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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魅影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1925

歌剧魅影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1925

人们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疑问:《歌剧魅影》到底是一部伟大的电影,还是只是一部伟大的奇观片?最具原创见解的评论家之一卡尔·桑德堡(Carl Sandburg)在《芝加哥日报》(Chicago Daily News)上发表了第一篇影评(他等待着幽灵面具被摘下的那一刻:“令人神魂颠倒,满怀憧憬”)之后,经过一个月的深思熟虑,又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写了一篇新的评论(“完完全全属于当季的廉价货”)。他还补充说,该片和《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The Cabinet of Dr. Caligari, 1920)以及《贪婪》(Greed, 1924)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他所提到的那两部电影在影史上都堪称伟大。

他这么说是没问题的,而且他完全可以再加上史上无声恐怖片中最伟大的一部:茂瑙的《诺斯费拉图》,其电影中的吸血鬼可能影响了朗·钱尼(Lon Chaney)对幽灵的诠释。不过,这部电影耸人听闻、哗众取宠的风格实践,以及其对表现排山倒海的情感的渴望与当时有限的技术的反差所形成的巨大张力,使得这“歌剧魅影”系列的首部作品,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难以抗拒的力量。

故事简单明了——由于太过简单,以至于所有改编,包括著名的安德鲁·洛伊德·韦伯(Andrew Lloyd Webber)的音乐剧版,似乎都显得有点无事生非。在巴黎歌剧院的地下室中,住着一位戴着面具的毁容男人,他痴迷于年轻美貌的歌手克莉斯汀(Christine)。他命令管理层让她担任主角,他们拒绝了,于是他展开可怕的报复行动,令一个巨型吊灯落向观众席。

克莉斯汀的恋人是一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人微言轻的他无力阻止她对幽灵的好奇心。后来她才惊恐地意识到,这位幽灵想要跟她居住在他那疯狂的地下世界之中。她摘下他的面具,对他奇丑无比的毁容之颜感到恶心,逃到地面上,与恋人重逢。幽灵跟踪着她,寻找残忍报复的机会。电影没有为人类心理的微妙之处留下什么空间。

真正令我们着迷的是幽灵这一设定。这是一位曾被残酷虐待的男人,他失去理智,自我放逐进某个地下室、地牢或者是折磨人的密室之中。他显然一开始就是破相的。他对克莉斯汀的沉迷,反映出他渴望着从那个虐待过他的世界中重获某种欢乐。勒鲁(Gaston Leroux)和其他编剧们,将这位悲哀的人放在一个怪诞的地下空间中,这种做法启发了一代又一代的场景设计师们。歌剧院中共有五层地下室,有着一系列表现主义风格的台阶、坡道、活板门,以及幽灵坐着一艘贡多拉船穿过的冥河(Stygian river),逐层往下降。幽灵为自己的藏身之所配备了奇形怪状的家具:他在一具棺材里睡觉,然后还给克莉斯汀提供了一张如同旧时捕鲸船一般造型的床。遥控设备可以在有人闯入时向他发出警告,令他能够烤死或者溺死他的敌人。

他为克莉斯汀提供了金银财宝、锦衣玉食以及歌剧明星的宝座,而她“只要不碰面具”便可安枕无忧。噢,她一定爱着他,或者至少允许他占有自己(尽管他明确的性企图最后似乎不了了之)。尽管作为一位有吸引力的女人,她让自己陷入危险的诱惑之中,但或许是由于受到了她当时参演的《浮士德》里男主角命运的警示,她拒绝了这种交易。

在从一位染上重疾的首席女歌手那里接手主角之后,她跟着一个神秘的声音,打开了自己更衣室镜子后面的一扇秘密之门,走了下去,穿过被禁行的地下室,半醉半醒地被一匹马与贡多拉带入更深处的迷宫之中,并看到了他用来作为床睡觉的棺材。这时,她突然大喊起来“你,你是幽灵!”看到这里时,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呃,这还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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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恋人拉乌尔·沙尼子爵(Viscount Raoul de Chagny),同样也不是一位太灵光的人。在幽灵大约已经宣称枝形吊灯掉落砸死几十个受害者一事出自他之手,并威胁着若克莉斯汀再见到他就要致她于死地之后,拉乌尔依然同意在假面舞会上和她见面。这场舞会于第二天晚上在大剧院中举办,枝形吊灯被神奇地修好了,而且显然也没有一个为被砸死与致残的人所进行的哀悼期。克莉斯汀告诉拉乌尔,如果幽灵看到他们在一起的话,他会杀死他们的。但就在那时,当一个可怕的、鬼魂般的红色形象飞扬跋扈地阔步走进大厅时,拉乌尔摘下了自己的面具。这种行为,如果你问我的话,纯属自找麻烦。

拉乌尔让一辆四轮马车在后台入口等着,以将他们偷偷带去英格兰。克莉斯汀决定在离开前再演一次她的角色。这个计划想得有点太美,幽灵从克莉斯汀的化妆间抢走了她[1],拉乌尔与探长勒杜(Ledoux)在巴黎的地下迷宫中找寻着他们——此外还有另一个搜寻行动:由复仇心切的舞台工作人员比凯(Buquet,他的兄弟死于幽灵之手)领导着一群带着火炬的暴徒所为。不幸的拉乌尔和勒杜被骗到一间密室中去,幽灵可以在这里将他们活活烤死,当他们从一块活动地板挣脱出来之时,他们又到了一个可能被活活淹死的密室中。

所有这些剧情都非常荒唐,然而这个故事赋予电影某种毛骨悚然的吸引力。由玛丽·菲尔宾(Mary Philbin)与诺曼·克里(Norman Kerry)所扮演的克莉斯汀和拉乌尔这两个角色,在故事中实际上发挥着傀儡的作用。而由充满张力并富有创造力的朗·钱尼所演绎的幽灵,几乎完全由肢体语言展现出了人物的骇人与苦楚。比起这个故事的现代版本来说,他的脸被遮盖得更多(一块小薄纱帘在他的嘴前飘动着),但是请注意观察在他身体靠近棺材,字幕打出“这就是我睡觉的地方”时,他的手是怎么动的。这是一种怠惰的动作,传递着巨大的惆怅。

幽灵面具被摘下的镜头,是默片史上最有名的时刻之一。他坐在他的管风琴前。“现在,在他演奏音乐之时,”桑德堡写道,“她靠上身来,越来越近,她的手指偷偷解开了系在面具上的丝带。最后再往上一揭——打回原形!”打回原形,不错,如同钱尼所说的那样,“集百丑于一身的男人”,化妆技术炉火纯青,毁容脸比任何后面的版本要更加怪诞不堪,他的嘴巴犹如裂开的大洞,他的鼻子空洞无物,他的双眼长得大大的:“请尽情欣赏,用心享用,我这被诅咒了的丑陋!”

另一个著名的场景,拍的是枝形吊灯掉落,它成为韦伯音乐剧中最引人注目的道具,在乔·舒马赫(Joel Schumacher)那部2004年版的电影中,它的作用也和前者相当。但是在首版电影中,很奇怪它的重要性却被淡化了。当然,它华丽丽地掉下去了,但是其结果却难以估量。当然,许多人被压在了下面,但这部电影只是远远观望,然后就急匆匆往下面的情节赶去。

更加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化装舞会的桥段以及其在剧院屋顶的结局。电影人们(导演起初是鲁珀特·朱利安[Rupert Julien],后被爱德华·塞奇威克[Edward Sedgwick]所取代,后者还得到了钱尼的协助)使用了早期的色彩技术,让整个舞会充满着血红与淡绿色。整部电影中的许多场景都略微着色过,在默片时代,这再常见不过,但是这个化装舞会是特艺色(Technicolor)的早期形态,其中幽灵在空中掠过的大红色披风,仿佛一只将他笼罩着的食腐鸟。在屋顶上的那段拉乌尔与克莉斯汀讲着话的剧情中,他盘旋于他们看不见的一座雕像之上,红色外套在随风不祥地翻滚着。在所有这些场景中,钱尼的肢体语言都充满着一种欠缺考虑的虚张声势,然而当他停下时,当他聆听时,当他嫉妒确实有其缘由之时,他准确传递出了他的苦痛。

极其人为的色彩,以某种奇怪的方式强化了其表现效果。真实、准确与现实主义的色彩仅仅只是……色彩而已。然而这种似乎是强加在胶片之上的色彩,起着类似于油画中厚涂颜料的作用。它是血红色的层层堆叠。我们可以感到,这部电影想要尽力压倒我们。各种各样的配乐(我听着由伟大的默片音乐家卡尔·戴维斯[Carl Davis]创作的音乐)俯冲着,痛哭着,尖叫着,然后跌入不祥的征兆,电影的冒险精神同这出恐怖剧的精神气质完美契合。

如果你关注艺术性、微妙性、深度与寓意的话,《歌剧魅影》并非是一部伟大的电影。《诺斯费拉图》是它望尘莫及的。但是就其激昂亢奋的情节剧及悲惨的爱情画面来看,它开创了一种恢宏壮美的娱乐类型片传统。而且它还有另外两个天才的元素:它创造出电影中最为怪诞的歌剧院地下空间;钱尼的表演将一个怪诞的角色,转变成了一位令人难忘的人物。

[1]此处疑为伊伯特记忆错误,幽灵是从演出舞台上抢走了克莉斯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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