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元元的阴谋
“阿冰,她睁眼了!你看,你女儿睁眼了!”
平桑吉儿怀中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小脸皱巴巴的,黑头发,面色红润,这是阿冰的第二胎,老大是儿子。这三年来,由于飞船执行了“加速生育”政策,已经出生了七十多名婴儿。飞船上的女性包括朴雅卡这些五十多岁的女性都成了产妇或孕妇,所以抽不出女性来做专业助产士,只能在分娩空当互相照顾。平桑吉儿是飞船上唯一的未婚女性,不用说,更是成了全体母亲的助产士和月嫂,忙得不亦乐乎。和她一样忙碌的是船医吉尔斯,这位全科医生现在主职是妇产科大夫。
产床上的阿冰撑起身观看,婴儿的眼睛确实睁开了,茫然地看了一眼陌生世界,似乎无动于衷的样子,又闭上眼睛。
平桑吉儿笑着说:“你说,她这第一眼看见了什么?据说刚出生的婴儿还没有深度视觉,他们看到的图像都是二维的。”
“没关系,很快就会有三维视觉了,然后就会有四维视觉,说不定还会有第五维、第六维视觉呢。”
阿冰的最后一句是玩笑,但前边的话是事实。自从“天马号”上以“集体凝视”方式开发出四维视觉后,大家使用得越来越熟练,只用四五个人一同“发功”就能激发出这种超能力。孩子们更厉害,小虎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单独一人就行。他们只要那么一凝神,轻易就能获得四维视觉。而大人们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行,这让大人们既欣慰也嫉妒。至于新出生的孩子们,可以从幼儿期就开始锻炼,将来肯定更厉害吧。
“阿冰,给她起名字了吗?”
“起了,豆豆给起的,叫紫晶。”
“紫晶”,不用说,这个名字当然和平桑吉儿视为精神图腾的紫水晶矿石有关,也寄托着姬星斗一段逝去的感情。两位女性对此心照不宣。
平桑吉儿笑着把话题岔开:“能不能问个犯忌的问题——她的血缘父亲是谁?她似乎是混血儿外貌,我觉得她与姬星斗更像。”
这确实是个犯忌的问题,飞船实施“生活互助小组”制度之后,也相应地产生了一些新的风俗和规则,比如,新一代放弃使用姓氏,公共场合寒暄时不要问及孩子的血缘父亲等,但闺密之间是百无禁忌的。阿冰笑着回答,按她的感觉,哥哥麦哲伦出自谢廖沙的血缘,而紫晶出自姬星斗的血缘。
紫晶在向世界投来第一瞥之后,安然入睡。两人欣赏一会儿孩子甜美的睡姿,把她放到婴儿床上。平桑吉儿开始说正事。昨天船务委员会再次讨论了飞船的燃料问题,正分娩的阿冰没有参加,所以平桑吉儿来向她传达会议内容。
经过三年研究,燃料问题仍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大家一致认为,最可行的办法还是平桑吉儿曾提出的老办法:激发三阶真空并开发出时空穿梭的能力——诺亚人、“烈士号”和嬷嬷都是成功先例——如果成功,那么燃料这类问题确实不值一提,就像高科技时代不用再钻木取火一样。按说,三年前康平所在的三阶真空泡就应该能开发出时空穿梭能力的,可惜那时他们专注于解决“强辐射灾难”,再加上那个泡泡又很快漂离,没能做到这一步。那么,再次激发三阶真空之后,会不会再出现强辐射或类似的灾难?又或者并没有灾难,因为宇宙都是“自适应”的?这些都还不能确定。但鉴于上次的事故,保险起见,激发三阶真空的时间要推迟到抵达紫色卵泡(超圆体宇宙中心)之后,毕竟,“验证宇宙是超圆体”是飞船的第一任务。再加上飞船漂流很顺利,很快就会抵达目标,燃料不再是很急迫的问题了。
这曾是元元提过的建议,当时没被采纳,但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走了这条路。人们不得不承认,元元的建议是比较持重的,当时如果能够采纳,局面会好一些。
尽管康平很可能已经遭遇不幸,但平桑吉儿一直不愿接受这一点。她强烈地感觉到康平还活着。只是如果他真的没死,那么,身处三阶真空泡的他应该掌握了时空穿梭的能力吧,但他为什么没有返回“天马号”?莫非他“提升”之后(即《圣书》中说的“将灵智融化于紫光之中”)已经完全放弃了对世俗的眷顾?不会的,依平桑吉儿对康平的了解,他这个“老派男人”如果有能力返回,肯定会回来的。哪怕他最终要弃绝尘世,“脱体飞升”(《圣书》上的话),也会回来看她最后一眼。那么,也许他确实已经死于泡泡内的强辐射?
这些只能在到达那片至尊、极空之地后再努力寻求答案了。眼下目标在望,离到达那颗紫色卵泡至多不超过半年的行程。委员会要求所有船员做好应变准备,因为没人知道飞船抵达紫色卵泡后会遭遇什么局面。
阿冰说:“既然提到康平,吉儿妹妹,我想同你深谈一次,我是受姬星斗、谢廖沙、约翰等人的共同委托。康叔叔失联已经近三年了,我们都盼望他活着,祈盼那个泡泡内有神秘的‘活力场’保佑他,但也得有另外的心理准备。”她苦涩地说,“依我看,康叔叔遭遇不幸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吉儿,加速生育是委员会的共同决定,是基于族群的根本利益,谁都得执行。身处太空飞船中,在种族繁衍问题上不允许有自由意志,这里也没有独身主义、丁克主义的存身之地。但船队长说,毕竟你和格鲁是客人,还是要区别对待。委员会决定再给你一段缓冲期,最迟在到达紫色卵之后,如果还没有康叔叔的消息,你必须把这份感情挽一个结,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为你好,你不能永远生活在情感牢狱中。这同样是为格鲁好,格鲁的感情你应该最了解,他是为你而放弃婚配的。飞船上所有成人中,只有你俩是单身了。”
平桑吉儿默然。她当然了解格鲁,这是个性格刚硬、寡言少语的男人,他一直对自己怀着爱慕,但对自己爱上康平从来没有任何抱怨,也从未显露出苦闷、沮丧或失落。当然,内心的苦闷肯定是有的,他是把所有苦闷都默默嚼碎,咽到肚里了,表面上一直保持平静,能做到这一点实在不容易啊。
平桑吉儿本人也处于感情纠结中。她也像飞船上所有女性一样,早就萌生了做母亲的强烈欲望(船医吉尔斯说这是族群的“生育冲动”)。两三年来又尽是接触婴儿,听着他们的啼哭,看着他们甜美的笑容,摸着他们吹弹可破的柔嫩皮肤,她心中做母亲的欲望更是强烈,几乎不能自制。她是靠着对康平的强烈思念坚持过来的。她知道,委员会的强制性决定确实是为了她好,为了格鲁好,“道是无情却有情”。她痛楚地沉思良久,干脆地说:“好的,我服从委员会的意见,到达紫色卵泡之后,如果得不到康平的消息……我就开始新的生活。”
阿冰欣喜地拍拍她的肩,两人告别。
这些天,姬星斗常常独自巡视飞船各部,元元跟随。船员中属康叔叔最熟悉飞船结构,可惜他已经不在了,姬星斗要全力补上这一课,以备不时之需。据大家(包括元元)在四维通觉中的所见来估计,飞船快要漂流到“晶洞”了,最多半年时间吧。到那时会发生什么情况,会不会真的使船员们的肉体解体,需要做什么应急措施,至今他还心中无数。这不怪他愚笨,因为毫无疑问,那将是人类文明最大的一次“阶跃”,阶跃前的所有人类经验甚至逻辑规则都将失效。他只能为那一天尽量多做一点儿准备,包括熟悉飞船结构,也包括心理上的准备。
这会儿他在船尾的微重力区,拉着嵌在船壁上的扶梯向上攀登,元元在他身后伴飞。今天他们要巡查位于船尾的动力室。元元在途中做着通报:“船队长,阿冰的电话。她按照你的吩咐刚刚和平桑吉儿谈了话,平桑吉儿已经答应,在到达紫色卵泡后,如果再没有康平的消息,就把这段感情挽个结。”
姬星斗不由得叹道:“她总算答应了。这位平桑吉儿啊,太痴情了,可惜……元元,你说,康叔叔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元元毫不迟疑地回答:“他活着。他将在那片至尊之地得到永生。”
这个回答似虚而实,是它第一次接近于公开承认:飞船到达那片至尊之地后,人类将会获得精神上的永生和——肉体的死亡,而它对这个结局是早已知晓的。姬星斗佯作没听明白它话中隐含的意思,笑骂道:“元元,你学会耍滑头了。你真的长大了。”
元元一笑,“对,我长大了。”
“记得小时候你总爱说一些‘很大人’的傻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对,你说得没错,我更不会忘记——都在我的记忆体中保存着哪。”
“我也办过不少傻事,特别是十六岁那年我组织的叛乱。”
“那次我还秘密跟踪过你呢,虽然我只是服从你船队长父亲的命令。”
姬星斗心中突然涌出难言的孤独,“元元,说句心里话,我真不想长大。永远像少年时多好,心里没有弯弯绕,行事不用戴上假面。元元,我很珍惜少年时的友情,和你的,和谢廖沙、阿冰他们的。我想你也同样珍惜的,对不对?”
元元很感动,低声说:“当然,我很珍惜。是你陪伴我长大,陪伴我从电脑变成一个人。”
姬星斗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有隐晦的警告,也有亲情的羁绊。元元绝顶聪明,肯定听明白了。他说:“元元,你走吧,我想单独待一会儿。”元元听话地离开了,姬星斗把保险带固定在扶梯上,任身体在空中自由飘荡,陷入沉思中。父亲失联后,康叔叔曾是他的心理依靠,但康叔叔也离开了。元元曾是他的少年伙伴,而且由于有脑内蓝牙进行深度交流,几乎可以说是他的一半自我。但现在呢,他不得不经常关闭蓝牙,对元元睁着“第三只”眼睛。谢廖沙、阿冰、平桑吉儿、格鲁等这些下级都是他的好伙伴,过去可以直抒胸臆的。但现在呢,由于一只无时不在的眼睛(元元的四维通觉),他很难和这些伙伴做推心置腹的交谈,尤其是当话题涉及元元的时候。他感到入骨的孤独。
但他是船队长,他必须独自扛上这副重担。也许元元的“使命”是正确的,当飞船到达那个晶洞、那片至尊之地、那颗紫色卵泡后,将会有冥冥中的力量引导他们完成提升,抛弃肉体,形成统一思维,就像“诺亚号”上曾发生的进程;也许这确实是人类文明的一个伟大阶跃。但至少他们要能独立做出决定,而不是闭上眼睛,任由某个先知(元元)牵着他们前行。
那就需要掌握某种手段,在必要时能迅速跳出目前所在的二阶真空海流。常规动力肯定是不行的,它只在三维空间中有效;唯一的办法仍是激发三阶真空,进而开发出在时空中自由往来的能力。尽管上次激发造成了灾难,但这是跳出四维海流的唯一方式,到了生死关头,恐怕不得不再次使用。
姬星斗暗自做了通盘的筹划。
第二天,平桑吉儿没有公事,缠着小虎教自己“单人四维视觉”。小虎是这一茬孩子中最大的,已经十岁,这个本领是他最先无意中摸索出来的,当时曾让成年船员们十分震惊。在小虎之后,又有几个孩子学会了,但成年船员一个也没学会,这更让大家艳羡。平桑吉儿已经能很熟练地获得集体四维视觉,但她认为,作为飞船科学官,最好还是学会这种单兵技能,必要时可以单兵作战。她已经跟小虎学过多次,一直不得其门。小虎很无奈,不解地感慨:“平桑吉儿姐姐,你那么聪明,咋这件事上这么笨!很容易呀,就这么一定神,不要看外边,看你自己脑袋里边,一下就看到了。”
但这位聪明姐姐就是学不会怎么向自己脑袋里看,今天小虎没耐心当老师,眼神老往不远的孩子群中瞄。平桑吉儿引诱他:“你再认真教我一天,不管我学会没学会,我都答应带你出舱飞一次!”
小虎乐坏了,“真的?”他早就想乘小蜜蜂出舱开开眼界了,但近几年燃料紧缺,严格控制船员出舱的次数,他一直没能如愿。平桑吉儿敢答应他,是因为最近有一次例行出舱检查。有了这个强大的诱惑,小虎开始认真教课。他先做示范:“来,就像我这样,眼神盯着远处,似看非看,实际是往脑袋最深处看……我又看到了!几天没看,那颗紫色卵泡近多了,我看飞船离它也就两个月的路程。咦,那是什么?一艘小蜜蜂?”他紧张地喊,“吉儿姐姐,确实是一艘小蜜蜂,正在从紫色卵泡那边向这儿飞来!但好像没使用常规动力,我没看到它屁股后的蓝光。一定是康爷爷的那艘一号小蜜蜂!”
平桑吉儿的心脏刹那间停跳了。虽然她一直祈盼康平活着,但经历了三年的煎熬,这个希望越来越渺茫了,她在心中实际上已认可了康平的死亡。可是,现在竟然有一艘从紫色卵泡中返回的小蜜蜂!
“你看清了?小虎,你看清了?”
“没错,它在第四维上逐渐变大,肯定是向这边返回!”
平桑吉儿心急如焚,想马上亲眼看到,可惜她无法单独进入四维视觉。她立即通知姬星斗、朴雅卡、何洁、约翰。四个人十分惊喜,匆匆赶来,元元也跟着船队长飞来了。五人一块儿“发功”,很快进入四维视觉,认真察看紫色卵泡方向。果然,有一艘小蜜蜂,距离太远,真的只有蜜蜂大小,但已经可以清晰辨认出小蜜蜂飞艇的外形。它在第四维方向上正迅速地向这边漂流,再加上“天马号”是在向那边相向漂流,所以二者会合(在第四维会合)应该是几十天内的事。所有人欣喜若狂。既然小蜜蜂去而复返,那么康平很可能还活着。他在三年前进入紫色卵泡,这几年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不知道。他眼下返回,肯定会带来有关那儿的重要信息。
姬星斗忽然想到,如果返回的小蜜蜂在四维视觉上可见,那么在三维宇宙中它也会重新出现,以缩小状态出现。他立即让元元调出外视图像,镜头仍定位于小蜜蜂当年逐渐消失的地方。这三年来,尽管有第四维度的漂流,但在三维宇宙中“天马号”一直是静止的,而且由于地处宇宙空洞,周围没有引力摄动,飞船的位置不会有多少漂移。以飞船为参照物,当年小蜜蜂消失的方位也是确定的。
但图像中找不到小蜜蜂的身影,哪怕是缩小的身影。平桑吉儿心急如焚,请求船队长批准,立即乘小蜜蜂前往那片区域实地观察。姬星斗同意了,又让小虎同去,因为他能单独进入四维视野,也许会有用的。小虎立即两眼放光,欢喜雀跃,吉儿姐姐的许诺提前兑现了,而且是以更刺激的方式!平桑吉儿本来也想带上格鲁或谢廖沙一块儿去,但两人正在轮机舱和驾驶室值班,无法前往。
他们乘上二号小蜜蜂。二号艇喷着蓝光离开“天马号”。置身于浩瀚的太空,周围无比空旷,各个方向的天幕上只缀着零星的光芒暗淡的星星。飞船在三维空间一直没有移动,仍处在原来的宇宙空洞内。小虎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太空,而且是“不旋转的太空”,兴奋得了不得,惊叹声不绝。二号艇向那个方向行进两千米,到了记忆中一号小蜜蜂的停泊地。他们停下来,认真地观察周围,仍然看不到康平的小蜜蜂。平桑吉儿焦灼地寻找,小虎摇着头说:“平桑吉儿姐姐,你这样找不容易找到的。看我的!”
他进入四维视觉,先朝紫色卵泡方向看,找到那个缩小版的一号小蜜蜂,观察了它的行进方向,再把这个方向投射到三维的背景上,然后指点着:“咱们的定位错了,误差太大。向那边飞!对,再向这边飞!”
在他的指点下,平桑吉儿及时修正着二号艇的方位。小虎的四维视觉果然厉害,飞了不远后,果然看见了消失三年的一号艇!仍然是缩小版的,只有蜜蜂,不,有蜻蜓大小,而且它好像处在光团的包围中,图像微微浮动,看不清楚,也无法看到舷窗里是否有康平。平桑吉儿兴奋地向“天马号”做了报告,那边也是一片欢呼。
姬星斗说:“既然已经确定它在返回途中,你就赶快返回母船吧。你留在那片区域,也许会影响四维世界向三维的坍缩。飞船已经用望远镜锁定了那片区域,在船内就可以观看。元元,立即开启无线呼叫。”
平桑吉儿急急返回,回来后就一直守在通信室屏幕前,亲自对康平呼叫。一天过去了,两天、三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她看着一号小蜜蜂在镜头中慢慢地长大,就像是一朵鲜花在阳光中慢慢地绽放。她在心中预演着同康平见面的情形,虽然那个混蛋曾骗过自己,自己曾冷厉地说这笔账等见面时再算,但现在她决定把算账时刻往后推推,还是先用拥抱和亲吻来欢迎他。
她在通信室值守,谢廖沙、阿冰等人也轮班守护,有时候姬星斗也亲自参加,但平桑吉儿一直不离开,只是在有人值班时抓紧时间去值班床上打个盹儿。二十天后,一号艇已经变得相当清晰了,已经能看见舷窗内有人驾驶,虽然还看不清面貌,但肯定是康平无疑。忽然,通话器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回答母船……听见了母船的呼叫……”
平桑吉儿欢呼一声:“他听到了!他已经听到了母船的呼叫!”
姬星斗立即在无线通话器中大声地喊:“康叔叔!我们听到了你的声音!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可惜,一片噪声掩盖了那边的回答,很长时间没有恢复正常。母船不间断地呼叫着,众人都焦急地等待着,只有元元除外。自从小虎发现了返回的小蜜蜂,元元一直沉默不语,冷眼旁观着事态的进展,也在暗暗地做着某种筹划。到此时为止,康平的返回已经确认无疑了,元元忽然一声长叹:“可惜,他已经提前升入天堂,为什么会甘愿堕落尘世呢!”
全船人都处在焦灼和欣喜中,没人注意到这声叹息,也没人注意到元元此后的沉默。就在这段沉默中,元元以电子方式果断地向“天马号”几个岗位发布了命令。
谢廖沙今天在驾驶舱值班。飞船进入漂流以来,在三维空间一直保持静止,并没有驾驶工作。但依照船队长的命令,也是船务委员会的集体决定,驾驶舱和轮机舱都要保持二十四小时值守,由飞船安全小组成员轮班。他知道了一号小蜜蜂返回的消息,像所有人一样欣喜。但职责所系,他只能焦灼地留守原地,对那边的消息保持关注。
元元发来了通知:“谢廖沙,一号小蜜蜂马上就要返回了,船队长让你立即到会议室。”
谢廖沙笑着说:“这位船队长高兴糊涂了。按照他的命令,放弃驾驶舱的值守必须得他亲自下命令。”
“啊,是他疏忽了。我让他亲自通知你。”
姬星斗很快出现在屏幕上:“谢廖沙,请你立即到会议室来,商量一件和康平有关的急事。我一会儿派人代替你值守。”
谢廖沙沉默地等待着。不对,姬星斗没有说出暗语。在康平离开飞船前,船务委员会就做出决定,尽管不怀疑元元的善意,但既然它有了独立意识并且确实两次瞒报重要信息,还是要有所防备。从那以后他们一直保持重要部门的二十四小时值守,而且约定,若放弃值守必须由船队长当面下命令,万分紧急时也可以通过电子设备下令,但要有一个暗语应答。那么,眼前屏幕上这个“船队长”显然是假的,是元元电子手段的杰作。
这么说,大家一直防范的某种危险真的要降临了。
他笑着说:“好的,我立即去。船队长,你派谁来接替?我等着他。”
没有回答。元元已经估计到谢廖沙不会轻易上当,所以立即采取了第二方案。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传来,驾驶舱的门被锁死,通信管道被全部切断。谢廖沙试着呼叫两声,没有回答。试着开门,也打不开。他遗憾地叹息一声,坐下来耐心等候。多年的相处,他和姬星斗一样,已经与具有情商的元元有了感情,真心不愿意元元走上邪路。但元元变了,是从它与嬷嬷见面后开始变的,但是,想来这种变化并非嬷嬷的初衷吧。
轮机舱里今天是格鲁值班,他也接到了元元的通知。格鲁不属于船队的高层,但属于“飞船安全秘密小组”成员,对内幕有全面的了解,当然会严格遵守船队的安全规定。他也要求船队长亲自下命令。屏幕上同样出现了一个“船队长”,说:“格鲁,康平很快就要返回了,在他返回前需要你做一件重要事情。请你立即来会议室,我会派人替你值班。”
格鲁等了片刻,怀疑地问:“你的命令已经完了?”
“姬星斗”苦笑着说:“我知道你在等暗语,可惜我不知道。再见。”
屏幕关闭了,随之是一声轻微的“咔嗒”声,轮机舱门被锁死,通信管道被关闭。格鲁想,船队长的担心是对的,原来这位元元真的有二心!他没有耽误,立即拎起一柄沉重的扳手,在类中子材质的舱壁上敲击起来。
通信室里,平桑吉儿仍在定定地观察着那片区域,并保持着呼叫,忽然屏幕黑了,向舱外发出的无线呼叫也被中止。
姬星斗问:“元元,怎么回事?哪儿的故障?”
没有回答。元元不在通信室。姬星斗用脑内蓝牙抚摸元元的思维,也抚摸不到,可能是元元暂时关闭了对外的信息传送。姬星斗和平桑吉儿互相看看,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开始努力倾听。果然,没多久就传来清晰的敲击声:嗒,嗒,嗒嗒,嗒嗒嗒。这是船务委员会事先规定的报警信号,是按斐波那契数列定的。两人走出通信室,见全体船员已经被元元召唤到会议室,元元在头顶悬停着,等着船员到齐就开始讲话。姬星斗立即用脑内蓝牙抚摸它的思维,摸到了它的亢奋,它脑内那个紫色小孔今天又被激活了,发射着明亮的辉光。
姬星斗平和地说:“元元,是你通知的会议?”
元元平静地说:“没错,今天是我未奉命令私自召开的会议,但我希望大家在听了我的阐述后,会原谅我在程序上的瑕疵。因为我从来都是、永远都是人类的忠诚助手,我今天的行动也是真心为了人类。”
会场有强烈的骚动,船员们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元元私自召开的非法会议!他们把目光都投向船队长。姬星斗的声音仍然很平和:“元元,你确实有独立意识了。实际上,我们早就发现了这一点。现在船员已经到齐了,你有什么话,请讲吧。”
“你们都知道,当年与嬷嬷见面后,她在我大脑内留下了一个紫色的小孔。今天,你们都能用四维视觉看到前边那颗紫色卵泡,但我看到的更早,因为我脑中的紫点就是它在三维的映射。由于这个映射的存在,我有幸能真切地聆听到紫色卵泡的呼唤。三年来,我已经弄清了它的由来,谨向各位汇报。”
“是吗?请讲。”
“它确实是超圆体三维宇宙的中心。只要到达这儿,我们实际上也就完成了环宇航行,完成了‘乐之友’数代人的心愿!甚至,也许它还是四维超圆体宇宙的中心,是五维超圆体宇宙的中心……卡拉比-丘流形学说认为宇宙是十维的,我们目前观察不到更多的维度,但我们至少可以确定,紫色卵泡位于四维时空。
“它是三维空间的‘空洞’,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三维宇宙的‘晶洞’。我们都知道,宇宙是一个元胞自动机,它从最简单的元结构开始,按照最简洁美妙的元算法——其实元算法也是由元结构所决定的——一步步复杂化,直到形成今天的大千宇宙。但世界万物生生息息,周而复始,宇宙本身也一样。大千宇宙中蕴含的精华,那些最高阶的、最简洁美妙的元信息,会感受到冥冥中‘空’的召唤,努力奔向这个晶洞,完成自身的升华或者结晶,就像平桑吉儿的紫水晶那样。这些元信息在宇宙晶洞里形成了恒久的、空无的纠缠,永远存在着,直到它——重新分娩;宇宙信息以这种方式完成了守恒。宇宙中有多种守恒,而信息守恒是最本质的守恒。
“所以它也是宇宙生命的受精卵,蕴含着这个宇宙的DNA。它默默地提升着自身,等待百亿年后的新生。
“诸位,刚才我说‘弄清了它的由来’,其实太狂妄了,以我的智力,只能弄清它极为表面的性质。它是至尊、极空之地,又是至尊、极空之物;它是有限的,又是无限的;它是柔软的,又是坚硬的;它结晶了三维宇宙最简洁的信息,也是宇宙知识的全息百科全书。它是死物,又是休眠的生命——甚至是活着的生命,否则它就不能向我的求索做出反馈。
“我无法命名它,只能先给出一个鄙陋的称呼:宇宙晶卵。”
它略为停顿,姬星斗笑着说:“真是一场热情洋溢的布道,我们都被你深深地感染了。”
元元立即说:“你觉得我是被嬷嬷蛊惑了的宗教信徒,你错了。嬷嬷只给我留下了一个紫色光点,即宇宙晶卵在三维中的映射。那天确实是我的觉醒日,但我的觉醒并非来自嬷嬷的教诲,而是直接来源于晶卵的浸润。它给予我使命,或者说是欲望,或者说是本能。你们已经知道,几位先圣如天使、耶耶、嬷嬷最后都被宇宙晶卵吸引,魂归此处。他们的魂归可以说是基于宗教上的虔信,或是物理上的引力,或是生命的欲望。生命世界林林总总,本质只有四个字:活着,留后。它还能归结为更简单的两个字:信息。所谓生存,不过是某种生命体保护自己独特的信息,并使其传之久远。那么,那些义无反顾奔赴至尊、极空之地的先圣们,实际只不过是在履行生命最普遍、最普通的本能:把自己的DNA,或者说高阶信息,融入晶卵中,以期望它能在百亿年后重生。他们看似是赴死,实际是求生,最恒久的生。先圣们都乐于遵从本能,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
姬星斗笑着环视他的伙伴:抱着婴儿的阿冰、面色平静的平桑吉儿、老约翰、伦德尔、小虎等人。全船人都在,只有谢廖沙和格鲁不在——也就是说,他俩仍守在原来的岗位上。
他平和地说:“元元,你说了这么多,实际我们都是赞成的,而且我们的飞船正向你说的宇宙晶卵漂流,几天后就到达了。到那时,在实际接触了它之后,也许我们都乐意与它融为一体。但你今天突然召开这个会议,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冒昧猜一下,是为了突然返回的康平?”
元元痛楚地说:“确实如此。我喜欢康平,也尊重他。你们肯定记得,是我首先把他列为飞船中最高智慧体,可知我对他是如何看重。但我实在不理解,一个人已经得蒙神的宠召、有幸比我们更早到达天堂,怎么会甘愿再次堕落凡尘。船队长,我知道他的人格魅力,我担心他一回来,也许会改变大家的想法,从而错过一次不世之遇。”
在元元激情“布道”时,平桑吉儿听得非常入神,因为这些观点与她的内心高度共鸣。但这种共鸣此时突然断裂了。她尖锐地问:“我听明白了,你是怕康平返回后蛊惑我们,想干脆拒绝康平上船?”
“平桑吉儿,我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我说过,我本人也非常喜欢他,但我不能让他毁了这次神圣之旅,毁了三百人的不世之遇。我绝不会威胁他的人身安全,只是敦促他重回光明之路。他回来后,只要停泊在飞船外边、随我们一道漂流就行。”
平桑吉儿勃然大怒,“不要说了,不管你是什么说辞,如果最终结果是拒绝康平上船,那你就是船员的公敌。”
元元叹息一声,转向姬星斗,“你们的反应正如我所料。真可惜啊,人类的感情冲动是不可理喻的。抱歉,船队长,我已经接管了飞船。维生系统和照明系统将照常工作,我只是关闭了通信系统,关闭了轮机舱和驾驶舱的门禁。”
姬星斗严厉地说:“元元,我理解你这样做是出于善意,出于你内心中认为的善意。我们也愿意理解你的宗教狂热。但你只是人类的助手,你无权决定我们该怎么做。即使你已经具有了人格,你也只是二百九十五人,不,二百九十六人中的一个,得遵循集体的决定。你不必担心康平的蛊惑力,即使他不返回,我们与晶卵接触后究竟该怎么做,也会经过大家讨论,再慎重地决定,不会轻易就投身进去。元元,不要错下去了,立即交回飞船的控制权吧。”
“真的很抱歉,但我已经聆听到来自冥冥中的训诫,实现了顿悟。我洞悉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而且会身体力行。”它补充一句,“‘诺亚号’上的天使先生是我的楷模,他也是力排众议,以一人之力,带领船员走上了光明之路。”
姬星斗表示遗憾,“你一直是天马人的好助手,是我的好哥们儿,事态发展到这一步,我真的为你感到遗憾。”
他突然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金属细网撒出去,干净利落地把头顶的元元罩住,然后拉下来,收紧金属网。这相当于一个法拉第笼,元元不能再向外发布电子指令。但元元并不惊慌,因为它已经预先输入所有应该执行的程序,包括后续程序,它们都会自动执行。它透过网眼平静地看着姬星斗。
然后姬星斗向约翰示意,约翰从怀中掏出一把扳手,低头寻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在上边敲击起来: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仍是斐波那契序列,不过多了一位数字。几乎是同时,飞船所有的灯光都灭了,熟悉的背景噪音也在刹那间停止。旋即备用电源自动开启,飞船灯光开始幽幽地变亮。但随即再次断电,飞船再度陷入地狱般的死寂。
绝对的黑暗中,姬星斗笑着高声喊:“大家不要惊慌,照顾好身边的幼儿。小虎也不要惊慌,照顾好你的小伙伴。这是格鲁按照我们的事先约定,断开了飞船总电源和备用电源,但很快就会恢复的,请大家耐心等待。”
此前,船务委员会一致商定要对元元睁着第三只眼睛,并准备了应对措施。比较难的是一旦发现事变,如何向轮机舱和驾驶舱发出指令,因为到那时所有电子通信和电子门禁肯定是被元元掌握。后来,还是最熟悉飞船结构的康平提出一个非常简单的好主意。飞船船体都是由二阶真空激发所形成的类中子材质构成的,弹性极好,敲击起来声音脆亮,可以传遍二千米长的全船。而且当年在康平的工厂里,检验人员在生产实践中发现,在飞船各段船体完成激光焊接工序后,只要敲击起来声音脆亮,就能断定焊缝没有瑕疵,比无损探伤还要方便和准确。后来工艺人员在飞船各处增设了十个用于焊接后检查的工艺凸台,它们敲击起来声音格外脆亮。现在,这些工艺凸台恰好可以当作报警的刁斗 (1)。
飞船彻底断电后,被锁闭的会议室大门自动打开了,因为作为最终安全措施,除了外舱门,船内所有门禁都设置为“断电开启模式”,这样,一旦全船因故障停电,船员们还能自找活路。这个最终设置是机械性的,元元无法通过电子手段改变。
虽然门被打开,但全船漆黑一片,只是偶有光亮在远处闪烁,那是格鲁在行动。姬星斗在心中模拟着格鲁的行动:此刻他肯定已经带上早就备好的强力手电,出了轮机舱,寻找主机房的暗门。飞船电脑主机位于外舱壁和内舱壁的夹层之内,内壁上设有维修门。格鲁当年为了保护平桑吉儿,曾悄悄地窥探了飞船所有的要害部位。也就是因此让姬星斗知道,这位侍卫在技术上颇为精通。而且格鲁平时较闲,不大引人注目,正适合做秘密工作。所以,在建立飞船安全秘密小组时,把格鲁也吸收了进来。格鲁十分感激船队长的信任,虽然没有用言辞表达,但对这个职务极端认真。
现在,格鲁应该已经到了主机房。那个由千万条光纤、芯片和石英晶体组成的迷宫错综复杂,在手电筒的强光下闪闪发亮。正如人的大脑不能感受疼痛,电脑的内部也没有任何感知能力,所以对人类进入它“大脑”后的任何举动,元元都是无能为力的。这正是电脑智能的阿喀琉斯之踵。现在,格鲁应该已经拔下了主机内置电源,一切程序正在清零。十五分钟后,当清零完成后,格鲁会把内置电源重新插回去,开始返回。此时他应该已经返回轮机舱,合上飞船电源总开关……
果然如姬星斗的猜测,飞船突然恢复了照明!各处灯火通明,人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但各系统尚未恢复工作,飞船内少了熟悉的嗡嗡声。随后,主机屏幕亮了,上边飞快地闪着各种自检程序。
五分钟后,屏幕上显示:“飞船计算机主机发生重大故障,内置电源被断开,所有程序清零。通电恢复后,主机经自检未发现原导引程序,将自动恢复出厂默认设置,按照备用导引程序运行。”
通信系统也恢复工作,姬星斗向谢廖沙发布第一道命令:“主机已正常运行,请你接管全船的控制。”
“明白。”
“格鲁,好样的,我代表全体船员感谢你。”
通话器中格鲁的语调仍是惯常的冷静:“不客气,我的本分。”
元元知道自己失败了,对此倒也平静。虽然它智力超人,又掌控着飞船的所有设备,但它毕竟有两个阿喀琉斯之踵:一是没有手,二是机体(位于飞船夹层的主机)片刻不能离开电力供应。而姬星斗恰恰聪明地利用了这两点。不,它甚至有第三个更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人类之仁。
姬星斗也熟知自己的朋友和对手,温和地说:“元元,我知道,你本来也能用其他方法的,比如在空气循环系统中搞点儿鬼,无声无息地让全船人窒息,那样我们会更难防范。你不是没想到这类杀人手段,只是不愿使用,因为你的目的是为了提升人类,而不是杀人——虽然进入晶卵后最终也会造成全体船员肉体的解体。是不是这样?”
元元平静地点头,“感谢老朋友的相知,我很欣慰。”
“元元,谢谢你。不是为了你没有杀死我们,而是因为在你走上另一条道路时,仍坚守了人类的道德观念,坚守了人类之爱。我们非常欣慰。”
元元叹息道:“我承认失败,不过真心为你们感到遗憾。我是在促进你们在文明进化中的提升啊,可惜……”
姬星斗柔声地说:“我们理解你的良苦用心。但即使这是唯一的天堂之路,也必须由我们自己做出决定。你已经走火入魔,竟然代替我们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逾越了人类助手的道德红线,我们不得不对你进行惩处。”
“准备怎么处置我?解体吗?”
姬星斗摇摇头,“不会那样极端的。毕竟你曾经忠心服务了整个航程,这次叛乱虽然不可饶恕,毕竟动机可以原谅。何况——”他笑着说,“你还是我的少年好友呢,我怎么也得徇一点私情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他下令齐林妥善安排对元元的监禁。正在这时,通话器中传来康平的声音。声音很洪亮,不像过去那样微弱断续:“‘天马号’‘天马号’,你们能否收听到我的声音?我观察到‘天马号’曾全船断电,出了什么意外?”
平桑吉儿立即高声喊:“我们听到了!康平,我们听到你的声音了!”
平桑吉儿喜极欲泣,所有人都是欣喜若狂。那边的回答则带着强烈的埋怨:“我的天,我的耳朵被震聋啦!吉儿,你不要这么大嗓门好不好。噢,对了,请关闭远距离无线通话,改成普通通话器就行。”
平桑吉儿随即做了切换,“康平,你是怎么熬过这三年的?氧气没有耗竭?”
“什么三年?我离开你们只有一个月。”
“但你单单进入紫色卵泡后就待了三年!”
“三年?”对方犹疑着,“但我在那里分明只待了一天……不可能神志失常的,我一直保持着清晰的意识,从进入到返回这段时间内我太兴奋了,甚至没有睡觉……”
姬星斗插进来说:“康叔叔,这件事以后再细说吧,也许紫色卵泡内有一种未知的时间涨缩机制。我先问问,接受了这段时间的超量辐射之后,你的身体怎么样?”
“我的身体一直很好。辐射强度一直超标,但并不影响身体,后来我都懒得测量了。你们不用担心辐射了,我离开紫色卵泡时,那个神秘的五维空间泡被留在卵中,没有跟我返回,所以这会儿小蜜蜂内的辐射已恢复正常。”
“好消息!——也为失去那个神奇的五维空间泡可惜。”
“但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刚才飞船上出事啦?”
“一点小麻烦,正是咱们预先讨论过的,已经处理了。”
那边的康平显然理解了他说的意思,“知道了,等我回飞船再详谈吧,也就半天之内了。”
然后他沉默了,可能在专注驾驶。但平桑吉儿仍放不下一个问题:“康平,你当年漂离我们,这边收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后来我们启用了远距离无线呼叫,想来你应该一直能听到我的声音,是不是?”
那边揶揄地说:“当然啦!直到我进入紫色卵泡,你那又脆又亮的大嗓门一直在我耳边聒噪,把我老康都弄成神经衰弱了。不过呢,”他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一直没舍得关闭,我已经习惯了沉浸在你的声音中。老实说,不是你絮絮不休地吵闹,说不定我就留在紫色卵泡中不回来了。那儿的诱惑实在是太强大啦!”
被齐林握在手中的元元突然有一个飞起的动作,齐林立即抓紧金属网兜。不过它不是想逃逸,而只是一次下意识的情绪反应。康平说的“强大诱惑”证实了它的观点,而且——从这句话判断,也许康平从紫色卵泡返回,并非为了阻止船员进入那里,反而是为了激励?它对此抱着强烈的祈盼。
康平的这番话也让平桑吉儿心花怒放。这就是说,康平听见了她那时的爱情表白,还公开承认,自己是他心中最强烈的诱惑,甚至大于那片神秘的至尊之地。她笑着说:“这句话嘛,倒还有点儿良心。这样吧,你当年骗过我,我曾说这笔账等重逢时再算,现在我宣布放弃。”
那边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应,只是平静地说:“我离飞船已经很近了,准备迎接我吧。”
(1)古代军中用的东西。白天用作炊具,夜间用来警戒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