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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奇特的肠道免疫系统

25 奇特的肠道免疫系统

对免疫系统来说,肠道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因为在这里,免疫系统要应对许多复杂的挑战,才能保持身体健康和正常运转。

我们还是来把肠道想象成贯穿人体的长管道,它把一点“体外”裹进了“体内”。在这些“外”表面,即肠道黏膜上,生活着1000多种细菌,数量多达三四十万亿,还有几千种病毒,它们共同组成了“肠道微生物群”(绝大多数肠道病毒攻击的是肠道细菌而非人体)。

关于免疫系统和肠道微生物组[1]各自的功能及其相互作用,我们还很缺乏了解。我们知道,许多疾病和失调都跟两者间的失衡有关,不过要完全理解两者间的各种关系,还需要大量的研究。未来几年,我们很可能会有重大突破。[2]

在本章中,我们会探讨免疫系统是怎样和如此众多的微生物和平共存的。

首先,肠道免疫系统是一个半封闭系统,它会试图和身体其他部位免疫系统保持一定的界线。某种意义上,它有点像被欧盟成员国包围的瑞士。瑞士当然也是欧洲的一部分,不过还是保留了一定程度的自主,严格地说是独立于欧盟的国家。肠道沼泽国的免疫系统就有点像瑞士,它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许多任务。

肠道黏膜遇到的最大挑战,就是它的防线一直在被攻破。对肠道来说,外界的侵扰永不停歇,肠道免疫系统要持续响应,分辨敌友,这和身体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一样。你大概也能想象,肠道是个繁忙的地方。这里除了生活着组成肠道微生物组的几十万亿有机体之外,还有嘴巴吃进来的所有东西。

食物要被消化吸收、变成身体和细胞养分,第一步就是被牙齿磨碎,并被唾液浸润、炮制。唾液中含有一些可以分解食物的化学物质,因此消化从你吃第一口的时候就开始了。这很有意义,因为从进食到把废物排出体外,吸收营养的时间是有限的,所以越早开始越好。嚼碎的食物接着会被吞下去,在胃酸之海里停留片刻。胃酸不仅可以帮助消化,分解结实的肉类和植物纤维,它还能淹没并杀死大量微生物,从而大大减轻免疫系统的负担。

经过胃部后,食物就到了肠道。肠道长约3—7米,是最长的一段消化道。90%以上人体所需的营养都是在肠道吸收的。这里生活着大量人体必需的细菌伙伴,它们进一步分解食物,便于身体吸收营养。但这些可不是随便什么细菌。几百万年以前,人类祖先和某些微生物种类做了个脆弱的约定:人允许它们住在温暖的肠道里,并提供源源不断的食物;作为交换,这些微生物负责分解人类自己无法分解的碳水化合物,并生成人体自身不能合成的维生素。肠道细菌就像租客一样,生成的营养物质就是租金。

这些细菌就叫“[偏利]共生细菌”,“共生”(commensal)一词来自拉丁文,意为“同在一张桌前”。就和生活在皮肤表面的那些细菌“部落”一样,肠道的共生细菌也是我们的朋友。这些细菌只要不危害人体健康,免疫系统就不会攻击它们,这就是双方守约定的最理想情况。为了维持秩序与和平,肠道细菌也像皮肤表面的细菌那样,生活在肠道黏膜的表面之上。只要肠道细菌不越线,不侵入上皮层,双方就相安无事。当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细菌可不是人类真正的朋友,它们不知道什么约定,也不会去遵守任何东西。而肠道面积辽阔,细菌多得惊人,时刻都有一些共生细菌侵入肠道内壁。这就不太妙了。要是这些细菌进入血流,即进入真正的“体内”,会带来可怕的后果,甚至危及生命。而黏膜的一大目标就是防止这种情况。

简而言之,肠道黏膜有三层。先是黏液层,内含大量抗体、防御素(前面讲皮肤时提过,它们就像微型针头,能杀死微生物)和其他一些能杀伤或杀灭细菌的蛋白质。肠道的黏液层很薄,且要有一定的通透性,好让食物中的营养物质通过,要是第一层保护太厚,你可能就要饿死了。

黏液层之下是肠道上皮细胞,它们是人体内外之间的真正屏障。和肺部相似,肠道的上皮层也只有一个细胞那么厚。为了更好地起保护人体内部的作用,肠道上皮细胞彼此连接得非常紧密,被特殊的蛋白紧紧粘在一起,就像真正的墙一样牢固。免疫系统严密监控着这里的情况,对于一切企图黏附到上皮细胞上的微生物,它都会毫不客气。

共生细菌突破防护墙的情况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所以上皮细胞下面还有第三层,“固有层”,这里是肠道免疫系统的大本营。在紧贴着黏膜表面的固有层之内,有特殊的巨噬细胞、B细胞和树突状细胞随时待命,等着收拾那些不速之客。

若非有绝对的必要,免疫系统会极力避免引发炎症,因为炎症会让肠道产生大量多余的液体,造成腹泻。腹泻不仅会使大便呈水样,还会损伤负责从食物中吸收营养的、敏感纤薄的上皮层,并迅速导致重度脱水。

很多人不知道,腹泻现在仍是重要的死因,每年约有50万儿童因此死去。所以,从几百万年前,人类这一物种登上演化的舞台开始,人体和人体免疫系统就明白要谨慎对待肠道炎症。

因此,守卫肠道的巨噬细胞有两个特点:一、很擅长吞噬细菌;二、不会释放召集中性粒细胞进而引发炎症的细胞因子。这里的巨噬细胞更像是无声的杀手,不慌不忙地吃掉越界的细菌,不会大呼小叫。

肠道的树突状细胞也很特别。大量树突状细胞直接待在上皮细胞下面,将长触手从上皮细胞之间挤过去,直接伸入肠道黏液。这样,它们就能对不安分的调皮鬼,即想侵入体内的细菌,不断进行采样。

这里就埋藏着免疫学中的一大未解之谜,将来解开谜题的人定能获得诺贝尔奖:树突状细胞怎么知道它采样的细菌是危险的病原体,还是无害的共生细菌?目前我们还不知道答案;我们知道的是,采样是共生细菌时,树突状细胞会让肠道免疫系统保持冷静,不要为这些细菌携带的抗原而烦恼。

除此以外,肠道还有特殊的B细胞,它们只生成大量的IgA,这些抗体特别适合在黏液中工作,简直就是为肠道的环境而设的:IgA可以穿过上皮细胞的屏障,大量进入黏膜层;它们也不会激活补体系统,不会引发炎症,这两点对肠道来说都很重要。

IgA还有别的长处:它们有四只钳子,伸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这让它很擅长抓住两种不同的细菌,并把它们粘在一起。于是,大量IgA可以把无法反抗的细菌黏成大团,这些菌团会成为粪便的一部分,被排出体外。毕竟,粪便有三成多都是细菌,其中相当多的细菌是被IgA粘在一起的(而最让人担心的是,其中约一半的细菌在被排出时仍然是活菌)。肠道免疫系统默默地守护着你,确保内部和外界的细菌不会作乱。有了这些机制和特殊细胞,免疫系统就保证了肠道黏液不会被野心太大的共生细菌所侵扰,同时自己也不会因过激而损伤身体——肠道免疫系统可真是一支维和部队。

但要是有真正的敌人入侵,比如有致病菌经受住了胃酸的洗礼,存活到了肠道,这些机制就成了可怕的漏洞。此时,为了尽快捕获敌人,肠道有一种名为“派尔集合淋巴结”的特殊淋巴结,它们直接长在肠道上。会有“微皱褶细胞”(讲扁桃体时我们遇到过这种细胞)直接伸入肠壁,对免疫系统可能感兴趣的对象进行采样,某种意义上它们有点像电梯,装上乘客后会直接把它们送进派尔集合淋巴结,让适应性免疫细胞能检查肠道的各种情况。这样一来,肠道就相当于拥有了超快速的免疫筛查,可以持续地密切监测肠道的细菌组成。

好了,关于细菌和人体的相互作用就讲到这儿。现在该认识一下日常生活的另一大常见敌人了。它们不仅侵入体内,还会更进一步,感染人体细胞本身,这样,它们就能躲开免疫系统,继续干坏事。这种策略狡猾又危险,免疫系统必须想出全新的对策,打造全新的武器。

让我们来看看(或许是)人类最阴险的敌人:病毒。

[1]“微生物群”(microbiota)和“微生物组”(microbiome)有时被认为无区别,有时则认为前者重点指环境中的微生物种类,后者则指微生物群的基因组,还包括微生物群所处环境及产物。——编注

[2]这条脚注会介绍一下粪便移植,以及二战期间德国士兵吃骆驼粪的故事。我们知道,肠道微生物组本身及其健康状况,和人体健康及免疫力息息相关。所以近些年来,所谓的“粪便移植”渐受医学研究的关注,顾名思义,就是将含有大量肠道微生物组的健康人粪便做成特殊的药丸,给病人服用(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细节,那就是,经过一根长管子把这丸大便从咽喉直送进胃里)。

粪便移植并非全无风险,但它对于一些疾病,如艰难梭菌感染,很是有效。艰难梭菌这种讨厌鬼遍布自然界,肠道中本来也有一点。在某些情况下,比如病人服用大量抗生素,从而杀死了大量肠道细菌的情况下,艰难梭菌就会接管肠道,大量繁殖并致病,引起腹泻、呕吐甚至危及生命的慢性肠炎等问题。艰难梭菌抵抗力很强,许多菌株对多种抗生素耐药,治疗起来很困难。艰难梭菌所以会变成大问题,一大原因就是肠道微生物组受到了削弱。研究发现,用粪便移植来恢复肠道菌群的自然平衡,成功率很高,从而能帮助病人自愈。

粪便移植背后的基本思路就是这样,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创新。有证据表明,几千年前,服食动物粪便就已经是治疗胃肠疾病的方法了。说到这里,我们来讲讲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军队攻取北非不克的故事。在北非,除了地雷的威胁及战斗失利以外,德军还面临着一大问题,就是痢疾,这是一种慢性炎症,会引起可怕的腹部绞痛、眩晕、腹泻乃至脱水(沙漠可是最不该脱水的地方),足可致命。

发病的原因其实就是德国士兵水土不服,对当地的一些细菌不习惯,而那时抗生素还没有问世,没有有效的疗法。不过,一支被派到当地、负责寻找疗法的德国医学研究小队注意到了一件怪事。当地人得了痢疾不会死,他们会收集骆驼粪便吃下去。让这些队员大为惊奇的是,通常在一天之内,当地人的痢疾就会好。

当地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办法有效,只知道它管用,而且祖祖辈辈都在用。所以,德国医生检查了骆驼粪便,发现了枯草芽孢杆菌,这种细菌可以抑制其他细菌的繁殖,其中就包括能引起痢疾的菌种。于是,医生大量培养枯草芽孢杆菌,给患病的士兵服用,部分地缓解了德军遇到的问题。科学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这阻止不了北非战役德军惨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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