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无敌生产力2

说到浙江，人们往往会联想到诸多美好的词语：富裕、人才济济、江南水乡、风景优美……

在中国34个省市自治区中，你很难找到第二个能像浙江这样有如此多正面评价的地方。明代湖北人袁宏道初入浙江，便做出了“士比鲫鱼多”这样令人忍俊不禁的类比。更不用提那个让全国人民向往了一千多年的杭州西湖了。但是浙江近乎完美的形象不是天生的。它在历史地理上曾有四大劣势，其中任何一个都足以颠覆其发展进程。面对劣势，浙江所能凭借的是什么呢？

在星球研究所看来，是它无敌的生产力。

从制造针头线脑到金玉锦绣，从修筑人工河湖到名城古镇，从发明科学技术到商业创新，逐渐推动了浙江一次次突破困局，简直就是一部运行了7000多年的超级机器。

浙江省，简称“浙”，境内最大的河流钱塘江，江流曲折，又称“浙江”“之江”，浙江省也因此而得名。浙江位于中国东海之滨，太湖以南，面积约10.4万平方千米，占全国陆域面积的1.1%，是中国面积较小的省份之一。浙江山地众多，地形复杂，四列主要的山脉由西南向东北延伸，地势也由西南向东北逐级降低。整体而言，其境内丘陵山地占70.4%，平原占23.2%，其余则为河湖水面，有“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说法。此外，浙江海域辽阔，岛屿多达3061个，是全国岛屿最多的省份。其中面积为502.65平方千米的舟山岛为中国第四大岛。岛屿众多，加之海岸曲折，浙江海岸线更是长达6700千米。

壹 先民们

7000年前，一批先民来到浙江北部。他们的外表具有现代中国人的某些特征，却更接近于尼格罗—澳大利亚人种。后世的我们，称其为河姆渡先民。

在当时的浙江大地上，四列山系自西南向东北延伸。包括天目山脉、白际山脉—千里岗山脉—昱岭山脉—龙门山脉、仙霞岭山脉—大盘山脉—会稽山脉—四明山脉—天台山脉、洞宫山脉—雁荡山脉—括苍山脉。

其中位于洞宫山脉的黄茅尖海拔为1929米，是浙江第一高峰。山间日落时分常有云海翻腾，犹如仙境。位于括苍山脉的神仙居山势陡峭，悬崖耸立，怪石突兀。

声名赫赫的雁荡山以白垩纪流纹质火山岩为代表，地貌更加富于变化。

山地中孕育出充沛的水系。瀑布倾泻而下，汇聚成溪流、湖泊，以及众多江河。第一大江钱塘江全长668千米，不同河段分别命名为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江水曲曲折折，“浙江”之名正是因此而来。

江河冲积出平原，在浙江北部最为集中。但是，浙北平原并非像华北平原那样相对干燥，而是严重沼泽化。河姆渡先民所处的时代，浙江的气候比现在还要温暖，雨量也更充沛。浙北平原上，沼泽湿地遍布，连森林都只能生长于水中。即便到了现在，浙北的水网密度仍远大于浙江其他地方，是中国水网极稠密的地区。

浙江的第一大劣势出现了，那便是水太多。

浙江的水多到可能连一块干燥的睡觉之处都很珍贵。先民们如果有机会对比华北、浙北的优劣，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考古学家发掘出的黄河流域的早期文化远比江南丰富、发达。但河姆渡先民却改变了这一认知，他们在长江流域创造的辉煌并不亚于黄河流域，因为他们学会了利用一种“野草”。

这种“野草”就生长在沼泽中，只要照看好它们，就可以定期收获果实。它就是水稻。河流带来的营养物质，使得冲积平原的土质变得肥沃，为水稻的生长提供了充足的养分，先民们获得了大丰收。

丰收之外，先民们的居住问题也有了解决办法。他们将木头削出凸出的尖头，或者凿出凹陷的孔洞，木头之间凹凸相连。一座坚实的木屋很快就可以通过这种结构搭建起来。木屋的屋脚像现在的吊脚楼一样高出地面，可以避水防潮。而这种凹凸相连的木头，便是中国最早的榫卯，其技艺之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河姆渡先民开创了浙江富裕生活的开端，富裕生活又打开了新的生产力。5300年前，浙北平原上的居民被称为“良渚先民”。

在吃饱住好之外，良渚人有了全新的追求。

61种、数以万计的玉器被用来装点良渚先民的生活。最豪华的一件重达6.5千克，号称“琮王”。

平原上的桑树上生长的一种虫子被细心地收集起来，这便是蚕。先民们从蚕茧中分离出细微的茧丝，每20多根茧丝合成一根生丝，再以每寸122~134根生丝的密度织成衣物。复杂的丝绸生产技术居然被5000年前的先民们掌握，这实在令人称奇。

木材也有了全新的用途，经过削制打磨，世界上最早的木屐诞生了。

于是乎，良渚先民们佩戴玉饰，身穿丝绸，脚蹬木屐，以大米为主食，这是新石器时代最时髦的生活方式。即便是同时期黄河流域的其他族群，也无法与之媲美。

约3000年前，又一支族群在浙北平原兴起，他们便是越人。

越人以鸟为图腾，无论男女都裸体文身，口操中原族群难以听懂的“鸟语”，文字也是以鸟纹修饰而成的鸟虫书。其统治者越王的追求超越了富裕、时髦的范畴，他渴望击败强邻，成就霸业。

青铜剑就是最好的武器。在长年征战中，越剑的铸造技艺愈发精湛。今天的科学检测也证实了这一点。在现存的数以千计的东周青铜剑中，春秋晚期至战国中期的越剑最为精良。

公元前473年，在越剑的加持之下，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吞并吴国，成为春秋一霸。而一批新的族群也该登临这片大地了。

贰 移民来了

从秦汉到西晋永嘉之乱，再到唐代安史之乱、北宋靖康之乱，北方汉族大量南迁，并与越人不断融合。他们口操吴语，称“我”为“侬”，称“他”为“伊”或“渠”（今天部分方言“侬”意为“你”），并在一堆亲属称谓前加上“阿”，如阿公、阿婆、阿哥、阿妹、阿姑、阿叔。这便是全新的浙江人。

除去宁夏、台湾、海南，浙江却是中国面积最小的省区。在仅10万平方千米的面积中，还有70%是山地丘陵，平原只在北部、东部少量分布。邻近的江苏地形恰好相反，近70%都是广袤的平原。对于人类文明的发展而言，平原才是大舞台。仅凭这一点，浙江的先天条件就比它的邻居弱多了。

这便是浙江的第二大劣势——山地多而平原少。

那么它会如何应对呢？

首先是农业。一种成熟更快的新稻种——占城稻——从越南被引进浙江并被大力推广开来。朝廷派出专人指导农民种植，皇帝也亲耕示范。农民们夏季种上水稻，秋季收获，收获之后再种上冬小麦，来年夏季便可以再次收获。如此，一年中的粮食收获次数达到了两次。这是土地利用率的一次大幅提升。江南开始取代中原，成为国家的粮仓，正如谚语所说“苏湖熟，天下足”。

除了粮食，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也被大量种植，包括桑蚕、茶叶、水果、花卉、蔬菜等。这样，农民便可在有限的土地上获得更高的收入。家畜、家禽的饲养规模也广为扩大。金华人将猪后腿用盐腌渍，再风干、发酵，做成火腿，其色鲜红似火，远近闻名。

农业之外，则是手工业的繁盛。湖州人生产的绫绢，轻如蝉翼，薄如晨雾。龙泉人开设的窑场，烧造出的青瓷，胎骨坚致，釉色莹润如玉，技艺炉火纯青。海边的舟山人开辟出大量盐田，舟山在唐代时便是全国九大产盐区之一。

茶叶、火腿、丝绸、青瓷、煮盐，再加上酿酒、造纸、雕版印刷，百业千行都有了引人瞩目的成就。商品琳琅满目，卖货郎挑着大小物件走街串巷，就如同一个移动的“淘宝商城”。

多样而充足的物资生产，借助隋代开通的大运河向全国发送。南粮北运、南货北运，在中国历史上持续了十几个世纪。

不仅如此，濒临大海的便利让浙江的货物也大量流向海外。浙江借此获得了丰厚的利润。五代时，浙江的小国吴越国，每年都会从航海收入中拿出百万钱财贡奉中原朝廷，可见贸易规模之庞大。到了宋代，舟山有宽度为一丈 [1] 以上的大船597艘，一丈以下的船只3324艘。宁波更是发展为著名的海外贸易港口。

强大的商品生产能力，繁盛的内外贸易，拉动了浙江的基建。从平原到山地，掀起了城市建设的高潮。如绍兴、湖州等地都得到了大力发展。

最为人称道的是杭州。这个长期默默无闻的小县城，因为人口、商品贸易的增长，在短短一二百年的时间里迅速发展和繁荣起来，成为隋唐以后著名的大都市。

城市的行政长官白居易、苏轼，发现了城边上一个逐渐壅塞的湖泊的价值。他们加高湖堤，提高蓄水量，既可以为农田提供灌溉，也可以为城市提供水源，湖景的美丽还能成为城市重要的名片。这个小湖就是西湖。

后世的人们围绕西湖不断增设景点，修寺造塔。西湖也逐渐发展为全国文人雅士心目中的圣地，号称“满堂花醉三千客”。杭州，甚至整个浙江也因此更加动人。一片湖水影响一个城市、一个省份，可以说是浙江人最伟大的创造。

生产力的提升，突破了浙江山地多、平原少的劣势，造就了唐宋的繁华。而到了明清时期，由政策造成的第三大劣势来临了。

叁 封禁的海洋

浙江的海岸线长而曲折。岛屿更是多达3061个，占全国岛屿总数的2/5。其中，舟山群岛由1390个岛屿组成，是全国第一大群岛，还有举世闻名的天然渔场。它拥有众多突出的岬角、曲线优美的海湾，海润沙柔，天阔星明。最为特殊之处当属钱塘江入海口呈喇叭口状的杭州湾，每当潮汐来临时，浪潮翻滚，气势恢宏，无与伦比。

然而，海洋的优势并没有被延续。明清两代一改之前开放贸易的政策，取而代之的是严厉的海禁。

据《大明律》记载：

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其打造前项海船，卖与夷人图利者，比照将应禁军器下海者，因而走泄军情律，为首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

海禁造成港口荒废，民生凋敝。海盗、海商、生计艰难的沿海居民，组成了被称为倭寇的抢劫大军，几乎骚扰了整个浙江沿海。

失去海洋的浙江，人口仍在快速增加。现今浙江的人口为5600万，而清朝时其人口就已经达到3040万。人口密度从明朝的每平方千米114人，飙升至每平方千米300人，人均耕地面积从4.15亩下降到1.77亩，浙江是明清人口密度最高、人均耕地面积最少的省份。

怎么办？

提高农业土地利用率再次被提上日程。番薯、马铃薯、玉米等高产农作物被推广开来。农田从平原全面进入山区。但是山区的开发造成水土流失，农产品的产量往往难以提高。于是在有限的土地上种植更多更好的经济作物变得更加重要。浙江大幅增加桑、棉、茶的产量。毕竟一亩茶园的收益远比一亩稻田多。龙井茶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名扬天下的。

与此同时，手工业、各种作坊也变得更加繁荣。绍兴酒、湖州笔、辑里丝……各类地方产品竞相出彩。

产品的繁荣再次拉动商业的进步。大批农民放下锄头，开始商业探索，龙游商帮、宁波商帮应运而生。杭州的清河坊成为最繁华的街区。街市坊巷商摊林立，人气、市气集聚。

1675年，作为俄国使节出使中国的尼古拉·斯帕塔鲁·米列斯库曾用难以置信的语气描述杭州：

这座城市人口之多，每天要吃1万袋大米，每天宰1000头猪。（转引自《浙江通史》）

基建大潮再次兴起。不过这一次不是建设大城市，而是建设无数个小市镇。明代中晚期，浙江的工商业市镇已经超过100个。清代更是猛增到1000多个。这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城镇化进程。西塘、南浔、乌镇都在这一时期崛起。

肆 我们可以生产一切

鸦片战争后，宁波、温州陆续开埠通商，浙江终于回归海洋的怀抱。但时过境迁，上海的崛起产生了巨大的虹吸效应，江浙资本大量聚集在上海。宁波港、温州港仍未能发展起来。

1949年以后，浙江又被当作海防前线，国家经济工业布局几乎与它无缘。1953—1978年，浙江人均国有固定资产投资额为全国倒数第一。

农业上，1978年的浙江人均耕地面积为0.68亩，不足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改革开放到来时，这片土地上既没有东北的国有工业基础，也没有深圳那样的政策扶持。唯一有的就是人，各种各样的人、各行各业的人、各个角落的人。

东阳横店镇的徐文荣经营着一家缫丝工厂。他从做缫丝生意起步，建立起了中国最著名的影视城——横店影视城。

1982年，高中刚毕业的台州人李书福在街头为路人拍照赚钱。赚到钱后他开了一家照相馆，照相馆赚了钱后他又开了一家冰箱配件厂，配件厂赚了钱后他又开了一家冰箱厂，后来他又创立了汽车品牌——吉利汽车。

同一年，在一个没有多少人听闻的县城，县委书记谢高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开放当地的小商品交易市场，允许农民经商。如今，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这个地方的名字——义乌。

类似的人还有很多。1987年，娃哈哈的创始人宗庆后承包了一家校办企业，工作内容包括蹬着三轮车卖冰棍。

1993年，桐庐县的几位年轻人陆续送起快递，他们创办的企业名字包括申通、中通、圆通、汇通，号称“快递桐庐帮”。

1995年，英语教师马云开始为别人制作网页……

人人办厂，村村冒烟，浙江的生产力开始被彻底释放。海洋再次热闹起来，海产养殖遍布海面，集装箱、矿产堆满码头。

新的超级名片跃然而起，城市日新月异。宏伟的桥梁跨越江河，伸向海洋。浙江的经济一跃而起。以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浙江连续17年位列各省、自治区之首。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浙江？

我会回答：浙江就是无敌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