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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阿巴拉契亚问题”既不是政治问题,也不是经济或者社会问题。我认为它是一个精神问题,它的名字叫贪婪。

——《我们的阿巴拉契亚:口述历史》,
劳雷尔·沙克尔福德、比尔·温伯格编

距今四亿年前,地球上有个巨大的内海,内海的上空飞舞着乌鸦一般大的蜻蜓。它那微咸的水里生活着第一批鲨鱼、海藻等原始生物。这些生物死后沉入海底,它们的遗体石化后变成了化石燃料。石油和天然气被锁在泥沙中,泥沙又演变为一种被称为页岩的沉积岩。在接下来的六千万年里,随着海水退去,留下一个个淡水沼泽,倒伏其中的花草树木形成了地球上最年轻的矿物燃料——煤炭。一开始这些石油、天然气和煤炭层层堆叠,分得非常清楚。后来,在巨大的热量和压力的作用下,矿层发生扭曲和变形,有些地方升到地表,有些地方则留在了地底深处。

在阿巴拉契亚地区,人们使用这些燃料已经有几百年了,虽然他们使用的方式比较独特。有证据表明,至少在600年前,今宾夕法尼亚西部的原住民就已经在河边挖坑,采集石油来治疗肺病和性病。1753年独立战争爆发之前,乔治·华盛顿在骑马西行时发现,边境地区的人早已知道了煤和天然气这两种能源。在接下来的100年里,煤炭成为这个年轻国家发展的强大推动力。而天然气则要难控制一些——它会从矿工挖的盐井里逸出。一些城镇想方设法把天然气接到了路灯上;另一些城镇却只是引发了爆炸。1859年,埃德温·德雷克上校在宾夕法尼亚西部发现石油,宾夕法尼亚州成了美国石油工业的诞生地——全球第一次石油热潮迅速席卷全州。然而这股热潮只持续到19世纪70年代。究其原因,并不是石油已经开采完,而是因为剩下的都在地底深处,开采的成本太高,只能放弃。

对于自己的能源需求,美国的应对方法一直都是再往下挖;然而问题是,怎么挖。过去几十年来,一种名为“水力压裂法”——简称“压裂法”——的技术创新,使得开采深层岩石中的天然气成为可能。压裂法的工作原理是,从地面往下,垂直打一个一英里深(或者更深)的洞,然后再朝着水平方向,钻一个二英里长的孔,通过这种方法把页岩中的天然气释放出来。丹尼尔·戴-刘易斯在电影《血色将至》中所说的那根恶魔般的吸管,将不必直接伸到奶昔里面。它可以掰弯,拐向任何地方。

十年前,压裂法掀起了一阵“天然气热潮”,大量的资金因此涌向阿巴拉契亚地区。它同时也对那些生活在碳开采地区的生命造成了伤害。2011年3月,我在西弗吉尼亚摩根敦的机场,参加了一次农民会议,这些农民同时也是退休的煤矿工人和钢铁工人。我在那里见到了斯泰茜·黑尼,她是一名护士,也是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单身母亲。她邀请我到她的农场去,那农场有八英亩大,就在宾夕法尼亚州西南部的华盛顿县,跨过州界就到。斯泰茜和两个孩子,14岁的哈利和11岁的佩奇,很担心因暴露于有毒的工业区而染病,那个工业区就在他们家隔壁。三人体内均查出含有低剂量的与天然气相关的化学物质,哈利的情况最严重,他刚刚被诊断为砷中毒。

第二天我去了斯泰茜家,她开车带我到附近的和睦镇和繁荣镇,以及周围的村子兜了一圈,她的家族已经在这两个镇上住了150年。长满梯牧草的山坡上点缀着一台台红色和白色的钻机。沙子铺成的行车通道蜿蜒穿过苜蓿地,绿色的凝析油罐在远处闪着光。这里是席卷这一地区的天然气热潮的中心,这股热潮从2005年开始,一直到2015年才结束,持续了整整十年;斯泰茜家方圆一英里的范围内,就有五个井场。我们很容易把工业的入侵认为是对田园生活的破坏,对许多人来说确实如此。然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压裂法的出现为他们解决了几十年来的经济衰退问题。

和睦镇和繁荣镇的风景并不原始。能源开采的历史蚀刻着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一个个山谷。从1885年起,和睦镇那些长着一枝黄花的田地里,就星星点点地分布着油井的木塔,井架在野薄荷丛中低着头。南北战争爆发后,羊毛的价格持续低迷,养羊的农场主们便把自己农场的采煤权卖掉。宾夕法尼亚丰富的煤炭和铁矿储量,以及纵横的河道,使之成为炼钢的好地方。1875年,安德鲁·卡内基在莫农格希拉河畔建了一座全国最大的钢铁厂,宾夕法尼亚由此成为世界钢铁之都。

世代生活在工业区附近的乡下居民,靠打工和出租采矿权获得的小额收益为生。他们往往对产权和采矿权的复杂条款非常了解,对自己脚下蕴藏能源的历史和价值也非常熟悉。因此,在农业获利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之后,他们依然留在自己的土地上。尽管这些小型租约可能为他们提供免费的天然气和每年几百美元的土地使用费,但是采矿产生的大部分利润却去了别的地方。富豪们离开了这里,留下几千英里被酸性采矿废水污染的红色溪流、堆积如山的矿渣,和煤矿带上一座座被掏空的城镇。企业城面临大规模的失业,还有工业所留下的一系列环境和社会问题。

能源开发经常意味着对当地居民的剥削。和睦镇和繁荣镇的情况与其他地方一样,长期以来,资源开采都给人一种边缘化和令人厌恶的感觉,人们不仅讨厌这些破坏土地的企业,也讨厌那些用电过于随意的城里人——这些人丝毫不体谅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们提供电力的矿工生活之艰辛。现在,压裂法热潮再次印证了这一点。这一次,少数人赚到了大钱。而随着失去的越来越多,人们变得越来越不相信州和联邦政府、环保人士,以及那些反对工业热潮的邻居。外人普遍认为,阿巴拉契亚人是他们所不理解的暴力的牺牲品——这一观点在他们看来既幼稚,又有些傲慢。他们认为,反对压裂法是一种意识形态立场,是在对实际技术以及如何安全使用这种技术了解不足的情况下形成的。

压裂法在红蓝各占一半的“紫色州”[1]宾夕法尼亚异常盛行,因此这项技术不仅是个政治问题,还是个实际问题。压裂法加剧了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的分歧。它同时带来了能源独立的前景,并给那些苦苦挣扎的地方注入了它们急需的资金。然而压裂法也造成了社会的分裂,一边是赚得盆满钵满的人,一边是水、空气和健康受到威胁的人。

在与石油和天然气行业斗争的过程中,斯泰茜和她的孩子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土地,还耗费了一生中大量的时间。过去七年来,在丑陋的公开对抗之余,他们允许我听取他们家庭最私密的难题——接二连三死去的动物、在浴室地板上度过的夜晚,以及生病的孩子不肯离开地下室的痛苦。他们是为美国能源事业献出生命的那类人。

[1]紫色州:美国选举中,红色代表共和党,蓝色代表民主党,没有明显偏向哪一政党的为“紫色州”,又称“摇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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