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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后悔遇见你

从不后悔遇见你 一、在另一条路上遇见了她

从大学毕业到工作跳槽再到北漂,如今已经三十多岁,我从未有过一段时间能安安静静想想过去和未来。我习惯了忙里偷闲,用最快速度做决定。有时看朋友圈有人写“买了一张机票飞往陌生城市,想待上一段时间,勿念”,很惊讶,世上真的有人过这样的人生吗?能这样吗?

2016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也要给自己争取一段长之又长的假期,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做一件一直想做的事,融入另一种生活。于是便跟公司请了四个月假,飞往洛杉矶,从头学英语。

学英语并不是目的,而是想摆脱工作十几年来永远三点一线的枯燥日子。

南加州大学(USC)国际学院一直都有语言培训,报名的绝大多数是要考美国大学的各国年轻人。培训第一天的大会上,我特意穿了套运动衫,有中国同学问我:“嗨,你从哪儿来,想考什么大学?”

我支支吾吾,并不想告诉他我已经三十五岁,不想考任何大学,我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只是想感受一下陌生的生活。

我说:“还没想好考哪所,你呢?”

他说:“我想考USC的电影专业,但家里希望我报考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商科。”

我看着他,心想:“如果有一天我儿子这么问我,我可能会有兴趣和他聊下去,但今天没有。”

我说:“我饿了,要去食堂吃饭,回见。”

他不依不饶:“我们找到一家特别好吃的墨西哥餐馆,便宜量大,五美元一份,不如你和我们一起?”

他说的“我们”,除了他自己,还有两位中国学生,一男一女,都是前几天报名时认识的。

就这么着,我和小琴相识了。

二、我们都走在另一条路上

工作之后,我就很少交新朋友。哪怕有新朋友,也一定是朋友的朋友。这种突然被邀请去吃一顿午饭,相互都不熟的场景,真令人尴尬。

要命的是,我比他们大十几岁,倘若一直装可爱幼稚,万一被发现还蛮奇怪的。吃着吃着,我就对他们说:“我工作十几年了,这次出来感受一下你们学生的生活。”

第一个男孩东西还在嘴里,差点喷出来:“你没读书就工作了?”

我还来不及解释,小琴就盯着我说:“难怪我觉得你很眼熟,你是不是上过电视,是什么节目来着?”我没接这个话题,就说自己长得太大众,大家也没追问,挺好的。到一个陌生环境,清空外界对自己的认知,没什么坏处,对我来说更是如此。

问了一下,小琴和我一样是五级班(倒数第二级),如果要考美国大学,就必须考过一级才行。

我说:“你不行啊,我是很多年没用过英文,你这还是学生怎么也五级?”

小琴趁别人不注意对我说:“我也不是来考大学的,我只是来散个心。”

吃过饭,大家商量去图书馆,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聊着。我开始对小琴有更多的了解:二十四岁,在家里开的公司上班,父母给她介绍了一个结婚对象,对方挺正派的,相亲之后小琴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父母说那就这个男孩了,为了小琴也为了公司。小琴不置可否。她有几段失败恋情,不值一提,她很明白爱情这件事太难了,能遇见自然好,能长久更好,婚姻是另一回事,企图通过恋爱让感情生活一劳永逸,似乎并不现实。

我说:“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想得也太明白了,可怕。”

她说,这话不是她说的,是她妈说的,她妈对她说:“我和你爸结婚的时候也没什么爱情,待久了就有了感情,然后就有了你。如果你没有特别喜欢的,那就先处个正派的。”

小琴是好看的女孩,不单指长相,她很自信,对自己很了解,举手投足让人觉得舒服,在大学里很突出,毕业后放弃了世界500强的offer,回到家里的公司。

“你好惨,人生就像困在旧社会。”

“不不不,你误会了。如果我直接回去,肯定会被很多亲戚瞧不起,但我爸又确实需要我的帮助,其实我早就决定要回去帮忙,只是回去前特意拿一个世界500强的offer,让那些人闭嘴。”

“所以你这一次学完语言就要回去结婚?”

“反正都要结,早点晚点都行。婚姻嘛,分两种,越来越好的和越来越差的,像做乘法。对方不错,我也还行,如果都愿意拿出超过百分之百的态度去对待,相乘的结果自然不会越来越小。再说了,我喜欢的人都是一副德行,如果不强迫自己去走另一条路,可能恋爱的结果都一样吧。”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细细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失败经历,朋友也总是事后骂我:“你啊,喜欢的人怎么都一样。”

我回答:“你说得没错。吸引我们的人,一定都散发着同一种味道,而我们并不知道那种味道到底是否有害。所以有人运气好,一见钟情就白头到老;有人运气差,总在同一种味道中慢性中毒。”

小琴看见旁边有家星巴克,帅气地甩了甩短发:“走,就冲你这句话,我请大家喝咖啡。”

嗯,明白了。我们都是出来解毒的人,我解工作的惯性之毒,她解感情的惯性之毒。我们的目的都是不愿意回去再踏入同一条河流、同一个水坑之中。

三、故事在结束时才算开始

周一到周五上课,老师考勤查得很紧,我和小琴从未迟到或旷课。若是看见哪个中国孩子被发一张蓝色劝退通知单,小琴就很生气:“自己拿着留学签证不好好读书,总撒谎生病请假,现在被劝退了,再也来不了美国了。不过这样也好,别出来丢人了。”

小琴的英文居然很好,每次课堂上早早做完作业,就在图书馆辅导我。

我说:“你来我们五级班不是浪费钱吗?”

小琴笑起来:“只有没钱的时候才能叫浪费。”

我恍然大悟:“你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很危险啊,难怪你在感情上不太顺利。”

“怎么说?”

“感觉你喜欢不按常理出牌的,啥事都能贫一下,但如果对方关键时候不面对问题,还是用贫来逃避,你就绷不住了吧?”

“那你说我怎么办?有那种特别贫但关键时刻又很正经的男孩吗?”她很认真地盯着我。

我很认真地看着她:“男孩呢,我就不知道在哪儿。男人呢,你眼前倒是有一个。但是呢……”还没说完,她立刻笑出声:“刘叔叔,你早年努把力,都能生出我这么大的女儿了,你好意思和我开这个玩笑?”

我也笑了:“这不是摆正咱俩好朋友的关系嘛,免得到时误会多尴尬。”

我和小琴是学习日的好朋友,一到周五放学,她说个“拜拜,周一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间飞快,从7月到10月,我们考完升级的最后一次考试,这学期的课程就结束了。

我考得不错,可以升入四级,小琴可以升入一级。

我俩都不会继续读了,我对小琴说:“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如果没有你,我断然不会有这样的成绩。”她摆摆手,也对我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这几个月的陪伴,我读书的时候应该也会很无聊吧。”

“你怎么会无聊?周末那么愉快。”

“哈哈,是挺愉快的。你什么时候回国?”

“我打算去纽约一趟,然后从纽约回北京。”

“我也是从纽约回北京,大概和你差不多时间。”

“那就回国内再见了。”

“好的。”

我们都是旅程中遇见的朋友,这样就足够简单,说完再见也不留恋,如果真有缘分,自然会真的再见。

只是没想到,在我从纽约回北京的那天,我提早几个小时到达机场安检,坐在椅子上边看东西边候机,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一看正是小琴。我很诧异,世界也太小了。她一副刚刚哭过的样子,但看见我即刻又笑起来:“好巧啊,我方便坐这儿吗?”

“当然没问题。”

小琴坐下,从书包里翻出一本书,晃着说:“你看,我这次专程带在身上的。”

那是一本《你的孤独,虽败犹荣》。

我有点惊讶。

她说:“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是谁,但看你并不想提国内的工作,就不给你添麻烦了,帮我在上面签个名吧。”

我签了。

“你刚哭了?”我问。

“嗯。”

我没好意思追问,她却说了:“我遇见了一个人,发生了一个故事,所以哭了。如果不耽误你时间,我跟你从头说说,如果你能把它写下来,那就是我送给对方最好的礼物。”

我把手上的iPad一关:“好啊,反正还有三个小时。”

四、只是因为太寂寞

小琴到美国安顿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下载了交友软件Tinder。

她说,如果一个人到了异乡不通过新朋友认识新世界,就是流放。我在心里默默给她点了一个赞。

交友软件上人很多。

“秀肌肉的人我是没兴趣看的,你我都知道,他们要干吗。”

“他们要干吗?”我故意问。

“他们应该都想找健身教练,指出他们哪个肌群练得不太好吧。”

“哦……原来是这样。”我也哼哼冷笑。

“韩国人我是不愿意聊的,之前在国内和韩国人见面,吃饭都是AA制。我能接受对方不请客,也完全能自己请客,但对方那种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便宜的态度,让我觉得他们很难成为朋友吧。头像是车的人也没法聊,他们应该很喜欢他们的车,应该也觉得和他们聊天的人会喜欢他们的车,但他们又不会把车送给我,所以没啥可聊的,大家脑回路不一样。我只和照片看起来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人聊,但估计我这样的人太多了,对方都忙不过来,常常是聊了几句交换一下照片,都觉得不错,对方就问:‘周末有空吗?一起喝杯咖啡?’我说好,然后对方就消失了,过了几个小时再回:‘那约在哪里呢?’可那时我都忘记照片上他长什么样子了。”

小琴的头像是一张戴草帽的照片,风吹起来,她用手紧紧抓住帽檐,这也是她微信的头像。我喜欢这种抓拍的生活照,能看出当事人的情绪,比千篇一律的摆拍好得多。

小琴一边翻看居住区的地图做标记,一边考虑是不是要卸载Tinder,换个别的软件。

突然有人传来一条信息:“你好。”

写的是中文。

小琴并不想在这上面和说中文的人交朋友,她想交个不同思维、不同生活背景的朋友,反正已经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萝卜,那就必须有个和想象中一样的坑。

她懒得回,正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的简介都是英文,怎么会有人和自己说中文呢?于是拿起手机回复:“你怎么知道我说中文?”

很快,对方回复:“哈哈哈哈哈,你猜。”

小琴很烦这种什么你猜我猜的,但真的是因为无聊,就回了一句:“你猜我猜不猜。”

对方立刻回:“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小琴一下愣住,来回读了几遍,很认真地打字:“那你猜我猜你猜我猜不猜。”

对方立刻:“那你猜我猜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小琴晕了,但也哈哈笑了起来。

小琴点开对方的头像,单眼皮,像个韩国人,但因为会说中文,那肯定是中国人。痩削,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双手环抱在胸前,两排白牙显得很健康,戴个棒球帽,一件格子衬衣,袖子挽到胳膊,简简单单,像个学生,或研究生?

小琴回复:“我输了,为什么你知道我是中国人?”

对方回复:“你的英文名叫Sunny,多中国化的英文名啊,外国人不会这么取的。”

小琴在房间里大笑起来,这个人真是有点意思。

“那你还能看出什么?”

“我琢磨着你的名字里应该有晴这个字吧?”

小琴一惊。

她起Sunny这个英文名就是因为小琴和小晴读音相似。本想告诉他对了一半,但想着聊天里最好不要透露出任何个人信息,所以直接跳过问他:“你是中国人?”她本想问你是哪里人,什么名字,但还是基于陌生人聊天原则——提问每次不能超过一个,不然显得自己太想了解对方。

“我是新加坡华人,来美国工作五年了,不过还没拿到绿卡,所以也不能和你结婚给你绿卡身份。”

小琴又笑了起来,这个男孩聊天的方式真的有点好笑,她也笑着回:“那就不好意思了,我只能和可以给我绿卡身份的人聊天。”

“没关系,我再过两年就拿到了,你再等等?”

小琴再度点开对方的头像,细细打量起来,看起来年纪和自己相仿,二十六七岁,但笑得可真是灿烂啊,没心没肺的那种,感觉眼角纹都笑到太阳穴了。

“你的头像笑得挺灿烂的。”

“谢谢你的夸奖咯。”

“给你照相的人你一定很信任吧?现在你们分手了吗?”

对方立刻发来一段:“哈哈哈哈哈哈。对。”

还怪坦诚的。

“那不好意思了,我来美国是来学习的,不是乱来的。你看到我的交友原则了?”这句话一半是笑话,一半是实情,小琴显然已经在聊天中对对方产生了莫名的好感,所以用这句话让自己冷静冷静,同时也确认对方并不是随便来撩的。

“我看到了,走向婚姻前最后一次独自旅行,想看看能走多远。”

“那你和我聊天的原因?”

“你的头像显得胆小,又有趣,又没化妆。再说了,你不想交朋友的话,也不会突然注册这个软件吧。”

信息量丰富的程度,让小琴拿着手机翻白眼。

为什么自己要用这张照片做头像?这张照片是前男友拍的,他喊了自己一声,自己转过头,迎面来了一阵风,她抓着帽檐,就有了这张。前男友很喜欢这张,说能看到她可笑又胆小的样子。她也喜欢这张,因为显得自然,能让自己一下就想到那天的情绪。而自己确实也如对方说的那样,想认识新的朋友,想勇敢一点,走出自己那条被人一眼就能看到头的轨道。

“你怎么称呼?”

“Lucas。”

“我就叫小琴,你叫我Sunny也行。”

“哈哈,猜对了一半。”

小琴的心被轻轻敲了一下。

“你天蝎座?”

“嗯,怎么?被天蝎座伤害过?”

“哈哈,我也是天蝎座。”

“那咱们都让别人受过伤。”

“哈哈。我没啥毒性。”

“Lucas,你觉得你们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吗?”

“你指华人吗?我觉得没区别啊。”

“大家都会觉得你是中国人吧?你会解释吗?”

“对的,我不解释,中国蛮好的,来美国前我被前公司派去中国工作过一年。”

“哪儿?”

“上海。你呢?”

“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简历?我也从上海来。”

“你看看你的床底下,我正趴在你床下和你聊天。”

“你有毛病啊!开这种玩笑。”小琴立刻被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哈哈哈,对不起咯。”

小琴和Lucas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因为一开始说开了交友的目的,反而聊得轻松。

我问小琴:“你怎么知道你们都没有任何目的?”

她说:“有目的的人五句话之内就要约会,谁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万一是要钓大鱼呢?”

“我看起来也不太像大鱼吧,关键是他之后的举动让我对他有了好印象,他不是那种人。”

小琴对Lucas的好印象来自如果她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对方如果没有第一时间回复,都会在回复时说:“不好意思,刚才去忙××了,所以没看信息。”

一次两次都还好,三次四次,Lucas都这么做,让小琴有了一些好感。

毕竟用交友软件聊到对方突然消失是很常见的事,但每次都解释自己去干吗了反而不常见。

“你挺有礼貌的啊。”

“不能丢中国人的脸嘛,哈哈。那我没回复你的时候,你不会一直捧着手机等着吧?”

小琴拍了一张自己做的地图攻略发过去:“放心吧,我又不是热线服务员,只接听您一个人的热线。”

“噢,你老到的聊天方式都让我忘记了你是刚来美国的学生……如果你有任何想咨询的,我都可以帮你解答。”

“谢了。不过我现在要去休息了。明天聊。”小琴发完这句话,想着是不是要个对方的微信或电话什么的,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也能很快找到对方,反正都是年轻人,也不必那么客套。脑子里的念头刚一闪而过,Lucas就把自己的微信号和电话号码发过来了:“喏,你可以记一下,也可以不记,我是热线服务员,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问我。”

睡觉前,小琴没有加Lucas,但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五、不怕一万,就怕你是那个万一

事实证明,Lucas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他在微信里教小琴买好了当地的电话卡,告诉她可以用Uber打车,以及如何投诉,甚至帮小琴预订了一家很火的小龙虾餐厅。

“噢?那天我们去的小龙虾餐厅,很难订位那家是他帮你订的?”我突然想起来。

“嗯!”

那天我在夸小琴处处是朋友,小琴说只是自己的生存能力强,是通过网友订的,我们还不信。

一来二去,好像Lucas真成了小琴的线上服务员。

小琴终于忍不住问他:“嘿,Lucas,你怎么永远都在线,好像特别闲,你到底是干吗的?”

“我没有很闲啊,我很忙的。”Lucas立刻回复。

“你哪里很忙,你回复我的微信比我妈回复得还快,闲不闲?”

“我就是在忙着回你的微信啊,一刻都闲不下来。”

“说真的,你到底是干吗的?”小琴是那种人,一旦产生了疑虑,就要追问到底,如果对方的回答中有一丝漏洞,小琴就会产生极大的不信任感。所以当她问出这种隐私问题后,知道自己已经对Lucas有了好感,当然她更担心的是Lucas会给她一个并不确定、遮遮掩掩的答案,然后让这两周以来的好感灰飞烟灭。

“我是一家化妆品公司负责电商的副总裁,不过说是副总裁,但我们部门就两个人,除了我还有一个黑人大妈负责发货,而我负责网页设计、文案以及客服工作。”

“所以你永远在线?你真的是个客服?哈哈哈。”

“喂,你矜持点,我都能听到你手机那边的笑声了,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副总裁。”

“副总裁,你好。”

“Sunny,你好。”

小琴很喜欢和Lucas聊天,觉得既有趣又合拍,她说她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让她那么有聊天快感的人了,如果不是Lucas说‘认识那么久了,就算当地的朋友尽地主之谊请吃个饭’,她根本就不会动和他见面的念头。不是Lucas不好,而是聊天的感觉太好,以至于害怕失去这种好感。但Lucas的理由让她没法拒绝,他说:“你别总是感谢我帮你什么忙了,你这些忙对我来说就是顺手的事,我一点都不辛苦。倒是我的工作比较辛苦,永远都在回答一样的问题,香水洒了啊,盒子坏了啊,味道不对啊,是不是假货啊。每次和你聊天的时候,就是我工作外最有趣的时候。”

嘿,这个男的,真的好会说话。

他不是一个新加坡的华人吗?不是来美国五年了吗?怎么那么会说话?

小琴说她也不是没网恋过,投入了情感,一到奔现就一塌糊涂、满盘皆输,比起那样,她更愿意珍惜现在的好感。再说了,再过三个月,她就要回国了,她也不想给自己惹什么麻烦。

万一惹上了呢,是吧?

但世上所有值得回忆的事,不都是因为万一而来吗?

她在心里博弈。

“Lucas,说好了,就是朋友见个面。”

“你放心吧,我还怕你见了我会有非分之想呢。你那么爱惜自己,我更有安全感了。”

“华人的成语也用得蛮巧妙的。”

“感谢中国文化。见吗?”

“见啊,谁怕谁。”

六、第一次见面只是摸了一下手

等Lucas来接自己的时候,小琴居然有点紧张。

她想了想,还是化了淡妆以示尊重,穿了一套正式的小西服,本来穿了双高跟鞋,但想到Lucas也不过一米七五,自己没必要过多展示女性的魅力,也是不想让Lucas意识到自己想展示女性魅力,出门前换了双白球鞋,就跟和闺密出去玩那样,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远远地开来一辆红色马自达。

红色?

开红色车的男孩……小琴想了一会儿,也没得出一个结论。但她知道,如果未来再遇见开红色车的男孩,她想到的第一个人应该是Lucas吧。

车停到路边,车窗摇下来,Lucas坐在驾驶座上朝她招手。第一印象很重要,Lucas跟照片上给人的感觉一样,甚至更好一些,因为他有点害羞。

小琴俯下身仔细看了一眼驾驶座的Lucas,当时正是夕阳西下,他戴了一副墨镜,身着一件蓝条纹polo衫,笑起来和照片上一样自然,白白的牙齿,痩削的身形,她已经没有了想逃跑的念头。

小琴打开车前门,坐上副驾驶座,关上车门。Lucas非常自然地问:“想吃什么?”

“你觉得第一次应该请我吃的。”

“那就带你去吃一个越南菜吧。我总一个人去吃,今天终于找到人陪我了。”Lucas朝着前方自顾自地笑起来。

两个人都很镇定,两个人也都知道这时候越是镇定,越是显得刻意。

Lucas开车注意力很集中,是那种绝对不想溢出任何眼角的余光让小琴觉得他在偷瞄她的集中。小琴也一直看着车窗外,在异国他乡,在陌生男子的车里,重新打量洛杉矶这座城市。夕阳下,这座城市冷清,马路两旁的房屋鲜有光鲜,像被时光滤镜传递到了20世纪60年代。唯有到了市中心,才稍微热闹起来。

Lucas缓缓把车停到停车场,直接问正在打量景色的小琴:“失望吗?”他看出了小琴心里的疑惑。

“还好,我才来几个月。倒是你,这些年一直很失望吧?”两个人很轻易地切换到微信聊天的模式,所以都笑了起来。

“你好,正式介绍一下,我叫Lucas。”Lucas伸出手。

“你好,我叫叶琴,Sunny。”小琴也伸出手。

“Lucas的手指修长,没有汗,干爽,很有干劲。”小琴回忆到如此细节。

“我并不关心他的手指是不是修长,只关心你们的故事是怎么发展的,以至于你居然说得那么认真。”我故作不耐烦。

“细节就是故事啊,你们这种成年人就是很无趣。”

“行行行,他的手指很修长,怎么,那么长的手指是给你织毛衣了还是弹琴给你听了?”

“哈哈哈哈,不过说起来,你们说话的方式有点像,贱兮兮的。”

Lucas跑到停车场入口,仔细看交费规则,然后掏出十美元塞到相应的箱子里,转头告诉小琴:“洛杉矶这边很不发达,尤其这些缴费系统,跟国内没法比。”

小琴逗他:“你不是要拿美国护照吗?而且你不是新加坡人吗,怎么中国变国内了?”

“随你嘛。我也是中国人。”

“那新加坡算什么?”

“新加坡的中国人也超多啊。”

“行!”

看得出来,自己和Lucas轻而易举就能切换到现实模式,几乎算是无缝连接。小琴跟在Lucas后面,仔细从背后端详着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他将车钥匙从右手扔到左手,从左手轻轻地扔到右手,再扔回左手,很放松。小琴有点开心,证明自己也并不惹人厌。

嗯?小琴忽然看到Lucas的后颈似乎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她觉得是自己眼花,打算再多看一眼的时候,心里又涌起了一股愧疚,觉得自己不应该对别人的私事感到好奇……

Lucas回过头看着小琴,指了指上方:“我们到了。”

嚯,人满为患。

越南菜馆的招牌和墙壁都刷成鹅黄色,在夕阳下让人很有食欲。

Lucas去跟服务员沟通需要两个人的位子,他说英文的表情认真,办事很靠谱的样子,末了,也会很客气地送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给对方。

“你还真的很懂自己笑起来蛮有亲和力的嘛。”

“习惯了,大家笑起来都蛮假的。那边开始收拾了,再等五分钟就好。”

小琴心情很好,毕竟在美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挺有趣的,同时也有一点点细微的担心,怕自己会随着这份有趣越走越远。

看着菜单,小琴要了四大扎啤酒。隐藏与谨慎可能会让人产生错觉,索性就一次性把真性情释放出来,也就免了那些繁文缛节。

“那么能喝?”

“一人两杯呗。”

“我酒量不行,先喝一杯,剩下的尽量。”Lucas做受惊状,把三杯先推向小琴,小琴摇摇头:“瞧不起你。”

“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不然谁送你回去。”

“把车放在这儿呗。”

“停车费顶我两天工资。”

“那就找代驾。”

“这里代驾费也顶我两天工资。下次吧,你说要拼酒,我就不开车。”

“那就先碰一下,这段时间谢谢你了啊。”

哐哐哐,小琴早把形象抛到一边,边喝边聊,就像和宿舍姐妹在大排档一样。估计是喝开心了,她突然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Lucas,我刚跟在你后面,看见你脖子后面有一道很长的疤,怎么回事哦?”

“你眼还挺尖的,我都穿带领子的polo衫了。”Lucas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笑了笑。

“我教你一个办法,国内很多中老年企业家穿polo衫都是把领子立起来,这么穿就看不见了。”

“那我移民去冰岛算了,整天穿高领毛衣更方便。”

小琴盯着Lucas,Lucas被盯毛了:“没什么啊,就是我很小的时候,八九岁吧,突然有一天觉得自己瘫痪了,后来发现是这里的神经出了问题,脊椎这儿,做了一个大手术治好了,但留下一个大伤口。”

“现在没问题了?”

“没事了,早没事了。难道你以为我打开这个伤口,里面又能走出来一个人吗?”

噗!小琴满口的酒直接喷了出来,Lucas递给她一张餐巾纸擦干净。

“我实在不知道聊什么了,你介意我问感情问题吗?就当姐妹们聊天。”小琴一脸好奇。

“不介意,我上一段感情结束是因为对方和我朋友搞在一起了。”

“啊,好惨。来,敬你,节哀。”

“你呢?惨吗?不惨不听。”

“那我说个最惨的吧,我的前任是个弯的。”

Lucas没有忍住笑了出来,立刻喝了一口啤酒。

“实不相瞒,我也是。”Lucas正色说道。

听了这句话,小琴的酒醒了一大半。她开始重新审视Lucas的所有细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真是,天哪,我这是什么体质,难怪和你聊天那么开心。每次和你聊天聊得很开心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和我这么有默契的男生,我好几次差点就动心了,刚刚在车上还在提醒自己不能越界,不能多看你,不能和你有任何暧昧举动,看来我真是多想了,不然我真的太丢脸。”小琴借着酒劲把心里想法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没等Lucas做任何反应,继续说道,“太好了!我还一直在想万一万一,万一我喜欢上你该怎么办,我再过三个月就回国了,才不想搞得生离死别啥的。哈哈哈,突然轻松了很多。来,再干一口!”看得出来,小琴这会儿才真正放松下来。

“嗯?”Lucas看着小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说你好几次差点动心?你不敢多看我一眼是因为怕暧昧?”

“是啊,干吗?有什么可奇怪的?你很阳光,显得干净,脑子聪明,人又善良热情,除了脖子后面有一道疤,女孩子喜欢你很正常啊。”

“噢,明白了。”Lucas脸上闪过一丝诡笑。

小琴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的地方,Lucas刚才只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但自己却认真了?她连忙站起来捂着嘴朝洗手间跑去,并不是真的想吐,但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吐了,因为自己失态了。在和Lucas贫嘴了两周之后,她突然就认真地跳进了对方的坑里。她想跳进马桶,按个键把自己冲下去,再也不要回到那张餐桌上,她甚至能想象到Lucas现在脸上扬起的表情,那都缘于自己的弱智。

小琴用水洗了把脸,试图冷静冷静。

喝酒的初衷是为了缓解尴尬,但没想到却降低了智商。

回到座位上,小琴直接说:“我好像喝多了,我要回去了。”

Lucas点点头,叫服务员买单,两人的目光再没有撞到一起。

小琴觉得自己破坏了规矩,既内疚又尴尬,话是没法再当面说了,回去发微信吧。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也没交谈,Lucas放了一路音乐,都是两人聊天的时候提到的那些歌,梁咏琪、陈洁仪、万芳、张敬轩、张国荣、张栋梁,然后就到了小琴的住处。

“今天谢谢你了,下次换我请你吧。”小琴仓皇逃离,心里想着应该不会有下次了。

冲进屋,倒了杯水,微信提示收到新信息。小琴打开,Lucas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还有下次吗?看你的样子悬了。”躺在沙发上,小琴想起今天的见面,堪称一塌糊涂,唯一能记住的可能就是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吧。

七、积木被抽走了一块

就好像从搭好的积木里抽走了一块。

小琴和Lucas都没有再提那天的见面,这稍微让她轻松了一些,也让她对Lucas有了更多的理解——他对她似乎是海纳百川,她开的玩笑他都接得住,她尴尬时他就微笑,不多走一步,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就这么站着,让她有安全感。

安全感。小琴想到这三个字,恍然大悟。

过去的爱情总让她没有安全感,要么是对未来的生活没安全感,要么是对未来的感情没安全感。两个人步调不一致,跌跌撞撞,摔倒再调整步调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看你朋友圈,你说想去海边?”Lucas问。

“嗯,但还没做好计划。”

“明天周五,我刚好没事,如果你的计划还在计划,不如我给你一个计划。”

“行,就按你的建议来。”小琴还在为那天的唐突感到抱歉,她不想让Lucas觉得自己是个神经质、戏太多的人,虽然自己表现得就是如此……

“那么爽快?做决定也太快了,那请您稍等啊,我的计划还没做完,尴尬了,稍等啊……”Lucas还打了一串省略号,小琴乐不可支:“你还真把我当成客户,我可没钱付。”

半天,Lucas那边没动静,然后打来特别长的一段话。

“周五中午你放学后,我接你一起去联合车站,把车停到停车场,我们乘火车去圣地亚哥,大概三小时路程,当晚可以住圣地亚哥W酒店。我查了一下是很有年代感的建筑,你肯定喜欢。第二天在酒店附近租一辆车,去周边海滩玩一天,周日下午回。之所以要乘火车,是因为如果我们坐在右边的话,你就可以看见很长一段海岸线,很美的,记得带好相机。”

小琴看着那段文字,感动大于欣喜。

毕竟在过往的感情里,都是她在为别人做计划,每个地点都要查很久,末了对方还挑剔为什么不去这儿不去那儿。

“我听你的。”小琴决定不再给自己设限,就跟正常交朋友那样,别想那么多。

八、我听你的

“我听你的”这四个字真是管用。

尤其当两人慢慢有了默契之后,“我听你的”约等于“我可啥都不想管”。

小琴和Lucas在一起就是这样。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那么缺乏生活经验,原本在所有人心里她都是绝对能把周围人照顾得很好,能把一切细节都想得很妥帖的人,但认识Lucas后她怀疑她过去是不是一直活在假想世界。火车上,小琴舔了一下嘴唇,Lucas就站起来去车厢那头买来两瓶水和一包玉米片。看风景看困了,小琴打算睡一会儿,但又不好意思一个人戴耳机闷头睡,Lucas就从包里拿出一根转接线,可以接两副耳机。

到了圣地亚哥,一下火车,就能感受到夜晚海滨城市的凉意。小琴穿的是T恤配牛仔短裤和匡威鞋,Lucas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件灰色套头帽衫给她。小琴不好意思,Lucas说:“这就是给你带的,我还有一件。”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件红色帽衫,“你喜欢哪个颜色?”

小琴选了灰色的,红色留给了Lucas。

Lucas利索地办理完酒店的入住手续,他订的是一间双人房。小琴心里虽然非常清楚Lucas一定会订双人房,但还是隐隐想过万一他订了大床房怎么办。

我问她:“如果Lucas真订了一间大床房,你怎么办?”

她说:“我还真的想好了,我会劝自己也会告诉他,都是‘姐妹’没关系的……而就是那天发生的一件事,让我爱上了他。这种爱不是男女之爱,也不是性欲,我很难解释清楚,但我觉得自己爱上了他,而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放完行李,Lucas带她去吃了当地有名的西餐,Lucas提早一天就订好了位,之后带她去夜店,在吧台边点了两瓶当地啤酒。一切顺其自然,又顺理成章,小琴觉得和Lucas在一起没有任何负担,他知道她要干吗,他很安静也很放肆,所有的安排就像窥探了小琴心底的想法。连换了三家酒吧,两人都喝得微醺,回酒店的路上有海盐的味道,小琴问Lucas:“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不知道是因为你说自己是弯的,所以我更轻松了,还是因为单纯地相信,脑子不再做别的盘算,所以异常地放松。”

Lucas歪着头,回看了她一眼:“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也许你不相信,你是我这些年遇见过的最有趣的人。”

谈话戛然而止。

此时,但凡有一个人追问假如有爱情,这一切或许就会像露水包裹的花蕊,沉重到滴落。但假如真的有一个人在这时追问,生命中可能会有后悔,但绝不会有现在的遗憾。

“你发现没,我俩好像啊。”小琴突然感慨。

“奇怪,虽然我从来不信命运这种东西。”

“那这一点我和你不一样,我还是很信命运的,不然咱俩怎么会认识。”

“嗯,那我就开始信吧。”Lucas又露出了招牌的笑,虽然笑起来还是一样的弧度,小琴知道这个笑不是敷衍的。

这种像,让她想要了解他、珍惜他,也想要占有他、拥抱他。

这不是爱。

起码这时还不是。

九、打碎的镜子也有折射光的能力

Lucas让小琴先用浴室,他靠在沙发上看最新一季的《美国之声》,看着几个评委为了一个选手争吵,放声大笑,哈哈哈哈那种,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像个干净的孩子。小琴喜欢他这种性格,那种笑让小琴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了出来问他。

Lucas把iPad交到小琴手上:“你从头看,这一季太棒了,评委和选手都很厉害。尤其是第六个选手,获得了四转。重点不是四转,而是他很励志。但你别跳着看,评委有一些笑话是有逻辑的。”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小琴突然问。

“嗯?一万五千美元左右。”Lucas下意识地回答。

“哇,挣得真多。”

“我为什么会告诉你我的家底呢?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不好意思咯,因为我看房间很贵的样子,所以这一次我就不和你AA制了,你比我有钱多啦。”

“嗯,没想着让你AA制,有这工夫不如多去挣点钱了。你快看啦。”他反手带上洗手间的门,“我很快就好!”

小琴看到第三位选手的时候,家里来了个电话,她停下来去窗口接了十几分钟。再回来时发现iPad锁住了,她喊了Lucas两句,没有回应,小琴走过去敲了敲浴室的门,也没动静,估计在洗澡吧?她又回到沙发上玩了会儿手机,Lucas依然没有声音。

她决定推门进去看看:“我要进来了。小心哦,我们都是‘姐妹’,没关系的。我就是看看你怎样了,我怕你晕倒在里面了。”

推开浴室的门,Lucas躺在浴缸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Lucas!你没事吧?”小琴受到惊吓,顾不上害羞,赶紧跑过去拍他的脸,一下、两下、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痛,痛……”Lucas缓慢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你都要把我打死了。”

“你怎么了?”小琴看了眼洗漱台,上面有个小设备,有胶管,有针头……

“你……你吸毒?”小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稍微回避一下,我没事。”Lucas想从浴缸里起身。

“你别起来,你现在就跟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我……”Lucas苦笑起来,很费劲。

“你怎么会吸毒?你为什么要吸毒?!”

“Sunny,你稍微冷静点。我没吸毒,这不是吸毒工具,你吸过吗?一看你就没吸过,头疼……”Lucas觉得好笑又无奈,“我有自身免疫性疾病,严重的,所以一直戴着那个设备……那是胰岛素泵,提供胰岛素的。我身体无法分泌胰岛素,如果没有它,我会随时挂掉,刚才只是有点低血糖,发晕,如果你不进来,我也不会死,只是会恢复得慢一点,你别着急。”Lucas的苦笑转变为尴尬的笑。

说实话,Lucas说了那么一串,小琴并没有听懂。

她觉得Lucas只是欺负她一个女孩什么都不懂,随便编的谎言。

“自身免疫性疾病?”

“准确地说是1型糖尿病……”

“糖尿病?”小琴愣住。

“怎么?帅气的小伙子不能得糖尿病吗?”

“不不不,我是觉得……”小琴真的无论如何也无法把Lucas和糖尿病联系在一起,“糖尿病不是老年人才会得的吗?”她脸上开始有了一些抑制不住的惊奇和好奇,以及似笑非笑的表情。

“行了,你先出去。我先收拾,我一会儿再和你说。”

小琴很蒙地退出浴室,坐回沙发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拿出了手机,查起了1型糖尿病的症状:1型糖尿病患者体内可以产生胰岛素的细胞已经受损了……就只能终身依赖胰岛素治疗了,所以从理论上来说,1型糖尿病目前是无法根治的……起病比较急剧……必须用胰岛素治疗才能获得满意疗效,否则将危及生命……若不及时处理,常导致死亡……

无法根治,危及生命,导致死亡……这些词就在她脑子里一直打着转。

Lucas有绝症。

我认识的Lucas有绝症。

她突然哭了出来,她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小时候家里养的猫狗走失,她不流眼泪,被人欺负不流眼泪,被人劈腿不流眼泪,此刻她窝在沙发里为一个第二次见面的异国男孩哭了起来。

她爱他。

不是爱情。

但是她知道她爱他。

Lucas从浴室出来,穿着大大的浴袍,像往常一样。

小琴红着眼看着他,为刚才自己的唐突感到抱歉,又为Lucas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难过。如果自己不推门进去,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身上别着一个救命的仪器。

Lucas贴着小琴的身边坐下来:“吓坏了?”

小琴摇摇头,沉默了很短暂的时间,问:“如果我刚才不推门进去,是不是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

Lucas第一次有些不自然:“我会告诉你的吧,可能是等你离开美国的时候,也可能是你回到国内的时候,但我觉得说不说都不影响咱们的关系,对吧?”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病的?”

“两年前,突然在配货的工厂里晕倒了。”

“你家人知道吗?”

“不知道,不想让他们担心。他们离我也远,我也没打算再回去。”

又是沉默。

就像一颗钢球砸中了玻璃的正中央,玻璃碎片掉了一地,他们都知道自己有能力将玻璃拼成初始的形状,也能忽略掉那些裂缝,只是那一地玻璃折射出的光让两双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Lucas打破了僵局。

“我和你说说我的成长环境吧。”

“嗯。”

十、我把孩子藏在自己的身后

Lucas并没有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

按他的话说,爸爸是别人的老公,妈妈是不被爸爸承认的老婆。

自从出生之后,他能见到爸爸的次数并不多,印象里一个月也就见一两次。最初他很不理解,叛逆期也质问过妈妈,但这些都过去了,他知道妈妈爱爸爸,也慢慢知道爸爸也爱妈妈,也爱他。

他的爸爸是当地小城的大老板,家族庞大,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和妈妈的故事,表面上客气,私下从不和他们走近,所以他从小便没有朋友,每天都处在不符合自己年龄的困惑里。

为什么爸爸不承认我?

为什么我不和爸爸住在一起?

为什么妈妈要一直等爸爸?

为什么爸爸要让妈妈一直等他?

我们等爸爸要等到什么时候?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然后以当地第一名的成绩考上新加坡国立大学商业管理专业。虽说从高中开始,爸爸便安排他和妈妈住进了大家族的宅子里,但他真正意识到自己靠不了妈妈,妈妈只能靠自己,便是从他上大学开始。读大学前,爸爸给他办了风光的升学宴,有头有脸的人都来祝贺,夸奖他果然是他爸的儿子。Lucas并无怨言,也很配合,他那聪明乖巧的模样也随他爸,是标准的美男子。那天之前,他能理解并接受所有生命里与生俱来的不公,但理解和接受最大的作用是让自己不抱怨。若要说他心里没有任何心气就大错特错了,他也想过把所有失去的东西都拿回来,拿不回来的也要等价交换回来。

Lucas在心里又强调了一遍:“我把账算得很清楚,知道总有一天会收回来的,所以不气,不委屈自己,也不想让妈妈为难。如果得不到,我便有其他的打算。”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眼底只有妈妈一人。妈妈穿了件大红色的旗袍,站在爸爸身边开心地笑着。爸爸没有邀请其他姐妹的妈妈,一是表达歉意,二是传达唯一性。Lucas随爸爸到处认识新长辈,又随着新长辈重新认识那些过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龄人,从多年的陌生、冷漠、鄙视到突然的热络,看起来只是需要一个家庭的身份。

这就是爸爸想让他知道的答案。

庆功宴正酣,爸爸把他叫到书房,问他什么感受。

他越过了爸爸想知道的答案,诚实地说:“如果我稍微有偏差,没有考上国立大学,没有进入商科,没有成为第一,哪怕我是你儿子,应该也得不到这些。所以,人只能靠万无一失的自己。我很感谢这三年来你为妈妈和我做的一切,虽然晚了一些,但总比不来好。我也希望未来你能对妈妈一直那么好,她最好的时光都被荒废了。”

他其实很懊恼这一次跟爸爸的对话,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聊天。

他一直幻想着有一天爸爸会带他去露营,躺在大自然,在星空下,谈时间,谈光年,谈星系,谈黑洞暗物质、量子效应,讨论星际穿越、时间有无开端、宇宙有无边界。怎么聊都行,不需要任何答案,哪怕不聊这些,谈谈这个世界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也行。为了能和爸爸聊到一起,他都想好了,如果爸爸说先有鸡,他一定会说先有蛋,因为只有鸡蛋才能孵出鸡。如果爸爸说先有蛋,他就说先有鸡,因为鸡蛋要靠鸡孵,靠鸡的温度才能破壳,如果没有鸡去孵,蛋也变不出鸡。

他讪讪地边说边笑,小琴却听出了孩子最遗憾的调调。

没有野营,没有谈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而是在交际场合中找了一个想要印证什么的空当聊起了生存的尊严。Lucas把心里那个十八岁的孩子藏在身后,用一副长大成人的脸和爸爸谈判:“我承认我是你儿子唯一的条件是你要对我妈好一点。”

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爸爸的表情,知道自己赢了。同时他输掉了自己一直保留下来想给爸爸的那些东西。他无法像个孩子,只能像个大人。他心里在哭,脸上却波澜不惊。他很希望爸爸会对他说:“那么严肃干吗?来,说点有趣的,那些你一直想对我说的。”如果那样,他一定会大哭,上去拥抱爸爸。但爸爸没说,爸爸低着头,看得出满是歉意和自责。

“对不起。”爸爸对他说。

“不用对不起,我知道你也尽力了。”Lucas依然像个大人。

从书房出来,Lucas突然索然无味,他不想报复,也不想再去证明什么,他把妈妈交还给爸爸,然后下定决心再也不回家了。大学毕业后,他在新加坡找了一家公司打工,申请到上海工作一年,然后辞职来美国,打算移民。

“恋爱谈了两场,一次你知道,一次因为这个病,随时会死,也给别人带来麻烦,趁双方了解还不够,断了也就断了。”

“如果对方知道你是因为这个才提的分手,回来找你,你会愿意回头吗?”

“你这个问题就像我和我爸第一次聊天时我做的假设,因为一切都未如想象那样发生,也因为我们都在用最理智的情绪生活,所以我们才走到这里。”Lucas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朝着半空长长叹了口气。

“我很想抱你一下啊。”

“嗯?可怜我?”Lucas歪着头看着她。

“颈后有疤,腹部有孔,心里有伤……”她说的是实话,却忍不住笑了,“可怜的人值得同情,但强大的人值得佩服。我想抱你不是给你力量,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力量,我就是想抱你一下。”

她张开双臂。

Lucas也张开双臂。

“要闭眼吗?”

“闭吧。”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像风中遇见的蒲公英,像秋天遇见的落叶,像浪花里被抛往沙滩的寄居蟹,能取暖吗?能活过来吗?其实,遇见的意义原本也没那么了不起,但能让似乎放弃了的自己产生一种讶异,原来世上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啊,这种遇见就很了不起了。

心理上的不孤独,才是真正的不孤独吧。

十一、我觉得你比我还要惨

拥抱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

不是为了抱在一起而抱在一起,而是突然觉得不想说话,突然想了解对方,于是抱在一起,去感受对方的心跳、体温、味道,接收对方发丝里传来的信号,也让对方感知那些没说出来的一切。

这样的拥抱,你有过吗?

“谢谢你哦。”Lucas说。

“我的妈啊,我正要跟你说这句话。”小琴瞪大了眼。

“也许咱俩,就是同一个人吧。”

“那你别再突然晕倒了,你也别死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Lucas很严肃。

小琴也很认真地做好了回答的准备。

“1型糖尿病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配我?你觉得换成什么别的病会更契合我?《冬季恋歌》看过吗?白血病是不是比较帅一点?”

“喂,你脑子有毛病,阿尔茨海默病最适合你。”

两个人又同时陷入沉默。

“Lucas,我是说正经的。很多事情你没有遇见之前就是一无所知,所以就算老天从你生命中拿掉这一块你也不会在意,可一旦遇见了,再失去……”

“我懂。”Lucas伸出左手摊开在沙发上。小琴伸出右手,很自然地握了上去。

什么都不说,就挺好的。

一座陌生的城市,两个渐渐熟悉起来的人。海风在城市的古旧建筑中穿梭,关上窗户的房间里的两个人的心绑在一起跳动。小琴跟Lucas说着自己的故事,她的故事不复杂,她的成长、人生、人设一直都在别人的期待中成形,像个流水线合格品。这一次来美国,算是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逃离。

“嗨,Lucas。”小琴喊。

“嗯,我在。”

小琴嘴角微微上扬,人和人之间的对话要如何才能这么妙。她不知道是Lucas妙,还是刚好他的每个回答都让她觉得新奇又符合常理。这些细节被掺和在每个日子里,让每天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她有个口头禅,在分享一件事情时总是会先说“你知道吗……”。第一次对Lucas说“你知道吗”时,话还没有落音,Lucas立刻扭过头看着她,一副特别哈士奇的样子急迫地问:“是什么,是什么,我真的好想知道!你快告诉我。”

小琴光顾着哈哈大笑,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外人看到一定说这俩真喜欢打屁,只有他们知道这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默契。

“嗯,Lucas。”小琴喊。

“嗯,我在。”Lucas靠在自己的床上眯着眼有一些困了。

“那个,越南菜是你请客,车票是你买的,酒店的钱也是你付的,今晚的西餐本来说是我请你。你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你算半个美国人还是要请我,让我回洛杉矶请你。因为我,你的车要停在停车场两天,本来你可以不花这份钱的。我是一个和朋友在一起很讨厌说钱的人,但我……”小琴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思绪凌乱。

Lucas就悠悠地说了一句:“好的啦,没问题,听你的。”

“嗯?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我还没说完呢,你先听我说完。”

“你那么认真地开了头,那么认真地说了铺垫,所以你的结论一定想了很久,虽然作为一个男的,我也不喜欢聊这个话题,但听你的。”

“你真的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你不就是打算包养我吗?”Lucas睁开眼睛,一脸鬼笑。

“我……对,没错,姐姐从现在开始就要包养你了。你把钱给我都存起来,不能花在我身上,以后也不能花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能花在你自己身上,知道了吗?”

“嗯。”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身上别的那个小机器,需要用电吗?万一突然没电了怎么办?”

“我看你的手机那么耗电,你却永远都能让它保持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电量。我这是救命的电,比你只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也是。我只是有点好奇。那明天我们去哪儿?”

“去海边,车我已经租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去取。”

“好的,那睡吧,晚安。”

“晚安。”

Lucas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是个睡相很好的男孩子啊!

摁灭了床头的灯,小琴心里有了新的计划。

十二、我不是最好的,我只是你见过的最好的

“你的睡相很好,像你睡相那么好的男人真的很少了。”早餐厅,小琴突然想起这个优点。

“你这么夸我,只会让我误会你遇见过很多睡相很差的男人。”Lucas喝了一口咖啡,很认真地说。换作以前,小琴肯定会手忙脚乱地解释,但和Lucas在一起,她吃得下对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酒店提供三种早餐,Lucas给他俩要了两份一样的,一大碗新鲜又美味的浆果配蜂蜜华夫饼。

“没想到这种水果早餐这么好吃,你很会挑嘛。”小琴赞不绝口。

“呃,我只是看了图片,觉得拍照会比较好看,没想到你都吃完了。”

“啊!我怎么忘记拍照了!明早我们还来吧?”错过了一张好看的早餐照片,好心情立刻垮了一半。

“幸好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我拍了,那就送给你吧。”说完Lucas就把照片传给了小琴。蓝莓蓝得发紫,草莓泛红,猕猴桃透着清晨的活力,醋栗很饱满,每一颗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杧果粒散发着好吃的橙黄,青提点缀其中,就连阳桃的甜都没有被蜂蜜给压过去。

如果不是Lucas,也许自己这一辈子都吃不到这样的早餐吧。

和钱无关,而是世界太大,美好又太多。大多数人遇不见美好就失望了,少数人一直在追寻美好却求而不得,极少有人能通过其他人看见另一个世界中自己所触及不到的美好。小琴心里虽是这么想,但她更清楚,如果遇不见这样的人,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感悟。所谓美好的事,也许是因为有了Lucas才变得美好。

“你睡着后,我昨晚做了一个计划……你想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太想知道了。你快说,我怎么那么想知道!”Lucas又一副哈士奇的脸凑过来。

哈哈哈哈哈。

旁座的人对这边的笑声侧目,但看到两位年轻人笑得那么灿烂,也不禁被感染了。小琴的计划很简单——交换两人最想干却一直没有干成的事,小琴把接下来两个月里所有的假期都留出来,和他一起去完成。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以前觉得缺钱,后来觉得缺时间,其实是缺一个人。有了那个人,没钱也没事,家门口绕几个弯都有甜甜的味道。没时间也没事,发个手机短信都感觉在约会。对小琴来说,Lucas就是那个人。

“这些不是和最爱的人一起去完成的吗?”Lucas一脸诡笑。

“喀,如果你现在不犹豫的话,立刻就可以不是。”

“我想去海边看海豹晒太阳,想去环球影城,想去拉斯韦加斯赢点钱,看《泽西男孩》音乐剧,把几家最好的酒店的海鲜自助餐都吃一遍,还想去波特兰吃当地新鲜的火腿……”Lucas突然喜悦起来,他身体里好像有一个惧怕世界的小男孩,终于被小琴放出来了。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兴奋过头了,打算收敛一些。小琴立刻说:“继续,我很喜欢看你说话时自带笑声,让人很高兴。我也很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好像什么都能吃得很香,让人很有食欲。其实你这样比较好,如果你总是像个大人一样照顾我,我会丧失思维能力的。不过话说回来,你想去的地方还挺多的,但也挺容易实现,你都来五年了,还没去过,是因为身体?”

“身体只是在很多半推半就时的理由,和一群人去感觉也挺无聊的,彼此要照顾感受的旅行比一个人待着还累,又没有出现一个让我觉得非要一起旅行的人不可。而且美国干吗都挺贵,既然没兴致就不如攒钱。读大学之后,我每个月都会给我妈寄点钱,她倒也不缺,只是让她安心,觉得我过得不错。大概是这样吧,你想去哪里?看看你的品位如何。”

“我想去洛杉矶的天文台,我喜欢艾玛·斯通,听说她在那边取景拍了一部音乐剧,想去看看;还想去帝国大厦,你懂的,我喜欢《西雅图夜未眠》最后男女主角相见的场景;我还想去玩一次漂流,可以肆无忌惮的那种。在国内,女孩都不敢玩,说太冷了对身体不好,也没合适的伙伴,家人觉得我太疯了,总之就是想去玩一次漂流。对,也想去环球影城打卡。以及没有认识你之前,我就计划好了,课程结束之后买一辆二手车,自驾去一号公路,沿着太平洋一直开下去,开几天,然后把车卖了再回国。欸,你要参与吗?可能不行吧,你还有工作,我都忘记了。”

还没等Lucas回答,小琴突然想起Lucas在美国是有工作的人,哪能像她一样放肆。

“那你知道我的工作什么时候最忙吗?”Lucas笑着问,也没等小琴回答,便告诉她,“我是每天晚上以及周末最忙,因为兼做客服嘛,客人投诉和提问比较多。”

“就是现在?”小琴用手指指指地上,此时此刻?

“对啊,现在就是我最忙的时候,你看不出来吧?哈哈。所以我去一号公路是没问题的。”Lucas很明确就做了决定。

“是完全没问题,还是应该没问题?”

她立刻摆摆手,就当自己没问过这个问题。在国内待久了,她有些不太习惯Lucas的表达。Lucas的表达里就没有“应该”“很大可能”“争取”“尽力”之类的词,行或不行,就代表了他当下所有的情绪。

他就没学着给自己的行为找条退路。

小琴又理解了自己喜欢Lucas的理由,她之前觉得他吸引自己是因为幽默,因为干净,因为聪明,这些都是她喜欢的,也是她的交友准则。后来她完全信任他是因为他值得被信任,做事细心。而现在她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Lucas了——他如果信任你,就毫不隐藏自己,你不必去猜他每句话背后的意思,他也尽量不让你感觉到困扰。能做到这点的人,似乎只有眼前的Lucas了。

“怎么了?”Lucas举起杯子在小琴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我已经想好了下周去干吗了,我们去约塞米蒂国家公园吧。”

“嗯?怎么那么突然就做了决定。好啊。”

“你不是说自己想睡在大自然,看着星空,随便聊些什么吗?”

Lucas愣了一下,小琴也就尴尬了那么一小会儿。当她听到Lucas说想和爸爸一起露营、一起看星空、一起聊天的时候就想着,如果他还想完成这些事情的话,自己一定要陪着他才好。Lucas的眼睛红了,小琴伸出手摸摸他的头:“你的帽子歪了。”

十三、我们共同的愿望清单

小琴拿出手机给我看她和Lucas一起旅行的照片。

一张是小琴在洛杉矶天文台上,用手机闪光灯写了一个巨大的LA。为了拍这张照片,Lucas调试相机十几次,终于成功了。

“以前拍照,拍两张拍不好就不拍了,觉得麻烦,也会嫌弃拍照人技术不好。但和他在一起就不觉得麻烦,反而两个人会一起埋头研究哪里出了问题,也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后来居然成功了,所以我们一起上了帝国大厦,从下午一直待到晚上,就为了拍夜幕下的纽约。你看就是这些。”

一张一张照片滑过,是纽约城从白天到夜晚的转换。

“我和他就在102层天台上,看着身边游客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我们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就趴在栏杆上,静静看白云飘过,看日光变幻,看纽约的灯一点一点地亮起,照亮整个夜空。这张照片是我俩最喜欢的,我们都洗了出来挂在客厅里。这几张是去波特兰漂流,早上八点就开始漂,一直漂到下午两点,上午温度不到十摄氏度,中午才慢慢回暖。整个漂流只有前五分钟我很兴奋,之后的两个多小时我都在懊恼为什么自己要拖着Lucas来玩这个。Lucas也冷,嘴唇都乌了,还一直跟我说笑话,转移我的注意力。你看到这张没,这是中途路过的悬崖,有十米高,向导问谁有胆量爬上去跳下来。Lucas为了让我热热身,就主动爬上去跳了下来,他鼓励我也这么做。我真的跳了,整个人掉进水里,冷到不行。大家都为我鼓掌,上了皮筏艇就开始觉得身子暖和起来了。他们每个很重要的景点都有专门的摄影器材,这些照片都是他们免费提供的。你看,我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狰狞。”

“噢,这就是他。”

一号公路上,Lucas开着车,夕阳迎面打在他的脸上。小琴估计想抓拍一张他的侧脸,然后他的脸朝小琴的方向很配合地转过来,一个四十五度角的右脸微微笑着。黑T恤外面穿了件棉质的白衬衣,袖子挽到胳膊上,一个黑色的棒球帽,五官坚毅,镀了层夕阳的金边……和小琴形容的一样,像男人也像孩子,坚毅又柔和,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约塞米蒂国家公园里,Lucas订了靠近湖边树林里的独栋木屋。

夜间的红杉林起了很重的雾气,湿凉凉的,月光很亮,透过隐约的树影,可以看见湖面泛起的银光。Lucas将两张椅子放在木屋檐廊上,用木炭生了火,拿了很厚的羊绒毯,加热了两杯牛奶放在椅子把手放饮料的地方。

“你见过月亮落山吗?”

“没。”

“今天带你见识一下。”

“真不睡了?我倒没事,但你开了一天车,明天还有一天,不累?”

“那明天你来开?”

“哈哈,行啊,如果你在车上睡得着的话,我没问题,反正我特意申请了国际驾照还没试过。”

“算了,还是我来吧。你的国际驾照下次用好了。”Lucas很随意地说了句。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在半空中触碰到了什么,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端起了杯子,各自喝了一口,想要把喉头某个喷发而出的东西给咽下去。

下次用好了。

小琴心里咯噔了一下。

其实她早就想到了这一天,那天她握着Lucas的手,像两个流浪很久的人遇见了彼此。那时她就在想,如果一个人没有进到自己心里,什么事都没有,但像现在这样,总有告别的一天,该怎么办?是提早当玩笑说出来,还是一直不提,等到告别前一天再聊?

越是热闹的相聚,越有惨淡的分别。

小琴和Lucas都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没想到却在随口的玩笑中被提及了。

其实也不是玩笑,而是心心念念在考虑的问题。没认识Lucas之前,对小琴来说,每过一天只是离回国的日子近一天。认识Lucas之后,每过一天就是相聚的日子少一天。两个人明明不是恋爱,甚至比牵手更亲密的举动都没有,为何却像心里被挖走了一块。

她在想如何缓解这种尴尬。

又是Lucas先开口:“感觉咱俩认识就在昨天,怎么时间能过那么快?”

“中国有句老话,和错的人在一起度日如年,和对的人在一起光阴似箭。证明我们的相识是对的!”

“不仅是对的,感觉都是满分的试卷。”

小琴故作轻松地拍了拍Lucas的肩膀:“没关系啊,以前不来美国是因为没啥理由来,但认识你之后,就可以常来了啊。而且如果你有假期的话,也可以去中国嘛。”

“话是这么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Lucas用胳膊撑着后脑勺,抬头看天,“人和人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不用去维系,也能很好。但我和你,如果不维系,就永远也走不到不必维系的阶段吧。不过说这些也没用。”

“Lucas。”

“在。”

“你后悔咱俩认识吗?”

“你觉得呢?”

“那我换个问题吧,你认识我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

“如果你是我弟就好了。”

“你一早不是觉得咱俩是姐妹吗?”

“现在也觉得是。”小琴咬着嘴唇,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Sunny,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吗?”

“我好想知道!你快告诉我!”小琴学会了Lucas的语气。

“就是你刚才这样,你让我觉得你不是Sunny,不是小琴,也不是异性,你像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就是我可以把从小到大所有的感受都告诉你,你就像当时陪着我一起成长,在我身边的那个人。你懂,你也愿意倾听。如果不是你,那扮演这个角色的就是我自己,但你出现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那个人的?”

“和新朋友认识都像玩迷宫游戏,以往遇见的人,聊几句就到了死角。但和你,一直在通关,转个弯就是新的路程,看到新的风景。就像此刻,我们坐在这里,森林、月亮、星光、湖水,像梦。这不是我的人生,我也没有这样的兴致,但因为你,我觉得这就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Lucas。”

“嗯。”

“我有写日记的习惯。”

“嗯。”

“我把每天发生的事写在了日记里,你刚才说的就是我想在告别时告诉你的。我发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那么多种,以前我很肤浅地认为异性之间最好的关系是爱情,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是爱,没有那个情字。你知道吗?爱这个字在词典里的解释是对人或事物有很深的感情。而情这个字没有解释,它连在爱的后面,只是为了稀释爱的成分。爱情不如爱,情毫无意义。”

Lucas看着小琴轻轻地点头以示理解,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不是我,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听得懂这个意思吧?”

小琴耸肩:“没事,所以我才写在日记里。日记是我理解自己的方式,也不求其他人理解。”

“啊,你等我一下。”Lucas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进屋,打了一通电话,又跑了出去。

小琴看着几十米外银色的湖面,森林里的月光把一切都装点得宁静。此刻她是幸福的,有一个人可以让她透透彻彻地把所思所想告诉他,不必猜忌,也不必掩藏。她很清楚Lucas对自己是特别的,自己对Lucas也是。比爱情简单,比友情亲密。

Lucas一脸灿烂地回来了,举着两个钢叉和一大包东西。

“我果然很招人喜欢啊,我忘记去领烤棉花糖的工具了,刚去的时候都被借完了,但是前台小姐姐把她的借给我了。”

烤棉花糖?

小琴从躺椅上噌地坐起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吃法。

“我也是第一次烤,哈哈,如果不是和你一起,我都忘了这件事情。”Lucas把一个钢叉给了小琴,给了她一块棉花糖,“对,放进去,把表皮烤焦就行。啊,起火了!唉,这块不行了,都煳了。来,换一块吧。”

小琴和Lucas围坐在炭火旁,像两个五六岁的孩子,立刻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如果你能遇见这样一个人,是倒数着珍惜还是宁愿从未遇见过?

十四、没有如果没有,也许只有现在

从圣地亚哥到拉斯韦加斯,从波特兰到旧金山、费城,从华盛顿到纽约。

抬头看两千岁的红杉树,在悬崖边听海浪拍打的回响,落地拉斯韦加斯时机窗外的斑斓,西南航空差点弄丢的行李,波特兰漂流时突破天际的喊叫,两个人坐在候机厅的地板上候机,旧工厂里的西餐厅,骑着自行车绕城市一圈,葡萄酒庄的酣畅大饮,开车穿过一号公路太平洋的雾气,迎向未来。

站在9·11纪念广场的方形水池前,四周的人工瀑布形成流水汇入中间的深渊,隆隆的回响中有巨大的别离感。小琴和Lucas站在刻满逝者姓名的墙壁前,一种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

时代广场的阶梯上,年轻人一拨又一拨地拍照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各种大屏幕广告的色彩。还有三天,两个人就要告别,在热闹异常的纽约街头,谁也发现不了小琴和Lucas眼里的不舍。

“你还想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都行。”

“那我带你去我第一次到纽约住过的地方吧,布鲁克林区,挨着布鲁克林大桥。”

布鲁克林大桥闹哄哄的也都是游客。

走了一段,两人找了一条长凳坐下,某种情绪在酝酿。

“那个……其实,我们也不用那么难过。如果我们那么在意告别,那就认认真真告别,认认真真告别是为了做好准备再也不见。所以,我们不必这样,随意点吧。”

“如果太随意,万一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呢?”小琴问。

“嗐,我的病是个慢性病,不会突然死的。我会坚持到我俩再见的那一天死的。而且,告别和认真与否没关系,也许未来你会因为真正想认真告别一次而再来见我也说不定。”

Lucas吐吐舌头。小琴生硬地挤出一个笑脸。

“如果……”小琴说。

“没有‘如果’,只有‘只要’……”Lucas打断了小琴的话。

小琴也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一开始什么话都直来直去,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谁。但此刻什么话都只能埋在心里,就算不说,对方也知道要说什么。从孩子般的交往到成年人的相处,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最后两天,两个人吃了四川火锅、泰国菜,每餐都喝了酒,一切像流水般正常。

很识趣地,没有倒计时,只有一起走往截止日期。

小琴离开那天,到了机场,Lucas帮着小琴看指示牌,看着她换票、托运,问她饿不饿,又在机场的一层找了家简易的汉堡店坐下来。

Lucas买了两个汉堡,加了两杯啤酒。

他说:“第一次见面喝了啤酒,今天也要喝。”

小琴说:“回去就千杯不醉了。我妈昨天问我这几个月学到了什么,我说学会了喝酒。”

两个人说话像下雨,每滴都不挨着,那么大一片天空,细细密密。

吃完汉堡,喝完啤酒,时间被一直拉扯着,谁也不肯先放手。

“你进去吧,我回洛杉矶的飞机也要到时间了。”Lucas说。

“嗯。那我走了。”小琴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送你到安检口。”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也没说话。小琴偷瞄Lucas一眼,正好撞见Lucas看她,两个人都尴尬地撇撇嘴角。

“到了,好快。”

“是啊,好快。”

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Lucas先开口:“你要进去了,我们就要告别了,最后我们再交换一句话吧?”

小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凑到Lucas耳边,略带玩笑地问:“我特别特别想问你一个问题,那我就问咯,你不是弯的吧?”

Lucas轻轻地笑了笑,左手搭在小琴肩膀上,右手摸了摸她的头:“那我也问一个问题吧,你真的回去就要结婚吗?”

两个人看着彼此。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复杂,有些话是问题,也是答案。

“你快进去吧,到了告诉我。”

小琴转身挥手告别,转过通道,然后又透过转角的空隙偷偷地看外面的Lucas。他看着自己离开的方向发呆了几秒,然后利索地转身朝国内的安检口走去。

小琴靠在角落难过了很久,像身体里突然缺失了一块。

两个人最后的对话像下雨,每滴与每滴都不挨着,那么大一片天空,细细密密的都是遗憾。散场后,他俩说过的话最终都落到了地上,连绵成了一片,像汪洋,翻滚起思念。

我把故事写了出来。

小琴发给了Lucas。

小琴没有结婚,和Lucas约了几个月后去西班牙见面。

我问小琴:“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最后会成为什么关系?”

小琴说:“以前你问我人与人的关系,我都能回答得很明确。那是因为我们把自己和对方定义在某一种情感里,所以就用那种情感去交往和维系。但Lucas和我没有用任何情感去定义,所以我们就像是一片黑暗中遇见的两个人,相互跟随,也没有走丢。你听说过一个游戏吗,叫《风之旅人》(Journey)。我把文章发给Lucas后,他说我和他就是在这款游戏中相遇的两个人,只不过我们比那些人更幸运,我们是在现实中相遇。”

我下载了那个游戏,玩了十分钟。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会放弃这款游戏吧,你操纵的角色在一个未知世界探险、通关,一路只有你自己,你可以到处逛,到处游荡,我玩了十分钟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吗。你有很小的概率会遇见别的玩家,彼此不能说话,不能打字,只能发出简单的信号。通过信号,你们可以问候,可以告别,可以一起结伴前行,一切都靠默契。你也不知道对方何时要下线,什么动作代表再见,下一次遇见是何时。我没有遇见过,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一个山头有个影子,我很惊喜地跑过去,那个人已经走了,就再也没遇见过别人。

但我懂小琴说的意思——在孤独的沙漠里突然出现一个可以结伴的人,什么都不用说,他就是你在这个世界里安心走下去的意义。

成年人之间的爱很复杂,了解了这一句,就会珍惜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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