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想要忘记季先生的母羊是很困难的事,但是我必须试着忘掉它,理由是产羊季节的末期许多接踵而来的问题使我忙得不可开交——这当然跟傅莱顿太太的狮子狗蓓妮有关。
蓓妮头一次来诊所就引起我特别的注意,原因是它的女主人实在迷人到了极点。当我探出脑袋朝候诊室喊道“下一位”时,傅太太那张浑圆的脸和黑中透蓝的秀发竟使得偌大的候诊室四壁生辉。我猜想那光彩夺目的效果一定跟傅太太所处的地理位置有关——她正坐在体重逾半吨的巴太太和年逾90岁的史太太中间。前者是带她的金丝雀来剪指甲;而后者是来拿猫儿的除虱药。
傅太太不仅长得漂亮,嘴角还时常挂着微笑。当时正坐在她膝上的蓓妮前额顶着蓬乱的褐色卷毛,似乎也在跟我微笑。
在诊断室里,我把蓓妮抱上桌子:“怎么样,什么毛病?”
“有点儿腹泻,”傅太太说,“昨天才开始的。”
“哦……”我转身抽出温度计,“最近的食物是否有改变?”
“没有。”
“带它出去的时候,它是不是有乱吃东西的习惯?”
傅太太摇摇头:“它不会。不过我猜想再乖的狗也难免会偶尔咬咬死鸟之类的东西。”她笑了几声,蓓妮也随着笑了几声。
“它的体温略微偏高,不过我看它的气色倒还不错。”我把手放在它的腹部下面,“来,蓓妮,咱们来看看你的肚子。”
我轻轻地触摸它的胃部和下腹,发现有轻微的蠕动现象。
“它得了胃肠炎,”我说,“不过很轻微,我想很快就会好的。我开一些药给你,这两天别让它吃太多食物。”
“好的,我一定照你的意思做。非常感谢你,哈利先生。”傅太太抚摸着小狗,脸上的笑容扩展开来。她今年23岁,最近才和她那年轻的丈夫搬到德禄镇来。傅先生是一家农业公司派驻本地的代表,该公司专门经营牲口的饲料,因此我在外面跑的时候偶尔也会碰到他。傅先生跟他的太太一样——甚至跟他的狗一样——一见到人就急切地表示出很友善的样子。
我调制了一瓶药水给傅太太并送她走出诊所的大门。蓓妮摇着尾巴,轻快地跳下台阶,因此我相信它的病况绝不至于太严重。
然而三天后,蓓妮又出现在诊所里。它不但腹泻没好,反而开始呕吐。
我又把狗抱上桌子,决定好好为它检查一下,可是忙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这已经是蓓妮生病的第五天了,虽然它也许不像正常的狗儿那么生龙活虎,可是它的气色一直不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必须改变医疗方法。于是我又试着调配出另一种药剂。
“这次的药看起来比较不雅观。”我把一包掺着黑色药丸的药粉递给傅太太的时候说,“但是根据我的经验,这种药的效果很好。它还能吃东西吧?我想,把药拌在饭里它应该会吃的。”
“谢谢你。”她甜蜜地一笑,然后把药放进皮包里。我送她走到门口,发现她把婴儿车留在台阶外面。我不用低头就知道车篷下那婴儿的模样。那胖嘟嘟的小家伙躺在车子里用友善的眼光打量着我,然后嘴角咧出笑容。
我站在门口目送她推着车子离去,心想,像这样可爱的一家人,我会真诚地希望能再看到他们;可是为了蓓妮,我又希望他们不要再来诊所。不幸的是几天以后傅太太又来了。这次蓓妮的脸上终于出现病容,它的两眼在我为它做检查的时候瞪得跟死鱼眼似的。我不时轻抚它,但它那有气无力的尾巴却只能象征性地摇摆一两下以示回报。
“哈利先生,我恐怕它一点也没有好转。”它的女主人说,“它的食欲很差,但喝水量却大得可怕。”
我点点头:“我知道。它腹内的火很旺,因此自然会不停地喝水,而水喝得愈多它就愈想吐。这样恶性循环使它的身体日趋虚弱。”
于是我又改换了药剂。事实上,之后的几天里,我试尽了所有的药,但蓓妮的情况毫无起色。到了后来,我必须每天到傅太太家出诊,因为蓓妮已经病得不能到诊所来了。
有一天凌晨3点,事情糟到了极点。我迷迷糊糊抓起电话筒,发现那边传来的是傅先生的声音。
“哈利先生,实在很抱歉,三更半夜还把你吵醒,但是我希望你能立即来一趟。”
“怎么了,蓓妮又恶化了?”
“嗯,我恐怕……它正在受苦。下午你不是看过它吗?从你走了以后它就不停地喝水和呕吐,而现在它已瘫在窝里呻吟。我想它一定痛苦到了极点。”
“我几分钟后就赶去。”
“谢谢你。”他停了片刻,“哈利先生……你是要来替它打安乐针的吧?”
虽然在凌晨时分人的情绪反应都是很迟钝的,可是听了这句话,我的心急剧地跳了几下:“你认为它严重到这种地步吗?”
“事实上,我们甚至不忍看它受苦的样子。我太太难过得几乎站不起来。”
“我就来!”我挂上电话,将披在身上的床单用力扔回床上。以往出夜诊我都是悄悄爬出被窝,以最轻的动作穿好衣服,以免吵醒海伦;可是这一次我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为什么会如此粗暴。我踏着重重的脚步走到衣橱前,边穿衣服边喃喃自语。身为一个兽医的太太经常得在半夜忍受这种声音。海伦并没有抱怨——也许她猜想得出来这次出诊意义不同,然而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离去。
傅家就在巴邮路上不到一英里的距离之内,所以我没花几分钟就到达了。他们夫妇俩穿着睡衣带我从后门走进厨房。我才走进屋里就听到蓓妮的呜咽声从角落传出来。看着它趴在窝里的姿势,我想象得出它的腹部一定很痛苦。我伸出手将它抱起来,发现它简直轻得像羽毛一样。这场病把它原本光彩焕发的一身的卷毛都折磨得像枯草似的。
傅太太一向常驻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当她说话的时候,我看得出那盈眶的泪水几乎就要掉下来了。
“如果没有希望的话,就请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把小狗放回窝里,用手搓搓下巴。
我蹲在狗窝边愣了好几秒钟,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医疗方法完全失败了。这只狗才两岁,这应当是它在院子里跑跳翻滚的时候。可是,现在为了一场肠胃炎,我必须熄灭它眼中最后的一丝火花。这对我实在是相当嘲讽的一件事,从开始就是我在救它,而最后也要由我来结束它。
我缓缓地站起来以老人的步态转身离去的瞬间,突然想起曾经在哪儿见过蓓妮现在这种蜷曲的姿势。也许人的记忆力在半夜里是最低潮,但我的确见过它那胸口贴着地面、脖子拉长、嘴巴张开、吐着鲜红的舌头、缓而重地喘着气的样子……所不同的是那只动物是羊而不是狗……对!羊!季先生的母羊!
“傅太太,”我说,“我要让蓓妮睡觉,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我是要麻醉它,让它昏睡几天。说不定它停止喝水和呕吐后,体内的抵抗力能奇迹般地战胜病魔。”
他们夫妇俩用疑惑的目光看了我半天,傅先生才开口说话:“你不认为它受的痛苦已经够了吗,哈利先生?”
“当然,它一定尝够了苦头。”我用手拢了拢蓬乱的头发,“可是打麻醉药并不会带给它更多的痛苦。事实上,它根本连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发觉他们还在犹豫,于是接着说:“我非常愿意试试这个方法。坦白讲,这是我刚刚才想到的。”
他们互看了一眼,然后傅太太点点头:“好吧,交给你决定好了,不过这可是最后一针了!”
我抱着跟前一阵子替季先生的母羊打完针后一样的心情钻回被窝里——无论结果如何它都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第二天早晨蓓妮还是安详地趴在窝里,而下午4点前后,它终于露出了复苏的迹象。于是我又补了一针。
像季先生的母羊一样不停地睡了两天两夜之后,蓓妮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过它站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找水喝,而是蹒跚地走到花园中散步。
从那天起,蓓妮开始逐渐康复,几天以后它已经恢复原来健康的气色和若隐若现的笑意。我可以告诉各位,从此以后一直到它死,蓓妮都没有再生过病。而且以狗的天年来说,它可以算得上是长命百岁了。
我常和海伦到德禄镇郊的板球场打网球。傅莱顿夫妇也经常带蓓妮去那儿。每次休息的时候我都喜欢坐在草地上,隔着铁丝网欣赏蓓妮与其他狗儿嬉戏的样子。而曾几何时,它嬉戏的对象竟是傅太太那又圆又胖的儿子。
我并不是想替卖麻醉药的商人宣传,可是事实一再证明麻醉药对垂死的动物常有奇效。今日,麻醉药品的种类可说是琳琅满目,而我的选择也比从前更广。30年来,我用同样的法子挽救了许许多多的小生命。至今,我仍然深信疾病会带来死亡,往往是因为无止无息的痛苦使得患者以为自己已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蓓妮还在的那些年里,每当我看到它在草地上蹦跳的时候,我都会感谢自己在那阴暗的羊栏的角落里偶然发现了这个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