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雷祖旋的故事之后,我产生了新的问题。雷祖旋组织的 2000 多人的微信群是在越南当地自发形成的,这些人都是在海外萍水相逢后走到一起的。那么,国内既有的人际组织网络,是否与在越南奋斗的这群人之间有一些值得观察的联系呢?
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好几个人都向我推荐了一个同样是中国 干部出身,现在已经在越南发展得非常成功的中国商人——我在前文提过的任泽忠。我们在他位于平阳省的鸿福家具厂里聊了几乎整整一天。
任泽忠是重庆丰都人,家里有6 个兄弟姐妹,他排行第五。 由于家里很穷,任泽忠很晚才开始读书。读到初中,家里就供不起了,他只好辍学去广东打工。他说:“我最喜欢到没有一个熟人的地方去,自己开拓出熟人关系。等在这个地方混熟之后,就想把自己的亲戚朋友都拉过来,一起做事。”这种行事风格贯穿了他的整个奋斗历程。
任泽忠外出闯荡的第一站是广州。“来到广州,我才知道什么 叫城市。”广州的繁华带给他很大的惊喜,但他发现,广州招工对语言有要求一必须会讲粤语,可他并不会。这时,他听说东莞有很多工作机会,又对语言要求不高,还有粤语培训班。于是,他决定到东莞碰碰运气。
由于身无分文,任泽忠步行了两天两夜来到东莞。到了东莞, 睡马路、睡公园、捡垃圾,苦熬了若干天之后,他找到一份给人种菜的活儿,每个月有100 多元的收入,算是安顿了下来。之后,他不断寻找更好的机会。直到一年多以后,任泽忠终于在东莞的一个台资家具厂找到了工作。吃苦耐劳、乐于学习、有责任心等一系列特质,让他很快脱颖而出。工作了一段时间后,老板便对他委以重任,让他负责整个家具厂的采购网络。
任泽忠因此经常和上下游的供应商打交道,从而慢慢在家具 业的供应链中形成了自己的广泛人脉。在这之后,他开始把自己的老乡陆续带到东莞,推荐他们到自己所在的企业或者到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上下游企业工作。渐渐地,不仅是他本村的,连邻村的甚至邻乡的人都通过他的介绍来到东莞打工,摆脱了贫困。
1997年,台湾老板决定在越南设厂,便派得力干将任泽忠到 越南作为工厂的第一负责人。任泽忠在越南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过了一段时间后,他觉得这边有很多机会,便又像之前一样,把在东莞的很多老乡、朋友带到了越南。
任泽忠说,来到越南后,他的身份感受上有了一种微妙而重 要的变化。在大陆的台资企业里工作的时候,企业中有很强的等级性,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上级的台湾干部压制的。但是,到了越南,他作为企业负责人,能平起平坐地与同行业的其他台湾老板打交道。也许是这种身份感受上的变化带来的激励,让他不甘于继续打工。2000 年,任泽忠决定离开工厂,凭借自己在东莞和越南积累起的人脉网络创业,做自己的家具厂。
当时和他一起过来的老乡、同事们没有一个人有创业的勇气。 任泽忠对我们说:“我这个人常常走在最前面,走到悬崖那里了,不知道跳下去危险还是不危险,但我先跳给你们看。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别跟来;如果我还活着,并且活得不错,你们就跟着下来。我身边这帮人一开始没有一个做老板的,我就先做起来。”
开始创业之后,任泽忠才发现这真的是个“悬崖”一工厂 九死一生,几次遭遇灭顶之灾。最后,他都凭借自己的智慧和些许运气熬了过来。几番死里逃生之后,任泽忠的工厂终于步入正轨,接到的订单越来越多。
鸿福家具厂的生产规模扩大了,就可以为自己的供应商提供 相对稳定的订单。于是,任泽忠的老乡们也陆续离开原来的工厂,自己创业,成为鸿福的供应商。就这样,任泽忠凭借自己在越南的人脉网络和家乡的家族网络,在越南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家具产业供应链网络,拉动老乡创立了几十家工厂。在二十几年前任泽忠离开家乡之际,他们村是镇里最穷的,如今已经是镇里第一村了。
在这个供应链网络的工厂中,一线工人和中层管理人员基本 都是越南本地人,但高层管理人员和老板都是中国人。这个网络与任泽忠在家乡的家族网络有着紧密的关联,相当于中国内部的社会组织网络在越南以特定的方式被复制了出来,并且转化为一个商业网络。而这个越南商业网络在资本和人脉上又关联着广东东莞的商业网络。这些网络又同时关联着家具行业中一系列的信用关系网络和技术传递网络。多重网络彼此缠绕、互动,共生演化。任泽忠是网络中的一个核心节点,网络反过来给他的生意提供了很大助力。后来,我们在东莞采访到了任泽忠的一个生意伙伴兼干亲家,也是个四川人。他说,直到现在,他们玩得好的十几家人,还经常聚在一起过春节。
我进一步问任泽忠:“对越南的家具厂来说,哪些材料能够在 越南当地完成采购,哪些材料不可以呢? ”他回答说:“这个问题不能这么问,因为材料也都有自己的生产流程,它们的生产流程也都涉及较为复杂的采购过程。而且,这些采购过程的不同环节可能分布在不同国家,是在一个远超越南的庞大供应链网络中完成的。不过,中国在里面扮演核心角色。”
任泽忠的家具厂主要面向美国市场。这意味着,他以自己的 人脉和商业网络为中介,把越南的劳动能力同中国的供应链网络与美国的庞大市场对接了起来,形成一个多元综合的网络结构。在这个网络结构中,川渝、东莞、越南、美国则通过交错的人际网络、资本网络、生产网络、市场网络、技术网络等联系起来。而像任泽忠和他的老乡这样的中国干部群体,是整个网络的微观基础。虽然这个微观基础经常被人忽视,但正是它让整个网络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