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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朋友,老朋友

好朋友,老朋友

碰不到节庆,也没有烟火游行。

不常有流星,没太多的任性。

我会适应这爱情的毕业旅行。

但是都已经都已经来不及,

曾经坚持的约定,现在谁还履行?

错过的风景以及爱情,

亲爱的你。

——《毕业旅行》(黄湘怡唱,李焯雄词,伍思凯曲)

听了那么多年《毕业旅行》,好像从未研究过它讲的是什么。

于是认真阅读起歌词。

没仔细看之前,只记得旋律悠扬,向往明天,适合做毕业歌曲,学业完满结束,一个人踏上新的旅程,在途中学着长大。看了歌词却愣住,似乎是我误会了,这是一首爱情歌曲,说的是一个人在爱情里毕业了。再仔细想想,似乎我的理解也没错,爱情结束,告别那个人,独自踏上新旅程。

脑子里迅速走了一遍画面,发现身边人失恋是常态,比失恋更常态的是一个人稳妥地生活——去常去的餐厅,与相熟的服务员说你好,连菜单都不用看,直接一个微笑,“还是老样子就好”,一顿饭,一条街,一个7-11,一只猫,一条狗,关上窗帘是黑夜,打开窗帘是世界。

单看他们,也许会觉得他们曾失去了另一个人,而养成了一个人的固执。

但也许是他们根本不需要另一个人,疾风骤雨,都是自己,抖一抖身上的雨水,就算是解决了所有问题。

没爱人没关系,后来连朋友似乎都能戒掉。

早些年,觉得朋友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一束满天星,捧在手里,星星点点,却也欣欣向荣。

后来发现,不是所有朋友都在同一个节奏上,随着自己对生活和未来有了新的认知,便选择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我反思与蛰伏。这期间朋友四散,沉的沉,落的落,加班到半夜,抬起头觉得孤独,幸而还有几位分布在星座里闪着光,自己与他们的距离虽遥远,但想到大家都在各自的地方努力,也能组成别人眼里的星座棋盘。

这样的朋友少见,也难找,大都是少年时期相遇,因为义气冲撞,发现彼此身上的善良,就成了朋友。跟恋爱一样,朋友也是要经历过甜蜜期、冷淡期、信任期,才能在突然联系对方时不拘谨,发个信息说:“很久没见了,我来你的城市了,见一下?”

朋友H,在长沙。读大学时,我代表学生会出去拉晚会赞助,他是一家眼镜店的小老板,生意不大,但觉得我和同学三番两次去找他,连夜写各种方案,只为争取三千块的赞助金,就应承了下来,甚至在活动还未开始前,便跟我说:“以后如果拉赞助那么麻烦,你就来找我,我赞助你们。”因为关系稍微要好了,我很不好意思又直接地说:“哥,其实我们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效果,你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好,总坑你我过意不去。”

H哈哈大笑:“我只是觉得你不必浪费时间去拉赞助,然后商家给的钱也不多,意见又多,你们根据他们的意见改来改去,活动都变味了。”

H给我上了一课,第一次让我知道什么叫得不偿失,但那时自己年纪小,不觉得时间是有价物,整天挥霍,直到他当头一棒,才明白过来。我们常常会聊天,如果听说我们要做什么活动,他就说:“别找别人了,直接给我,随便把我们放在哪个环节都行。”

我说:“万一你不满意,不是坑了你?”

他说:“你自己看着办,我信你。”

因为有了这种信任,我把以前绞尽脑汁做各种方案给各种商家的时间拿出来仔仔细细为眼镜店做了一些针对性方案。只要我觉得有趣,H都说好。

大学毕业那年,我说:“谢谢H哥,我要毕业了,要去湖南电视台工作了。”

H说:“那以后你们电视台有什么赞助也可以来找我啊。”

我说:“恐怕你的钱不够啊。”

H说:“那我就努力啊。”

H是一个很努力的人。

他不像别的老板那样,开个眼镜店等着顾客上门,他每天都在思考如何帮助到更多学生,很多方法放在此刻都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只要是在他那儿配了眼镜片和眼镜架,碎了断了免费换,无论原因。隐形眼镜当时还是月抛、年抛的,如果掉了一个也可以免费换。

我问:“如果别人骗你呢?”他说:“骗就骗啊,起码人来了,做生意就是需要人,有人就不愁养不活自己。”就这样,我看着他的小眼镜店慢慢地越来越火,先是一层小门面,后来把二层也租了下来,再后来又搬迁到一栋小楼,最后独立起了一栋楼。而他也真的在我工作一年后给我打电话说:“我想赞助你们电视台的一个活动,你帮帮我呗。”

我和H不是每天在一起的那种朋友,但奇怪的是只要聊到工作,我俩就有很多话可以说,似乎时间从未把我们隔远。他也会偶尔给我发信息,说看到我做的节目,挺有意思的,我跟过去一样,从没变过。

再后来,我到了北京工作,没跟他说,我们也很多年没联系了。

有一天,我回母校,去他店里,他不在,员工说他出去开会了。

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一听是我,一定要我等他,一起吃个饭。我说我来不及了,下午就要离开长沙。我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他非得让店员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礼物。我不收,店员说:“老总说了,你不收,他就要开除我。”

好吧,我收下了,我在出租车上打开袋子,是几副墨镜。我给H发信息:“哥,这墨镜是怎么回事?”

他回:“每次我看到适合你的墨镜就会扔一副到柜子里,想着哪天咱俩要是见面,就可以给你。”

我笑了起来,被人惦记的感觉很好。

我甚至也不知道下次和他何时会再见,但说起和他的关系,我敢说,我们是老朋友,虽然不常见面。以前想到这些不常见面的朋友,心里会有一些内疚感,“不常见面”是不是等于“不是朋友”。但现在知道了,“常见面”并不是常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河流,都要在自己的河流里划着桨逆流而上,所以“无法常见面”才是生活的本质。无论是朋友还是家人,珍惜每一个见面的机会才是正确的。

比如阿Sam,他是我在网络博客时代认识的朋友,十几年了。我喊他师父,让他教我摄影。

我们这些年的文章经常提到彼此,但提到最多的还是“不常见面”。

我们见面聊的话题分两个阶段。

前一个阶段是他还没有从杂志社主编的位置上辞职的时候。

他在上海,我在北京,见面很难,但每次见面他就会说:“我真搞不懂你啊,工作那么忙,每天还要写东西,还要出版,你怎么搞得过来啊?”

我也没有好的答案,就总说:“我刚好比较喜欢,喜欢所以不觉得累。你也可以啊,你拍照那么好,那么会写游记,就应该专门做这件事。”

后一个阶段是他辞职了,告诉我他想明白了,他要去做这件事,在自己的公众号“阿Sam的午夜场”上专门写旅游心得,从一开始每篇几百的阅读量到几千,到现在的大几万,从以前一个月自费出去旅行一两次,到现在一年几乎每天都被邀请在各种旅途中。

这下换到我问他了:“你每天都在飞机上,在旅途中,还要写文章拍照,不累吗?”

他说:“我终于知道你说的那种感觉了,因为这件事是我喜欢做的,所以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恼。”

我和他一起出去旅行过一次,到法国。

一大早,阿Sam说:“走,我带你出去逛逛。”

我就跟着他,从早餐便开始喝酒,走到哪儿喝到哪儿,就这么喝了一整天。

我们什么都没聊,一整天在巴黎各种街区里一前一后地走着,各自沉浸在酒精的微醺里,很开心的样子。

我们很少见面,却是老朋友,只有老朋友才能在相处时想说可以一直说,不想说便可以什么都不说,而一切都那么舒服。

很多老朋友哪怕很多年不见,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能消除因时间产生的隔阂,瞬间回到以前。老朋友不会莫名消失,不会让人尴尬,自己有老朋友很好,自己能成为别人的老朋友更好。

想起了W。

大学中文系的学姐,毕业后去新加坡读书,回来后定居深圳,结婚生子,也是多年未见。

读大学那会儿,很多人因为我和她是朋友而感到奇怪。

确实,我们完全搭不到一块。

W比我高一级,讨厌和学生会的人来往,学习很厉害,年年都是特等或一等奖学金,要找她就三个地方——教室、图书馆、宿舍,看起来是个书呆子,但参加任何比赛都能获奖,极有天赋和才华,大家背后都说她是“好看一点的男人婆”。

这样一个学姐突然有一天拿着校报来找我:“这是你写的文章?”

我被吓了一跳,看了一眼,点点头。

文章简析了亨利·米勒的《南回归线》《北回归线》。

W说:“那你告诉我意识流写作是什么?”

我摸不清她的用意,是找碴儿还是怎样,总之很害怕,尽量按照自己的理解又重复了一遍:“意识流写作并不是写作者意识流动的反映,而是因为各种意识在脑子里是同时存在的,所以我觉得意识流写作是写作者有逻辑、有思辨力,最终落在某一个结论里的写作。读者阅读时思绪会跟随写作者有逻辑的意识流动,最终回过头会发现,写作者暗地里早已拉了一根细微的风筝线。意识是风筝,落点一直在手里拽着,只是不被读者发现。”

W听完,拍拍我的肩膀说:“挺好,看你吊儿郎当的,但感觉你是花过时间的,期待能看到你更多的东西。”

她转身的时候,我刚松了一口气,她立刻又回过头对我说:“还有,如果真的要写文章,就不要在署名时写你是校学生会外联部副部长什么的了,让人觉得很恶心。我都不知道你是为了告诉大家你在学生会任职才写这篇,还是真的想写。”

W说话很直,我很喜欢她,因为不用假装。

后来我们在食堂遇见过两次,她看我一个人,就招呼我过去和她坐同一桌。桌上常有学长学姐,都是很厉害的那几个。然后W就会跟他们介绍我:“学弟,脑子挺灵,文笔不错,但人有点俗,还在混学生会。”其他人会哈哈大笑,她一副冷漠高级幽默表情,我也会立刻说:“我明年就不干了。”

我们交换过几次关于人生大事的看法。

我大学毕业是2003年,那时民营企业并不是大学生的首选求职目标,因为不是铁饭碗。在电视台没有公开招聘前,我考入了美的集团,身边很多人都反对,但W说:“你看着吧,接下来民营企业会很厉害,尤其是这种基础好的企业,只要你自己喜欢,就可以。”她这番话给了我很大信心,当我选择去美的之后,辅导员还在毕业动员会上对我进行表扬,说我敢尝鲜。现在想起来,对比今天的市场,那时对我的表扬十分魔幻。

W放弃了保研,她想去新加坡留学,说只是想过一种别的生活。我说趁你还有资格选择人生时去选择,总有一天你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她说:“虽然我早就做了决定,但你这句话让我觉得我是对的。”后来她去了新加坡,我也因为电视台招聘而放弃了美的,我们好多年没见。再后来,我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她回来了,在深圳,让我有机会去找她。

有一年公司要在深圳开演唱会,我问她要不要看,她问能不能看到我。我说可以后台见,她说好。七八年未见,她还是那头短发,穿着短款皮衣,看起来酒店集团的管理工作很适合她。

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还是那么瘦哦,挺好,干劲十足。”

“哈哈哈,工作太忙,胖不起来。”

她取了票就对我说:“行,你先去忙吧,下次等你有时间我们再聊。”

我说好啊。

同事问我:“你姐啊?”

我说:“算是吧。”

“你俩还真洒脱,常见?”

“七年没见了。”

他一脸惊讶,我反而觉得很暖。

去年我去深圳出差,多了半天的自由时间,就给W发了条信息:“我在深圳,下午有半天时间,你呢?”

她说:“好啊,我在万象城等你。”

没有问我为什么来、最近在干吗、下午想去哪里,就跟多年前我在她宿舍底下等她一样。

听说我晚上要参加一个交换礼物的聚会,她就带我去选购礼物。挑着挑着,她说她已经很久没有逛过街了,自从做了母亲,一切日常都被剥夺。我笑着说:“你现在状态很好,不像个孩子妈,倒很像单身女青年,难道没人跟你搭讪吗?”

她笑起来:“可能也有吧,每次有单身帅气的男生和我聊天,我都觉得可能会发生一点什么。可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儿子就会从旁边跑出来,无论多粉红的少女心都会被这灭霸响指般的一声‘妈妈’打得灰飞烟灭。”

“那你有什么想和我聊的吗?”

“我生了小孩之后,觉得自己没有了人生,我老公就像个被儿子叫‘爸爸’的工具人,我也不觉得他像老公,现在我一个人要照顾两个人。我在想是不是我只照顾一个人会更好?”她笑着看我,“你还记得我出国时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趁着我还能做选择时去选择,以后没有机会选择才可怕。”

“真的假的?我从小就那么睿智?”

“少来了。你打从娘胎出来就这么睿智。”

大年三十那天,我和W互发短信说新年快乐,注意身体,不要出去乱走。

她说:“我离婚了,儿子过年跟着我前夫。我爽死了,刚追完最新的《爱的迫降》。”

我看着手机欣慰地笑起来,然后眼泪流了出来。

“你真厉害啊!”

那个爸爸生病,我找朋友帮他爸爸住进当地医院,他不知道怎么说谢谢就给我寄了好多家乡辣椒粉的老朋友。

那个只要我出书就会主动问“同哥要拍宣传照片吗”的老朋友,从日本到中国郴州,从中国厦门到北欧,我们就一路拍了过来。

那个只要我父母家有事,我打电话给他,立刻就放下手头工作帮我父母解决问题的老朋友。

还有那个只要我有朋友去杭州,打电话要他照顾一下,他就会立刻开着车全程招待,把我朋友当成他自己朋友的老朋友。

虽然我们不常见面,但我们都知道我们是好朋友,是老朋友。

当年我们把对方互作原料放进酒缸,有的故事是酒曲子,有的故事是酿酒酵母,经过时间的摊晾、压榨,现在散发的所有香气都不过是我们彼此的思念罢了。

我把这篇文章给提及的几位老朋友看:“看!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我们。”

然后,其中一个朋友回我:“其实判断是不是老朋友还有一个标志,我这两天才发现的。我和别人微信聊天都是你一句我一句,但咱们几个群聊天都是你突然发好多,不在意我们回不回。我也突然发好多,也不在意你们是否看见。这种完全不在意回馈的聊天,也只有在老朋友面前才敢吧?”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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