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是一种记录机制。当民众以交易商品维持生计时,会用价格来衡量商品的成本。对经济学家来说,价格计量货币价值的变化,而价格还告诉了卡尔·马克思关于生产中价值的分配。历史已经囤积了大量的价格数据——汉谟拉比时期巴比伦的黏土片,以及法老时期莎草纸的残骸,都有对价格的记载。
在前文里,我讨论了央行的政策如何影响市场价格的形成,最终导致泡沫。由于央行的政策选择是可预测的,所以市场价格对于货币政策的反应也是可以预测的,尤其在市场处于严重危机,市场价格运行到极端的时候。其中一个关键点,也是和古典经济学的假设出发点相悖的地方,那就是实体经济里的充分就业是一个唯一的、贯穿始终的均衡点。即使在运行之中暂时出现供给不平衡的情况,市场价格的运行在完全竞争的市场机制下也可以通过价格的变化调整使供求关系重新归于平衡。显然,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假设。
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古典经济学变成了一门在给定的条件里把有限资源分配最大化的社会科学。随之而来的边际思潮革命、边际效应递减等现代经济学里重要的概念,成为主导经济思考的逻辑。然而,试想一下,在一些领域里,经济资源并非有限的。在现实生活里,虽然边际效应递减的现象确实存在,但是在科技日益进步的今天,我们发现经济里的龙头效应越来越明显。比如,中国经济里的BAT(百度、阿里巴巴、腾讯)等科技互联网公司,以及美国经济里的脸书、苹果、亚马逊、网飞和谷歌等公司。它们市场规模的不断扩大和市场占有率的不断提高,似乎并没有伴随着边际效应递减。或者说,对于这些平台型公司来说,它们边际效应的有效前沿很高,在它们已经搭建起来的网络平台上增加新的产品和服务的边际成本非常低,然而边际收益却非常高。因此,即使从边际思维的角度来考虑,如果没有反垄断制度等的限制,这些公司目前远没有达到它们增长的极限。因此,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思考,那么古典经济学里许多墨守成规的、从有限资源出发的思维方式就会被打破。
在一个有效需求不足的世界里,供给相对于需求显然是过剩的。在这样的世界里,就没有必要太在乎资源的有限性了。从资源分配的角度来考虑,在之前的资源有限的世界里,我们需要通过市场价格信号来调整供求关系。然而,直观地看,有限资源的假设本身就意味着市场价格的不断上升。或者说,有限资源的出发点本身就假设了一个有潜在的趋势性通胀的世界。
我们可以观察一下古典经济学理论形成时的社会环境。马尔萨斯在法国大革命前后形成了他的理论,并出版了他的著作《人口原理》。当时,马尔萨斯观察到的是法国人口在18世纪时呈几何级数增长。这场爆发式的人口增长,使当时法国农民的收入长期停滞不前。同时,由于人口的增加导致耕地面积缓慢增长,所以耕地地租的上升速度远远超过了农民收入增长的速度,最终导致民不聊生和法国大革命的爆发。马尔萨斯的理论很简单:如果人口增长的速度远远快于资源供给增长的速度,那么社会底层人民得到的资源将越来越少,对于资源分配的话语权也将不断下降,导致阶级分化、通胀横行、价格失控,最终导致社会革命。这是在一个资源有限的环境里对社会发展的一种宿命论的世界观。然而,马尔萨斯没有考虑到由于工业革命带来的社会劳动生产率的快速提高,劳动生产率的发展作为一个生产过程中最重要的投入要素,有效地突破了土地、房屋等资源供给的有限性,推动人类社会不断进步。
即便如此,直至19世纪,这种从资源有限的前提条件出发,从逻辑上推导出来的宿命论的世界观,还是主导了经济学界的思维方式。当时,经济学界里最有影响力的两位经济学家——李嘉图和马克思,各自从不同的角度推导出了对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末日视觉。李嘉图的观点和马尔萨斯的观点类似,李嘉图认为土地供应的增长是有限的,而人口却同时快速增长,并提出了“资源稀缺原则”。因此,李嘉图认为人类社会无法逃脱其黑暗的宿命。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爆发,使农民阶级和贵族、地主之间的矛盾斗争激化,并通过革命废除了之前许多固有的贵族特权。这场革命为李嘉图当时的社会末日视觉提供了很强的经验观察论据。
同时,马克思提出了他的“无限积累原则”。马克思观察到,从19世纪初期到19世纪中期,经济增长速度明显加快,然而劳动者的工资水平却基本上没有改变。工业利润、地租和房租在此期间都出现了快速上升,然而劳动者却没有参与到这个社会进步的过程。换句话说,虽然经济增长加快,工业发展进步,但对于劳动者来说却是毫无意义的。他们的生活水平仍然和工业进步前一样,他们每天仍在为生计奔波劳碌,没有享受到经济发展带来的丝毫好处。这些社会和经济的现实情况表明,当时的经济和政治制度其实已经明显破产了。因此,马克思预言,资本主义的末日最终必将到来,无论是因为资本回报边际的递减而导致资本家之间出现血腥的竞争,还是因为资本占据社会总收入的比例越来越大,最终导致阶级之间的斗争不可调和而爆发革命。当然,社会革命没有像马克思预言的那样,在资本主义发展的末期爆发,而是在俄罗斯和欧洲一些比较贫穷的国家率先爆发。但无论如何,这两个在当时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的理论的出发点,都是资源的有限性。
在一个资源有限的世界里,央行货币政策的最主要的目的,是给整个经济的运行指定一个价格的锚,使社会里对于通胀的预期不会像脱缰野马、无锚之船那样不受控制。同时,在这样的经济里,由于劳动力资源是有限的,菲利普斯曲线对通胀和就业之间反向关系的描述大致是准确的:在劳动力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失业率越低,通胀越高。这是一个对从1929年大萧条,到20世纪80年代初期沃尔克走马上任美联储主席,美国经济60年历史的描述。
在沃尔克大幅收紧货币政策,以牺牲经济、忍受严重的经济衰退来制服通胀这条恶龙之后,供给和需求的关系发生了模式化的转换。由于社会通胀预期被重塑,开始长期趋势性地走低,人们的消费、储蓄、投资习惯都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随着通胀预期的长期走低甚至消失,人们“提前消费,活在当下”的心态也发生了明显的改变。价格稳定了,人们不再需要急急忙忙地把钱换成消费品,而是有更多选择的余地,把当期的消费转化为储蓄和投资,以得到在未来更高的消费能力。在这种新的环境里,社会的总产出相对于社会总需求(消费)来说是严重过剩的。因此,像李嘉图、马克思的经济理论形成时期的“资源有限”的假设不再完全适用。
在20世纪80年代初沃尔克伟大的货币政策实验成功之后,劳动者报酬上涨的预期被逐渐消退的通胀预期所锚定。同时,劳动生产率水平却在科技突飞猛进的背景里迅速提高。最终,劳动生产率提高的速度大幅地、持续地超过了劳动者报酬增加的速度。或者说,在沃尔克制服通胀之后,劳动生产率快速的提高并没有得到合意的补偿,因此产生的剩余价值逐步积累在雇主手里。随着这个剩余价值积累的过程不断深化,社会贫富悬殊的现象越发严重。
讨论到这里,有读者会有疑问:人类历史上的两次工业革命,促使劳动生产率突飞猛进,同时经济增长的速度加快,经济规模不断扩大,难道劳动者一点好处也没有得到吗?毕竟,人均GDP这样一个收入的代理指标,在过去的200年里快速增长,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许多。想象一下,过去连法国最富有的贵族都没有抽水马桶。为什么整个社会的储蓄率却在下降?
我们关心的是分配是否平等的问题,以及由于分配的不平等最终导致的一系列社会和经济现象。值得指出的是,储蓄率在不同的收入阶层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收入越高,财富越多,储蓄率越高,而反之类推。这是因为富有阶层的收入和财富增长的速度远远高于他们消费增长的速度。然而,对于一个低收入家庭来说,可以想象的是,家庭成员的收入大部分都用于当期的养家糊口了。美国长期的收入分配的历史数据也很好地佐证了这一点(见图5.1)。
数据来源:Saez和Sucman。
随着富有阶层收入和财富的不断积累,整个社会的贫富差距不断扩大。尽管社会里大部分人的消费习惯提前、消费水平提高,但储蓄率还是在下降,绝大部分的储蓄还是由富有阶层产生的。富有阶层占据了社会绝大部分的储蓄,最后逐步转化为财富积累。因此,我们实际观察到的社会现象是:随着社会不断进步,社会的消费水平在不断提高,但是由于分配制度的缺陷,劳动生产率提高的速度远远快于劳动者报酬增长的速度,产出相对于消费严重不足;同时,富有阶层的储蓄率越来越高,以及投资及产生财富增值效应,导致贫富差距不断加剧。在这样一个产出相对过剩、需求严重不足的经济里,表现出来的形式一定是市场价格不断下降,通胀消失,甚至通缩压力抬头。这就是在一个资源并非有限的世界里产生的,与古典经济学的逻辑推论不一样的社会的现实。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分析经济现象的出发点应该从根本上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