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江从秦岭南坡的凤凰山下来,九曲十八折之后,在D城段变得驯服温良,一路挟带的泥沙因地势平缓而沉淀,沉淀下来的泥沙长满了芦苇,年年芦花漂白了两岸。坚硬饱满的河沙是上好的建筑材料,也是最方便的衣食财源。张则成一家多年一直靠淘沙生活。
张则成最初是民办教师,教了十三年书,到后来,民办教师完成了历史的接力,大学扩招之后,社会上有的是教育人才。大伙儿拿了应得的那份补偿金,各自回家了。
此时城镇化兴起,张则成家的一亩三分地早成了开发商的楼盘,连种一棵白菜的地方也没有了。张则成买了一把钢筛,带着爱人沿丹江河滩找沙场筛沙卖。除了有办法的人家,周围人差不多都在干这个。除了受天气欺负,也受河道管理部门的气。他都记不清这些年,被没收了多少张沙筛了。
筛沙是件非常苦累又无聊的活儿,早晨天不亮起床,做了硬实饭,饱饱地吃好了,准备足一天的干粮和水,太阳冒山尖时赶到沙场。买沙的大三轮、小三轮起得很早,赶晚了,买方就会去买别人家的沙,你的沙就只能晾着。天不好,一场大雨,一场水涨下来,沙又归了河水和下游的河床。
最难的是沙源地的寻找、选择。丹江水流了千年万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河流的秘密永远比人的秘密难以猜测,有些看似有积沙的地方,待砍了树木割净了芦草,挖开来,下面是一堆石头,或者有一摊沙子,淘不了一晌儿,下面就见了岩石,白忙活一场。有的地方明明有好沙子,但周围的路太差,车子开不进来,淘再多也白搭。还有的地方,泥太多,一半泥一半沙,没有用处,没人要。
每天筛着沙,张则成就想,这样总不是个办法,老了的生活来源且不说,就眼下靠沙也过不去,儿子一天天大了,马上要上大学,那花费就是天文数字,无论如何得有第二份收入。
张则成的表弟在县文化馆上班,其实文凭还没有张则成高,只是职校生,而张则成是正宗的县一高文科生。不知怎么的,表弟就写出了一本书,是关于民俗与吃喝文化的,卖得很火,一下卖出一万多册,挣了四五万。人怕出名,每天约稿不断。表弟写不过来,找到张则成帮忙。
张则成原本不想接这个活儿,一个是自己从来也没有写过文章,二则是讨厌文字了,教了那么多年书,成亦文字,败亦文字,这些方块字太伤人了。后来经不住纠缠,他还是接了。张则成至今记得,写的第一篇文章叫《一碗扯面后的风雨》,三千字,发在了南方的一家内刊上,得到稿费三百元。
写文章,尤其要写出真情实感的好文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则成的生活简单、狭窄得像一张纸条,写着写着,大脑空成了壳,他感觉需要生活来充电,于是把沙场的事交给了爱人,骑上摩托车去各地找生活素材。
D县,地处两省三县夹缝,八山一水一分田,人居复杂,民生如戏。张则成越找素材越有劲,越来越喜欢写和走,每走一个新地方见一场人间景象,每写出一篇新文字,就觉得所有的苦累都是值得的。
几年下来,张则成骑坏了两辆摩托车,竟写了厚厚一本,计有四十万字。他要将它们出版成集,他找了很多家出版社,没有谁家明确拒绝,也没有谁明确答应。只是有编辑告诉他,出版市场已非王谢旧楼台,写得好坏是一回事,有没有读者是另外一回事,言下的意思是你太无名,只有风险自担。
为了筹措出书的钱,张则成收起了沙网,两口子南下广东进工厂了,儿子交给学校全寄宿。那是一家冰箱厂,叫格力。有一天他半夜给大家打电话说:“工资不错,虽然每天加班,苦两年,书就能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