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结语 一揆的终结

行文至此,有关战国乱世的叙述也将告一段落。这个时期,有太多的政治事件和引人瞩目的变化值得记述。为了尽可能用少的篇幅来囊括更多的历史,本书只好多使用汉语叙述,由此也许会给读者朋友们在阅读上留下佶屈聱牙的印象。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接受我的歉意。

本书以家臣杀害将军事件后的历史为开篇是有其象征意义的。这个事件(嘉吉之乱)多被认为是“下克上”的典型案例。但从家臣团废立主君,即“关押主君”这样极端的事例,或者是在具有“关押”性质的事件的延长线上来审视的话,仅仅是本书所论及的时代,就发生了诸如明应二年(一四九三年)的义材被废和永禄八年(一五六五年)的义辉被暗杀等事件。这些皆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史事。再把考察的范围扩大到守护家的层面来看,诸如信玄流放其父信虎、陶晴贤暗杀大内义隆,细川管领家接连不断发生的政元、澄之遭暗杀和澄元被废,以及河内守护畠山家频繁发生的守护代废立主君之事等,类似事件也是多得难以记述。

根据近代史专家笠谷和比谷的名著《主君“关押”的构造》(平凡社选书)的观点,到了江户时代,不再有将军的废立,而藩主的废立变得司空见惯(在笠谷先生所举的事例中,迫于现实原因而发动的拘禁事件比战国时期少之又少)。正因如此,在本书所论及的时代,主君和家臣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绝对的,如果“为了家族的利益”,家臣团通过一揆废立主君其实并不算稀奇,但其拥立的新主君必须是与旧主有血缘关系的,而绝不可以由某个家臣僭越主君之位。从这个角度而言,个人认为“下克上”的说法是有一定问题的。近世的“下克上”与“关押”盛行的中世的不同,窃以为主要与儒教的浸润和普及有关。在此就不做深入探讨了。

总之,在“下克上”比较盛行的时代,作为关键词的“一揆”通常是其主要的斗争表现形式。

说到“下克上”,其实它也反映了统治阶层对频发的农民一揆的恐惧。一揆总体分为土一揆和国一揆,根据所属阶层、地域和纲领的不同又细分为很多种类。如发生在畿内的声势浩大的国一揆被细川政元发动的明应政变(一四九三年)所镇压;德政一揆也是在信长入京的那段时间(一五六八年)被镇压,而剩下的也只有一向一揆(尤以梅北的一揆为代表,直到秀吉晚年在地方上仍时常发生国人一揆运动)。信长与一向一揆的战争如历史所载,十分惨烈。正式的检地政策得以在一向一揆被镇压后的北陆实施,表明了织丰的统一政权在剿灭一揆的基础上真正建立了起来。与信长一样,秀吉本人也十分憎恶一揆运动,为此出台了严厉的惩罚措施。比如“刀狩令”的颁布就是为了要彻底根绝一揆。这个政策的目的连当时的民众都清楚地感觉到了。(《多闻院日记》)

但到了近世,百姓一揆开始频发。如前所述,家臣团通过一揆实施的“关押”仍在持续,村落自治也被统治阶级广泛认可。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一揆并没有完全退出历史舞台,它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在近世社会中延续了下来。我个人甚至认为,其中的某些表现形式在现代社会依然存在着。

东西方文化的冲突

在战国时期,日本第一次知道了欧洲的存在。随之而来的是西方新的军事技术和宗教的传入。一四九三年,京都发生明应政变、关东伊势宗瑞(北条早云)攻下伊豆,而时隔一年,哥伦布就首次到达了西印度海岸。当日本还停留在长达百年的战国时期时,欧洲人却已经占领了中南美洲和非洲。当铁炮传入我国之时,西班牙和葡萄牙人已早早地将印度西海岸、马六甲海峡两岸以及菲律宾等地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连带着日本和中国(明帝国)也面临着沦为欧洲殖民地的危险。然而,又是何原因没有被殖民地化呢?

秀吉统治时代的日本坐拥大森银矿而成为世界性的产银大国。其富裕程度可谓首屈一指。如此富有,即便是被西欧列强觊觎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实际上,据高濑弘一郎的研究,在信长晚年的时候,菲律宾总督(西班牙人)曾再三致信日本统治者说明征服中国的利害,怂恿其派军队攻打。还有占据澳门的葡萄牙也同那位总督一样,送来“唆使日本征服支那的信函”。还有在秀吉宣布任关白的那一年,耶稣会日本区副区长科埃略致信在马尼拉的教士长,请求他“提供三至四艘海军用的满载军用物资和钱粮的三桅帆船。”他的目的是想通过向信奉基督教的大名提供军事援助,而最终实现“控制整个海岸,给顽固之敌以威胁”。上层传教士意欲占领日本的野心昭然若揭。

庆幸的是,这个充满危险性的计划并没有得逞。但借“上帝的福音”之名处心积虑地制订这样一份军事计划的事实足以引起我们的思考。虽然我个人也感佩于沙维尔、维列拉等传教士的传教精神,也绝不怀疑高山右近、细川伽罗奢对耶稣基督的虔诚信仰,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当时的日本正面临深刻的危机。从一五四三年到一五八七年,日本在对待西方传来的文明和文化方面,经历了一个从吸收到排斥的过程。更甚者,秀吉采取了禁教与贸易分离的政策,但同时又采取了从贸易中永久获利的短视态度,结果导致了日本始终无法与西方彻底隔绝。而这个问题的最终解决只能留给下一个时代来完成。 [1]

但是退一步讲,即便西方传教士的计划得逞了,日本也未必会像中南美洲那样渐次沦为西欧的殖民地。因为当时的日本已拥有实现铁炮制造的先进的锻造技术。正如传教士弗罗伊斯对在安治川上乘风破浪的信长的战舰不禁感叹那样,拥有柔性生产力的日本已把西欧最尖端的科学技术为我所用。还有一五八八年的西班牙“无敌舰队”惨败给英国海军,这更进一步让秀吉担心的日本会被西班牙殖民地化的危险荡然无存。总之,在面对西方列强的问题上,战国时期统治者并没有像江户幕府的统治者面对美国佩里舰队来日时那样惊慌失措,而是从容地解决了。对当时的日本可以说是一种幸运吧。

注释:

[1] 特指江户后期的闭关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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