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十七年蝉
在晶卵中,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一纳秒,也许三年,也许一个世纪。元元解体后形成的震荡和弥散,在船员意识中引起了共振,引发了同样的强烈欲望和冲动,也想与晶卵合为一体。不过,由于那个集体的约定,也许还因为一个冥冥中的他者指令,解体的欲望并没有付诸行动,慢慢地退潮了。近乎混沌的意识逐渐澄清,再分离为几百个个体意识。
姬星斗长吁一口气,说:“喂,弟兄们,姐妹们,还有孩子们,咱们该回去了。”
“好的,咱们该返回了。”
集体的意识转化为物理上的运动,“天马号”转瞬出现在星空背景下,而那颗紫色晶卵仍安静地悬停在飞船上空,一如他们进入之前。大家沉默片刻,努力完成“从虚空到现实”的转换。确实,从晶卵内的“通感通觉”乍一回到现实,觉得现实反而很不真实。不,飞船仍是真实的、清晰的、实在的。唯一的不同是元元一去不返了,只剩下曾用来拘押它的金属网还拎在保卫部部长齐林的手中,空荡荡的,显得很荒诞。一个以数理逻辑为基础的硅基智慧体,早于人类完成了宗教般的献身,这让大家对它产生了敬意,而它曾犯过的罪行也被轻易地原谅了。
下面的路要怎么走?环宇探险曾是“乐之友”几代人的目标,现在这个目标已经实现(尽管与最初设想的方式不同),大家一时间觉得茫然。那颗晶卵(晶洞)正在发出难以抗拒的诱惑,与它合为一体几乎成了人们的本能。如果没有康平的事先提醒,没有那个事先的约定,也许大家已经和元元走了同样的路。现在,那个集体约定已经兑现,也许该再次进入了……
姬星斗笑着说:“康叔叔,你是唯一一位两次进入晶卵的人。这会儿是什么想法?”
康平摇摇头,“我不知道,没有明确的想法。也许那位嬷嬷指出的路是对的,在紫色晶卵中实现死亡或永生,是宇宙中智慧体都该走的正路。自私地说,那样就能把咱们的信息永远留存下来,期待将来的新生,这正是所有生物的本能。不过……兴许是因为有过两次进入和返回的经历,我觉得内心的冲动改变了。或者这样说更准确:我觉得那种死亡或永生很好,只是有点儿不过瘾,咱们应该干点儿更过瘾的事。不不,”他打住话头,“别问我什么道路更过瘾,眼下我不知道。”
“没关系,就依你的感觉往下走,探索一条更‘过瘾’的路子。”
“说起感觉——刚才在晶卵中我似乎看到了‘天隼号’和‘天狼号’。我说过的,上次进入晶卵时就看到过一次。但我说的‘看到’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我不敢完全确认。你们看到了吗?”
大家恍然回想到:确实看到了,每人都看到了。但当时大家处于一种奇妙的通感通觉中,觉得看到的“他者”就是自身,反倒没引起足够的注意。大家高兴地七嘴八舌地说:“对,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也许那些飞船都没有失事,亲人们都还活着!我还看到了‘地’‘人’船队,看到了新地球人发射的新飞船。”最后这个消息特别让平桑吉儿和格鲁兴奋。虽然大家对所有飞船会在“同一时间点”相遇尚有怀疑——他们在晶卵中也曾聆听到“神谕”,说空间线封闭后也会连带实现时间线的封闭,最终使所有旅行者在同一时空点相遇,但这种解释过于玄虚,过于理论,不是简洁明晰的、实实在在的物理解释,大家还不能消除怀疑。不过,姬星斗可以确定:在宇宙晶卵中,在那片高阶虚空中,他们确实看到了其他飞船,看来它们都还健在。但它们眼下在哪儿?是留在晶卵中,已经解体;还是像“天马号”一样退出来了?
姬星斗说:“不管怎样,尝试着寻找吧。先打开无线呼叫试试。”
无线呼叫打开了,姬星斗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开始呼叫:“‘天隼号’和‘天狼号’,我是姬星斗,是‘天’船队代船队长、‘天马号’船长。我们曾在宇宙晶卵中观察到你们的存在。现在你们位于何处?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天马号”收到了清晰的回复——不,不是回复,而是呼叫:“‘天马号’,我是姬继昌,‘天狼号’代船长。我是艾玛,‘天隼号’船长。我们曾在宇宙晶卵中观察到你们的存在。现在你们位于何处?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久违的父母的声音让姬星斗欣喜若狂,这位成熟老练的船队长刹那间变回二十二岁的大孩子,他高声做出回应,声音都失真了:“爸爸妈妈,这里是‘天马号’,我是豆豆!我收到了你们的呼叫,我马上寻找你们的方位!”
他没料到,下面是接踵而来的呼叫。显然,呼叫是差不多同时开始的,只是由于三维世界中距离的远近,收到的时间有早有晚。但时间差距不大,显然所有飞船都在附近。至于所有飞船为什么几乎同时开始呼叫,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它们是在同一时刻从晶卵中退出的。
“‘天’船队,我是田咪,‘地·人’联合船队船队长。我们曾在宇宙晶卵中观察到你们的存在。现在你们位于何处?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天’船队,我是平桑轩逸,是‘新地球人’船队船队长。我们曾在宇宙晶卵中观察到你们的存在。现在你们位于何处?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姬星斗也对各飞船做了激情的回复。其中对“新地球人”船队是平桑吉儿和格鲁亲口答复的,两人听到兄长的声音,欣喜若狂,平桑吉儿忘了“公主”应有的典雅风度,而格鲁也抛弃了他平素石像般的冷静。只是兄长的声音相当苍老和微弱,让他们感到不安。各个飞船确实离得不远,他们很快测出了其他飞船的方位,“天马号”比较接近各飞船方位的中心,于是各飞船向这边聚齐。这种短途飞行只能使用常规的氢聚变动力,是亚光速的,所以尽管飞船之间距离很近,最终聚齐也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天隼号”和“天狼号”离这儿最近。不久,两艘喷着蓝光的飞船就出现在天马人的视野中,“天马号”也全速向那边飞去。在会合途中,两边急迫地询问了各自的情况,那边说一切都好,只有那四位在遭遇空裂时正好处于柔性管道中的年轻人:谢廖沙、森、卓玛和克拉松,自此失踪了,肯定已经遭遇不幸。当那边听说谢廖沙还健在,都为他庆幸。姬星斗也知道了那两艘船在失联后的经历,与“天马号”的经历基本相似,只是更简单一些:在遭遇空裂后,它们直接被抛到了“向心海流”中,向这颗紫色晶卵,或者说超圆体宇宙中心自动漂去。后来他们也曾进行过高能激发,获得了五维空间泡。但并没有像“天马号”那样遭遇强辐射,此后,位于五维空间泡的两艘飞船加速漂流,直到进入晶卵。后来,它们刚才退出晶卵时,五维空间泡才与它们分离。
康平与山口良子通了话,第一句话就是:“良子,你好吧?孩子多大啦,男孩还是女孩?”
那边笑道:“你这个当爸的也太性急啦!还没生呢,不过快了,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良子还没有分娩?也就是说,两船分离后,“天隼号”和“天狼号”那边才过了几个月时间?不过康平没再往下追问。他已经知道,在晶卵中,时间基本是停滞的,甚至在“海流”中,在五维时空泡中,时间速率也并非正常速率。良子他们经过的“几个月”,只是那两艘飞船的固有时间。
康平兴致勃勃地说:“没出生更好!这样的话,孩子出生时,我这当爸爸的可以在你们身边守着。”
他在兴奋之中没有忘记平桑吉儿,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复杂,含着愧疚和怜悯。平桑吉儿面色苍白,心思更为复杂——所有人都会为良子等人的健在而喜悦的,包括平桑吉儿,但这也意味着她的爱情之花尚未盛开就要凋谢了,不会结出果实了。事情走到这一步,任何人都没有过错:平桑吉儿当年的主动进攻没有错,那时良子已经处于另一个时空,而康平这个血性男人值得她爱;康平没有错,他的处事既有丈夫的担当,也有男人的柔情;良子同样没有错,她在另一个时空中,怀着胎儿,巴巴地等候着丈夫归来。错的是命运,命运同平桑吉儿,也包括康平,开了一个过分的玩笑,虽然说不上残忍,但也让她心头滴血。
她是一个性格刚勇的女人,拿得起放得下,何况此前自己还对康平做过许诺!她努力地平复了心绪,凑近通话器,笑着说:“良子阿姨,等你分娩时我来做助产士。这几年来我已经非常有经验啦,‘天马号’全船的新生儿几乎都是我接生的!”
她顺便说了“天马号”上“加速生育”的决定。当然,在与“天隼号”“天狼号”的六千多人会合后,这边“生活互助小组”制度会随之取消。在她的叙述中,良子知道“天马号”所有女性中唯有平桑吉儿一人未曾婚育,但她当然想不到这与自己的丈夫有关。
姬星斗默默地旁观着平桑吉儿的举止。透过平桑吉儿的言笑自若,他能摸到这姑娘颤动的心弦。他与康平交换着目光,表达了自己的佩服之情,还有怜悯和同情。格鲁照旧立在平桑吉儿背后,面色冷静如石像,当然此刻他心中肯定也是波涛翻滚。姬星斗用目光向格鲁示意:别看平桑吉儿谈笑自若,实际上现在是她最需要抚慰的时候。格鲁明白了船队长的意思,但犹豫着。姬星斗再次坚决地示意,格鲁最终同意了,走上前去搂住平桑吉儿的肩膀。这可以说是恋人的拥抱,也可以说是姐弟的拥抱。平桑吉儿感激地看看格鲁,把身体依偎得更紧一些。
“天隼号”和“天狼号”已经很近了,它俩仍然是首尾相连,中间用柔性管道相接。两艘飞船上共十六只小蜜蜂动力全开,使飞船笼罩在蓝光之中。不过这会儿蓝光是向前的,飞船正在制动。“天马号”同样在制动,直到两边的飞船相对静止。由于“天马号”船尾的对接口已经损坏,无法以船尾对接,便慢慢地调整方位,使船首与“天狼号”船尾对正;也调整着飞船的自转速率,使其与“天狼号”保持同步。轻轻地撞击了一下,二者完成了接合。
对接口打开,姬星斗迫不及待地钻过去,与那边的父母热情拥抱!“天马号”船员陆续过去,同那边的人依次拥抱:姬继昌、艾玛、挺着大肚子的山口良子、原飞船总科学官维尔、大副额尔图、轮机长刘易斯等人。其中十几位是当年的“罪犯”,是那次叛逃的参与者,显然,在经历空裂灾难后,他们也像康平一样,重新融入了集体。
他们来到大厅,近七千名船员在这儿集合欢迎,欢呼声响成一片。虽然两边分离只有四年(以“天隼号”“天狼号”这边的固有时间来说,甚至只有不足七个月),但再次见面却恍若隔世。上次分开之后,两边可以说是被分隔到不同的时空,基本没有重逢的机会,早就在心中互相道了永别。所以——命运之神太仁慈了!
“天马号”的近三百人很快融入大部队中。稍有不同的是“天马号”船员这边有不少人抱着婴儿,而那边的人员则变化不大。此前在两船会合途中,姬继昌等人在通话中已经了解了“天马号”的经历,知道他们在经历空裂之后,又经受了燃料告罄、双黑洞引力地狱、强辐射、元元叛变等灾难,但他们最终闯过来了!年轻的船队长最终挺过来了!这让老一代倍感欣慰。这会儿姬星斗立在人群中,接受着众人的欢呼,眼中泫然有光,脸上漫溢着光辉,心中自然是感情激荡。姬继昌抚着儿子的后背,笑着说:“好儿子,长个儿了,已经是肩背宽阔的男人了。”
儿子用玩笑来回答:“那是被逼的。今天总算回到爹妈身边,你就行行好,让我再当几年不操心的儿子。这个代船队长的职位你拿回去吧。”
姬继昌大笑:“这个职位是船务委员会决定给你的,想拿回来同样还得由委员会来决定。但依我估计,委员会将通过的决议可能恰恰相反:把所有担子都交给年轻人,我、你妈、你康叔叔等人都该过过悠闲的晚年了。不过,通过这个决议的不会是‘天’船队船务委员会,而是所有船队包括‘新地球人’船队的联席会议了。”
姬星斗看看旁边的谢廖沙、平桑吉儿、阿冰、格鲁等同龄伙伴,没有怎么推辞:“那样也好!你们坐那儿掌舵,年轻人在第一线上干。”
额尔图、伦德尔、维尔等老一代人也都过来,同姬星斗来一个男人式的拥抱。
山口良子、平桑吉儿和阿冰凑到一块儿,自然多了一些女人的话题。平桑吉儿以“资深助产士”的身份向山口良子提了一些建议。良子虽然年龄比平桑吉儿大得多,但毕竟是初产妇,没有生育经验。良子抱上阿冰的两个孩子,得知姬星斗是其中紫晶的父亲,不免困惑,因为她早就知道姬星斗对平桑吉儿一见钟情,他的爱情攻势还惹得康平很不高兴!不过她谨慎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准备等时机合适再来探问。
谢廖沙的父母见到儿子则是热泪滂沱,自从两边失联,他们以为儿子和森、卓玛、克拉松一块儿坠入太空了,此刻就像是梦中相见。谢廖沙安慰了父母,立即见了三个死去伙伴的父母,对他们表示了深情的慰问。
双方的联欢会没有延续太长时间,因为“地·人”船队也到了。
那边六艘飞船一并赶来,途中一直和这边通着话。那位自称是“地·人”联合船队的船队长田咪的嗓音是个男声,听起来比较苍老,姬继昌想,他肯定是代替田咪通话的人,而田咪也许身体欠佳?两边会合了,这边的三艘飞船“天隼”“天狼”与“天马”,与那边的六艘飞船“地火”“地脉”“地魂”“人杰”“人俊”“人瑞”串在一起,由“天隼号”和“人瑞号”具体完成对接。对接舱门打开,那边先钻出来六个人,显然是六位船长,年纪都比较大,为首的已经白发苍苍。会面之后,两边都愣住了,姬继昌发愣是因为对面六位全是陌生人,“地”“人”船队原来的六位船长,田咪、卡普德维拉、阿瓦廖夫、马鸣、凯赛琳、奥芙拉,一个也不在!而对方发愣是因为他们认出了姬继昌!
对方为首者惊喜地说:“你是姬继昌船队长?是姬继昌本人?”
姬继昌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原委,笑着说:“我当然是姬继昌本人,如假包换。这是康平——也是康平本人。这是我儿子姬星斗,目前的代船队长。田咪那代人呢?”
对方向他敬礼:“姬前辈好。我是‘地·人’联合船队船队长兼‘地火号’船长阿米里奇,其他五人都是现任船长,我随后再一一介绍吧。我们对外呼叫时一直沿用老船队长田咪的名字,只是为了便于同其他地球飞船联络。我以为‘天’船队也是这样做的,没想到……怎么可能是这样呢?但看来确实是这样的。姬前辈,田咪船队长那代人早就去世了,大致是二百五十年前就去世了。我们是船队的第六代及第七代后人。”
双方相对唏嘘。在姬继昌的印象中,他熟悉的那一代船长们还都正当壮年。尤其是田咪,当年是“姬船队”中最年轻的,一个天才横溢的小姑娘,是她第一个提出环宇航行设想,没想到她已经去世二百五十年了!
双方分别介绍了各自的姓名和职务。姬继昌也简单地询问了那两支船队近三百年来的经历。当年,“地”船队和“人”船队原是各自独立飞行的,后来联合为一体。联合船队严格执行了原定计划,坚持了一百七十六年的“智慧保鲜飞行”,一直绕太阳飞行,以便空间暴胀结束后尽早重返地球。在一百七十六年的连续盲飞到期之后,田咪、马鸣等第一代领导早就去世,第五代领导带领船员们跳出虫洞。幸运的是,这次时空溅落落点的误差不大,他们在十几年内得以顺利地回到地球,时值地球灾变纪元227年。他们见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球:“乐之友”消失了,甚至原地球人也灭绝了;植物、昆虫没什么变化,而哺乳动物却全然陌生;地球上新出现了一个来自于G星的平桑政权,听说是褚贵福老人的后裔,其文化则忠实地继承了人类文明。他们还惊喜地得知:“天”船队在十年前,即灾变纪元217年曾返回过,但随之再度离开,去探索那片“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连元首女儿平桑吉儿也随船走了。“地·人”联合船队的第五代领导没有犹豫,立即追随着“天”船队的足迹再次奔赴太空。那之后的经历同“天马号”大同小异,联合船队同样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胡乱蹦离”,直到遇上一条二阶真空的“海流”,进入紫色晶卵。
像“天”船队一样,他们对各船队能到达同一空间点,即到达“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没料到能在同一时间点会师,尤其是,“地·人”船队在经历了三百年的太空航行后,没想到还能看到姬继昌本尊,后者才刚过花甲之年!
现在可以肯定,各个“固有时间”相差悬殊的船队,能够在同一时空点出现,肯定是与晶卵有关。各船队依不同的时间点进入晶卵,但进入之后,时间的差异就被抹平了,然后各飞船在同一时间点被弹出晶卵。并非说晶卵是“有意识”这么做的。能实现这一点,很可能是因为宇宙中存在着一条简洁普适的物理机制:
处于同一个时空系统的所有智慧体,在分别完成了环宇宙航行,即完成空间线的封闭之后,必将导致时间线的封闭。
这就像是三维世界任一处的光速必须恒等、所有星云内部的动量必须守恒,如此等等。这是宇宙的内禀性质,或者说是宇宙的本能。
时间有限,双方只谈了最主要的经历,因为好事连连,“新地球人”船队也马上就要到了!交流中大家发现一点遗憾:“地·人”船队的成员们都未能发展出四维视觉,只是偶尔出现过三点五维视觉,所以,他们在漂流—进入紫色晶卵—退出这个过程中,从未对距离、方位等有过清晰的了解,更多的是懵懂的、被动的。他们糊里糊涂地进入晶卵,糊里糊涂地出来,糊里糊涂地与“天”船队相遇。所以,在听姬继昌介绍了这边的情况后,他们的目光中满是艳羡和仰视。
姬继昌看看身边的儿子,不由得想起他的“少年恶行”——因为无法忍受虫洞飞行的“活棺材”生活,在十六岁成人礼后曾策划实施了一场孩子的叛乱。而“地·人”船队的船员们则一直坚持下来,六艘飞船共一万二千多人,竟然在“活棺材”中生活了一百七十六年!他佩服这些同伴的坚忍,但话说回来,单从最终结局来看,还是“天”船队这边要好得多。这样说来,他得感谢当年儿子的不安分。
世界属于坚守者,但更属于冒险者。
“新地球人”船队发来呼叫:“‘天’船队、‘地·人’船队,我们已经抵达这片空域。由于船队长平桑轩逸阁下年迈体弱,不便行动,无法亲自去贵船队拜谒。请问平桑吉儿与侍卫格鲁是否还健在?如果健在,请他们回来省亲,阁下切盼与他们见面。”
代船队长姬星斗立即回复:“‘新地球人’船队,谨荣幸地告知你们,平桑吉儿和格鲁不仅健在,而且青春年少。他们将立即乘小蜜蜂飞艇去往你处。‘天·地·人’船队也将派代表随往,探望阁下。”姬继昌立即摇手示意,姬星斗思维敏捷,猜到父亲的用意,立即改口,“我们的代表将乘第二艘飞艇,稍后前往。”
平桑吉儿看到两人的小动作,恍然悟出他们的用意。她来“天”船队六七年,早就彻底融入这个集体,彻底忘却了当年的“血仇”和“猜疑”。但也许兄长还有疑虑,也许他还记着当年执政会议对“天”船队的猜疑,以及不管部部长索要“圣杀令”的往事。兄长没有立即赶过来同“天·地·人”船队会合,而是让自己和格鲁先期前去,也许是想私下探问有关情况。
平桑吉儿笑着说:“好的,我和格鲁马上出发。但我觉得咱们船队派一个代表同去,会更好一些。就让康叔叔去吧。”
姬星斗想了想,爽快地答应。这次姬继昌只是笑笑,没有再阻挡。
平桑吉儿、格鲁和康平乘小蜜蜂立即前去会合,康平驾驶。“新地球人”船队泊得不远,半个小时就到了。小蜜蜂与旗舰“平桑轩逸号”接合,礼仪官领着他们来到船队长的寝室。一百二十五岁的平桑轩逸躺在床上,他确实年迈体弱,白发苍苍,皮肤枯黄,脸庞和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只是目光十分明亮,那是由于亢奋所致,他与妹妹分别已经近百年了啊。平桑吉儿强抑悲酸,扑过去同兄长拥抱。格鲁行了大礼后,也上前同兄长拥抱。平桑轩逸与两人长久拥抱,热泪纵横,为二人的年轻而庆幸。这时,他看见了后边的康平,说:“这位是……我认出来了,是康平船长。康船长好。”
他同康平握手,看了看平桑吉儿,想让礼仪官先带康平去其他房间休息。
平桑吉儿知道兄长的用意,笑着说:“兄长知道不?想当年,‘天’船队离开地球后,这位康船长曾极力主张对G星人以血还血。我去‘天’船队的第一天就同他发生过激烈冲突。此后他还秘密组织了一次叛乱,想带着‘天狼号’去往G星,赶在耶耶醒来前到达,这样就能改变其后的十万年历史。”她有意回顾了这些早年的恩仇,然后平和地说,“但这早都过去了。当年父母说得对,要我切莫藐视受害者正当的仇恨。我正是这样做了,赢得了他们真正的谅解。现在,这位康叔叔是我最敬重和最亲近的人之一。”
年迈的兄长听了这番表述,十分欣慰:“太好了,太好了。当年你执意跟‘天’船队走,我确实曾担心你受委屈,二老直到去世前还在为你忧心。康船长,我衷心地感谢你,也代故去的父母向你表示感谢。”
康平笑嘻嘻地说:“一家人,甭客气。实际当年我还对吉儿说过不少混账话呢,好在她气度过人,不和我这种粗人一般见识。阁下,正好吉儿和格鲁准备成亲,有你在就更好了,女方有家人了。”
“太好了,太好了。嬷嬷和罗格在九天之上也会欣慰的。”
这句话实际暗指了二人的身世(嬷嬷和罗格的克隆体),只是没有挑明。平桑轩逸是在先父归天前才知道了二人身世的秘密。
平桑轩逸说:“既然这样,我就要实施那个决定了。妹妹、格鲁,还有康船长,我自知大限已到,瞑目前想把六千五百名船员交给可靠的人。我建议‘新地球人’船队和与‘天·地·人’船队合并,吉儿妹妹和格鲁回这边当船队长或船长。我的建议可行否?”
平桑吉儿强抑悲酸,安慰他:“兄长安心养病,你的大限还早着哩。兄长交代的事我一定上心,但现在总共有十二艘飞船,近三万名船员,如何组织联合船队是一件大事,得从长计议。我和姬继昌父子等人商议之后,再来与你洽商。你先安心养病。”
平桑吉儿和格鲁又见了其他亲人,并询问了地球的一些情况。“新地球人”船队离开地球,是在“天”船队离去后的第十五年、“地·人”船队离去后的第五年,那时元首夫妇已相继去世。其后船队又经历了八十年的太空航行,平桑吉儿熟悉的其他长辈和平辈也全都离世,甚至子侄辈也很少幸存,今天见到的大都是孙辈或重孙辈。命运弄人,一位青春靓丽的祖奶奶,却要面对几百名白发苍苍的孙辈,这让平桑吉儿不免唏嘘。
这次会面彻底打消了平桑轩逸的疑虑,他命令船队即刻启程,去和“天·地·人”船队会合。
三方船队的合并实施起来还有不少麻烦,因为各船队的制度不一。“天”船队一直沿用“乐之友”的政治制度,即民主选举加船队长的权威;“地·人”船队也是继承“乐之友”的传统,但独自飞行三百年后,制度上有了相当的漂变;“新地球人”船队中则权威分量更重一些。好在也具备三个有利条件:一、“天马号”上已经有了一批历经风浪变得成熟的新人,以姬星斗、谢廖沙和平桑吉儿为主;二、姬继昌在“地·人”船队中有很高的威望,即使历经七八代之后仍是如此;三、“新地球人”船队想让平桑吉儿和格鲁回去掌权,而这两人已经被“乐之友”的政治风尚浸透了。
三天后,经过多方协商,提出了以下意见:
三支船队联合组成新船队,设船队长、副长、总科学官三个船队级职位;再加上十二个船长,组成十五人的船务委员会(筹备委员会)。各船六十岁以上的老一代全部退下,由年轻人走上一线。推荐名单为:
船队长:姬星斗;
船队副队长:谢廖沙;
船队总科学官:平桑吉儿。
十二个船长分别为:“天马号”姬星斗(兼)、“天隼号”谢廖沙(兼)、“天狼号”阿冰、“地火号”何洁、“地脉号”谢里夫、“地魂号”陈赫、“人杰号”马小春、“人俊号”三浦正夫、“人瑞号”密朗、“平桑轩逸号”平桑正明、“平桑吉儿号”平桑吉儿(兼)、“格鲁号”格鲁。
由于各船队刚刚完成会合,此时若举行船员直选,条件不成熟。上述名单经广泛审议后即宣布船务委员会的筹委会成立,暂行领导职责。正式选举将在一个月之后举行。
筹委会随即宣布了一项命令:此前“天马号”上因幸存者男女比例悬殊,曾实施过特殊的社会制度。现在既然男女比例已经恢复平衡,上述制度宣布作废。在此期间缔结的婚姻也同时作废。朴雅卡、约翰等原有家室者放弃新家庭,回到原家庭。那些年轻人组成的互助小组无须重组,其中一位男性退出即可。也无须分割财产和孩子,船队生活中本来就没有私人财产,孩子则一直是由船队集体抚育。
在阿冰、姬星斗和谢廖沙的互助小组中,姬星斗退出了。三人的分手只是因为环境的变化,纯粹是理性的决定,不牵涉任何感情纠葛。为此三人平静地吃了一顿分手宴。他们喊来平桑吉儿和格鲁作陪,顺便向平桑吉儿讨要一些私人库存,主要是地球名酒,再加上两个小家伙麦哲伦和紫晶,七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分手宴。
当然,三人内心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涟漪。看着逗弄孩子的平桑吉儿,姬星斗又想起爷爷曾说过的打趣话:要孙子娶回来一个外星公主。后来,他的人生之路上果真碰到了这个“外星公主”,他还曾一见钟情,草率地开始了爱情攻势。那时自己确实很幼稚,很浅薄,很冲动,但幼稚、浅薄、冲动中也自有让人心动的地方,值得珍藏在记忆中。今天他很成熟,很理性——恐怕有点过于成熟了,连这次与阿冰分手也激不起多少感情的涟漪。
人生就是如此,连“人类的人生”也是如此,有得就有失,无法兼得。
两个小家伙是在集体哺育室中长大的,除了对妈妈比较亲一些,对其他人一视同仁,不停地从这人怀抱爬向另一人怀抱,忙个不停,笑声不断。看着俩小家伙,姬星斗忽然想到一件心事——又是过于成熟的心事。这代孩子们都将放弃父母姓氏,在集体大家庭中成长,那么,就需要用科技手段来确保不出现近亲繁衍。做到这一点倒是很容易,难的是,“科技的选择”与“爱情的选择”恐怕难以一致。姬星斗自嘲地想,眼下就考虑这件事,似乎太早了一些,但这就是船队长的责任啊。
孩子们累了,阿冰把他们送到集体哺育室。
谢廖沙说:“豆豆,我和平桑吉儿、阿冰、格鲁等人最近闲聊过几次,有些想法要对你说说。”
“你说。”
“让平桑吉儿说吧,我觉得她的思路最清晰。还有,等阿冰回来再开始。”
大家沉默地等待着。阿冰回来了,入座,向平桑吉儿点点头。
平桑吉儿开口了:“豆豆哥,我们这代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成了一代伟业。你看,我们到达了位于第四维的三维宇宙中心,证明了宇宙是超圆体,完成了‘乐之友’几代人的目标,这是一重圣杯;我们也找到了《圣书》上说的‘至尊、极空、万流归宗之地’,它是宇宙的晶洞,宇宙赖以产生的元信息在这儿结晶,它可以说是宇宙的受精卵,新宇宙将由它发育而来,这是第二重圣杯。还有第三重圣杯——五维空间,可以说已经到手了!‘诺亚号’上的天使以生命为代价,才侥幸抓住天赐的机遇,激发出了五维空间,从此能在时空中自由地往来,达到神级文明。而对我们来说,想要激发五维空间太容易了,一次普通的激发就行。这么说吧,宇宙中最难获取的三重圣杯,我们已经全都到手了!虽说我很想保持谦逊美德,但回顾这些成就,不骄傲都不行。这里面有众人的卓绝努力,有咱两任船队长的英明领导,当然也有命运之神的垂青。”
她笑了,众人也笑了——笑那句“英明领导”的马屁。姬星斗笑着说:“除了那句马屁之外,其他的话都还实在,不算自吹自擂。说下去。”
“忽然之间,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孤峰绝顶,而且向四周俯瞰,上山的路我们都走过,对于我们来说世界上再没有处女地了!我们该咋办?该向何处去?当然,前边有现成的路,是天使、褚少杰、耶耶、嬷嬷等人走过的,那就是投身到晶卵中,把我们生命中最精纯的信息留存到宇宙之卵中,相当于把DNA留给后代,以期待他日的新生。这其实是生物生命自诞生起就一直在做的事,甚至是宇宙这个大生命体自打诞生后一直在做的事,因而也最符合天道。只是……”
她的语气稍顿,似乎下面的脉络还没理清。
姬星斗接着说:“只是……用康叔叔的话,有点儿不过瘾。其实,我也觉得不过瘾。我们这十二艘飞船,近三万人,因为某种我们至今还未完全洞悉的机理,非常难得地在这个极为特殊的时空点汇聚,就像是地球上的十七年蝉聆听到冥冥中的召唤同时破土而出。我总觉得这是天意,是天意让我们干某件事。我说这话绝非宗教狂热。当科学技术发展得无比昌盛、攀到绝顶后,发现它只做了一件事:顺从天意。科学只是揭示了大自然固有的、普适的、简洁精妙的机理,然后在客观规律的限制下去发挥智慧体的能动性,把天意允许我们做的事做到极致——这是不是顺从天意?是不是替天行道?所以,科学攀到绝顶后,发觉哲学和宗教也先后攀上来了,三者合为一体了。”他笑着说,“这些感悟过于玄虚,我就不多说了。不过,平桑吉儿、谢廖沙你们说得对,当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攀上绝顶之后,下一步该如何走,确实需要认真考虑,不能辜负这个不世之遇!这样吧,从今天起,飞船上一应事务全部交谢廖沙统筹,我想腾出点时间,好好想想你们今天的建议。”
谢廖沙答应:“没问题,我来负责。”
“你还要准备格鲁和平桑吉儿的婚礼,时间大致选在一个月后吧,那时已经举行过船务委员会的大选,肯定有一次全体船员大会,婚礼可以和大会一并举行。吉儿和格鲁,你们说呢?”
平桑吉儿和格鲁互相看看,笑着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