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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转曲

五更转曲




崇祯十四年秋,江阴早已改州为县,弹丸之邑,却因北滨长江,历代是防守要地。而在江洋大盗的眼里,它是只没有螯钳的肥蟹。

风声是从酒楼上传开来的——五个贼探,乔装行商,混进城内已有好多天,如数摸清财主殷户之所在,得意非凡,在酒醉饭饱的当儿,打着黑道切口,唾沫横飞,落入老经验的堂倌耳中,豺狼之心,昭然若揭。

一传二,二传三,传到华堂深闺中,员外公子噤声发呆,夫人小姐却希望是谣言。

街上月饼的生意依然兴隆,明日中秋节,店家的柜台口摆满斋月的斗香,彩幡飘飘,鲜藕红菱摊得到处都是,实在与太平盛世无异。

其实穷户也害怕,巷底檐角,交头接耳:强盗是要放火的,要掳大姑娘的。

孩童不知忧虑,赤足嬉闹在江边,忽然拍腿叫起来:

“乖乖,那么多的大船!”

长江上,征帆去棹,日日见惯,而舳舻百数,列阵齐进,桅尖楫首,一无旗号,使人不能作商队水军想——那么,真的来了,强盗!

江阴县令,这时人在无锡兼摄政务,本衙执事的是县丞和主簿,日前有所风闻,认为野传不可轻信,径自在府纳福,旨在稳定民心,此刻忽报群盗乘潮逼岸,一阵冷汗后,居然动如脱兔,躲的躲逃的逃,尔举家不见踪影,好像早有准备似的。

江阴县,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婴。

“是好男儿,就跟我来!”

跃马高叫在衢口的大汉是到任未满三天的县典史阎应元。

青壮百姓呼啸而上,势如浪涌,顷刻已近千数——但兵器呢!

唯有马上的阎典史执长枪配弓箭,只见他率领众汉直扑市梢最大的那家木行,到得栅前,喊道:

“事急了,一人借一竿竹,向我收钱就是。”

众汉得竿,气势倍增,噪着向北疾奔,霎时江滨人若墙堵,竿如林立,阎应元策马巡驰,只等舳舻近来,潮涨风急,看看已及射程,开弓飞矢,正中那船首的赳赳恶魁,翻身落江,水花未定,又有二匪饮箭毙命,沿岸威号雷动,群竿狂舞,盗船却无声息,半落的帆篷速速升起,转体掉头,悄然逃去了。

江阴县的壮夫勇士们感到怅惘的是,上了战场,无缘杀敌。

酒楼上饮客满座,那堂倌忙得穿花蛱蝶似的,嘴里不住地自夸,他解得各路帮话切口。惹人取笑他从前一定做过强盗,至少是个剪径贼。

金风送爽,澄江如练,一六四一年中秋江阴县有惊无险,云破月来,笙箫鼓乐四起,家家户户格外有一种团圆的感觉。

阎典史与夫人对坐庭心,守着将要焚化的斗香,自剥红菱佐酒,都无一语——盗贼事小,大明江山眼看不保。


县令回来,查明抗盗实况,具文禀呈巡抚(县丞和主簿的失职,只字不提)。

巡抚用皇命赐阎应元依照都司衔,执掌徼察一县的事务,而且出门时,可以张起黄绫大伞,拥了金边的纛旗,开锣喝道……阎应元却觉得像是仗势欺人似的,脸颊阵阵臊热,行使过一次之后,仍旧还是策马独行。而且接下来也只是按照他的一般资历,迁升为广东英德县做主簿,又因老母病重,不克首途赴任。再接下来,便是崇祯自缢,北国沦丧,南地朝不保夕,阎应元携眷寄栖于东郊的砂山。至此,已是顺治二年了。

一六四五年,清廷贵族豫亲王多铎统率大军渡江,金陵,可说是不战而降,南明的福王由崧被执,臣宦作鸟兽散,明朝也就整个末矣。

豫亲王分派各个新封爵的贝勒,占定东南郡县。原本的守土史,愿降的降,要逃的逃,也有少数闭关聚众抵抗,围攻之下,快者只费一日半宵,最迟的也不过十天左右,城头换了新帜。江苏镇江号称京口,名都大邑以百计,一月之间,全部易主。

清兵攻陷南京后,便悍然下“发令”,汉人必得依照满人风俗,剃光头额四周的短发,将头颅中央的长发编成一条大辫,“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抗命者,斩首示众。

当时江阴县有位秀才,姓许名用,在“发令”的胁逼下,悲愤裂膺,六月初一那天,奔入学宫正殿明伦堂,挂起明太祖的画像,带领诸生哭拜,聚而同声者逾万,祭罢,列坐商讨对策,奉新任县尉陈明选做守城领袖,陈明选道:

“论智论勇,我都远不如阎应元,这样的大事,除非他来,才有希望,我,不离他左右就是。”

许秀才当夜骑往砂山,阎应元聆议,投袂而起,吩咐眷属速速整装,夤夜率家丁四十人,仓卒就道,平明已入城理事了。

城中兵不满千,百姓也只有万户,粮饷实难筹措,只好先着手制订户口册,征集壮丁,然后修建防御工事,然后取出以前的兵备道库存的火药火器,悉数搬入堞楼,然后,阎应元沉吟了——江阴虽小,鱼米之乡,膏腴之地,盐商木客必经之路,大户人家堪称巨室的自亦非少,否则也不会受盗匪觊觎了,然而为富为仁,难归一体,晓以大义,未必动中,唯有树起卓范,才能震召群伦,那就胜于苦口劝输了——程璧,是太学中的最高楷模,为人浩荡忠烈,江阴县民奉程子言行为圭臬,阎应元想到这里,便喊声“备马”,转身入内盥洗更衣。


国子上舍程璧,首捐贰万伍仟金。

红榜贴遍通衢,响应者接踵而至,情状慨慷。阎应元、陈明选、许用等分头解释道:

“捐助者,并不一定是钱财,凡是粟、菽、帛、布,以及其他军需日用的东西,都可以,请视方便而行。”

意明,捐助者更为乐意而热烈,很快就聚集了火药三百罂,铅丸、铁子千石,大炮百门,猎枪千柄,钱千万缗,粟、麦、豆万石,新酒陈酒、盐、铁、刍、藁的总数也相当可观。

武举人黄略,守东门。

把总张振堂,守南门。

陈明选,守西门。

阎应元自守北门,巡徼四门。

部署甫定,清兵已临城下,汹汹十万,扎营论百,列数十重团团包围,引弓仰射,伤了不少雉堞上的逻卒,而城端打石头的炮,用机关发射的强弩,乘高纷纷下袭,清兵死伤越多,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亲临督战,见状暴怒,下令驾来大炮,猛轰西门,城垣裂。

应元指挥若定,用铁皮包钉门板,贯以大铁索,吊下去掩护豁口,又取空棺填实泥土,叠起来障住处。

清军转攻北门,炮火连天,眼看城要穿了,下令:“每人搬一大石块,在城内更筑坚垒。”通宵达旦,第二重城墙立起来了。是夜,南门也做了要紧事:扎稻草人,衣之帽之,且持一灯,遍立城头女墙间,兵士伏垣内,鸣鼓大噪,好像要缒城劫营了,清兵大恐,仰弓乱射,稻草人受箭无算,取下分捆备用。也是这夜,东门出奇兵,十勇士以麻索系腰,乘月黑,倏忽缒落,潜窜清营,顺风纵火,清军仓皇失措,自相蹂践杀死者数千。

清军撤离三里,止营。

城内亟于休整,无意庆功。

静了两昼夜,城下出现单骑便装的人影,抬头扬声喊道:

“我与阎公是老朋友,快去通报,请来相见。”

应元问明那人模样,暗暗骂声“无耻”,便上城头看个究竟。

南明弘光在位之际,刘良佐是四个“国之重镇”之一,此刻在城下拱手作揖的就是他:

“应元兄啊,你知道,弘光大势已去,江南不再有主,你还苦守,又是为谁呢?我以当朝总兵的身份来劝你,献了城,日后的富贵荣华……”

应元答:

“我阎应元不过是明朝一典史,你是广昌伯、大将军,弘光四镇之一,吃过宗庙的祭肉,拿过封地的色土,你可以来见我,你有何面目见江淮父老?”

城下,马背上的那个,仰着的头低了下来,缓缓带转马首。


阎应元深知明室气数已尽,江阴城终将攻破,自己置生死于度外,可怜的是如此勇义的万户黎民。

那姓刘的惭退回营,贝勒斥为无能,又把新近从苏州松江得来的降将,裸裎反缚了架到城下充说客,嗄声高呼,涕泗交颐……

应元喝道:

“败了,就罢了,速速死掉就完,哪里来这许多不是人说的话!”

贝勒“劝降”技穷,改以“撤围”诱之,派人传谕:

“斩四门首事各一人,就不再攻城。”

应元叱曰:

“贝勒痴人,敢来说梦?”

这样几个口舌回合后,暂时不见动静。

又近中秋节。

应元与明选议定,普给军民赏月钱。

歇业的糕团作场,连夜赶制各式甜咸月饼。孩童们以为城已解围,欢叫腾踊,反使父母潸然泪落,叹道:

“能吃得着明年的月饼才是好哩!”

话虽如此,看到应元魁梧的躯肢,苍黑微髭的脸,人人都有一股说不出的信赖油然于心,父老辈有时直呼其字“丽亨”,他笑应得分外温驯。陈明选一天到晚巡回抚慰士卒,竭尽所能,故若有明选所不能者,无人抱怨。

中秋夜,市廛城垛,到处飘散酒香,四门戒备森严,全县乐于如此难得的一醉。兵士击刁斗,鸣军笳,庶民中的善讴者,竞出献声。许秀才依照古乐府的格调,作了一首应时应景的《五更转曲》,这么“一更里来……”“二更里来……”唱到“五更”,再从“一更”唱起,听着听着,大家都会背会唱了。

十六夜,歌声与刁斗笳吹依然相和不辍,直到深宵。

十七日傍晚,许用说:“今夜不要再唱了,别弄得不像话。”

黄昏时分,应元与明选驾马车,循四门,分送酒浆肴果,招呼道:

“再唱一夜吧,五更转曲都会唱了,都来唱!”

顿时城上歌大作,金铁皆鸣,街坊闻知应元明选之意,于是全城百姓引吭放声,那些个素擅丝竹的,急切检出弦琴箫管,咿咿呜呜满街边行边奏,梵刹击鼓撞钟以为应和,声传三里,勒克德浑步出营帐,对着月光,叹道:

“汉人之心如此!”


围城已逾七旬,豫亲王多铎限令贝勒十日之内攻克江阴县,否则要坏勒克德浑的前程了。

清兵架云梯、推冲车,敢死队铠胄皆用西番镔铁制,刀斧及之铿然锋缺。炮声昼夜不绝,百里方圆,地震水飞,硝烟蔽空,城中伤亡日多,号哭四起,人心都往最后一决想。

那天,曙色迟迟不明,大雨滂沱,近午时,有赤光起土桥,直城西,墙垣俄陷,清军从火焰雨眚中蜂拥进城,应元率死士百人驰突巷战,八次冲破恶阻,杀敌千数,再夺门,门不得启,应元自知路绝,纵身跳入前湖,湖水浅不灭顶,清兵涉水围集,遂被缚上岸来,押至清营,上囚车转解乾明佛殿。

刘良佐闻报,坐立不安,“必欲生致应元”的军令是他下的,而他实在怕见应元,此时强作镇静,箕踞佛殿中央的案前——一阵脚步声,应元泥水淋漓站在面前,他跃起抱住号啕大哭,应元认为刘良佐这层痛苦并非虚伪,便闲闲笑道:

“不要哭了,我,一死而已。”

那边贝勒催命,即将抱哭者拽开,挟持应元急入内殿,卫士厉喝:

“跪下!”

应元挺立不屈。

贝勒左右,传卒横枪刺应元小腿,骨折,扑地血流如注。 

晚,雨住了,担解应元至栖霞禅寺,锁于空堂柱上。

夜静,禅院老僧兀坐不寐,但闻一声声:“快来杀我……快来杀我……”

丑时过后,呼渐微——乃息。

老僧知应元死。

陈明选指挥到城破后,下骑搏战,至兵备道库门前,遭两路夹击,背腹重创,手握刀倚壁僵立不仆。

上述八十一日壮烈事,清宫史官不实录,后世何从证据——话说栖霞禅院老僧目睹耳闻,口传于青门山人邵长蘅,邵子善诗文,一切就历历于纸上了。老僧自亦木讷而有心,否则怎能知之甚详呢。

围城的清兵——二十四万。

攻打而死者——六万。

巷战而死者——七千。

(凡损卒七万五千有奇)

城中死者——无虑五六万。

(尸体满街巷,无一投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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