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又过了一年。我找到了一份薪水很不错的工作,在闵行区一间化妆品公司上班。我是这间公司老闆的口译员。老闆是一个很有教养的日本人,他的中文跟韩文都说得不大好。
我搬进了龙柏区一间更好的公寓里。我喜欢住家前面这条种植了美国梧桐的林荫街道。附近住了很多家庭。这个社区的建筑物都盖得很高,同时还保有了一丝贫民窟的气息,典型的上海风格。靠退休金过活的老人身上都穿着毛泽东时期留下来的铺棉夹克,坐在台阶上打麻将,丝毫没有留意到那些满身Prada行头的女孩从他们的身边快速地走过,准备要去上班。
除了玉姬以外,我认识的多数朋友都是侨居在上海的南韩人。我们经常一起在外面吃饭,周末时会一起出去散步。我二十五岁了,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心底的空虚只有玉姬能懂。
二○○六年初的某天晚上,我的朋友们认为一起去一间位在外滩上的昂贵旅馆的高空酒吧喝些高档的饮料是件挺有趣的事情。那里开了几间类似的酒吧,从这些全景酒吧里望出去,能看见黄浦江上空的浦东天际线的景色,而这些酒吧则竞相提供顾客最为漂亮的景观。在一群朋友当中,有个男人是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朋友介绍我们认识。我立刻对他有一股强烈的感觉,就像触电了一样。他是我所见过最完美的男人。他有一头往后梳拢的光滑黑发,一张比例匀称的脸蛋,一个由直挺的鼻樑跟精巧的鼻尖构成的鼻子。量身订制的西装跟袖扣。他说,他的名字叫做金,他是从首尔来这里出差的。我们坐在窗边,开始聊天。我们立刻就有种待在泡泡里的感觉,彷佛我们是酒吧里面唯一的人,把坐在旁边的朋友们都抛在脑后。昏暗的灯光从粉红色变成了金色,黄浦江上的景致开始闪烁,照亮了天空的云朵。他似乎不想聊太多跟自己有关的事情,而且用字遣词都很谨慎,我觉得他语带保留的态度很迷人。一个朋友插了话,说他有当过几次模特儿,我一点也不意外。我喜欢他的言行举止。他并没有试着要挑逗或打动我,但我从他的眼里看得出他非常喜欢我。他有一股自大的气息─由于他的社会地位跟经济状况,他对自己很有自信。但就连这点我都喜欢。有个让我留在地面上的东西断了,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彷佛只经过了几分钟而已,有人却说酒吧要关门了。我们在那里待了超过四小时,我从来没有经歷过这种时光飞逝的感觉。
隔天,他打了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一道吃晚餐。他说,他在上海还会待一天,然后就要回首尔了。我对他的感觉,已经强烈到我知道若他离开了,我会经歷怎么样的痛苦,因此我拒绝了他。我很怕自己会受到伤害。
我整夜没有睡,不停后悔自己的决定。你这个傻瓜,如今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到了早上,我回拨了电话给他。我问他在飞机起飞之前,有没有时间跟我喝杯咖啡。我在龙柏区的一家咖啡厅里看见他在等我,然后他站起来跟我打招唿。此时,我认为他身上有一股光芒。我问他能不能延后回程班机的时间。他打了通电话,然后说他可以再多留几天。
我再次祈祷,我似乎只有在情况危急的时候才会这么做。我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个男人。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但请让我跟他多约会几天吧。
我在恍恍惚惚的状况下度过了接下来的一星期。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敞开心胸去拥抱一段恋情过。我对母亲及弟弟的强烈情感总是凌驾在其他感觉之上。我知道自己的体内有性的冲动,但我总是将它藏在心底的深处。事实上,我先前几乎连跟男人亲吻的经验都没有。
金在上海多待的那几天会延长成一个月,那个月会再延长成两年。很快地,他就在龙柏区里一个距离我家走路只要几分钟的地方租了一间公寓。我们几乎从相遇的那刻起就开始进入了一段认真的感情关系。
金在首尔念完大学,他在帮自己的父母做事,负责管理一部分他们在上海投资的房地产。他开启了一扇门,让我得以进入一个以前只有匆匆一瞥的经验的世界。他从来都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他的生活看起来轻松自在,他会遇到的都是些对我来说很遥远的问题─房地产的租赁问题、房屋的入住率,以及去对房地产建筑计画的负责人讲解相关事宜。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别人对他的敬重,因为别人对他的态度向来都是如此。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外滩的法国餐厅订到位子。当他因为工作的关系要搭飞机前往中国的其他地方时,他都会带我一起去。我发现他也有阴暗面。他有一种鲁莽的倾向,我推测可能是源于他一直以来都在满足父母对他的期许。在人生当中,他一次也没有自己下过决定。有一次去深圳的时候,他带我去一间私人经营的乡村俱乐部。这间乡村俱乐部坐落在人造的热带景观中,外面则停了高级轿车跟跑车。俱乐部里有一间经营时间到深夜的舞厅,把胸部挤成肉弹的女人会站在桌上热舞。我对这样的画面很震惊,但金似乎觉得有点无聊。一瓶招待的香槟送到了我们的眼前。我不喝酒精饮料,所以金自己把它喝光了。他偶尔才会这样,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很敏锐、安静,会细心地呵护我。他谨慎到了让人觉得神秘的地步。他是那种我会想要把自己的秘密全部都告诉他的人,我越来越确定自己会嫁给他,而这意味着南韩又回到了我的人生规划中。
我第一次告诉母亲我想去南韩,她有点没办法接受。
「为什么你会想去敌国呢?」她说。「这可能会为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但我听得出她语调中的无奈。她说,敏镐跟我一样:顽固、叛逆、倔强。就连在军队的牢房中被痛打也改变不了敏镐分毫,她知道惠山人特有的顽固终究会胜出。
「我在中国漂流无根。这里不是我的家乡。南韩至少在朝鲜半岛上。」
「但你已经到了应该要结婚的年纪……」
一年年过去,她变得越来越担心我没有结婚的事情。她说,她一直都在帮我找一个合适的丈夫─一个出身成分优良、会赚钱,而且家人都很值得信赖,这样她才得以把我们家的秘密都告诉对方。她谈到自己在惠山市找到了几个人选,而她也已经开始帮我审核这些人。一如以往,她很坚决地认为她可以贿赂官员、窜改官方档,让我得以在不受到任何刑罚的前提下回到北韩。我没有勇气告诉她,我会想要去南韩,是因为我要嫁给一个我深爱的南韩人。
认识金约莫一年以后,我辞掉了自己的工作,靠存款过了一阵子。闲暇之余,我开始认真地去调查,自己应该要怎么做,才有可能进入首尔。我在南韩的网站上看到了一些脱北者张贴的文章,我看到十多个人都跟我有同样的疑问:「我已经偷渡到了中国。我该怎么做才能进入首尔?」成功者们则提供了他们的建议。二○○四年时,我曾经以为,人们会想要进入南韩,不过是短期之内的情况罢了。现在已经来到了二○○七年,脱北者的人数却更甚从前。
我拨打了网站上提供的首尔服务专线。一个很有同情心的女士给了我一个仲介的号码。
对方那个男人很有耐心地跟我详细解说三种办法。他说,由于我已经有了中国的身分证,所以我可以拿到中国的护照。不过,碍于我还是单身,因此我会很难拿到签证,因为我没有办法说服南韩当局我在造访南韩以后还会回到中国来。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嫁给一个有南韩亲属的中国人,这样他的家人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邀请我们过去南韩探亲。我立刻放弃了这个办法。但第二种办法却也差不多同样糟糕。
那就是我花钱买一张假的签证,然后直接飞往南韩。一张假的签证要价约台币三十二万元。不但价格昂贵,我觉得也太过冒险。如果对方察觉我的签证是假的,我可能会被遣返中国,接受中国警方的调查,而他们就会发现我一切的身分都是伪造的。
第三种办法则是旅行到协力厂商国家,例如蒙古、泰国、越南,或是柬埔寨,这些国家会发给所有跨越边境的北韩人一份难民的资格,让这些北韩人得以进入南韩。这个途径要耗费约台币九万七千元。然而,因为当局会先评估我的状况,因此我可能得等上一段非常长的时间。
通话结束以后,我感觉到了一阵沮丧。这些选项我没有一个喜欢的,我没有办法前进了,但我还不会放弃。在中国住了将近十年以后,我不再接受自己这含煳不稳定的身分状态。我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我想要嫁给金。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金跟我还有几个朋友一起约在外头吃饭。我不饿也不怎么想说话。我还在思索仲介告诉我的那些话。服务生送上了数只巨大的蒸蟹,我们手忙脚乱地把白色的蟹肉从桃红色的蟹壳里挑出来。服务生把碗盘清理干净以后,我看见餐巾纸上有幅世界地图,地图的中心处正是上海,两条身形呈波浪状的红色中国龙翱翔在餐巾纸的顶部跟底部。我找了一下仲介提到的其他国家:泰国、蒙古、越南跟柬埔寨。我连这些国家在哪里都没个底。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这些国家,虽然这些国家全部都在亚洲,但是中国实在太大,因此这些国家都离上海有相当的距离。
金说:「还好吗?」
我告诉他自己只是累了。我把那张餐巾纸折迭起来,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隔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
那张地图上有个细节萦绕在我的心上。我从包包里取出那张地图,然后把地图在桌上摊平,认真地查看仲介提过的每一个国家。
那个想法浮现的时候,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我不需要一张假的签证、我不需要去遥远的国家寻求庇护、我更不需要嫁给一名中国男性……我只需要抵达在首尔的仁川国际机场就行了。
我打给玉姬。她还没睡醒,说话迷迷煳煳。
「我想我找到办法了。」我说。
我知道只要有中国的护照,我就可以申请到泰国的签证。如果我可以先订一张飞往曼谷的机票,中间透过在首尔的仁川国际机场转机,那么一旦只要我人到了首尔,我就可以宣称我是北韩人,然后寻求庇护。签证是一般旅客才需要的东西,我不是一般的旅客,我是脱北者。不过我得要订一张回程机票,以消除在上海出境时,机场的人员可能会有的疑虑。
金跟我还有那些南韩朋友又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我问其中一个人有没有办法这样转机(我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问)。他说:「你疯了吗?谁会这样转机啊?」
他说得有道理。
我的飞行路径将会是上海─仁川─曼谷─仁川─上海,极度不合逻辑。我要怎么跟上海出入境管理部门的人解释,在没有南韩签证的情况下,明明我的目的地就是要飞到位在西南方的曼谷,却要绕路先飞到东北方三千公里以外的仁川转机?
我得想出一个有说服力的故事才行。
思考这件事情的同时,我申请了中国护照。审理过程比我想像的快很多,没多久就寄给我了。
接着,我申请了泰国的签证。旅行社把我的护照送到北京的泰国领事馆。一星期以后护照寄回来了,里面夹着泰国的签证。我几乎已经准备好要冒险一试了─购买一张来回机票。
与此同时,玉姬却没办法用她的假身分证申请中国护照。不可能会成功的。因此,她付钱给仲介帮她弄来一本假的南韩护照。这至少能让她抵达南韩的出入境管理部门。她决定採取不同的路径─从青岛搭渡轮到仁川。
还剩下一件事情要做。我再也不能推拖了。我得要告诉金我的真实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