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莱德猛地喝下一大口白兰地,他坐在砖砌露台上的一把铁椅上,露台就在牧师住宅的后面,被掺杂着金银花的女贞树树篱所围合。他的胃被妇女圣坛会的晚餐撑得满满的,在那里,教区又可爱又甜美的妇女们给他吃烤猪肉、土豆沙拉、香豌豆,盘子被堆得满满的,她们对他显得过分殷勤和怜惜,仿佛他是一只阉了的、以消除地库鼠患为己任的老公猫。他的体魄大得不同凡响,一头白发,脸色红润,有一对灰色的眼睛,还有一双布满斑点、一下子能让一只高球杯化为碎片的大手。这是星期四的晚上,星期四晚上一般不会有太多的事情发生。秋天第一支凉爽的前奏曲,通过教堂院落里的山核桃树飒飒而来,在路易斯安那州,第一次从潮湿、乖张、闷热的空气所造成的压抑中释放出来,这是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莱德神父在圣弗朗西斯雕像的阴影下深深吸了口气,又喝了一大口酒,很高兴牧师助理正在访问艾奥瓦州的家,而且在明天下午之前,教堂执事不会露面。两只鸽子停落在圣弗朗西斯的手上,似乎它们知道他是谁。莱德神父看着光线暗淡下来,树篱一片漆黑,他久久凝视着粉红色的白兰地酒,然后,决定再为自己倒上一杯。
牧师住所的电话铃响了,他小心地站起来,在深色的木家具和暗淡的圣灯中间移步过去。是教区居民克莱德·阿西诺太太,她的丈夫患肺气肿时日不多了。
“我们需要你为病人涂油,神父。”
“嗯,是的。”他试图说一些其他的,但是他的话被卡在喉咙里,这有点儿像管式捐款箱里揉成一团的纸币,有时他打开底盖却落不下来。
“神父?”
“当然,会过去的。”
“我知道上个星期你为他涂过,但这一次他可能是真的要走了,你知道的。”阿西诺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竭力忍住眼泪,“他希望你听他的忏悔。”
“嗯。”神父认识克莱德·阿西诺有十五年了。那个老人在星期日穿得整整齐齐,来到教堂,但是一直待在外面的阶梯上,和跟他一样“虔诚的”三个男人一起抽烟。莱德神父知道,他从来不做忏悔。
莱德神父锁上牧师住宅的门,进入车库,发动那辆教区的车子,它是一辆庄重的黑色林肯。他倒着车上了马路,当车停下的时候,他依然醉眼蒙眬,像是在一轮飘浮的新月里摇荡,他意识到他可能喝了一盎司多白兰地。他突然想到应该打电话给女管家,让她开车送他去医院。她只需花五分钟就能赶来这里,不过,这个浸信会的老妇总是要刨根问底,他又得忍受斯科特太太许多迂回曲折的问题,她还会闻到汽车里的空气。莱德神父觉得自己鬼魅的一面占了上风,他开始驾车在小镇街上行驶,车子远远地在杰克曼大道的十字路口停下,因为在转弯去布儒瓦街时擦到了路沿。车子有它的运转逻辑,可他的脑袋却在天马行空。
巡警维克·格拉佛拉把车停在邮局前面,和调度员谈起当他听到身后的十字路口有一声碰撞时,一头奶牛正在勒布朗太太家的园子外面吃青豆。在后视镜里,他看见一辆加长型黑色轿车撞在一辆浅蓝福特的侧面,他将警车倒退了大约五十英尺,开亮车灯。当他走下车的时候,看到自己教区的神父睁大眼睛坐在驾驶盘后面,他跑到窗口。
“你还好吗,神父?”
神父高高的额头上有一道红色的细浅伤痕,但是他微笑着不说话,只是朝他点头。巡警格拉佛拉在察看那辆光泽黯然的维多利亚皇冠,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被撞碎。一位颇年迈的妇女坐在长条座椅的中间,握着肘部。他打开车门,看见玛米·巴里莱奥太太的右臂明显是断了,她的嘴在痛苦地抽搐。维克的脸刷地变红了,因为目睹没有过失的好人受到伤害,他深深为之愤怒。
“玛米太太,你伤得不轻吧?”他问。在他后面,神父走过来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这位妇女看见神父时,她的脸立马变了个样。
“噢,没关系的,只是一个小肿块。神父,是我引起了这起事故吗?”
巡警看着神父,等待着答案。
“玛米,你的手臂。”他放下手朝后退,维克能断定神父是受到了惊吓。他知道莱德神父总是被叫出来,为悲惨车祸中的陌生人做最后的仪式,但是这个妇女是妇女圣坛会的副会长,她们为老教堂清扫尘埃,在祭台上摆放鲜花;还为他编织阿富汗毛毯,牧师住的木屋四处透风,他用来盖在膝盖上御寒。
“神父,玛米太太有先行权。”维克指着神父那辆冒着热气的车子后上方的标志。
“我甚为抱歉,”莱德神父说,“我正赶去医院为病人做涂油礼,我想我的脑子在想着那件事。”
“噢,”巴里莱奥太太喊道,“谁病了?”
“阿西诺太太的丈夫。”
另一辆警车开来,它的灯光把黑夜照得通明。玛米太太向它点头示意。“维克,你可否让神父先去医院,让另一个警察来写报告?我认识阿西诺太太的丈夫,他真的需要一个神父。”
维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他不打算以这种方式行事。“你想继续去医院,那么我可以带你去那里,神父你看呢?”
“玛米倒是该去医院。”
“嘘。”她向他挥动着那只好手,“现在我能听见救护车在过来。走吧,我死不了的。”
维克能够在玛米铁灰色的鬈发中看出她的轻微颤抖。他用一只手拉着牧师的手臂。“就这样吧,神父?”
“是的,这样会好一些。”
他们坐进警车,维克立刻闻到了牧师的呼吸。他驾着车子在橡树树冠形成的隧道里行驶,这是纳丁大道,此刻他咬紧舌头,力阻自己问出必须问的问题。但当医院出现在他们视线中时,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神父,你今天喝过酒吗?”
牧师看看他,脸色变白。“你为什么这样问?”
“是因为你的呼吸有威士忌的气味。”
“白兰地,”牧师纠正他,“是的,晚餐后我喝了点白兰地。”
“喝了多少?”
“不太多。好吧,我们到了。”巡逻车还没有完全停稳,莱德神父就下了车。维克用无线电报告了自己的位置,停好车,走进现代风格的大厅,去找一把柔软的座椅。
牧师对怎样去克莱德·阿西诺的病房非常熟悉。当他推开病房的门时,看见老人躺在床上,几缕烟灰色的头发朝后梳理着,他没戴假牙,被烟草烤焦的舌头在嘴里摆动着,像鹦鹉的舌头一样。走近之后,莱德神父能够听到氧气经过鼻子套管时的嘶嘶声,鼻套管被固定在他脸上。对呼吸如此艰难的病人,他内心泛起深深的悲哀。
“克莱德?”
阿西诺先生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神父的衬衫。“秃鹰在打圈子。”他粗着嗓子说。
“你感觉怎样?”
“啊,神父,我觉得一只大象站在我的胸口上。”他慢慢地说,与其说是声音,更像是泄露出来的空气。“多丽丝,她出去一会,吃点东西。”克莱德朝房间四周转动他的眼睛,莱德神父看着他的手,那些凸起的深色静脉,蔓延在卷烟纸一样薄的皮肤下面。
“你有什么事情想说?”神父听到救护车软软无力的汽笛声,很想知道是否优雅的巴里莱奥太太正在医院固定手臂。
“我不再想涂圣油了。你给我涂上油也不能让我就此滑进天堂。”克莱德吸了一口空气,“我得去忏悔。”
神父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阔阔的、像缎带一样的织物,吻了吻它,把它绕在脖子上挂着。阿西诺先生告诉神父,他已不记得上一次的忏悔了,但他知道当时的总统是肯尼迪,因为是在古巴导弹危机时期,那时他认为毫无疑问,一场核战争正在降临。他开始坦诉他的罪恶,从缺席弥撒“接近该死的七百五十次”开始。莱德神父很高兴克莱德·阿西诺为了求得宽恕而来到上帝面前,并且以一种非常详尽的方式忏悔,毕竟,这表明他的良知还没有泯灭。老人一度停下来,在体内贮存空气,为了继续忏悔神父期待他吐出来的新错误,但是当他再度说话的时候,却是问一个问题。
“果真这样,你认为有地狱?”
莱德神父意识到自己必须倍加小心。拯救一个灵魂有时候就像去捕捉一只蜻蜓。你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成功,仅仅用手一拍就可以使之就范。“在《圣经》里有许多关于它的讨论。”他说。
“是为了惩罚?”
“那正是它的目的。”
“但是惩罚能有什么好处呢?”
神父坐了下来。转身之际视角向左转了九十度,随即停了下来。“我不认为地狱是为改造身心而设。它是某些人应该得到的报应。”他把一只手举到眼睛上,对它们轻轻揉了一会儿,“但是你不该担心,克莱德,因为你正在得到你想要的宽恕。”
阿西诺先生看着天花板,他嘴巴松弛,嘴角向下垂着。“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
“那好,机会瞬间即逝。”神父立刻后悔说了这句话,克莱德给了他一个怀疑的目光,然后瞥了一眼他威严的双脚。
“我连一件事都不能隐瞒吗?我特别讨厌把这告诉别人。”
“克莱德,是上帝在听,不是我。”
“我能把这看作是对上帝说吗?我的意思是,我告诉你其他事情。甚至关于女侏儒。”
“如果是严重的罪恶,你必须把它告诉我,你可以概括得简练一些。”
“这是我们先前讨论过的一些惩罚。它是我应得的。”
“让我们来面对它。”
“我偷了纳尔逊·洛德里格的车。”
一些旧事在神父的脑中搅动起来。他记起了这件事情的一些传闻,纳尔逊·洛德里格有一辆旧托罗纳多(1),就停在家门前的水沟边。这辆具有一个大型八缸发动机的汽车没有装消音器,每天早晨六点整,纳尔逊会启动这个大家伙,转动引擎,把他的大多数邻居和附近街区所有的狗都吵醒。他这样做了足足一年,他说是为了保持蓄电池充电。车子失踪的时候,纳尔逊在当地报纸上登了一则大广告,对提供信息者提供五十美元的奖励,但是没有人前来领赏。哥伦布骑士会(2)的人对此谈论了好几个星期。
“那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是吗?纳尔逊不是你的一个朋友吗?”纳尔逊是星期日早上另一个徘徊在教堂阶梯上的人。
阿西诺先生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停了一会儿,以积聚足够的氧气。“神父,本着对上帝的忠诚,以前我从没偷过东西。我爸爸告诉我,偷窃是一个人最糟糕的行为。我讨厌去拿纳尔逊的改装车,但我正在治疗因缺少睡眠引起的神经衰弱。”
神父点点头。“把这些事情从你心里倒出来会得到解脱。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阿西诺先生摇摇头。“我想我们已经达到了极限,哎,我真为最后一件事而羞愧。”
神父宽恕了他,给他一个小小的赎罪苦行。
克莱德试着露出笑容,他的黑舌头在品尝空气。“十遍《圣母经》祷文?就这样定了,神父。”
“如果你想做更多的,你可以打电话给纳尔逊,告诉他你做了什么。”
老人仅仅想了一秒钟。“我暂时还是只做小祈祷吧。”莱德神父拿出他的祈祷书,为阿西诺先生读祷文,直到他的话被一阵轻柔的鼾声打断。
维克坐在大厅里等着神父下来。已经有二十分钟了,他知道神父的血液酒精含量将要达到峰值。他脱下警帽,在面前转着,他想知道指控神父酒后驾车有什么好处。神父们每天非喝葡萄酒不可,他们太喜欢夜里的这种雅趣。一张罚单改变不了他长期形成的饮酒观念。另一方面,莱德神父毁掉了巴里莱奥太太的轿车,她像对待孩子一样服侍了它二十年。
几分钟之前,维克走到走廊里,探听那间治疗室的情况,她正在里面接受治疗。他没有让她看到他,他打量她的脸。此刻他坐在这里,转着他的警帽,思考着。对神父来说,把他的名字登在报纸上,加上一个酒后驾车的指控,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这会使他明白他做了多么严重的事情。巡警格拉佛拉处理过太多太多的人,他们从没意识到他们所做的是多么严重。
神父来到大厅,这位年轻的警察站了起来。“神父,我们必须去一下警察局。”
“什么?”
“我想对你做一个体内酒精含量测定。”
莱德神父挺直身子,走近他,用一条胳膊绕着他的肩膀。“噢,说吧,那会有什么好处呢?”
维克开始说话,然后示意神父跟着他。“让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们去哪里?”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他们进入走廊,经过两道门到了医院急诊区。在一道墙上有一个狭小的窗子,警察要神父朝里面看。一个氧气瓶和计量器挡住了部分视线。里面,巴里莱奥太太坐在一个检查台上,在她的上臂有一个紫色的肿块。当一个医生拧着她的肘时,另一个医生把她的肩膀往回拉。桌子上有一个大得吓人的注射器,巴里莱奥太太正在哭喊,没有表情,只有止不住的泪水。“你再看看吧,”维克说,“看够之后,就跟我来吧。”神父转身离开玻璃窗,跟着他走。
“你用不着让我看这个。”
“真的不用吗?”
“那是个最好的女人,最好的烹饪高手,最好的——”
“来吧,神父,”维克说,推开通往停车场的门,“我有很多东西要写。”
莱德神父的血液酒精浓度是标准的两倍,巡警需要写一份报告,指控他酒后驾车,闯越停车标志,以致引发人身伤害的交通事故。交通法庭吊销了他的驾驶执照,此前,因为他撞坏了林肯,他的保险公司在电脑上一查出他的过失,就中止了他的投保合同。
事故发生一星期之后,他走进牧师住宅的大厅喝了一杯自来水,滚动在他舌头上的水珠就像是恶心的油滴。电话铃响了,他差点失手打碎了杯子。又是阿西诺太太,她告诉他,她和她丈夫发生了争吵,他竟然要告诉她兄弟——纳尔逊·洛德里格,十年前偷了他的车。“为什么你让他去告诉纳尔逊他的偷窃勾当?这简直搅得他心烦意乱。”
神父不明白。“告诉纳尔逊真相,这对他有什么损害?”
“哦,不,神父。克莱德的脑中只有少得可怜的氧气,他的思维不清楚。他不能告诉纳尔逊他做了什么。我不想他这样死去,顶着一个所有街坊都称他为贼的骂名。再说,我爱我的兄弟纳尔逊,但是如果他发现我丈夫偷了他的‘老炸弹’,他会让克莱德最后的日子如同地狱。他就是这个样子,你知道吗?”
“我明白了,有什么事情我能做?”他把装水的杯子放在电话桌上,旁边是一尊白色的圣母小雕像。
“如果你和克莱德说,让他知道,不告诉纳尔逊偷车的事情,死后不会遭恶报,我会感激不尽。总之,他已经什么都忏悔了,对吗?”
神父低头看着大厅朝着露台的那头,他渴望户外的开阔视野。
“我不能讨论忏悔涉及的具体内容。”
“我知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又给了你所有的细节。”
“好吧,我会来拜访。他现在醒着吗?”
“他现在在家里,我们为他准备了一张可以上下调节的床、一台氧气机,请了个护士夜里照顾他。我让他听电话。”
莱德神父斜靠在墙上,凝视着施洗者约翰的肖像,想知道他做了什么应该受到惩罚的事。当他听到克莱德氧气罩的嘶嘶声从电话里传来时,他告诉他,他应该知道在上帝的眼中他已被宽恕了,如果他想偿还,可以拿一些东西给穷人,或者考虑怎样留一些东西给他内弟。他挂上电话,闻到牧师住宅地板上蜡的气味,这令他想到厨房碗柜里芳香而甜美的白兰地,他赶紧走上楼去,找到那位年轻牧师,相互商讨新的弥撒日程表。
星期六下午,当莱德神父正在忏悔室打盹的时候,一个妇女进来,在她提到一两件轻微的罪行之后,她隔着屏风对他说:“神父,我是多丽丝·阿西诺,克莱德的妻子。”
神父打着呵欠。“克莱德怎么样了?”
“你可记得那车的事情?嗯,新的事情又来了,”她低声说,“克莱德一直对我说,他和那个唤作斯卡洛克的孩子用绳子把车子拖走,当他们把它拖到海堤后面的市中心时,把它从码头推入海湾了。”
“真的吗?”
“是一个新的罪过。”
他拿下他的眼镜揉着眼睛。“什么意思?”
“克莱德刚刚告诉我,他把车子藏起来了。在过去十年里,每月付三十五美元把它藏在一个封闭的小室里,在犹—豪尔搬家公司。”她的声音稍稍大了一点,“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瞒着我的。这让我想要知道一些其他事情。”
神父的眉毛向上扬起。“现在他能够把它还回来,或者在你丈夫弃世的时候你能让它物归原主。”他一说到这里他就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太理想化了,如果没有其他途径,单单忏悔室这么些年的经历也教会了他,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出于理性来经营他们的生活,而是通过一些精神上的微小低劣动作,用某种自尊心、某些欲望,来对抗简单的理性之美。
阿西诺太太申明必须保守这个秘密。“只有一个办法把车子还给纳尔逊,像克莱德想的那样。”
神父叹了口气。“什么办法?”
阿西诺太太在那个暗盒般的忏悔分隔区里不胜其烦了。“嗨,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克莱德说车子还能开。他每三个星期启动它一次,这样就让车子的电池一直保持热度。”
神父垂下头。“然后呢?”
“你可以起个早,把这辆车开回纳尔逊家,就停在那天夜里克莱德偷走它的地方。”
“不,不,”神父说,“千万不能!”
“神父!”
“如果我驾驶这玩意的时候被抓,怎么办?那时这个秘密会被公开。”
“神父,这是忏悔的一个内容,你可不能说出来啊。”
神父突然感觉到这是一个阴谋。“很抱歉,我不能帮你,阿西诺太太。现在,我要给你二十个天父的惩罚。”
“就因为对我儿媳妇撒了个小谎?”
“你想为自己的不诚实讨价还价?”
“好吧,”她用桀骜不驯的声调说,“在我做苦行时我会为你祈祷。”
星期六这天,做完五点钟的弥撒之后,莱德神父感到他的灵魂在他的体内东撞西撞地砰砰作响,就像一只在鞋盒里的高尔夫球,坚硬而紧实。他渴望吞咽烈性酒时那种火辣辣的快感,渴望白兰地在他鼻孔中产生的后续刺激。他回到空荡荡的教堂,这是一座穹顶高耸、超过一百年历史的哥特式建筑,他在靠背长椅上坐下,让自己浸润在家具油、焚香、热蜡烛的气味中。他看着从上方窗子泻下来的梦幻色彩,一会儿之后,这些阴影和气味开始填满他虚空的内心。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女管家的晚餐,把要喝一杯的念头推到脑外,用好的念想来取代不该有的。在五点钟到六点钟之间,他走进牧师住宅,用食物来救赎他的思想。
第二天晚上,访问过一个病中的教区居民之后,他在楼上自己的房里看报纸,这时女管家来敲房门。女管家说,玛米·巴里莱奥太太在楼下,想要和他谈话。
当神父走进书房,他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裹着那个女人手臂的白色石膏。
“玛米,”他说,在沙发上她的旁边落座,“对你的手臂,我必须再次表示我的歉意。”
这个女人脸上一亮,好像被人道歉是一种特权。“噢,别为此担心,神父。事故是难免的。”她是一个皮肤白皙、头发铁灰的妇女,一个因快乐而使自己变得可爱的女人,还是这个崇尚烹饪的城镇技艺最高超的厨师,她义务为每一个慈善机构的公益活动效力,在火炉和烤箱之间奔忙不歇,她的时间属于任何需要它们的人,从她那个被喂胖的、脸上露着得意笑容的丈夫到寄身于教区收容所的吸毒者。他们谈话的时候,神父的目光反反复复地在她臂上丑陋的石膏上打转,它几乎就要裹到她的肩膀。在这五分钟里,他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今天她事先没打招呼就贸然来访。然后,她道出了原委。
“神父,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克莱德·阿西诺的妻子和我是多么好的朋友。我们是十二年的老同学了。”
“是啊,可叹的是她丈夫病得这样重。”
巴里莱奥太太烦躁不安地坐到沙发的角上,把她的石膏夹模搁在沙发扶手上。那里暖暖的,上面有一盏灯。“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多丽丝告诉我,她求你为她和克莱德做一些事,而你对她说不行。我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细节,因为我知道这是有关忏悔的事情。”
“她对你吐露了多少?”神父希望她千万别问他害怕的事,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她。
“我甚至什么细节都不知道,神父。但是我想告诉你,如果多丽丝希望做,那这事就必须得做。她是一个好人,我请求你帮助她。”
“但你不知道她要我做什么。”
巴里莱奥太太把一只好手放在石膏上。“我知道它不会是什么坏事。”
“不,不,它是……”他正想说出他的驾驶执照被吊销了,但还是忍住,决定不告诉她。
玛米低下头,把脸转向他。“神父?”
“嗯,好吧。”
他在星期三访问了阿西诺太太,拿到了车钥匙,那天深夜,他久久坐在黑暗的牧师住宅露台上,浸染在金银花的幽香中,直到年轻的牧师走过来,坚持要他进屋,免得遭受蚊子和潮气的侵袭。到了楼上,他换上休闲便服,躺在床上,像是在等待死刑射击队的到来。在午夜时分,他的双腿开始剧痛,下一件他知道的事是它们支撑着他下了楼,来到放有阿司匹林的厨房,当他的手摇摇摆摆伸向右边的橱门,它却执行了潜意识中的习惯性动作,去开左边的橱门,一夸脱的白兰地在里面等着,就像是药的幻影在召唤着他。当感性的肉身拖着它去向左边时,理智的心灵拉着他的手去向右边。他听到头顶天空中的某个地方,一架飞机在嗡嗡作响,他突然想到一个老的说教,说人就像是架双引擎飞机,一个引擎是理性的逻辑精神,另一个引擎是感性的血肉之躯,如果它们没有和谐运转,飞机就会偏离航线造成灾难。神父认为他能够以某种方法加快他的精神转速,但是当他想到要驾驶偷来的汽车,他却宁愿选择加速肉体。他想,就喝一杯,一杯会使他镇静下来,给他勇气去做这件善事。一杯下肚后,他试着去想象纳尔逊·洛德里格看见他的旧车回来会多么高兴。当他再喝一杯后,他想到阿西诺先生能够带着干净的良心咽下最后一口气,进入另一个世界。几分钟之后,当莱德神父斜着身子,跌跌撞撞在黑暗的屋子寻找他的车钥匙时,右边的引擎啪地响了响就熄火了。
凌晨一点钟的时候,他坐进了教堂的轿车,驾着它抵达城镇边上的一排仓库建筑。他叫醒管理员,一个住在大门边拖车屋里的邋遢老头。进入围栏后,莱德神父沿着仓库区编有号码的卷帘门往前走,直到找到了他要去的那扇门。他很难把钥匙插进锁里,但最终还是设法打开了门,开亮了灯。那辆奥兹摩比显露着生锈的外壳,灰尘扑扑,就像博物馆里一个有一百万年历史的恐龙蛋。当他打开驾驶员一侧的车门时,吱吱嘎嘎地发出刺耳的叫声,里面的气味让人想到教区墓地封闭式的陵墓。他插入钥匙,马达呻吟着,然后结结巴巴地显现出生气,喃喃地发出如怨如诉的声音。神父摇着头,心中想,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把这辆车开到纳尔逊居住的安静社区,那是决不可能的。他在让引擎空转和升温之后,使之减速,发出一种较低的噪声,他让车倒退,开始它十年中第一次旅行。
计划是把车停在纳尔逊屋前靠街的一块草地上,那是它被偷的地点。然后神父步行前往隔壁街区的阿西诺太太家,她会把他的车还给他。他离开仓库出租地,抄小路,在白铁皮顶的盒式房屋和一些废弃的车辆旁边经过,从外表上看,那些废弃的车辆比此刻这辆穿行在它们中间的脏车更好一些。他进入破败的铁路地下通道,来到城镇的高级地区,那里月色如洗,万物沉睡。他觉得如果他的脚不踩踏油门,让车子仅以每小时十英里的慢速前行,就不会产生太大的噪音,但是当他在经过停车标志之后给车子送入一点点汽油的时候,那排气的声音像一只狮子在为交配而热身。神父感到欣慰,至少那几杯白兰地提供了血液的某种浮力,使精神处于麻木状态,帮助他忍受他正在做的一切。虽然,他也紧张不安,而且很难掌握好过于灵敏的油门,尽管他竭尽全力,但感觉总像这车在试图挣脱他的控制。终于,他转弯开上纳尔逊那块小地所处的大街,让车子轻声嘟囔着慢慢前行,直到他远远看见柏油路旁边那块他可以停车的草坪。他熄掉车灯。
镇上六名警察中,有一人患了胆囊炎,于是巡警维克·格拉佛拉顶了他朋友的班,把车停在麋鹿俱乐部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当一辆颤抖的、肮脏不堪的托罗纳多从他面前爬行而过时,他正呆呆地坐着,表情木然。他原本会认为是某个鲁莽的人从那边经由鱼厂而来,但是他看了一眼汽车牌照,看到它的设计至少在近五年里没有在任何车上出现。维克推上警车的排挡,关掉车灯,滚动车轮,开到空空的路上,跟着那辆托罗纳多,但和它保持一条街的距离,经过了家具店,又穿越了公路,进入树荫小区。他用无线电联系几分钟前见过的一位教区警员,要他把车横拦在进出这个街区的唯一通道上。
即使是在黑暗中,维克也看得出那辆车的轮胎是瘪的,而且车子脏得很反常,蒙了一层灰白的尘埃——简直就是一辆鬼车!当它摇摇摆摆进入柏树街,他向它逼近,在那个驾车人关掉车灯的时候,他想,瞧,要搞鬼了,他启动他的车头灯、闪光装置和发出吼叫声的汽笛。托罗纳多突然在一个急骤的推进中向前猛冲,当它使得这个巡警停在两股轮胎烟雾的漩涡中时,大量红色灰尘和火花从车底向后飞出。面对这幕情景,不论谁在驾车都会惊恐万分,维克开始追逐,紧紧跟着它,但没有过于逼近它乌黑的尾灯。树荫小区只有一条绕成一个椭圆形的长街,就像是赛马场的跑道。在第一个弯道上,那辆咆哮的车子摆动着后尾向右转弯,维克使出浑身解数紧跟,当那辆车甩开了他、然后在远处又向右转的时候,他紧盯着前面,他们向着小区的出口而去。当他绕着弯道驰车的时候,他看见一辆白色巡逻车堵住了这辆飞车的去路。逃跑中的汽车随后慢下来,再次进入了柏树街。当维克看见这辆喃喃鸣叫的车子慢下来、最后停在纳尔逊·洛德里格的牧场式砖屋前面的时候,他睁大带着疑问的眼睛。巡警维克停下来,打开车门,举起手枪对着前面那辆车。
“开车人,出来。”他厉声喊着。
慢慢地,一个灰白头发、模样温和的男子从托罗纳多中滑了出来,身穿一件深色衬衫,纽扣从上到下全都紧扣着,颤抖的双手高高举起。
“能请你别大声喊叫吗?”老者环视了一下这座沉睡中的屋子。
维克注视着他,走近他,盯着他的眼睛看,然后把武器放进手枪皮套。“你为什么这样超速逃跑,神父?”
神父喘着粗气。“你那些闪光灯把我吓到了,唉,大概是我踩油门用力过猛,这东西就像火箭一样飞了起来。”
维克看了看这辆车,然后转向神父。“牌照已经过期,也没贴车检标签。”他走向他的巡逻车,伸手进去拿罚款簿。
“你能关掉这些闪光灯吗?”
“必须让它们亮着,这是法规,你该知道,”维克没好气地说,“你想让我看你的保险证明、驾驶执照、解雇通知书吗?”他嘲弄地伸出一只手来。
“你知道我这些都没有。”
“神父,你在这破车里面做什么?”
神父把双手放在他的前面,恳求着。“我什么也不能说,它关系到一个忏悔。”
“噢,这是一件好事还是什么?”
神父的脸因充满希望而变得明朗起来,觉得巡警仿佛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是的,是的。”
维克凑过脸来,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你觉得这是件好事,喝得如同一只煮熟的猫头鹰,然后夜里在镇上超速乱闯?”他大声叫嚷。
“哦,请轻点。”莱德神父恳求。
维克摸着他的枪带。“转过身去,这样我能把你铐上。”
“发发慈悲吧。”
“值得怜悯的,自会得到宽恕。”
“上帝会怜悯我的。”神父说,他转过身,在背后伸出他的双手。
“那么,他是个比我还好的人。分开你的双腿。”
“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它会给我带来一些好处。”就在这时,一盏门廊灯亮了,裸着上身的纳尔逊·洛德里格轻轻从台阶上下来,走向步道,脚上没有穿鞋,他那弯月形的肚子撑开了他睡裤腰上的松紧带。
“喂,发生了什么事?”
对面街上和隔壁的其他门廊灯也陆续亮了,人们出来站在他们的私家车道上看着。
“是莱德神父,”维克喊道,“他吃了一两张罚单。”
纳尔逊惺忪的睡眼还没有完全睁开,他站在那辆车的旁边,脑袋对着那个鬼魂一样的脏东西左右摆动着。“这鬼东西是什么?是我那辆被人偷走的旧车!”
维克狠狠地看了神父一眼。“这会儿才认领未免久了点,神父?”
“我不是胡扯,我确实是来还车给纳尔逊的。”
“你知道谁偷了我的车?”纳尔逊拖着笨重的身子,在落满灰尘的引擎盖旁边走来走去,“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这东西被偷之后我一年没睡过安稳觉。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是我认识的人偷了它。”
“我什么都不能说。”
“它关系到一个忏悔。”维克解释。
纳尔逊用手在车顶白垩般的漆面上摸着。“哼,以盗窃汽车罪指控他,我敢说他会告诉我们。”
两个戴着假发夹的女士、一个穿着长睡袍和拖鞋的高个子中年男子,从街对面走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维克?”那名男子问,“你好,神父。”
神父点点头,藏起他身后的手铐。“晚上好,梅厄。事情不是看上去那样。”
“但愿不是。”一个妇女说。
其他邻居开始过来,走进警车闪光装置噼噼啪啪投掷出来的光圈中。然后教区副警长也挤了进来,他自己的车灯也在那里亮着。当神父试图向每个人解释他正在做一件他们不可能知道所有细节的善事时,维克在旁边看着。这位巡警感到很抱歉,确实这样,当他填好罚单,当他在车顶轮廓线下面把老人的头推进车内,以及后来,当他在那双柔弱的手上取指纹,推着老人神圣的身体进入囚室,拿走他的皮带、鞋带和《玫瑰经》,这些时候,维克的感觉真的很坏很坏。
莱德神父必须去一趟巴吞鲁日,去忍受主教的苛责和训诫。他的教区被撤消两个月,他被纳入他自身社区嗜酒者互诫协会的一个项目之中,在那里,他要在生锈的折椅上坐很久,和那些身为汽车修理厂机修工的原教旨主义者、脱衣舞娘及情绪低落沮丧的妇女一起,听没完没了的感言、警诫、忏悔。他乘出租车前去参加这些聚会,而晚上再没有人邀请他参加妇女圣坛会的晚餐,或邀请他去其他地方。阿西诺太太从没打电话来表示慰问,至于可人的巴里莱奥太太,她驾着她的新二手车经过牧师住宅,当他向她挥手时,她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被允许再次穿上法衣的第一天是个星期天,他进教堂做十一点钟的弥撒。教堂里坐满会众,太阳射出的金色光缕透过祭坛上方的窗子落下。《荣耀颂》由来访的儿童唱诗班咏唱,他们的歌声敏捷轻快,稍后,神父站在布道坛上读福音书,从耶稣把水变成酒的故事中,汲取些许安慰。然后,全体信徒在一阵搬动长椅和跪垫被踢来踢去的噪声中坐下。莱德神父开始讲述基督的第一个奇迹,这是一个他熟透的讲过几十遍的布道。而坐在前排的老年教区居民似乎把他当作是陌生人,儿童更是兴趣索然,当他讲的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杂乱无章而为之悲哀,他怀疑他是否为自己做的受了足够的惩罚。当他说教的时候,他扫视着会众们的脸,寻找对他任何形式的宽恕。布道进行十五分钟的时候,在第五排靠墙的地方,他看见令他怦然心动的一幕,这比宽恕更好,比他应该得到的更珍贵,这景象,使他呆滞的声音突然有了表现力,让人们纷纷抬起头,仔细聆听那清新生动的布道。坐在那里的是克莱德·阿西诺,只见一根塑料管从他的鼻子上挂了下来,被胶带固定在满是皱褶的脖子上。他睡着了,脸色苍白,离死亡仅两步之遥,他的头靠在墙上,但至少,他最终还是进来了。
(1) 托罗纳多是美国通用汽车公司旗下的汽车品牌奥兹摩比的一款车型。
(2) 哥伦布骑士会,美国天主教的一个慈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