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与《烟雨濛濛》

《天网》与《烟雨濛濛》

记得我给皇冠写了《窗外》以后,鑫涛要我“打铁趁热”,赶快给他后面的“长篇”。写长篇需要很长的时间,我计算我的能力和可用的时间后,就赶紧先写了《六个梦》的前面三个故事,寄给鑫涛的杂志用。然后去赶写新长篇。那时,鑫涛还没有接“联副”的工作,我也不知道,他当时在《联合报》编辑一个每周赠送的小刊物。我家穷苦,我也没订报纸。有一天,忘了为什么,我去庆筠的办公厅找他(那时,家里连电话都没有),走进公司,只见许多朋友都对我笑,还对我竖起大姆指。我糊里糊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了福利社想吃碗红豆汤,认识的人也个个对我露出不寻常的表情。有个朋友看我莫名其妙的表情,递给我一份报纸,我拿起来打开一看,哎呀!不得了,我那《六个梦》的第一个梦《追寻》,竟然占据了《联合报》副刊的整个版面,图文并茂地刊载出来!这不是我给鑫涛的稿子吗?怎会出现在《联合报》呢?而且,副刊都是由很多稿子拼出的版面,怎会只有我这一篇稿子,占据这么大的篇幅?我赶紧打了个长途电话(好心疼,花了我好多长途电话费)给鑫涛,他才告诉我说:

“太惊险了!《联合报》副刊的主编,突然出状况走人了,报社找不到人,把我调去做主编!我有编辑的工作经验,当然欣然接受。谁知到任才发现,抽屉里空空如也,一篇稿子都没有!居然给我一个空的主编位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一篇稿子都没有怎么编?忽然想到你的《六个梦》,就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调到《联合报》来用,没有别的稿子,只好加上插图,来个史上第一次,一篇稿子闯天下!所以,《六个梦》不全了,你赶快再补几个梦来!至于你的新长篇,恐怕也要先补《联合报》的亏空,你快给《皇冠》再计划一部新长篇!”

他一番“急惊风”的话,听得我头昏脑涨,这才知道,我跟一个“疯狂主编”在合作!恐怕以后,要随时应变,还要赶赶赶!赶着他的节奏来写稿!果不其然,后来证实就是这样!

我只有赶赶赶赶,我又补了一个中篇给《六个梦》,当《六个梦》在《皇冠》连载得如火如荼时,鑫涛又一连串写信给我,要我“打铁趁热”,赶快写一部“新长篇”!我找出以前只有开头的稿子,夜以继日,赶出了一部长篇小说,取名《天网》。稿子寄给鑫涛后,他来信说,因为有好几处,我写得太强烈,他担心“过不了关”(那时的小说,还是有审查制度的)。让我火速去台北修改,因为他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把这部长篇登载到《联合报》副刊,已经没有时间耽误。于是,我又匆匆赶到台北,这次,我只能停留一天,因为小庆交给我弟媳妇小霞带。我怕小霞应付不了我那好动的儿子。

我坐夜车到了台北,又是鑫涛一大早接我的火车。见了面,也没太多时间说应酬话,我问他,有没有图书馆之类的地方,可以坐下来讨论和修改小说的?他说了个咖啡馆的名字,我想起他送我到台中的事,觉得最好不要跟他单独进什么咖啡厅。我问有什么风景优美的地方吗?他忽然一个劲儿点头说“有有有”!于是,他带着我乘上开往郊外的公交车,一路风尘仆仆,颠颠簸簸,大约车子开了两个小时才到目的地。我下车一看,海风扑面而来,我们居然到了一个非常原始、非常荒凉却让我震撼至极的地方——野柳。

当年的野柳,完全天然,一点人类的加工都没有。除了一个小小的渔港之外,就是那片让人无法喘息的岩岸。我们走上岩岸,我看着那些各种形状、伸向天空的巨石。要知道,那时,无论是女王头,还是仙女鞋,或是烛台石……这种人为的名称都没有,我一眼看去,就是峨然挺立的、不同形状的岩石,高耸入云,在扑岸的海浪中,遍布在整个海岸线上。(当年,这些巨石风化程度很小,比现在起码大了数倍。)这种美景我生平未见,惊愕得几乎无法呼吸。我在岩石中穿来穿去,东张西望,几乎把我那要改的《天网》忘得干干净净。鑫涛陪着我到处跑,他的讶异似乎不比我少,我用了一个多小时,玩够了那些让我着迷的岩石,看够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然后,我问鑫涛:

“这是你第几次带人来这儿改文章?”

“第一次!我只听报社同事说过这儿风景不错,从来没有来过,你要找风景优美的地方,我就闯过来试试看!”他睁大眼睛说。

好吧!我回过神来,东张西望,要找一个可以改稿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方形的岩石,旁边还散落着几块小石头,正好可以当成凳子,我和鑫涛就在方形石前坐了下来,先讨论要修改的地方。然后,我知道必须把握时间,否则改不完,打开我的手稿卷宗,开始改稿。谁知,还一个字都没有写,一阵海风呼啸而至,我那些摊开的稿纸,顿时“随风四散飞”。我和鑫涛都大叫起身,我先捡了一块石头,压住我的稿子,然后拔脚去追我飞去的稿子。同时,鑫涛也大惊失色地追着我的稿子跑。我们惊天动地地捡着落地的,捞着飞舞的,两人跑得团团转。最后,我们居然把全部吹跑的稿子,都追了回来,简直不可思议。我们两个,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惊魂未定地彼此互看。半晌,鑫涛才说了一句:

“在野柳改稿子,实在是个很荒唐的点子!”

那天,稿子也没继续改下去,一来地方不对,二来,我们还要赶回台北,我要乘夜车回高雄,时间不够了。我们匆匆回到台北,赶到火车站,又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了。我抱着我的《天网》说:

“我带回高雄去改,尽快寄给你!你先找别的稿子垫垫档!”

这次,他没有送我到台中,我一个人坐夜车回高雄。当车子在黎明时抵达高雄,我发现台北是晴天,高雄却下着小雨,迎接我的,是一片烟雨濛濛。我在三天后,就把改好的稿子,寄给了鑫涛,同时,把那本小说,正式改名为《烟雨濛濛》。

《烟雨濛濛》立即在《联合报》副刊连载起来,而且,得到极大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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