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时期托斯卡纳的柑橘收藏家
最初,正是这些优雅的盆栽树木备受庇护的生活教会了我关于柑橘的一些真正的知识。这一切始于1987年,当时我在写我的第一本关于意大利花园的书,书中配有亚历克斯·拉姆齐拍摄的照片。1 我们带着年幼的女儿,走遍了意大利各地,整天都在看花园,晚上在帐篷里小睡一会儿。几乎每个我们参观的花园的小路两旁都摆放着巨大的赤陶花盆,里面栽种着古老的柑橘树。我们开始这项工作的时候已经是夏末了,尽管树上的橙子还没有成熟,但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水果。我们几乎总是独自行动,但是参观花园有一个惯常的行为准则,因此我们没有吃这些水果。8月底,我们在拉齐奥对树上温热的无花果视而不见;9月,托斯卡纳郁郁葱葱的葡萄架上挂满了葡萄,我们也没有多看一眼;随着夏天的流逝,进入了漫长的金秋,在威尼斯带有围墙的花园里看到了成熟的石榴和红彤彤的柿子,我们也没有动心。我的这一决心直到11月底才动摇,当时我们在威尼托布伦塔运河(Brenta Canal)旁的一处半废弃的花园里。这个花园坐落在一座城堡下面,一条横跨整个花园的道路两旁长满了盆栽柑橘树和盛开的天竺葵,最后,一颗从盆栽橙树上掉落在地的橙子吸引了我。我捡起它,撕下脆皮,塞了一瓣到嘴里。果肉很干,籽很多,酸得好像要烧灼我的舌头。如今,我一眼就能认出一颗苦涩的塞维利亚橙,但当时我一无所知,这颗酸橙给我这个无知的橙贼好好上了一课。
几年后,我开始带领成群结队的英国游客参观我们曾经考察过的那些花园。我们一进入这些花园,园林工人们似乎就消失了,尽管我有时会瞥见一辆独轮车的前轮从一排盆栽柑橘树里探出来,或是看到一顶破旧的软毡帽在树枝间移动,随后我就会追随着他们。正是这些人教会了我关于柑橘种植的一些最初的知识,在我的记忆中,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老年男性。大部分人是从他们的父亲手里继承了园丁的工作,同时也继承了种植的技能,以及对花园中每一棵树的了解。他们给我介绍了一种专门的语言,介绍了他们自己给柑橘树移盆、施肥以及治病的技巧。“柠檬树生病的时候和人一样。”西尔瓦诺·马泽蒂(Silvano Mazzetti)说,他是托斯卡纳波焦托尔塞利别墅(Villa Poggio Torselli)的一位园丁,早已退休,但闲不下来,还是每天在别墅里工作。“一棵柠檬树病得越重,它身上的刺就越多,就好比当一个男人感到不舒服的时候,他就不刮胡子了。”
我开始仔细观察我参观过的每一个花园里的柑橘树,就像欣赏展览中的画作那样用心。有些柑橘树似乎能同时结出两种甚至三种果实,而且果实的大小、形状和颜色都非常不同。最奇特、最引人注目的果实长成了黄色的手的形状,这些令人不安的发亮的手指,有时像祈祷时那样紧紧握在一起,有时又像乞丐的手那样张开,不过手掌中没有硬币,只有蜘蛛。还有一些果实是圆形的,附着在树枝凸起处,像是长而古怪的鼻子,因此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树上的一群警惕的生物。我在一个地方看到过有橙色和绿色条纹的果实,还在另一个地方发现了香橼,这是一种怪异的黄色水果,个头很大,像是用带有深深褶皱的粗糙果皮把六个大柠檬捆在一起那么大。大约在这个时候,我开始读到,在文艺复兴时期和巴洛克时期的意大利有收集稀有或异国植物和树木的风尚,我意识到,许多结出这些形状奇特、果皮带有棱纹或麻点、长着瘤状物的奇怪果实的柑橘树,都属于16世纪、17世纪和18世纪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家族伟大的柑橘收藏的一部分。要理解意大利与柑橘类植物的重要关系,对这一历史性角色的了解是必不可少的。
17世纪时,意大利那些种植着柑橘收藏的别墅和宫殿花园成为更广阔的知识图景的一部分。它们是那些珍品收藏或私人博物馆的室外展馆,展示着来自遥远的地方或时代,由欧洲各地受过教育的、富裕的贵族绅士收藏而来的物品。柑橘类植物,因其果实种类繁多,且具有奇特的变异性,是这些收藏品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这种收藏品在欧洲任何一个有学问的绅士家里都能找到,英国哲学家、政治家弗朗西斯·培根曾对其有过生动的描述。室内会有“一个漂亮的、巨大的陈列柜,其中分类陈列着各种罕有材料和形式的物件或者装置,均为人力以精巧技艺或者机械制作;又有各类奇异、偶然或者变异的事物;还有各类天然雕琢而成、可保存的无机物体”。种植柑橘收藏的环境被描述为“漂亮的花园,那里栽种和护养着……不同气候、不同土壤环境中生长或者培育出来的植物”。花园里还有各种珍稀的鸟类、动物和鱼类,因而它代表着“……在一个小小的范围内,将大自然所创造的世界私有化了”2。
春天和夏天时,柑橘树沿着花园的小径和台阶排列成行,围绕在喷泉和雕像周围。冬天,它们被搬进柠檬屋里,花盆挨着花盆,挤在一起。这样亲近的距离使得它们可以自由地交叉授粉,因此每一个品种的大小和差异都进一步增大。它们进化成一系列古老的、亲缘相近的家族,生活在遍布意大利的别墅和宫殿带有围墙的花园里,在那里,它们就像封闭团体的成员一样,比世世代代的贵族主人和园丁专家都活得久。文艺复兴和巴洛克风格的花园里充满了各种娱乐活动,如复杂的迷宫、滴水的石窟和精致的树屋。到处都是水,从建筑物的外墙面、石板和花园长凳间的缝隙,出人意料地就喷射出强大的水流。水驱动液压器并推动雕像,使得它们看上去似乎是自行移动的。花园的兽笼里有来自异国的动物,鸟舍里有珍稀的鸟类,池塘里有色彩斑斓的鱼类。柑橘所具有的复杂的植物特性使其稳稳居于这些奇观之中,确保其中总是有一些神秘的东西,一些易变的、不可知的东西,这样它的果实就能永远给人带来惊喜和乐趣。
植物学的研究在这一时期发展迅速,但柑橘仍有许多方面是植物学家和柑橘收藏者不了解的。温度的突然变化、干旱的时间、异常高的降雨量,甚至是风力都有可能触发突变。这通常只会影响一棵树上的一根或两根树枝,这些树枝在稍稍不同的时间开花,结出的果实以不同的速度成熟,甚至结出的果实与这棵树上其他的果实具有完全不同的形状和颜色。当这一切发生在一棵柑橘收藏品树上时,它是非常奇妙的,在当时的科学探索阶段,这种奇妙性使柑橘成为一个更加具有吸引力的、令人向往的收藏品。
植物学家和柑橘收藏者也会仔细查看这些柑橘树,寻找那种有着奇怪的、紧握的手指的柠檬的早期迹象,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柠檬是在托斯卡纳的一个花园里。就像17世纪荷兰的郁金香收藏家等待着珍贵的“色彩变异”球茎一样,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柠檬树结出如此奇特的果实。直到20世纪,人们才终于发现了形成这种有指柠檬的真正原因。罪魁祸首是一种微小的螨虫,名为柑橘瘤瘿螨(Aceria sheldoni),它侵袭了柠檬的花蕾,导致受损的花朵结出了奇特的有指柠檬。柑橘瘤瘿螨是一种害虫,但人们仍然认为它造成的影响是如此令人愉快,因而称其为“奇迹之螨”。16世纪和17世纪的柑橘收藏家也非常喜欢另一种有指果实,它是香橼的一个变种,我们现在称为Citrus medica var. sarcodactylis,来源于希腊语sarkos(意为“肉质的”)和dactylos(意为“手指”)。这种树原产于中国和印度东北部,它自然就能结出有指果实,不需要柑橘瘤瘿螨的介入。当形成果肉的心皮在发育的最初阶段没有融合在一起,并始终保持彼此分离时,这些手指就形成了。这些手指完全由衬皮构成,外表皮果香浓郁。中国人自10世纪开始栽培这种植物,将其称为“佛手柑”,把佛手柑作为一种装饰品以及用于让房间和衣服散发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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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人通常称有指柠檬和其他奇怪的畸形水果为“比扎里”(bizzarrie)。一棵柑橘收藏品的品质越好,它结出的“比扎里”就越多(尽管柑橘植物学中不可预测的方面总是使任何收藏品从本质上讲都是不稳定的)。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收藏品无疑是欧洲最好的。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537年,当时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Cosimo I de’ Medici,1519—1574)上台执政,他继承了美第奇家族位于佛罗伦萨城郊的一处乡村度假地——卡斯泰洛(Castello)别墅。如今,你不需要借助地图,就能找到从佛罗伦萨市中心到卡斯泰洛别墅的路。只要一路向北,往那些在宫殿和高层建筑之间时隐时现的山丘上走,最后车子勉强开进两棵树之间的阴凉空地,踏进仍萦绕在别墅和花园中的那股静谧的氛围中。
如今,你可以从卡斯泰洛别墅的花园一端看到另一端,然而以前并不总是这样的。雕塑家、园林建筑师和工程师尼科洛·代·佩里科利(Niccolò dei Pericoli)为科西莫设计了这座花园,他在花园中加入了许多不同程度的阴影,使其明暗交错。1550年,乔治·瓦萨里(Giorgio Vasari)出版了《意大利艺苑名人传》(Le vite dei più eccellenti pittori, scultori e architetti),这是一本关于艺术家生平和具体艺术贡献的鸿篇巨著,他在书中描写了佩里科利和卡斯泰洛别墅的花园。瓦萨里解释,人们总是称呼佩里科利为特里博洛(Il Tribolo),意大利语“麻烦”的意思,他还是一个小孩子时就得了这个绰号,因为他“……做任何事情都精力充沛,天地对他来说总是太小,不论在学校里,还是其他地方,他都是一群男孩中最淘气的一个,他总是戏弄、折磨自己和他人,因此人们不再叫他的本名尼科洛,而称呼他为特里博洛,并且自此以后每个人都这么叫他”3。1539年,特里博洛规划了这座新花园,他用一堵墙将其一分为二,并将面积较大、位置较低的花园以一个中央迷宫为中心,改造成若干块空地,这些空地通过成荫的藤架和精心设计的景观连接起来,使人们无法一眼看到整个景色。
16世纪时,受过教育的精英阶层将花园与古典黄金时代联系起来,特别是与赫拉克勒斯那十二件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甚至有性命之虞的任务中的第十一件联系起来,当时他被要求从赫斯帕里得斯的花园中偷取金苹果。4 美第奇家族利用雕塑和喷泉上的肖像,将他们的家族和赫拉克勒斯所拥有的英雄式美德、果断和力量联系起来,因此,毫不意外,你会在卡斯泰洛新花园的中心位置看到一座喷泉,喷泉上方展示的是赫拉克勒斯和安泰俄斯搏斗的场景。自公元2世纪起,艺术家们就用不同种类的柑橘类果实描绘赫拉克勒斯的金苹果,特里博洛进一步加强了美第奇家族与赫拉克勒斯之间的联系,他将这座新花园打造成了一个柑橘果树的天堂。
位置较低的花园的围墙很快就被生长茂盛的柑橘果树遮盖住了,因此,当法国博物学家皮埃尔·贝隆(Pierre Belon)于1546—1549年间访问意大利时,他已经能将覆盖在围墙上的大量橙果和柠檬果形容为“像一幅挂毯”5。1581年,法国随笔作家和旅行家蒙田参观了卡斯泰洛别墅,他认为这座别墅“不值得一看”,但他很喜欢这座花园。他写道:“从每一个角度,你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棚架,那些散发着香味的树木生长茂盛,有雪松、柏树、橙树、柠檬树和橄榄树,它们的树枝茂密交织,形成了这些棚架。这些树的枝干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以至于即使在正午时分,太阳光都无法穿透它们。”6
乔治·瓦萨里将卡斯泰洛别墅中位置较高的花园描述为一个专门种植柑橘果树的地方。如今,这块狭窄的区域仅靠位于其北面的一处山脚屏障,但最初它的东面、西面和南面都是被围墙围起来的。在科西莫一世时期,花园里种植的是西西里岛和意大利南部常见的树木,但他的长子弗朗切斯科一世·德·美第奇(Francesco I de’ Medici,1541—1587)继位后,这些收藏品的种类就更加丰富多彩了。1585年,一位已经出版了几部关于花园和自然历史专著的作家阿戈斯蒂诺·德尔·里乔(Agostino del Riccio)描绘了11种稀有的柑橘果树和它们非常珍稀的果实。7其中包括几种不同种类的橙子。有一种产自巴勒莫的橙子味道出奇地甜美,你可以像咬苹果一样咬着吃。另一种“怀孕的”橙子会激起人多一重兴趣。这种“怀孕的”果实的果皮会爆裂开来,露出挤满“小婴儿”的“子宫”,德尔·里乔评论说,有些果实上甚至有隆起部分,看起来就像是在“子宫”的中心位置伸出的一只小手的手指。他还提到了柑橘收藏品中许多果实的味道和汁水含量,不过,这样引人注目的“比扎里”果实很少被采摘或有实际用处。相反,它们被保留在树上,就像展览上的画作那样供人欣赏。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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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6世纪末,美第奇家族的收藏品已经大量涌入佛罗伦萨皮蒂宫后面的波波里花园。17世纪和18世纪初期,这些收藏品的规模继续扩大,但1737年吉安·加斯东·德·美第奇(Gian Gastone de’ Medici)去世后,他的妹妹安娜·玛丽亚·路易莎(Anna Maria Luisa)将美第奇家族的全部财产遗赠给了洛林公爵弗朗西斯一世(Francis I,Duke of Lorraine),这些财产包括别墅和宫殿、拥有大量藏书和手稿的图书馆、绘画和古董收藏、科学仪器和自然珍品、雕塑,以及她的历代祖辈们积累的家具和珠宝。她做出这项遗赠的条件是不能将任何东西从佛罗伦萨移走,这条禁令同时涵盖了数目庞大、种类繁杂的柑橘树收藏品,这些柑橘树世世代代都生长在厚重的陶罐中,就像一群从来没有离开过婴儿车的婴儿。弗朗西斯一世或许并不欣赏美第奇家族的柑橘遗产,但他的儿子、1765年接替他成为托斯卡纳公爵的彼得罗·莱奥波尔多(Pietro Leopoldo)深受启蒙运动的影响,这使得他对自然科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也让他认识到保存这样一种古老而多样的植物收藏的巨大重要性。尽管这一收藏属于美第奇家族,但它作为私人娱乐的来源和业余科学探索的焦点,依然凭借其观赏性而为人欣赏。当它传到彼得罗·莱奥波尔多手上时,莱奥波尔多赋予其新的角色,成为他引入托斯卡纳的社会和教育改革中的一个微小的元素。
当彼得罗·莱奥波尔多抵达佛罗伦萨时,他发现佛罗伦萨大部分人都极其缺乏教育,他们的生活受到饥荒、无效率的官僚体制、高额的税收以及由美第奇家族强加给他们而他的父亲又没有进行改革的老式法律体系的摧残。9他以启蒙主义的原则打造自己的新政府,以传播科学和自然界的信息为己任,相信知识是一种可以用来对抗苦难、迷信和暴政的工具。他坚信要给佛罗伦萨市民一个自学的机会,为此,他在连接皮蒂宫和罗马纳门(Porta Romana)的狭窄街道——罗马纳街上建立了一个新的科学和自然历史博物馆,名为斯佩科拉(La Specola)。1775年,斯佩科拉建成开放,这是世界上第一个向公众开放的博物馆,尽管最初它还是对参观者进行区别对待,“如果穿着得体的话”,下层阶级的市民可以在早上8点至10点间进入博物馆,“聪明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则从1点钟起就可以自由出入博物馆,只要他们把剑和外套放在大门口。博物馆第一任馆长费利切·丰塔纳(Felice Fontana)在总结博物馆的宗旨时解释,开设博物馆的目的是“让民众得到启蒙,通过教化他们成为文明人而使他们感到快乐”10。
久而久之,彼得罗·莱奥波尔多将美第奇家族收集的全部科学和自然历史收藏品都集聚到斯佩科拉,包括伽利略的科学仪器和费利切·丰塔纳在欧洲各地为他搜寻的新标本等珍品。当然,美第奇家族的柑橘收藏不能移植到室内,但当人们将波波里花园中生长的所有柑橘类果实都做成精确的、实物大小的科学蜡制模型和石膏模型时,这个问题就解决了。这些模型实现了几个不同的目的。人们将它们作为展览品在博物馆中展出;用它们来教导博物学专业的学生;指导农民栽培能带来丰厚回报的果树;记录和纪念特别成功的嫁接,或是从那些濒临灭绝的果树上结出的果实。目前没有关于这些模型的确切制作日期的记录,但已经知道它们是在斯佩科拉底楼的蜡模作坊中制作的。在蜡模作坊里,模型制作者制作了与实物大小相仿的几种不同种类的水果和蔬菜,还有从新大陆带回来的外来植物和尸体。尸体?没错,穷人和无人认领的病人的尸体和器官被放置在柳条筐里从圣玛丽亚·诺韦拉医院(Santa Maria Novella)运来。在作坊中,他们被解剖并浇铸成精确的模型,这些模型将在楼上的解剖学学校中用作教具。
如今,斯佩科拉仍是一个公共博物馆,不过目前你只能在那里看到解剖蜡模,因为现在这个自然历史博物馆被一分为二,水果和花朵的模型被放置在位于皮拉街(Via La Pira)上的植物学展馆展示。尽管如此,斯佩科拉仍然很值得一去,因为只有看到蜡模作坊中制作的所有模型后,你才能领会模型制作者高超的技艺。博物馆在三楼,如果你碰巧在两个讲座的间隙抵达,就会在楼梯上被匆匆忙忙上下楼的学生推来搡去,这些宽阔的台阶都已经被他们历代先辈的脚步磨薄了,露出了嵌在石头上的一层化石。上一次我去那里参观时,我发现自己在一间满是蜡模的房间里,这些蜡模展示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产科和妇科事故,当时只有一个戴眼镜的法国小男孩和我做伴。那个房间里的一切都不对劲,他在专注认真地研究每一个产科灾难,我则焦急地看着他。我希望我的法语能足够好到说出一些让他感到轻松或是安慰的话,而他很快就匆匆离去,急切的脚步迅速消失在走廊里。片刻之后,一阵雷鸣般的脚步声传来,他带来了两个稍大一些的姐姐。三个人都认真地注视着这些蜡模,房间里一片沉默,然后他们三个人同时狂奔出门,把他们的父亲拉到这个房间。当他们开始向他们的父亲提出那些令人焦虑不安的问题时,我想:“祝你们好运。”
当时,蜡模作坊肯定是一个忙碌的地方,到处都堆放着装满熔化的蜂蜡的大锅,用于擀平蜂蜡的大理石厚板,制作模型的工具,称重的天平和装着用于蜂蜡的养护和着色的植物染料、颜料、树脂和亚麻籽油的罐子。石膏水果模型的浇铸方法与蜡模大致相同。石膏使得模型制作者能够再现水果形状上的每一个细微差别和果皮纹理上的微妙变化。当石膏水果模型刚刚从模具中脱模时,它是白色的,但随后会涂上一层又一层的颜料,以再现原物真实的颜色。
在意大利,制作水果模型用于装饰有着悠久的历史,然而,此前在欧洲从未有过像彼得罗·莱奥波尔多创造的这种科学精确的铸模。人们特别制作了精美的雪松木箱子,用于储存和展示这些模型,多年来,这些模型都在博物馆中展出,与它们放在一起的是巴尔托洛梅奥·宾比(Bartolomeo Bimbi)为科西莫三世·德·美第奇(Cosimo III de’ Medici)创作的一系列柑橘油画。这些柑橘油画是宾比接受的一项更大的委托创作任务的一部分,这项任务规定宾比要画出在托斯卡纳地区生长的各种水果。和水果模型一样,这些装饰画能实现几个目的。许多画作记录了稀有或怪异的动物、异常庞大或形状奇特的蔬菜和奇怪的花朵,这些异常现象很容易被人们遗忘,而且再也见不到了。宾比所接受的委托任务的另一目的是颂扬托斯卡纳大公国丰盛富饶的领土。1699年,他开始这项工作,到1715年完成柑橘油画为止,他已经创作了关于无花果、苹果、梨、李子、樱桃、桃、杏和葡萄的画作,这些画作都清晰地描绘了各种水果的细节,并且清楚地标上了标签。科西莫三世指定将全部画作挂到自己的乡村别墅托帕亚(Topaia),托帕亚别墅位于城郊以北几公里,是科西莫三世在公共生活以外的一处休养所。四幅柑橘油画悬挂在他卧室旁边的前厅。11每一幅画作都超过两米宽,它们总共描绘了116种不同种类的柑橘类水果。宾比用油彩在画布上作画,使得每一种水果都与实物大小相同,且具有照片般的精确度。
如今,你要看这些油画原作,必须去位于波焦阿卡亚诺(Poggio a Caiano)的美第奇别墅静物博物馆,但它们经常被复制成印刷品。宾比把水果陈列在一个格架上,格架下方是精心雕刻的、带有古典主义风格的赫尔姆斯式方形石柱,通过这种安排,营造出一种富丽堂皇的气息。每幅油画底部都有一个盾形徽章,上面刻着展品的名字。极其普通的水果与畸形的、怪异的标本并排放置在一起,这些标本要么尺寸庞大,要么形状奇特。
1723年科西莫三世去世,之后他的女儿安娜·玛丽亚·路易莎又委托宾比创作了三幅画作。我认为这些对于超级大的柠檬—香橼杂交水果(或称为柠檬酸柠檬)的细致描绘是宾比创作的最美丽的柑橘油画。在其中的两幅油画中,鲜艳明亮的黄色水果放在蓝白相间的瓷盘上,背景是华丽的红色厚布,其凹凸不平的果皮,就像任何实物模型一样,备受人们的喜爱和关注。
直到19世纪中叶,柑橘的铸模、蜡模以及宾比的油画一直在斯佩科拉展出,但当可以用来记录植物标本的摄影技术开始发展时,这些柑橘展品的重要性就降低了,最终,人们把这种水果以及它的展示柜从展厅中移走,以便为更多同时代的展品腾出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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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初,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第一次听说了这些用美第奇家族收藏的水果做的铸模。我是前一天晚上到达比萨的,大约在午餐时间需要回到机场接待一批花园观光游客。接下去的一周,我的工作是带他们游览托斯卡纳的花园,但在此之前我是自由的。我离开了小旅馆,沐浴在温暖的春日阳光下,朝最近的酒吧走去。我点了一杯卡布奇诺,抓起一张当地的报纸,在室外找到了一张桌子。报纸的跨页版面全是关于柑橘的。其中包括一篇关于卢卡(Lucca)附近一个柑橘苗圃的文章,一篇对附近的花园中举办的柑橘展览的报道,还有一篇关于美第奇家族柑橘收藏的长篇文章。
到此时为止,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柑橘,但是我约好了去参观植物园里的植物标本馆,尽管我没什么心情去看那些干制植物标本,我还是一看完报纸就急急忙忙赶到那里。我闷闷不乐地凝视着裱贴在卡片上的18世纪海藻标本,渴望到室外去,最好是置身于一大片柑橘树中。
我的向导是一位植物学教授,很快我就笨拙地把话题转到柑橘上去了。她似乎理解我:毕竟,她是一位学者,并且也受到她自己在植物学上的兴趣的影响。她带我去了一楼的图书馆,并建议我借此机会查阅图书馆中关于柑橘的藏书。房间里春光灿烂,一阵强风吹过敞开的窗户,掀起了淡色的窗帘,翻开了我从书架上取下的第一本书的书页。这是一本关于托斯卡纳果园和观赏类水果的历史书,作者是玛丽亚基娅拉·波扎纳(Mariachiara Pozzana),出版于1990年。12在这本书中,我读到了一系列石膏水果模型的介绍,它们也是根据18世纪美第奇家族的柑橘收藏制作的。人们最近重新发现了这些石膏水果模型,波扎纳建议,一旦这些完全精确的铸模完成修复和鉴定,就有可能恢复这一收藏,使其再现18世纪末的辉煌。此时我已经迟到了,但当我准备前往机场的时候,我又在走廊里碰到了那位植物学教授。我停下脚步,向她表示感谢,并提到了这些铸模。她对这些铸模了如指掌,在一张纸上潦草地写下了几个人名和电话号码。“我不知道它们现在在哪里,”她说,“但这些人中的某一位能告诉你。”
和这位我从未知道名字的教授的偶遇开启了我的柑橘探索之路,近十年来我一直投身于此。那张她给我的纸我整整保留了四年,后来我设法在佛罗伦萨度过一段空闲时间,并安排好去看这些铸模。即使在那时,我也没有大段的时间,因为我正要去卢卡参加一个会议,但那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她给我的其中一个电话号码是基娅拉·内皮博士的,她是佛罗伦萨自然历史博物馆植物学部门的主管。基娅拉马上毫不犹豫地帮助我。她知道这些铸模正存放在波波里花园的一个办公室里,她主动提出为我安排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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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0月的某一天抵达佛罗伦萨,那天出人意料地炎热,而我穿着秋装,在一群穿着夏装的女人中,我感到不舒服、枯燥乏味。我预约参观波波里花园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足够有时间吃顿午饭,我发现自己在圣斯皮里托广场(Piazza Santo Spirito),阳光直射着地上的悬铃木落叶,原本它们应该在枝头为广场遮阴。我找了一个帆布雨棚下的桌子坐下,点了一份菊苣烩饭(risotto al radicchio)。盛在一片紫色的菊苣叶中,闪闪发亮的米粒呈淡粉色。我吃完饭后,拿出一份基娅拉的电子邮件的复印件,来确认我的会面。“在你抵达之前十分钟打这个电话,”她说,“然后直接去波波里花园的露天圆形剧场。”
这是多年来我收到的无数电子邮件中的第一封,这些电子邮件就像一个扩展了的柑橘寻宝活动线索一样神秘隐晦。我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前两个步骤——到达一个特定的地点,打电话给一个未知的接听者。在佛罗伦萨,我不得不穿过皮蒂宫阴暗的中庭,前往紧靠其后的波波里花园的露天圆形剧场。我本来可以遵循第三个指示,告诉我到达了那里之后该怎么办。然而,我到了花园,在一群日本游客的脸上寻找线索,看着两个打着黑色雨伞的老妇人从露天圆形剧场的前面缓慢走过。我在找什么?我一无所知。最后我走向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卫。他立刻说:“啊,想要来谈谈柠檬的夫人。”他带领我穿过一大片闪闪发光、冒着热气的沙砾路面,来到花园的管理办公室。
当我到达的时候,办公室里气氛很糟糕。似乎我已经给每个人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因为这些重新发现的铸模又一次丢失了,他们花费了极大的精力才又找回它们。这条消息丝毫没有减少我的兴奋之情。人们重新发现这些铸模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而我正期待着看到这些闪闪发光的柑橘雕塑,这是一次对于柑橘品种辉煌多样性的盛大庆祝。我为它们这种丢失、被重新发现、又丢失的近乎魔法般的能力而感到高兴,现在我终于能够追踪到它们,我想象着我可以把一个铸模握在手中,感觉自己和18世纪晚期美第奇家族柑橘收藏之间有了一种直接的联系。
我一看到装铸模的盒子,就想起研究之旅很少像预期的那样顺利。盒子是用硬纸板做的,最初是装意大利汤团(gnocchi)的容器,后来变得非常潮湿。盒子里面,易碎的柑橘铸模被随意地用破布、旧背心和布满灰尘的购物袋包裹着。一共有23件水果铸模,我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个铸模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剥去每一层沾满灰尘的包装物。这就像是在拆开圣诞节装饰品,尽管每个包裹里装的东西根本不喜庆。有些颜料黏在铸模表面,有点黄,有点橙,但大部分已经分解,变成了霉菌的颜色,因此这些铸模看起来更像是被放在碗里太长时间的葫芦,而不是柑橘类水果。只有它们的石膏形状和逼真的表皮纹理没有改变。
很明显,在美第奇花园里,柠檬曾是一种变化无穷的水果。它的黄色果皮上可能会有绿色宽条纹图案,或者果皮裂开后露出长在里面的另一个果实,就像俄罗斯套娃那样。同样,它在形状上也是千变万化的,我发现了一个双峰柠檬、一对茎部相连的连体柠檬(果皮上煞费苦心地点画着小斑点,如同张开的气孔)和一些长角的柠檬。这一收藏中的其他水果也同样具有令人着迷的奇特突变,在盒子底部蜷缩着一个巨大的香橼,它的侧面被打碎了,露出了用熟石膏制作的内部结构。真正的柑橘类水果果皮中含有精油,使它们具有光泽,但桌上这些水果的果皮却毫无光泽、布满灰尘。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悲伤的柑橘鬼魂。其中八个铸模已经修复并贴上了标签,它们就像我预期的那样色彩鲜艳。有人用薄纸把它们包了起来,放在一个木制的水果托盘上,就好像修复工作也同时赋予了它们作为真正的水果的权利。
没有人负责管理这些水果铸模,但是那个把我带进办公室的坏脾气男人不时过来看看我在做什么。他似乎无法相信我真的对这些柑橘铸模有兴趣,以为我和他一样,会对窗外那只瞎眼猫的滑稽动作更感兴趣。或许他会说“看看这个”,招呼我过去,然后我们俩将倚靠在窗台上,紧挨在一起,长久注视着下面远处花园里的一只不起眼的小猫。最终,他问道:“你要过来看看,或是谈谈吗?”这真是个好问题。“我本来希望能找个人谈谈的。”我说,忽然间感觉气氛发生了转变。就是在这时,他向我介绍了波波里花园的园丁主管伊沃·马泰乌齐(Ivo Matteucci),并称他是“这里唯一一个真正了解这些铸模的人”。伊沃下午两点下班。“你为什么不在早上来?”这个坏脾气男人漫不经心地问,完全没意识到我已经费尽心力做出了安排,才能在我被告知的时间内准时抵达。我们不得不等着伊沃骑着他的“黄蜂”(Vespa)牌小摩托一路回到他在佛罗伦萨以南大约15公里处圣卡夏诺(San Casciano)的家,看到我们的信息,再一路颠簸回来。等待是值得的。多年来,我在意大利见过许多园丁主管,当他进门的时候,我对他的活力和充满友好的热情丝毫不感到惊讶。突然间,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在坟墓前吊唁的人。伊沃告诉我他是如何第一个在他办公室一个潮湿的橱柜后面发现了这些铸模,但即使是他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它们的修复工作终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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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下一个会面对象是基娅拉·内皮博士,她提出带我看一看在蜡模作坊里制作的蜡模,最初这些蜡模是和石膏模型一起在斯佩科拉展示的。当我离开波波里花园的时候,我已经迟到了,因此我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内弥漫着烟雾和香气,一根在仪表盘上燃烧的线香把这小小一点空间变得神圣起来。我和司机都没说话,车子在交通高峰期间缓慢前行。最终我们抵达了皮拉街,这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位于圣马可广场(Piazza San Marco)后面,我觉得自己恢复了精力,仿佛我刚才在一座日本禅寺中待了15分钟,而不是被困在佛罗伦萨的交通高峰中。
尽管出租车司机让我在博物馆门口下车,我还是花了一些时间寻找植物学部门,终于我在大楼顶层的一扇平淡无奇的白色大门后面找到了它。基娅拉·内皮就在里面。看到她穿着白色的实验室服,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波波里花园危险、混乱的柑橘铸模世界,进入了一个更安全、更可控的环境。在这里,任何东西都不会被打破或弄丢,基娅拉负责这些高挑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玻璃柜,还有18世纪巴尔托洛梅奥·宾比栩栩如生的奇异水果和大棵蔬菜画作的复制品。
这些蜡模收藏与我在波波里花园看到的布满灰尘的铸模“孤儿”相比有着天壤之别。现在,我离开了“孤儿院”,来到一个繁荣兴旺的蜡模大家庭的中心,这些蜡模是根据柑橘收藏中的柑橘类植物,以及从世界各地进口到托斯卡纳的各种水果、蔬菜和奇异的开花植物制作而成的。这些橙子、柠檬和香橼的石膏模具是根据波波里花园中的真实水果制作的,再在蜡模作坊中制作成蜡模。一旦模具凝固,里面就要用软肥皂擦一下,以堵住石膏上的气孔,然后才能把蜡注入进去。随后,模具内部的蜡成型,带有微妙的颜色分层。一旦冷却,就将这些水果脱模、抛光和润饰,如果有必要的话,在它们皮肤上再涂上一些颜色。
这一复杂工艺的产品被放置在一个玻璃柜的六个架子上。每一个水果都陈列在一个看起来有点像蛋糕托架的精美镀金木台上,似乎它们一向都是这样展示的。与石膏模型相比,蜡模一向更占优势,它经常被卖给私人收藏家,后者纯粹将其用于装饰。与我在波波里花园看到的石膏模型不同,这些蜡模具有真正柑橘类水果的光泽。说它们“美丽”并不确切,因为这个词不能用于形容一只长瘤的、分叉的“带沟槽、开重瓣花或像在开玩笑的柠檬”——这个名称和意大利贵族没完没了的头衔一样长,或者是“多孔柠檬”,一种开孔的、看起来像海绵般柔软的水果,它形状敞开,结有红斑,以至于像只蟾蜍,甚至抑或是意大利北部非常常见的圣雷莫柠檬。不过,它们都已经恢复了原貌,尽管它们可能并不美丽,但它们确实令人叹为观止。13
意大利细挂面(tagliolini)配橙子酱、柠檬酱
当我第一次吃这种意大利面,品尝到它与众不同的橙子酱和柠檬酱时,我很仔细地询问食谱中所用的是哪种柠檬。当时我在佛罗伦萨城高处一个名为塞蒂尼亚诺(Settignano)的小村庄,达米亚诺·米涅拉(Damiano Miniera)在那儿开了一家充满活力的餐馆和酒吧,叫索斯塔·德尔·罗塞利诺酒吧(Enoteca la Sosta del Rossellino)。达米亚诺来自西西里岛,在那儿,柠檬是一种主要作物,但他坚持说任何品种的柠檬都能配这种意大利细挂面。他并不吝于与人分享自己的食谱,他会在拥挤的餐馆底楼告诉任何一个想要知道的人。
2个橙子
1个柠檬
1小块黄油
四分之一个洋葱,切碎
一大杯白葡萄酒
100毫升低脂奶油
盐和现磨黑胡椒粉
1. 水果削皮,小心地除去果核。把果皮切成极薄的长薄片,在沸水中煮5分钟左右,去掉一些苦味,然后沥干。
2. 把黄油放在小平底煎锅中熔化,加入洋葱。当黄油呈半透明时,倒入白葡萄酒。加入沥干的果皮、橙汁、柠檬汁和奶油。
3. 文火炖煮5分钟,然后加入盐和黑胡椒粉调味,最后把酱汁倒在温热的意大利面上,搅拌均匀即可。
当时我还不知道,要想与那些原始的美第奇家族柑橘收藏建立直接的实物联系,没有必要依赖这些柑橘铸模和蜡模。我所要做的就是回到卡斯泰洛花园,尽管自美第奇家族拥有它以来,这座花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8世纪新的托斯卡纳统治者们并不欣赏特里博洛文艺复兴式设计中那种老式的复杂性。他们彻底清除了迷宫,移走了花园中央的喷泉,撤掉了散发着香味的树荫通道,连根拔除了花坛里的幼苗和外来树木,使得整个花园暴露在阳光之下,一览无余。现在花园里几乎没有阴凉处,仲夏时,封闭的朝南斜坡上的温度经常达到40摄氏度。对于柠檬而言,这个温度太高了,它们最适宜的生长温度是在15度到30度之间;随着温度的升高,许多柠檬就停止生长、掉花。尽管如此,如果你现在去参观卡斯泰洛花园,还是会发现大约一千盆盆栽柑橘排列在小径两旁。
负责照料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柑橘收藏的正是保罗·加莱奥蒂(Paolo Galeotti)。如今,他五十岁出头,看上去很英俊,但是当他第一次到卡斯泰洛花园工作时,他刚刚从佛罗伦萨农学院毕业。在托斯卡纳,柑橘不是作为一种经济作物种植的,因此他几乎没有学习过任何关于橙子、柠檬或橘子的知识。幸运的是,他所学到的知识足以让他意识到花园里的一些柑橘树非常古老,他开始尽可能多地了解它们的历史。这开启了一个庞大的研究项目,为了完成这项研究,他走遍了全国各地的国家博物馆、国家档案馆、历史园林和古柑橘园,最终他成了研究意大利柑橘历史的权威,并且与人合著了一本关于这一主题的书。14他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提升自己的实践技能,以满足这些他所照料的古老珍贵柑橘树的最迫切需求。这使得他对自己写的所有树木和水果都有了近距离的、第一手的知识。
这些排列在卡斯泰洛花园小径两旁的花盆中,有一些古老的、七歪八扭的、不对称的、不好看的柑橘树,它们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当彼得罗·莱奥波尔多于1765年继承美第奇家族的收藏时,它们就已经是其中的一部分了。与其他的树木相比,它们格外显眼,使得整个花园奇怪地令人联想到一家养老院。沿着墙壁排列的不是一张张扶手椅而是一个个花盆,出现在那里的不是一张张饱经风霜的沧桑脸庞,而是一根根发黑、裂开的树枝和扭曲的、从节节疤疤的砧木中长出来的树干。保罗·加莱奥蒂花了数年时间弄清造成这些树具有如此奇特外形的原因。根据他的研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它们一直受到悉心照料,战争爆发后,原本每个冬天为它们提供庇护的柠檬屋被改造成军事医院,这些娇气的、曾经备受爱护的古树只好在寒冷的室外自生自灭。
柑橘似乎很适应嫁接、修剪和其他形式的人工干预,不论是观赏型树木还是经济型树木,通常都是由两个品种嫁接起来的。在大多数情况下,上半部分的树,又称为接穗,是一个柑橘种,下半部分的树干和树根,又称为砧木,是另一个柑橘种,选择的标准是其耐寒性和抗病性。卡斯泰洛的这些柑橘树之所以能幸存下来,是因为它们被嫁接到了酸橙砧木上,酸橙是唯一一种耐寒的柑橘种。
将果树树枝上的一个芽和一长块树皮插入幼苗树干(作为砧木)的T形切口中,这两部分就完成了嫁接。然后,将这两部分紧紧地捆绑在一起,让它们慢慢愈合创面,最终合而为一,成为一棵完整的树木。一直以来,柑橘种植户和园丁利用这项技术将最茁壮和最具抗病性的根系与最高产的果树嫁接在一起。由于酸橙所具有的抗寒性,它一直是一种很受欢迎的砧木,尽管当时卡斯泰洛的许多树木由于被放到室外过冬而枯死了,它们的根仍然存活了下来,并从嫁接处长出新芽,又完全恢复成酸橙。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柑橘树不在重点保护名单上,同时,好几个世纪以来都精心保存和更新信息的卡斯泰洛柑橘目录被人放错了地方。许多树丢失了刻有它们目录编号的铅制标签,有些甚至被劈开,当成木柴烧。
然而,随着加莱奥蒂对美第奇家族原始柑橘收藏的了解日益增多,他开始通过在那些幸存树木的酸橙砧木上嫁接新材料,恢复一些已经丧失的多样性。正是这种古老的、节节疤疤的砧木与从嫁接材料中新长出的枝条的结合,导致这些最古老的卡斯泰洛树木长成了这种奇特的外形。有一棵树特别令加莱奥蒂感到满意,他把从原始的酸橙砧木中长出的枝条与取自柠檬的新嫁接材料结合在一起,这样它就能结出两种不同的水果。他承认,参观花园的游客有时会抱怨这些树的丑陋,但他总是为它们辩护说:“我们不能因为我们的老亲戚腿脚不便,跑不动,就抛弃他们。”
在他的研究过程中,加莱奥蒂读到了关于“比扎里亚”(bizzarria)的资料,“比扎里亚”是美第奇柑橘收藏中最有名、最珍贵、最非凡的标本。这是一种嵌合体,当两种不同的柑橘类品种或变种嫁接在一起,砧木组织与接穗组织在嫁接过程中结合,偶尔就会结出这种奇怪的果实。在希腊神话中,客迈拉(Chimera)是一个喷火的怪物,它长着狮头、羊身,后背长着蛇尾或龙尾。嵌合体果实表现出类似的混乱特征,通常长在嫁接处正上方的树枝上。
第一份关于这种“比扎里亚”嵌合体的书面记录出版于1644年,作者是比萨植物园园长彼得罗·纳蒂(Pietro Nati),他将其命名为“香橼酸橙”。这个名称恰如其分地描述了这种水果所展示出的特征,它兼具酸橙和柠檬酸柠檬的特点,后者是香橼—柠檬的杂交品种。它的果皮上有绿色和橙色的线条,果肉和柠檬酸柠檬一样,是浅黄色的。
“比扎里亚”最早是在托雷·德利·阿利别墅(Villa Torre degli Agli)的花园里发现的,这座别墅现在靠近佛罗伦萨机场,那里的道路名为德尔·贾尔迪诺·德拉·比扎里亚街(Via del Giardino della Bizzarria),就是为了纪念“比扎里亚”的存在。最初,园丁声称是他创造了“比扎里亚”,但是根据保罗·加莱奥蒂的说法,“当他们把他逼入绝境的时候,他承认自己是在花园里偶然发现‘比扎里亚’的”。毋庸置疑,这种极为奇怪的、具有异国情调的水果进入了美第奇家族的收藏,在至少一个世纪内,人们只能在美第奇家族所属的花园里看到这种水果。然而,当托斯卡纳和整个美第奇家族的财产转移到洛林家族时,他们放开了对“比扎里亚”的控制,随后“比扎里亚”开始在欧洲各地出现。在凡尔赛宫、波茨坦和阿姆斯特丹植物园等欧洲其他大型柑橘收藏中,都有这种水果的生长记录,其中J. 康默林(J. Commelyn)在阿姆斯特丹植物园中创造了北欧最好的柑橘收藏。随后这股热潮就渐渐降温了,从19世纪中期开始,“比扎里亚”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达尔文在1859年出版的《物种起源》中提到过它。
直到1980年,保罗·加莱奥蒂才注意到卡斯泰洛花园有一棵酸橙树,它的一根细枝上的树叶和这棵树其余树枝的树叶完全不同。他立即怀疑他可能正在目睹“比扎里亚”的再次出现。他勇敢地把细枝从树上剪了下来,把它嫁接到酸橙砧木上,“三年后,”他告诉我,“这根嫁接的细枝结出了果实,我立刻意识到我重新发现了著名的‘比扎里亚’。”如果你去参观的话,你会很幸运地看到“比扎里亚”。它看起来是一棵小小的、不起眼的树,有些叶子扭曲、褶皱,带有较深或较浅的绿色条纹。和最初的嵌合体一样,它结合了酸橙和香橼、柠檬的一些物理特征。为了确保“比扎里亚”永远不会再次消失,加莱奥蒂通过嫁接创造了其他“比扎里亚”样本,并把它们带到了波波里花园和佛罗伦萨奥托植物园,现在在那里仍然可以看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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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莱奥蒂的照料下,卡斯泰洛花园中的柑橘树长得和美第奇家族时期几乎一样好。它们都生长在陶罐里,在托斯卡纳,这种陶罐被称为“贝壳”。美第奇家族花园中的陶罐一直是用因普鲁内塔(Impruneta)泥土中发现的黏土手工制作而成的,因普鲁内塔是佛罗伦萨附近的一个村庄,数百年来都以生产赤陶土闻名。这些渗水性极好的容器为柑橘创造了理想的生存环境,因为它经受不起水的浸泡。加莱奥蒂只需要用手指关节叩击陶罐,就能知道一棵树是否需要浇水。一个干燥的陶罐会像钟一样发出长长的回声。
每一个陶罐都根据树木移植的年份编号。大部分树都不允许长得太大,尽管加莱奥蒂从不砍掉根部,但他会在选择一个大小合适的新陶罐之前,把一些树根的末端磨掉。现代柑橘苗圃往往通过给这些树木过度施肥,迫使它们快速生长。这使得这些树木在出售时看起来非常茂盛,但这种种植方式会导致树木脆弱、娇嫩,容易生病。在卡斯泰洛,他们只使用有机肥料,并按照传统原则,每年修剪树木一次。加莱奥蒂使橙树的外形保持紧凑,并剪去柠檬树的树枝,使树冠中央保持中空。在卡斯泰洛花园,你找不到那种19世纪被称为“托斯卡纳杯”的高脚杯形状的树木,而它们在意大利各地的花园里都有。高脚杯的形状是通过让树枝围绕一个圆形框架生长,并使树冠中央保持中空而形成的。加莱奥蒂认为,重新引入这种“错误的技术”是苗圃工人的一种自私的举动,他们可以用一根树枝盘绕在一个框架上,从而创造出一种树的外形。在他和我的眼里,一棵传统的盆栽树,树干短而结实,树枝弯曲,这样的外形更加美丽。
1 Alex Ramsay and Helena Attlee, Italian Gardens: A Visitor’s Guide(Robertson McCarta, 1989).
2 Francis Bacon, Gesta Grayorum(1594), 引自Oliver Impey and Arthur MacGregor(eds), The Origins of Museums and Cabinets of Curiosities in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century Europe(Clarendon Press, 1985), p.1。
3 Giorgio Vasari, Lives of the Painters, Sculptors and Architects, Vol. 2(Everyman’s Library, 1996), pp. 222–223.
4 这个传统可能是美第奇王朝的创始人科西莫·德·美第奇引入的,当时他将美第奇家族的盾徽——一面金色的盾牌上镶着五个金色的球和一个蓝色的球——与一句箴言结合起来,这句箴言是:“树干上长出了金苹果,摘下一个,另一个马上又原地长出。”
5 引自Giorgio Galletti, “Agrumi in casa Medici”, in Alessandro Tagliolini and Margherita Azzi Visentini(eds), Il Giardino delle esperidi, gli agrumi nella storia, nella letteratura e nell’arte(Edifir, 1996), p. 201。
6 Michel de Montaigne, The Complete Works of Michael de Montaigne, edited by William Hazlitt( John Templeman, 1845), p. 565.
7 阿戈斯蒂诺·德尔·里乔在一篇名为《农业实验》(“Agricoltura sperimentale”)的论文中记录了美第奇收藏中的不同柑橘品种,他开始写作于1585年,也就是弗朗切斯科一世去世前两年。
8 德尔·里乔还提到了一种习俗,在柑橘收藏品中采摘一种特别的果实,一种很大的、表皮光滑的香橼—柠檬杂交品种,叫“亚当的苹果”,赠送给他人,作为友谊的象征。
9 见M. Mattolini, Il Principe illuminato(Edizioni Medicea, 1981)。
10 Anna Maerker, “Uses and Publics of the Anatomical Model Collection of La Specola, Florence, and the Josephinium, Vienna, around 1800”, in M. Beretta(ed.), From Private to Public(Science History Publications, 2005), pp. 81–96.
11 Stefano Casciu, “Allestimenti di nature morte nelle ville medicee al tempo di Cosimo III: il caso della villa di Topaia”, in Stefano Casciu and Chiara Nepi(eds), Stravaganti e bizzarri, ortaggi e frutti dipinti da Bartolomeo Bimbi per i Medici(Edifir, 2008), p. 32.
12 Mariachiara Pozzana, Il Giardino dei frutti, frutteti, orti, pomari nel giardino e nel paesaggio toscano(Ponte alle Grazie, 1990), pp. 70–72.
13 在都灵的弗朗切斯科·加尼尔·瓦莱蒂水果博物馆(Il Museo della Frutta Francesco Garnier Valletti, www.museodellafrutta.it/val-letti/)能看到另一批制作精美的水果和蔬菜蜡模收藏,这些蜡模制作于19世纪中期,不过,由于它位于意大利北部,这批蜡模收藏中不包括柑橘类水果。
14 加莱奥蒂是合著者,另外两位作者是乔治(Giorgio)和塞尔焦·廷托里(Sergio Tintori), Ornamental Citrus Plants: Advice on Their Cultivation from Our Rural Gardening Tradition(Edifir,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