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椒大夫 Sansho the Bailiff, 1954
Sansho the Bailiff, 1954
沟口健二（Kenji Mizoguchi）的《山椒大夫》是日本影史最佳电影之一，但是很奇怪的是，这部电影是以其反派人物而非以任何一位我们认同的角色命名的。留着山羊胡的奴隶主山椒（Sansho）是构成两次旅途的核心人物，一次是到他那儿，另一次是逃出他的魔掌，尽管电影开始时，起程出发的一家人们毫不怀疑他们能去往目的地。他如同我在银幕上看到的畜生一般没有感情。
电影以林中一座山坡开场，我们看到某地太守之妻玉木（Tamaki）、她儿子厨子王（Zushio）、幼女安寿（Anju）以及他们的仆人从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上走下来。浓密的灌木丛在整部电影中不断出现着。电影将时间设定在十一世纪封建时代，反映出导演对人与自然互为表里的意识。这一小群人在她丈夫引发残忍的山椒的暴怒而被流放之后，不得不出逃谋生。他们希望能与他重逢。
在这个镜头中，而且从整部电影看，沟口健二都在严格遵守经典电影的构图规则。镜头向左运动，暗示时间的回溯。向右运动，则意味着时间的流逝。斜摇意味着诡计多端。上摇意味着希望，下移则是不祥的征兆。镜头从左上方运动到右下方运动，意味着他们正在堕入到一个不祥的未来之中。
他们停下来过夜，用树枝搭起一个简陋的帐篷，还生了一团小火。黑暗笼罩，豺狼嚎叫。他们围坐在一起，这个火光照亮着小小的家庭圈子形成了幸福的一刻，尽管飘摇不安，但哪怕是这种时刻他们以后也再也无法感受到了。一位老巫女发现了他们，将他们带到她家去，为他们提供庇护。第二天早上，在得知他们的目的地之后，她说她认识一些友善的船夫，建议他们乘船前往，这样可以大大缩短旅行距离。在他们离开她家时，背景处浮现出一个几乎很难察觉的鬼鬼祟祟的人影，猛冲到他们身后的灌木丛中。
巫女将他们出卖给了所谓的船夫。他们被人贩子抓住，女人被卖到妓院，小孩儿们则沦为山椒手下的奴隶。山椒大夫有一座强制奴隶劳动的残暴营地，在未来十年时间里，小孩子都要在这里长大。山椒是一位讨人厌的人，一位恶霸与施虐狂，身边围着一群卑躬屈膝的马屁精，但他的儿子除外。
闪回展现了这些被捕的小孩儿早年在父亲陪伴下的生活画面。这位父亲是个好人，他给了他儿子一个观世音菩萨像的护身符，还教他人人生而平等。此种观念类似于为日本宪法所保护的条文，该条文是1947年美国占领期间所强制实施的。条文在六十年后的今日依然生效，一个字也没有变过。当沟口健二在1954年拍摄他的这部电影时，这句话想必在他内心深处跳动着，反映着他整个导演生涯中对女性权利的执着，也被用来谴责山椒的奴隶营地（这也是一种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所建的集中营的影射）。我们在开场白中得知，这个故事发生在“人类还没有以独立自由的个体觉醒的年代”。通过这段开场白，沟口健二可能既指涉故事本身，也指涉日本威权社会的某些方面，在其中人人皆有被严格界定的社会角色，权力自上而下实施着。
随着剧情的展开，我们看到厨子王和安寿试图逃跑，他们被一首由一位刚到村子的新奴隶所唱的思绪万千的歌曲诱惑。就连林中的鸟儿也发出了共鸣：“厨子王、安寿，回家吧，我需要你们。”这是他们母亲鬼魂般的声音。这部电影将这种神秘的召唤和山椒极其残忍的影像并置在一起，后者给那些胆敢逃跑的犯人的额头打上烙印。山椒的儿子太郎（Taro）不赞同这种做法，而且这部电影令人讽刺的一点在于，就在太郎积极反抗的时候，厨子王却开始认同山椒，而且成为这位暴君的替代者。在一个拍得美轮美奂、情绪激昂的场景过后，他的态度又发生了改变，电影随之迎来最后的旅程。
沟口健二（1898—1956）被认为是与小津安二郎和黑泽明齐名的日本最伟大的导演。他因为这部电影，还包括《西鹤一代女》（Song of Oharu, 1952）和《雨月物语》（Ugetsu Monogatari, 1953），连续三年入围威尼斯电影节，拿到银熊大奖，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他因优雅的构图与纯熟流畅的镜头运动而闻名于世，他的“一个场景，一个镜头”的理论，在《山椒大夫》的一个著名场景中亦有所体现：镜头没有表现出角色投水自尽的场景，而仅仅通过水面的波纹加以暗示。非同寻常的是，尽管他仔细地将角色们放在画面特定的位置上，但据说他从未指导过演员应该如何走动，或者如何站立，而只是简单暗示他想要的结果，让他们在镜头前自由行动。毫无疑问，这使得他的电影给人一种毫不做作的、由自然移动所带来的微妙细腻的情感。
当然，小津安二郎也坚持“一个场景，一个镜头”，但是他的摄像机从未动过，画面与构图就是一切。沟口健二的镜头优雅地运动着，几乎创造出我们不仅和他一起同看，而且有时还避开不看的幻觉来。摄像机并不曾远离某些行动，而只是拒绝注视它们，通常是由于它们过于悲惨或者私人。
沟口健二拍了大约七十五部电影，但在这所有电影中，《山椒大夫》可能是自传色彩最为强烈的。据维基百科记录，由于家庭贫困，他的家人将他的大姐送去别人家庭寄养，随后又被寄养她的家庭卖给了青楼，成了一名艺妓。他的父亲对家中成员残酷粗暴。为何这个改编自两百年前古老传说的《山椒大夫》的故事如此深深地埋藏在导演心中，这可能是就是原因所在。
有时候很难说清为什么一个故事能如此有力地击中我们。就《山椒大夫》这部电影而言，可能是因为悲剧无缘无故、接二连三地击打着这个美好的家庭。他们并没有被自然灾害所摧毁，但却长年分离，接受并经历着他们的无情命运。它也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去认识与体察山椒的心狠手辣。有些人生来缺乏友善与悲悯，而且可以快活地做出他人完全无法做出的事情来。
在昨晚吃饭时，一位大约六十岁的男人回忆起他六岁左右时发生的一件事。一天晚上，他深爱的猫在他肚子上生下一胎幼崽。醒来时，他看到了这群喵喵叫的奇迹般的小生灵，他不知道为何他的猫如此信赖他，要在他身上产崽，而不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中，因为那才是猫的天性。这个男人在谈起那时发生的事情时，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他兽性大发的继父带走了这些小猫，而且小男孩亲眼看到他用一把锤子将它们全都砸死了。我讲这个故事，只是为了说明山椒有多虐人，他乐此不疲于他的残酷行径。这也反映出沟口健二一定听说过的一些战时的暴行。
这个故事有一个美满结局吗？没有。但是它存在解决之道、和解与宽恕（尽管并不是山椒本人的）。它包括厨子王的转变，以及他的命运所带来的惊人转变。此外，还发生了更多的故事。但仅凭上面那些原因，你就应该看看这部电影。看着看着，你会发现《山椒大夫》不再是一则寓言或者是一个故事，而开始成为一曲挽歌。此时它对我们所带来的影响，是鲜有其他电影能做到的。
《纽约客》的影评人安东尼·莱恩（Anthony Lane）几年前为沟口健二做了一个简介，写下如下文字：“我只看过一遍《山椒大夫》，那还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从电影院出来后，我心碎但却平静，我坚信我从未看过比这更好的电影。我不敢重看这部电影，因为我不愿让电影的魔法失效，也因为人类的心灵不是被上帝造出来以遭受这种苦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