可大啦。”
“是啊,多亏哈利先生。”说完,老太太切了一大块蛋糕和乳酪搁在盘子里。
同时,柯老头倒了两杯威士忌。约克郡的乡下佬们并不常喝威士忌酒,可是柯老头为我斟起酒来就像是在倒柠檬汁似的,要不是我及时阻止他的话,那杯酒一定会溢出来。
于是,我手上端着酒杯,膝上捧着盘子,面对两位老人家慈样的目光。他们长得很漂亮,而这种漂亮是只有在乡下人脸上才看得到的。他们的皮肤满是鲜明的条纹,眸子明亮而纯净,眼角时时散发着诚挚又愉快的光芒。
我举起杯子说:“祝两位圣诞快乐。”
两位老人家笑着猛点头:“哈利先生,也祝你快乐。”
“还有,小伙子,”柯老头接着说,“我要再一次向你致谢。今天该是你的假日,又是过节,我们不该破坏你的节日兴致的。”
“不,不要这样说。我高兴得很。”我说,“至少,你们让我过了一小段真正的圣诞节。”我打量着屋里的装饰物,昨夜那种过节的情绪又重新涌回心房。我觉得心中的暖流正悄悄沿着血管漫布全身——我相信那绝不是喝了酒的缘故。
我在四只关怀的眼睛注视下咬了一口蛋糕又咬了一口乳酪。刚到约克郡的时候,我对这种从未听说过的吃法感到很诧异。可是智慧是随着见闻而增长的,后来我发觉大胆地将蛋糕和乳酪搭配在一起是天下最高贵的享受;更妙的是我还发现吃完后用威士忌冲洗喉咙真是享乐之至。
“你不讨厌这音乐吧,哈利先生?”柯老太太说,“每年圣诞节早上我们都要开收音机听圣乐。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关掉。”
“不,不,请让它开着,我很喜欢听。”我撇过头看到了桌上的那架收音机。要不是柯太太提醒我,我还不知道这屋里有音乐。那架收音机大概是全世界最老的机型了,它的声音很小,但它所播出的和谐的歌声却仍旧能使这间简陋的小屋充满温馨之气。
稍后,柯老头搬出儿子和女儿的相片。他们的儿子在城市中当警察,两个女儿则分别嫁给邻村的农户。每年圣诞节的晚餐,他们都要与女儿和孙子们团聚。柯老头看我喝光了杯中的酒,又替我斟了一杯,而我只轻微地抵抗了一下。透过小窗,我可以看到鲜艳的圣诞树在雪花中摇摆着。
走出茅屋时,柯老头握住我的手,“小伙子,谢谢你,”他说,“你真是太好了。”
我发动车子后瞥了一眼手表,才9点半,空中的头一道阳光刚好从裂开的云缝中照到地上。
回程的时候,公路蜿蜒地爬上陡峭的山坡,离开了山谷。在山顶上,你可以看见约克平原就呈现在脚底下,每次从这儿滑下山坡,我都会为这景致感到激动。这片布满白雪的土地上看不到烟囱和工厂,在这圣诞节的当儿,你只感到一股祥和之气浮荡在平原的上空。虽然下面的房舍农庄距离我非常遥远,可是我觉得几乎伸出手就可以摸到这片熟悉的土地。
我回过头朝山谷那一端遥望,几间农舍紧紧地依偎在山脚下,白雪皑皑的田庄散于谷地之间,远处峰头上的云层中透出了几抹金色的光芒,照射在山谷里。我可以看见柯老头的茅屋——在那儿,我重新找到了圣诞节的平安和祥和。农夫,他们是大地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