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笑。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你应该挖鼻屎吗?你的孩子们应该挖鼻屎吗?
“我不知道。它可能会引发一些负面的社会后果。”一位流行病学家告诉我。她很认真:挖鼻屎(和吃鼻屎)的最大负面影响可能就在于其引发的社会后果。不过,这有没有可能成为一种健康优势呢?
你的孩子应该吃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吗?也许吧。
你应该使用抗菌皂或手部消毒剂吗?不应该。
我们是否服用了太多的抗生素?是的。
为了得到更完整的答案,让我们回到19世纪的伦敦。
1872年的《英国顺势疗法杂志》(The British Journal of Homeopathy)第29期中,提到了一个关于花粉热的惊人的先见之明:“花粉热是一种贵族病,毫无疑问,它几乎只发生于上层社会,患者就算不是上流社会人士,也受过一定的教育。”
花粉热是一个笼统的术语,是指对花粉等空气传播刺激物的季节性过敏。顺便一提,这篇19世纪的文章说,花粉热与哮喘或风湿病很难区分。这一点值得注意,因为这些都属于自身免疫失调,而过敏正是它们的近亲。免疫系统正在过度反应。
抱着花粉热是贵族病的想法,英国的科学家们发现了一些问题。
一个多世纪后,在1989年11月,另一篇关于花粉热的极具影响力的论文发表了。这篇论文很短,不到两页,发表在《英国医学杂志》(BMJ)上,标题是《花粉热、卫生和家庭规模》。作者调查了1958年3月出生的17414名儿童的花粉热患病率。在这位科学家研究的16个变量中,他描述了一项“最惊人”的联系——儿童患花粉热过敏的可能性与其兄弟姐妹人数之间存在相关性。这是一种负相关关系,意味着一个人兄弟姐妹越多,其过敏的可能性越低。不仅如此,论文还指出,家里最小的孩子最不容易患上过敏,即特应性疾病。
这篇论文提出这样一个假设:“过敏性疾病可以在儿童早期通过与哥哥姐姐的不卫生接触,或者通过母亲在产前与年长孩子的接触,而得到预防。”
文章指出:“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家庭规模的缩小、家庭设施的改善,以及个人卫生标准的提高,都减少了年轻家庭里交叉感染的机会。这可能会导致相对富有的人群中,特应性疾病的临床表现更加广泛,就像花粉热一样。”
卫生假说由此诞生。它为我们了解人类在与现代世界的关系中所面临的挑战,提供了最生动形象的视角之一。简而言之,该挑战围绕着这样一个观点:我们为了能在周遭的环境中存活下来,已经演化了数百万年。在人类存在的大部分时间里,环境对我们而言都是极端的挑战,比如缺乏食物或食物可能携带病菌,不卫生的条件和不干净的水,毁灭性的天气,等等。在这样一个极度危险的环境中,幸存下来谈何容易。
免疫系统是我们防御的中心。这些防御武器是数千年演化的产物,就像河流中的石头一样,水流的冲刷和顺流而下的坑洼塑造了它们。
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学会了采取措施来加强我们的防御。在发现药物之前,我们发展出了各种各样的风俗习惯来维持我们的生存。如此一来,我们不妨把大脑这个帮助我们发展出风俗习惯的器官想象成免疫系统的另一面。例如,我们通过集思广益来找出有效的行为。我们开始洗手,小心翼翼地避免某些可能是危险或致命的食物。在有些文化里,人们不吃猪肉,因为很容易感染旋毛虫病;还有一些文化禁食猪肉,因为它们往往带有大肠杆菌等有毒物质。《出埃及记》中就曾提到仪式性的清洗,这是《圣经》中最早出现的一部分,里面写道:“他们应该洗手洗脚,这样他们才不会死亡。”
我们的思想在进步,但很大程度上,我们的免疫系统并没有演化。这并不是说我们的免疫系统没有发生变化。免疫系统会对我们的环境做出反应并不断学习。这是免疫系统的分支——适应性免疫系统的核心。我们的免疫系统会接触各种威胁,产生免疫反应,然后在未来更有能力应对这些威胁。我们就是以这种方式适应了环境。
但适应并不等同于演化。适应是指在个人生理能力范围内对环境做出反应。随便举个例子:如果你发现你在黎明更容易捕到鸟,你就会早起出去打猎。这就是你适应环境的过程。相比之下,演化则是经过许多代人,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身体能力的过程。在这个例子中,演化则可能是通过让人类长出翅膀来优化我们捕捉鸟类的能力。人类要想变成有翼的生物,需要数个世代的时间。
但这和你的免疫系统以及过敏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很大。
为了生存,我们在身体能力范围内产生了适应。我们洗手、扫地、烹饪,或者干脆不吃某些食物。我们学习,并努力适应。
1921年来苏尔消毒剂的广告。灭菌对商业有好处,对公共卫生则有利有弊
然后,基于过去的发现,我们的学习和适应能力开始迅速加强。人类的发现突飞猛进,开发了疫苗和抗生素等药物。几乎在一夜之间,我们就改变了与免疫系统相互作用的环境。我们改善了饲养和屠宰供食用动物的卫生条件,也改善了庄稼和厨房的卫生条件。尤其是在世界上较富裕的地区,我们净化水质,建造管道工程和生活废水废物处理厂,分离并杀死了细菌和其他病原体。但在很大程度上,我们的免疫系统仍然和之前一样。它的发展和演化使我们能够在特定类型的环境——一种充满病原体的环境——中生存。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给了免疫系统很大的帮助,因为它要处理的敌人更少了。然而,在另一个层面上,我们的免疫系统则证明,它跟不上这种变化。
从核心层面上讲,是我们自己造成了免疫系统——世界上存在时间最长、平衡能力最强的系统之一——与我们所处环境之间的不匹配。作为一个物种,由于我们强大的学习能力,我们的免疫系统无法与病菌产生经常性的相互作用,而这对训练免疫系统至关重要。它不会接触到我们还是婴儿时那么多的细菌。这不仅是因为我们的家更干净了,还因为我们的家庭更小了(把细菌带回家的大孩子更少了),我们的食物和水更干净了,我们的牛奶被灭菌了,等等。
如果没有经过适当的训练,一个免疫系统会怎样呢?
它会过度反应。它会受到像尘螨或花粉之类的东西的侵害,以一种反作用、刺激性,甚至是危险的方式,最终发展成我们所说的过敏、慢性免疫系统攻击——炎症。同时,这也会增加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发病率。
数字的增长十分明显。
美国疾控制中心的数据显示,1997—1999年间到2009—2011年间,美国对食物过敏的儿童比例上升了50%。
类似地,在此期间,皮肤过敏的比例增加了69%,这意味着12.5%的美国儿童患有接触性湿疹和其他刺激性疾病。
与本章前面提到的一致,食物和呼吸道过敏的发病率会随着个体收入水平的增加而增加。更多的财富(通常与教育程度正相关),意味着更多的过敏风险。这可能反映出报道这些过敏案例的人的差异,但也可能反映出环境的差异。
这些趋势在国际上也可以看到。根据英国免疫学会发表的论文,皮肤过敏“在过去的30年里,在工业化国家的发病率增长了两到三倍,影响了15%~30%的儿童和2%~10%的成年人”。论文指出,哮喘“正在成为一种‘流行病’”。
2011年,欧洲有四分之一的儿童患有过敏症。根据世界过敏组织的一份报告,这个数字还在上升。这篇文章指出,移民研究表明随着人们从较贫穷的国家迁移到较富裕的国家,某些类型的过敏和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发病率会有所增加,这一结果是对卫生假说的证明。移居英国的巴基斯坦人比留在巴基斯坦的人更易患糖尿病。报告指出,非裔美国人的狼疮发病率高于西非人。
炎症性肠病、狼疮、风湿病,尤其是乳糜泻也有类似的趋势。这类疾病导致免疫系统对麸质蛋白分子反应过度,而这种攻击反过来又破坏了小肠壁。这听起来像是食物过敏,但是由于症状的差异,二者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不同的。像这样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受损伤部位会出现炎症,免疫系统攻击的则是某种蛋白质及其相关区域。
而过敏则可以产生更普遍的反应。例如,花生过敏可导致气管炎症,即过敏性反应,可能导致窒息。
在过敏和自身免疫的情况下,免疫系统的反应比其他情况下,或者对宿主(没错,我指的正是你)而言更“健康”的情况下更强烈。
这并不是说以上所有的增长都是由于卫生条件更好、儿童感染率减少及其与财富和教育的关系造成的。我们的环境发生了很多变化,包括新污染物的出现。当然,这必然也有遗传的因素。但涉及过敏时,卫生假说和工业化进程与健康之间的负相关关系则更有说服力。
一项关于阿米什人的研究颇具启发性。
阿米什人以生活低调质朴著称,但这项研究却让研究者们兴奋不已。这项研究调查了两个社区的过敏患病率,一个社区是印第安纳州的阿米什人,另一个社区是南达科他州的哈特人。为什么这项研究让科学家如此兴奋呢?因为这两个族群从几百年前移居到美国以后(阿米什人来自瑞士,于18世纪移至美国,哈特人来自瑞士与意大利北部交界的南蒂罗尔州,于19世纪移居美国),一直相对隔离。这意味着:他们的遗传血统相对来说较为相似,在涉及过敏的生活习惯上也比较类似,包括较大的大家庭规模、较高的疫苗接种率,以及研究中提到的“对室内宠物的禁忌”。但他们对牲畜没有禁忌。
这既是相似之处,也是关键的区别。
这项研究中的阿米什人“从事传统农业,生活在单一家庭的奶牛场,并用马匹进行野外工作和运输,而哈特人则住在高度工业化的大型集体农场里”。
除此之外,他们在过敏发病率方面还有一个主要的区别。只有5%的阿米什学龄儿童患有哮喘,而哈特儿童的哮喘发病率却有21%。
在一个受试者略少的过敏性测量——变应性致敏(allergic sensitization)中,7%的阿米什儿童被认为存在问题,而这一比例在哈特儿童中却达33%。
研究人员不禁发问,是什么原因导致两组有着非常相似的遗传背景且在文化和环境方面都与其他群体隔离的人群,有着如此不同的过敏情况?
研究人员发现的一个强有力的线索是,阿米什人的家庭中更可能存在“来自猫、狗、尘螨和蟑螂”的过敏原。40%的阿米什家庭有这些过敏原,而只有10%的哈特人家中存在这些东西。你觉得你还是愿意住在哈特人家里,对吧?
先别急着下结论。
阿米什人家中导致疾病的细菌残留物数量是哈特人家中的8倍。
然后,转折来了。研究人员检查了阿米什人的身体情况,他们发现了一些自己不愿承认的证据。阿米什儿童体内被称为中性粒细胞的免疫系统细胞,具有更高的比例。还记得吗?它们是免疫系统的前线战士。
在阿米什人中,嗜酸性粒细胞的比例相对较低。这是另一种白细胞;它们是坚实的万能战士,在消灭病毒、细菌和寄生虫的战斗中必不可少。但它们也会引起炎症,因此是把双刃剑。事实上,当这些数字升高时,它们便与过敏和自身免疫高度相关;另外,它们也可能是哮喘、湿疹、狼疮、克罗恩病及其他疾病的标志。
当阿米什人和哈特人被一种可以引起免疫系统强烈反应的细菌感染时,可以通过细胞因子的水平来测量,如干扰素、白细胞介素等。总的来说,细菌导致人体产生了相同的23种细胞因子,但在阿米什人中这些细胞因子的比例较低。
这篇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论文称:“与哈特人相比,从事传统农业、暴露在多种微生物环境中的阿米什人,其哮喘发病率极低。这种独特的免疫特性表明,他们的先天免疫受到了深远的影响。”
然后,研究人员在小鼠身上进行了实验,试图重复上述结果。他们的研究表明,像阿米什人一样,在微生物相对丰富的环境中长大的小鼠,发展出了在一些关键方面比在像哈特人生活环境中长大的小鼠更有效的免疫系统。
我将完全引用这项研究的科学术语,因为你阅读至此,已经有能力理解下面的大部分内容了。
人类和小鼠的研究结果显然是一致的:在这两项研究中,低水平的嗜酸性粒细胞和高水平的中性粒细胞数量带来了保护作用,通常依赖于受到抑制的细胞因子反应,没有增加的调节性T细胞或白细胞介素–10(IL–10)水平。因此,这些在小鼠中发现的特征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先天免疫通路,这也表明先天免疫通路可能是阿米什儿童受到保护的主要原因,他们的下游适应性免疫反应也可能被调节。
通俗来说就是,灰尘、宠物粪便、蟑螂污秽、谷仓前的残渣都远非我们的敌人,它们通过先天和后天两种途径影响着免疫系统。而事实上,阿米什人的孩子们的确更不容易过敏。
所以,你应该挖鼻孔、吃鼻屎吗?这项研究并没有说明这一点。但这或许可以解释我们有时会产生的冲动。也许我们正是把一些细菌送进鼻孔来测试这个系统,就像小孩子把很多东西放进嘴里一样。在为这本书做研究的过程中,一位著名的免疫学家告诉我,孩子们应该“每天吃一磅土”。他是在开玩笑,但你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了。
而与此相对,很多市场上的产品在向人们暗示相反的事。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收集过怪奇包裹(Wacky Packages)。那是一堆恶搞大品牌的卡片和贴纸。犬用奶棒(Milk-Bone)被恶搞成了奶沫(Milk Foam),邦迪创可贴(Band-Aid)被恶搞成了帮疼创可贴(Band-Ache)。每个包装袋里都有一块长方形的粉红色口香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18世纪的产品。
在这些怪奇包裹中,有多种卫生和清洁产品:Windhex(Windex,稳洁);Ajerx(Ajax,爱洁);Toad(Tide Detergent,汰渍清洁剂)。
这也难怪。根据2001年感染控制和流行病学专业协会发表的一项新研究,在19世纪末的清洁用品营销浪潮中,大量宣传的商品就包括此类产品。你没听错;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人员进行了这项调查,试图了解我们是如何变得这么迷恋肥皂产品的。以下是一些重要结论:
• 西尔斯百货的商品目录在20世纪初大力宣传“氨、硼砂、洗衣香皂”。
• “从20世纪初期到中期,肥皂的生产在美国增长了44%”,与此同时,“供水、垃圾处理和污水处理系统也有了重大改善”。
• 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伴随着抗生素和疫苗的热潮,社会不再强调“个人责任”,清洁产品的营销活动也逐渐减少。
• 但随后,从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家庭和个人卫生用品的市场激增81%。作者引述说,“公众重新开始担忧对传染病的预防”,这很难不让人把艾滋病视为部分原因。如果你是做市场营销的,千万不要浪费危机,因为信息会产生影响。这项研究引用了盖洛普1998年的调查,66%的成年人担心病毒和细菌,40%的人“认为这些微生物正变得越来越普遍”。盖洛普还报告称33%的成年人“表示需要抗菌清洁剂来保护家庭环境”,26%的人相信自己需要抗菌清洁剂来保护身体和皮肤。
他们都错了。
在我们看来,这不仅仅是公众的误解。当涉及抗生素的使用时,许多医生也被误导了,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负责任。
我曾把抗生素描述为一个了不起的、改变世界的进步。与此同时,大量不必要的抗生素处方对那些无须服药的人却是有害的——它杀死了他们体内的重要细菌,而这对整个社会来说情况更糟。现在所发生的是,细菌正在飞快演化,这样它们就能抵御抗生素存活下来。那些存活下来的细菌被称为超级细菌(superbug)。这听起来像是世界末日的场景,却是非常真实的存在。
2014年年底发表的一份报告显示,每年有70万人死于耐药的常见细菌感染。
当然,细菌会变得具有抗药性!与任何生物一样,细菌也会发生变异,而那些对药物产生了抗药性的变异细菌最有可能存活下来。这是最基本的科学道理。
细菌也开始在所有地方与抗生素交战。抗生素不仅是世界上最常见的处方药,而且在世界各地被广泛用于喂养鸡、猪和其他牲畜。在肉畜中使用抗生素可以使其生长得更快,从而生产出更便宜的蛋白质。这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对发展中国家而言。但抗生素的使用并不仅限于新兴经济体;根据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的数据,2015年美国出售了3400万磅抗生素,用于“食用动物”。其中大约80%的抗生素是在美国境内使用的。
世界范围内抗生素的大量使用给细菌的演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科学家发现,由于细菌的演化方式,它们躲避抗生素的速度比之前的预期要快得多。细菌在彼此之间来回传递一种基因密码,使它们能够抵御抗生素的攻击。事实上,遭到抗生素攻击的细菌可以有效地向它们的同类细菌求助(“给我一些保护性的遗传物质吧”),使得耐药性得以传递。
2014年发布的一项报告预测,到2050年,每年将有1000万人死于耐药细菌,届时预计每年将有820万人死于癌症。有理由认为,这将是我们这个世界面临的三大医疗危机之一。它与气候变化一样波及面广、影响人口众多,而它带来的直接影响则比气候变化大得多。
一位领导世界卫生组织制定限制抗生素使用政策的科学家告诉我,从哲学上讲,有一个教训与一个世纪以来的市场营销背道而驰:当我们试图消除环境中的所有风险时,我们并不会变得更安全。
“我们必须摒弃在我们当下环境中消灭这些东西的想法。它只是利用了某种恐惧。”
利用我们对体内细菌大量繁殖的恐惧是有多么容易呢?
事实上,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细菌。
在这里,我们先把目光转回到琳达·塞格雷,这位得了可怕的类风湿性关节炎的高尔夫球手身上。就在两年前,当她的生活回到正轨时,她已成为戴蒙德食品公司的执行副总裁,她在一个由高管组成的精英群组中收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请求。这个群组旨在让高管们彼此交流,分享他们的智慧和经验,并对世界上的前沿问题保持了解。这也包括他们的健康。
该小组发出了一条信息,表示将询问成员是否愿意检查他们的肠道健康。琳达想,当然了。于是她按照要求,给他们递交了粪便样本。
这一行动直指过敏和自身免疫性疾病带来的又一个问题。它也关系到我们的整体健康和免疫系统的平衡。
下面来见见你的好邻居——微生物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