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心和几乎所有法国人的心,都为你和你对和平的爱而燃起奉献的火焰。由于希腊人和他们可憎的国王对我们的朝圣者犯下了卑鄙的、糟糕的、未曾听闻的背叛行径,所以我们的奉献之火燃烧得格外旺盛。起来吧!帮助上帝的子民去复仇吧!
——克吕尼修道院院长彼得致罗杰二世的信
这次十字军东征声名扫地。霍恩施陶芬·冯·康拉德和路易·卡佩的名誉受到打击,曼努埃尔·科穆宁受到指责,教皇尤金和圣伯尔纳一起背负了精神负担。在势力和重要性均处于第一梯队的欧洲王公里,只有西西里国王罗杰未受损害。此时有人号召马上发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以洗刷前一次的耻辱,而罗杰成为他们关注的焦点。
局势之讽刺想必引得罗杰发笑。他能成为十字军战士不是因为性情或信念,所以能在最后的场合毫无顾忌地对那些头脑不清的西方人取得政治优势,而且他还准备再这么做一次。至于“海外”的基督徒的命运,他毫不关心:那是他们活该。他自己总是向着阿拉伯人。可是,黎凡特又在吸引他。他难道不是合法的安条克亲王吗?他甚至可能是合法的耶路撒冷国王。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拜占庭的攻势中保护自己,而把十字军东征做到极致就是最好的保护,因为曼努埃尔此时不受欢迎的状态持续下去的话,罗杰就能很容易让任何一支新的十字军掉转枪头进攻曼努埃尔。
因此罗杰愿意接受西方复仇者的角色,准备塑造自己的新形象。此事颇为奇异。首先,这就是他去波坦察会见法国国王的原因。他在那里确保了路易的支持。和以前一样,他主要的难点在于康拉德。在康拉德讨厌他的几条重要理由中,现在又多了一条新的,这或许也是最强烈的一条:嫉妒。康拉德知道,自己的声望因十字军东征的失败而大受打击,而罗杰的声望却莫名其妙地高得离谱。从历史角度和神圣权利的角度讲,德意志皇帝才是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剑和盾,无论他是否得到过加冕。罗杰近来攫取了帝国的特权,康德拉深感憎恨,这事像罗杰占领南意大利一般难以原谅。
圣伯尔纳试图改变康拉德的态度,却未见效。伯尔纳是法国人,对康拉德来说,法国人差不多像西西里人一样坏。更何况,上一次他抛下自己的良好判断却接受了伯尔纳的建议,那次痛苦回忆还历历在目。他也不会再听从克吕尼的彼得或枢机主教波尔托的提奥德万(Theodwine of Porto)的话,后者是教廷中最有影响力的声音之一。康拉德知道,所有这些劝他的教会人士都是偏激的反拜占庭派,尤其是明谷的圣伯尔纳。伯尔纳明显该担负十字军东征失败的责任,他急于尽可能地卸下自己所受的指责,并将其转移到东方皇帝身上。康拉德看透了他们。而且曼努埃尔是他的朋友,他相信曼努埃尔。更何况两人间还有亲密的姻亲关系,他无意去破坏。
罗杰没有显示出迫切想要和谈的迹象。相反,他开始与巴伐利亚伯爵韦尔夫策划新的阴谋。韦尔夫是“骄傲者”亨利的兄弟,坚定地与康拉德竞争皇位。韦尔夫参加完十字军,在回家的路上顺路拜访了巴勒莫,罗杰向他提供了一笔比之前更丰厚的资金,让他联合德意志的王公对抗霍恩施陶芬家族。新的联盟将是难对付的威胁,或许足够让康拉德在德意志地区忙很久。康拉德对意大利发动惩罚性远征的计划再次推迟,但是他迟早要与西西里国王算总账的意志却变得比以往更强了。
曼努埃尔在1149年末也过得不顺,甚至比年初还糟。夏末,科孚岛落入他手中,这可能是通过阴谋得到的,因为尼基塔斯告诉我们守军统帅后来为帝国效力。但是没等皇帝趁势渡过海峡进攻意大利,就传来塞尔维亚人发动叛乱的消息,而且附近的匈牙利王国为叛军提供了强力的军事支持。在这个时候,他又知道了另一件特别让他生气的事:在路易和埃莉诺遭袭击之后,安条克的乔治最近率领一支由40艘船组成的舰队驶往赫勒斯滂海峡和马尔马拉海,来到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之下。西西里军队尝试登陆却未成功,然后向前航行至博斯普鲁斯海峡,在小亚细亚沿岸抢劫了一些富裕的庄园。离开之前,他们向皇宫无礼地发射了一些点燃的箭。
事实证明,罗杰占领科孚岛是一着有用的棋,尽管占领是暂时的。接下来巴尔干的叛乱正好再把曼努埃尔的入侵计划往后拖延了。回顾一下:这一系列事件是不是太巧了?有人怀疑,叛乱是不是西西里国王间接操纵的结果。编年史家们慎重地不加评论,也许他们自己也不太确定。不过,这很有可能是真的。罗杰的姐姐布西拉(Busilla)嫁给了匈牙利国王科洛曼,他自己也一直与匈牙利国王保持着密切友好的关系。如果我们的怀疑属实,那么1149年必定是他外交技巧的最高峰。罗杰面对的是中世纪时可能出现的最强大的军事联盟,即东西方帝国的军事联盟,在两个帝国同时存在的六个半世纪里,它们很少在军事上联合起来。两国本要全力合作,但是不出几个月,罗杰就让它们无法行动。这项功绩让他足以与他的叔叔罗贝尔相媲美——1084年,罗贝尔让自己面前的两个帝国的军队朝各自的方向退却了。但是,罗贝尔有3万人的部队撑腰,罗杰却没有动用一兵一卒。
还有另一个不同点:吉斯卡尔有教皇支持的优势;而对罗杰而言,教皇尤金的态度依旧不明朗。教皇当然不会忘记罗杰在南方直接与自己的国家相邻,这是常年戳在教皇肉体里的一根刺,不好拔,有时还很危险。另一方面,西西里国王现在表现得很友好。1149年初,他为与罗马公社对抗的尤金提供了军事和经济援助。尤金见局势持续恶化,知道自己无法指望远在东方的康拉德前来相助,于是接受了。就这样,一支由塞尔比的罗伯特率领的西西里军队帮助教皇于当年年底返回拉特兰宫。自那时起,教皇依旧不信任罗杰的动机,却把罗杰看作有用的盟友,不会办没有借口就挑战他的蠢事。
因此,教皇动摇了。1150年夏初,他收到了一封来自西西里国王的书信,要求与他会面。他依旧举棋不定。罗杰的意图很明确。似乎对他而言,不久后他与两个帝国之间就会发生军事冲突。这可能是一次攻击行动,他想率领西方世界的军队发动一次新的“十字军东征”,对抗曼努埃尔·科穆宁所代表的异教徒。为了这个目的,他想找到大量盟友,至少首先要得到教皇的祝福。或者,他也有可能进行一些防守行动,他现在的拖延策略能拖住两个敌人,却不可能永远奏效。康拉德已经对韦尔夫家族取得了重大胜利,曼努埃尔也在恢复巴尔干的局势。或许不出一年,两位皇帝就能发动拖延已久的攻击,入侵罗杰的领地。这样的话,罗杰能信任的盟友就更少,教皇的支持就更有必要了。
切普拉诺小镇恰好位于西西里王国和教皇国的边境上,70年之前,正是在这座小镇里,格里高利七世体面地向罗贝尔·吉斯卡尔授予了封地。或许是此事让罗杰获得了鼓励,因此在1150年7月,他前往切普拉诺会见尤金。现在他的首要目标和最重要的目标就是获得相似的授职仪式。为了达成目标,即让教皇正式承认他的最高统治权是合法的,他准备做出让步。没有什么能阻挡他获取西欧的领导权。他准备开出的合理价码有:西西里主教的任命权,准许教皇的使者进入西西里王国,甚至是世袭的派遣教皇使节的特权。
但是切普拉诺也见证过破裂的谈判。毕竟罗杰和教皇卢修斯的上一次不欢而散的谈判才过了6年,而双方都吸取了教训。罗杰接下来与卢修斯继任者的谈判也无法事先知道结果。教皇刚刚被迫再次离开罗马,如果罗杰打算继续让西西里军队提供帮助,或许能有效地吸引教皇。为了对抗这一点,返回德意志的康拉德招募军队,组织力量,想迅速洗刷近来的耻辱。他考虑及早开战,这样一来,尤金就不太可能确认罗杰的王位,因为那样康拉德的力量就会被削弱,教皇的地位就会陷入危险。
这一点得到了证实。康拉德或许已经对教皇施加了压力。科尔比修道院(Corbie Abbey)的院长维巴尔德的书信雪片般送往教皇处。维巴尔德曾被罗杰逐出卡西诺山修道院,罗杰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而此时维巴尔德是康拉德最亲近的教会事务顾问。可能身处切普拉诺现场的索尔兹伯里的约翰告诉我们,罗杰做出了他所能做的让步,“但是他的祈祷和礼物均未见效”。
虽然约翰小心地指出国王和教皇分开时相对友好,但是获得承认的企图宣告失败,对罗杰而言肯定是一次残酷的打击。这只能说明尤金打算把筹码押在康拉德身上。这还意味着,罗杰只能放弃联合进攻曼努埃尔的计划。从切普拉诺会谈结束的那一刻起,罗杰就放弃了再对教皇的政策施加影响的企图,返回西西里,以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暴风雨。
当他乘船驶往巴勒莫的时候,若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踏上意大利本土,或许会长舒一口气。
军营为他而哭,宫殿为他而泣,刀剑枪矛如女人一般为他而哀恸。衣衫被撕碎了,人们的心也因为伤悲而破碎了。勇者的武器已经坠地,英勇的灵魂被恐惧所攫获,能言善辩的人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阿拉伯诗人阿布·艾道(Abu ed-Daw)在1148年5月2日为西西里国王的长子、普利亚公爵罗杰以上述话语表示哀悼。我们不知道罗杰去世的原因,他很有可能是在普利亚公爵领的北部边界附近遭到了伏击——他在此断断续续地作战多年。这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损失。年轻的公爵——时年仅30岁——是一位符合奥特维尔家族老传统的人,是一个杰出的战士,也是一个能力超群的统治者,在战场上英勇无畏,对父亲绝对忠诚。在过去的10年里,罗杰国王越来越倾向于把大陆的事务交给他,让塞尔比的罗伯特从旁辅佐,或可能是从旁监视。罗杰公爵也证明了自己是配得上西西里王位的继承者。他去世了,这是罗杰送走的第5个孩子,埃尔薇拉送走的6个孩子。巴里亲王坦克雷德在接近10岁时也进入了坟墓。卡普阿亲王兼那不勒斯公爵阿方索在1144年去世,时年20多岁。另一个男孩亨利在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去世了。唯一健在的儿子是四子威廉。他在罗杰公爵去世后继承了普利亚公爵领。1151年的复活节,罗杰国王为他祝圣,巴勒莫大主教加冕他为西西里王国的共治者。
在中世纪,父亲健在的时候儿子受到加冕并不是很罕见的事情。这一做法在拜占庭是很正常的,拜占庭的做法继承自早些年的罗马帝国。在英格兰也有例证:威廉加冕的20年后,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为自己的长子加冕,其目的是确保王室血脉的延续,防止继承问题引发国内冲突。当时罗杰国王只有55岁,而他的父亲活到了70岁。同时代的编年史家从未暗示说他生病了,虽然他有可能已经感觉到将在3年后杀死他的疾病正在发作。也没有任何人反对国王唯一幸存的合法婚生子获得王位继承权一事。不过,罗杰似乎已经在关心自己死后的继承问题了,否则他不可能在丧妻14年之后又于1149年迎娶勃艮第的西比拉(Sibyl of Burgundy)。4年后,西比拉在分娩时去世,罗杰又娶了第3个妻子。
无论他的理由是什么,罗杰都不能指望教皇收到威廉加冕的消息时会感到欣喜。按理说,罗杰是在自己权利范围内行事。巴勒莫大主教休最近提拔自卡普阿大主教之位,他已经被教皇授予了大披肩(Pallium),因此他可以“主持特定国家的主要城市,并且在教皇准许的情况下为它们的人民设立王公”。①尤金从未暗示自己授权让大主教在缺少教皇支持的情况下为国王加冕,可是,其措辞被会错意了。正是尤金本人为罗杰提供了走这步棋的机会,他变得更气恼了。鉴于尤金甚至不愿给罗杰本人进行授职仪式,遑论他的儿子。所以罗杰想保证自己儿子的继承权的话,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在尤金看来,西西里王国是教皇的领地,未经他的许可,断不得进行任何处置。他的权威再次受到了公然藐视。正如索尔兹伯里的约翰所说:“他对这个消息很不满,但由于他被邪恶所压制,所以无法抵抗。”
如果教皇从前不知道罗杰对什么最感兴趣,那么现在就知道了。教皇派两位特使去见康拉德,这两位特使不久就显示自己只是两个逗人发笑的人。②但是他们明确了一件事:准皇帝已经等不及想去意大利了。当他到意大利的时候,无论怀着什么意图,他都会一股脑地把教皇抛在身后。
西西里王国的未来在1152年初看起来至为灰暗。霍恩施陶芬·冯·康拉德已经准备进军,恢复了国内秩序的曼努埃尔·科穆宁准备与他会合,威尼斯人再次宣布提供支持。长时间地犹豫之后,教皇也站在他们那边。与此同时,罗杰寄予厚望的反帝国联盟也分崩离析了。法国国王路易依旧在理论上是他的盟友,但是叙热在前一年去世一事已经夺去了他的自信,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夺去了他的行动自由。此外,他眼下要与埃莉诺离婚,婚姻的事情完全占据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无暇他顾。两年前,韦尔夫和他的朋友们在弗洛希贝格(Flochberg)战败,再也不可能恢复过来。此时,匈牙利和塞尔维亚也不能为罗杰而战了。
但是就像几年之前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把罗杰从相似的局势中拯救了出来,这时命运又干预了。1152年2月15日,星期五,国王康拉德在班堡去世。他是自奥托大帝恢复帝国后第一位当选皇帝却没有在罗马加冕的德意志国王,这在一定程度上象征他的整个统治是失败的。“他拥有塞涅卡的辩才、帕里斯的长相、赫克托尔的英勇”,③伟大的事业在等待他去完成,但是他没有完成宏愿就去世了,他的国家还处于分裂状态。他从未坐上皇位,只是一位悲伤的、不幸的国王而已。他葬于班堡主教座堂之中,他坟墓旁边是最近被封圣的皇帝亨利二世——这位很久以前的皇帝,早就发现诺曼人极为强大。
康拉德的同母异父兄弟弗赖辛的奥托告诉我们,在康拉德的病榻前,一些或许来自萨莱诺医学院的意大利医生轻声提到了西西里的毒药。康拉德对罗杰而言是最危险的敌人,如果能及时除掉他,罗杰肯定很乐意去下毒。但是,没有理由怀疑罗杰与康拉德的死有关。康拉德当时59岁,一生过得很艰难。如果不是绝对有必要,中世纪的编年史家就不愿把君主的去世归结于自然死亡。康拉德在弥留之际还很清醒,他告诫继承王位的侄子、士瓦本公爵腓特烈,要继续他发动的对抗所谓的西西里国王的行动,直至将其捉拿法办。腓特烈答应了。在宫廷中普利亚流亡者的劝说下,他甚至想继续推行康拉德最初的计划,立刻前去进攻罗杰,并顺路戴上皇冠。然而,王位继承一如既往地出现了问题。不久,他就不得不无限期地推迟了行动。所以,在外国的军事行动上,康拉德的去世中止了德意志的行动,正如一年前叙热的去世削弱了路易七世一样。西西里又暂时得救了。
这两人的死亡仅仅是个开头。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几乎所有在前10年里掌控欧洲舞台的大人物都跟随康拉德和叙热进入了坟墓。1153年7月8日,教皇尤金突然于蒂沃利去世,被埋葬在圣彼得教堂。虽然他算不上伟大的教皇,却没有辜负选举时很多人的信任,在教皇任上显示出坚定的性格。像他的很多前任一样,他不得不用金钱换取罗马人的支持。但他本人一直很清廉。他那温和、谦逊的处事方式为他赢得了真正的爱戴,赢得了无法用金钱买来的尊重。直到去世那一天,他的主教袍下还是西多会修士的粗布白衫。人们在他的葬礼上极为悲伤,用奥斯蒂亚主教休的话来说:“人们愿意相信在世上享有如此荣耀的这位逝者在天堂掌权了。”④
他去世的消息抵达明谷修道院的时候,伯尔纳也时日无多了。根据伯尔纳本人的记载,他此时经常疼痛,还不能食用坚硬的食物。他手脚已经浮肿了,根本不能入眠。他似乎到最后还保持着能力。8月20日星期四,上午9时,伯尔纳去世了,时年63岁。他是个很难评价的人。与他的同时代人相比,当今为他写传的人似乎毫不怀疑他的魅力,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赞美他的谦逊、仁慈和通常的圣洁。如果把他们的评价限定在精神领域,那么这些赞美之辞无疑是正确的。但是在政治领域,圣伯尔纳的成就至少是有问题的。在历史中,教会人士经常能对国家事务起到有价值、有建设性的作用。但是这些教会人士也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是能用冷静、客观的眼光来看待他们时代的重大事件的现实主义者。明谷的伯尔纳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条件不满足的时候容易事与愿违。他身上出现了相当罕见的现象:他是真正的神秘主义者和苦行者,却不得不干预政治。他的名声和强大的人格力量保证别人能听他说话,强大的修辞学天赋和说服力保证别人能听从他。
他的弱点是情绪化。他以狂热的眼光和非黑即白的眼光看待世界,想尽一切办法消灭黑的,不惜一切代价支持白的。他在书信等作品中很少用逻辑来讨论。他对政治更缺乏理解。这样的人被抬升到事实上拥有无限影响力和无限声望的位置,只能带来浩劫。圣伯尔纳对世界政治舞台的主要干涉经常带来灾难。他煽动洛泰尔二世进攻西西里的罗杰,那次进攻却以崩溃而结束,也只能如此结束。或许这也是老皇帝去世的原因。伯尔纳发动了第二次十字军东征,结果导致基督徒在中世纪蒙受了最深的耻辱。如果他还继续活着,即使他号召人们针对君士坦丁堡发动惩罚性远征,也毫不奇怪。事实上,他的表兄弟朗格勒主教戈弗雷已经在做这件事了。半个世纪后君士坦丁堡遭到攻击时,东方的基督教世界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叙热、康拉德、伯尔纳,巨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舞台上消失了。差不多在此时,西西里的海军统帅安条克的乔治也走向死亡。必须承认,这位埃米尔中的埃米尔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的角色不算太清晰。在我们的故事中,他是年轻的冒险家,是艺术的赞助者——他留下了一座纪念自己的建筑,这座建筑是国家中最可爱的教堂之一。晚些时候,他又是充满勇气、威风凛凛的海盗。然而,作为海军将领的他,在20多年的时间里为罗杰的海军力量在地中海的崛起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在这一点上,我们低估了他。这部分应归咎于西西里人在那个时代的记录。在同时代可靠的编年史中,只有一部记载了乔治一辈子的第二部分,那就是萨莱诺的罗穆亚尔德的记载。但是罗穆亚尔德更关注意大利本土的政治而不是海军事务,这也好理解。因此,我们不得不依赖阿拉伯的作者,他们为这位统帅的海上事业提供了细节详尽的报告,但是,他们也没有记载多少有关他本人的事情。
罗杰二世的北非帝国的唯一一位建筑师正是安条克的乔治。在为期10—15年的常规攻击和沿着海岸的小规模征服之后,乔治在1146年率军攻占了的黎波里,让他的主人得以控制远至突尼斯的整块沿海地区,这相应地成为罗杰的非洲政策的一个转折点。
夺取的黎波里之前,西西里王国对非洲的入侵或多或少地类似于海盗行为。夺取的黎波里之后,罗杰就能在非常坚实的基础上建立权威了。他建立权威的目的不是实现政治上的统治:罗杰非常现实,他不会因为某事有实现的可能或者很吸引人就将它定为目标。他感兴趣的只有从北非帝国获得的经济上的好处和战略上的好处,而这两种好处都相当大。他占领沿海的主要商业中心后,就可以除去中间商。国王派人运营商队,在往南行走的商队中取得了领先地位,实际上垄断了粮食等商品,不久之后,国王就能控制很大比例的通往非洲内陆的贸易。它在战略上的好处更容易看出来:它控制着西西里与突尼斯之间狭窄的海域,所以也就能控制中地中海。
在当地还握有权力的重要统治者只剩下一位:马赫迪耶的王公哈桑。23年前,哈桑的军队在迪马斯城堡击溃了西西里海军,⑤时年14岁的他被整个阿拉伯世界当作伊斯兰教的英雄。但是在那以后,他主动把罗杰视作自己的宗主,与罗杰签订了一份似乎对双方都有利的盟约。这一幸福状态本可能持续下去,但是在1147年,加贝斯的长官对哈桑发动叛乱,以继续担任当地长官为条件,将城市交给罗杰。罗杰接受了提议,哈桑自然表示反对。接下来双方关系破裂。1148年夏,安条克的乔治率领250艘西西里战舰进攻马赫迪耶的港口。
哈桑知道城市无法长时间抵抗。他的国家正陷于饥荒,完全依赖西西里的谷物。马赫迪耶最多能坚持一个月。他把人民召集起来,说清了现状。想待在城里迎接西西里军队的人可以选择留下,其他人则要带着妻儿,带着能带的财物,自愿随他逃走。
当天下午的晚些时候,西西里舰队驶入港口。一些选择待在城里的居民未做抵抗。按照12世纪末的历史学家伊本·阿西尔的记载,乔治找到了状态如常的宫殿。哈桑把他王冠上的珠宝带走了,却留下了满屋的财宝,还有大量后宫女眷。“乔治把装满财宝的房间封上,把所有女士都集中在城堡中”——她们此后的命运无从知晓。
乔治接下来的举措一如既往地堪称典范。在仅仅两个小时的劫掠之后——如果他不想面对军队哗变的话,这些最低限度的劫掠还是有必要的——马赫迪耶的秩序得到了恢复。当地市民被任命为城市长官和行政官员。乔治命军队不得冒犯宗教的敏感点。他还邀请所有避难在外的人都回来居住,甚至可以派驮畜去帮他们运送物品;避难者回来后,将得到食物和金钱。平时的人头税(geziab)依旧需要缴纳,但是税率很低。只有可怜的哈桑遭罪了,尽管不是在西西里军队的手里。他采用了坏主意,到堂兄弟那里避难,结果迅速被堂兄弟控制在远离海岸的小岛上,他因此在小岛上苦苦挨了4年。然而,他的臣民,包括斯法克斯(Sfax)和苏撒(Soussa)的居民,不久就在新主人的统治下安居乐业。因此,5个半世纪后的北非史家伊本·阿比-第纳尔(Ibn Abi-Dinar)写道:
这个安拉的敌人恢复了扎维拉(Zawila) ⑥和马赫迪耶。他为商人提供甜头,做有利于穷人的事,将司法管理交给被居民接受的法官,在这些城市中建立了良好的秩序……罗杰在该地区的很大一部分地方都巩固了统治。他征税的方式温和而节制,他用手段安慰人心,以公正和人性来统治。
安条克的乔治于伊斯兰历法的546年(公元1151年或1152年)去世时,伊本·阿西尔提到他“被各种疾病困扰,包括痔疮和结石”。乔治留下了3座纪念建筑:马尔托拉纳教堂;一座漂亮的七拱桥,架在奥雷托河上;非洲帝国。前两个至今还在。⑦第三个则持续了10多年,乔治在任时期是它的高峰。尽管存在时间短,但是乔治让它成了西西里王冠上最明亮的宝石。
老将军的工作完成了,他不久后就去世了。如果能多活3年,他就可以拯救他的主人:国王的名声将遭遇最悲惨、最令人不解和——几乎可以确定——最不值得的玷污。
正如罗杰的出生,我们对他的去世也只有模糊的了解。我们几乎只知道去世的时间,也就是1154年2月26日。至于死因,伊本·阿西尔说是心绞痛。而雨果·法尔坎都斯(Hugo Falcandus)——也许是诺曼西西里所有编年史家中最伟大的一位——的史书从新国王即位的时候写起,他对国王的去世只说了一句有趣的话:“他因大量活动而精疲力竭,因耽于肉体的欢愉而过早衰老,他所追求的东西超过了他的身体健康所能承受的限度。”他在人生的最后两年过得很平静。东西方帝国对王国的威胁得以避免,或至少是暂时地化解了。他那已经加冕的儿子威廉背起了一些国事的负担,即使没有背起全部。萨莱诺大主教罗穆亚尔德发现,在康拉德和尤金去世到罗杰本人去世之间的时间里,没有什么好记载的。所以他回头描述国王的王宫。
他最爱土地与水,不愿与之相离,所以在一处名为法瓦拉(Favara)⑧的地方修建了大型的保护区,供鸟兽居住。此处遍布洞穴和沟谷。他还在这里的河湖里放养了来自各个地方的多种鱼类。他在法瓦拉附近又建了一座漂亮的宫殿。在巴勒莫周围,他还把一些山岗和林地用墙围起来,就这样建立了帕尔科(Parco)。帕尔科是个怡人的去处,各种树木林荫环绕,林间有很多鹿、山羊和野猪。他在这里也建了一座宫殿,地下铺有管道,直接引来甘甜清澈的山泉。就这样,睿智而谨慎的国王在这些宫殿里安度时光,视季节而变换住所。在冬季和大斋期,他会待在法瓦拉,因为那里有很多鱼。而在灼热的夏季,他会去帕尔科避暑,并通过一些狩猎活动放松被国事所累的身心。
至少,大主教的作品现存最早的版本就是如此记载的。但是在一些年代更晚的手抄本中,有人在最后两个句子之前塞入了一段很长的、灾难性的话,这段话的风格和主题都与罗穆亚尔德那田园牧歌的风格不相符。这段话讲了一则罗杰如何对待他的舰队统帅马赫迪耶的菲利普(Philip of Mahdia)的故事。这段故事不能让人开心,它所带来的问题要远多于它能回答的问题。但是在国王晚年王国内部状态的问题上,这条记载几乎是唯一的线索,因此我们有必要详细地考察它。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加以梳理。
简单地说,这段奇怪文字中的故事如下:
宦官马赫迪耶的菲利普接替安条克的乔治担任舰队统帅,他长期服务于王廷,是一层层提拔起来的,极受罗杰信任。他也是罗杰手下最有能力的大臣之一。1153年夏,罗杰派他率舰队前往位于北非海岸的波尼(Bône)。波尼的统治者之前向罗杰求助,以抵挡西方的阿尔莫哈德王朝(Almohads)的入侵。菲利普毫不费力地占领了该城,并按照前任的方式对待它,然后返回巴勒莫。他在巴勒莫受到英雄般的欢迎,然后突然被投入了监狱,罪名是秘密拥抱伊斯兰教。他被传唤到国王跟前。起初他还坚称自己是清白的,却最终承认了罪行。国王做了一番催人泪下的演说,声称他愿意原谅他深爱的朋友针对他个人而犯下的罪行,但这是对上帝的冒犯,所以无法原谅。于是国王宣布,“伯爵们、司法官们、男爵们和法官们”,菲利普要被处死。犯人被绑在一匹烈马的蹄子上,被拖到王家广场。他在广场上被活活烧死。
记载中的事情明显不太可能发生,加上很明显它后来才被添加到罗穆亚尔德的手抄本中,我们几乎可以毫无顾忌地将它视为编造的故事而放在一边。罗杰与阿拉伯人一起长大,会说阿拉伯语。终其一生,他对阿拉伯人的信任甚至高于对诺曼人同胞的信任。中央政府中很多最高级别的官职都由穆斯林充任。陆军和海军都依赖撒拉逊人的力量。而阿拉伯商人保证了贸易的繁荣,阿拉伯官员控制着国库和造币厂。阿拉伯语是国家的官方语言。正如他的父亲拒绝参加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一样,他也拒绝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中扮演活跃的角色。难道我们应该相信,他此时居然以宗教原因公开怀疑自己的海军统帅,想把国家带入或许再难痊愈的宗教冲突?
不幸的是,我们还不能忽略这则奇怪的故事,因为它还以一个略有不同的版本出现在两份独立的阿拉伯史料里:一份的作者是该世纪末的伊本·阿西尔,另一份的作者是大约200年后的伊本·赫勒敦。这两位历史学家都引述了关于菲利普命运的另一个解释:他被指控向受到尊重的波尼市民提供方便,允许这些市民在被捕之后带家眷离开该城。这个原因很明显比上一个更加可信。在罗穆亚尔德的笔下,菲利普在远征结束之后“带着胜利和荣誉”回返,而阿拉伯史料的版本和他的版本很不一样。后者还暗示菲利普因为某个政策而受到了惩罚,如前所述,这是罗杰在北非征服之后才施加的惩罚。但是伊本·阿西尔还说,牵涉此事的市民都是“品德高尚、富有学识的人”,这一事实让罗杰的行为更加费解,毕竟包括伊本·阿西尔在内的很多作者都提到阿拉伯知识分子是罗杰最宠爱的伙伴。
如果我们认为这个故事有一定事实作为依据,那么我们必须寻找其他的解释。需要提醒,菲利普不只是一个穆斯林而已,根据他的名字,他似乎是希腊裔。而他的绰号“马赫迪耶的”不能显示他的民族,正如他前任的绰号“安条克的”一样。他是一个背教者。尽管西西里王国实行宗教宽容政策,却不鼓励背教行为。比如说,我们知道罗杰伯爵的撒拉逊军团的成员被禁止接受天主教的洗礼,⑨向其他派别改宗就更不受欢迎了。但是单独来看,仅是一条改宗行为很难说明菲利普所遭受的恶毒待遇。但是它也暗示,罗杰可能在晚年像古往今来的许多统治者一样,陷入宗教迫害的狂热情绪,因此他才能做出这种残酷而不讲理的行为。有些现代人写的传记更彻底,甚至暗示罗杰向拉丁教士投降,据说他此时已经着手消除希腊人在王廷中的影响力。⑩但是这两种说法都忽略了一个事实:关于罗杰的阿拉伯著述有不少,几乎所有的都热情地证明国王在此事之后还是非常亲近穆斯林。我们只需看一个例子:艾德里西《罗杰之书》的前言。该前言上面的阿拉伯历法的日期相当于1154年1月中旬,也就是菲利普去世的数月之后,国王去世的数周之前。前言论及罗杰“以平等和公正来管理他的人民”。艾德里西又在后文谈及他“行为优美,情感崇高,眼光深邃,性格和蔼,态度公正”。对一个东方人来说,在描述他的这位国王朋友兼赞助人的时候,略做夸张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一位虔诚的穆斯林几乎不可能在残暴的“宗教裁判”之后紧接着使用这样的语句。
结论似乎只剩下一个。如果菲利普确实因为以上给出的某个缘由而被处死,也只有可能是在国王丧失行动能力的时候。(我们可以忽略他人在罗杰不在的情况下处刑的可能性。一是因为这必定会留下记录,二是因为与此相关的人肯定不敢在缺少国王同意的情况下将他的主要大臣处死。)我们知道,就在两年半之前,还处于中年的罗杰就把儿子加冕为共治国王了。我们也知道,菲利普遭到审判的数月之后,罗杰就去世了。雨果·法尔坎都斯提及罗杰“过早衰老”,这或许可以支持我们的说法。国王可能已经患了一系列的中风或心脏疾病(伊本·阿西尔提到了心绞痛),一些流言(均不会比雨果更恶毒)将这些疾病归因于罗杰的放纵生活。无论如何,似乎他身体和精神的状态都在衰退,并可能最终导致他无法参与国事。
如果接受这个说法,马赫迪耶的菲利普的悲剧就变得可信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为何篡改罗穆亚尔德史书的那个人要煞费苦心地把罗杰本人也牵涉其中呢?值得注意的是,此人笔下的故事没有批评罗杰本人,他似乎写作于12世纪末。我们将会谈到,在那时,⑪罗马教会甚至西西里王国的统治者都想将罗杰塑造成天主教信仰的坚定捍卫者,而不是宗教宽容的开明君主。两位阿拉伯作者或许只是在附和他们而已。
而且伊本·阿西尔的记载自相矛盾,这也显示他的记载缺乏可信度。在其他地方,伊本·阿西尔描述的罗杰很不一样。他描述了国王引入西西里宫廷礼仪的一些阿拉伯的创新之处后,总结说:“罗杰以体面和尊重对待阿拉伯人。他友善地对待他们,总是保护他们,甚至为此不惜对抗法兰克人。因此阿拉伯人也知恩图报。”这是这位国王在阿拉伯史家那里获得的最高赞美,而伊本·阿西尔对罗杰的最终评价也正是这些话。
国王罗杰被埋葬在巴勒莫主教座堂。早在9年之前,他已经在自己建造的切法卢主教座堂中备好了一个大型的斑岩棺。但就在这9年的时间里,很多东西都已经改变了。巴勒莫已经成为一个都主教的教区,而切法卢只是主教的教区——更糟的是,它还是对立教皇阿纳克莱图斯设立的教区。在很多人尤其是罗马教廷的心中,切法卢一直象征着罗杰长期拒绝教皇要求的行为,象征着罗杰在自己国家做主的决心。因此,切法卢依旧没有得到罗马教廷的承认。⑫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切法卢的教士将会愤慨地宣称,巴勒莫只是被选作国王临时的安息之所,宣称威廉早就保证,一旦切法卢主教座堂的地位得到认可,就把他父亲的遗体交给他们照顾。无论威廉是否做过这个承诺,这个承诺都没有得到遵守。罗杰去世之后,石棺空置了60年,然后被运往巴勒莫,在巴勒莫用于盛放他那位杰出的外孙——皇帝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Ⅱ)的遗体。⑬
同时,一座同样用斑岩建造的新墓在巴勒莫为故去的国王准备完毕。这座坟墓所在的主教座堂已经在几百年里经过了数次灾难性的重建,但是坟墓还在原地,即南面的侧廊处,坟墓周围是他的女儿、女婿和外孙的墓。他的坟墓在这4座坟墓里面最朴素,其结构很简单,有三角形的山墙状结构,唯一的装饰是用白色大理石制成的一对孪生子,这对孪生子模样年轻,采取跪姿,肩扛石棺的其他部分。坟墓上方有可爱的古典式的顶盖,顶盖上闪烁着哥斯马特式(Cosmatesque)马赛克镶嵌画,该画可能修建于之后的几个世纪。他的墓葬被打开过不止一次,当时墓中罗杰的遗体依旧身着王家的斗篷和袍子,头戴有珍珠垂饰的三重冕——与马尔托拉纳教堂中马赛克肖像画上的一样。这是国王最后对拜占庭的姿态:他厌恶这个帝国,却借用了它君主制的概念。
君主制,正是罗杰留给西西里王国的最重要礼物。他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一个国家,而把一个王国传给儿子。这个王国不仅包括西西里岛和大片土地无人居住的卡拉布里亚,还包括特龙托河口至加里利亚诺河口一线东南方的整个意大利半岛,也就是诺曼人征服的所有南意大利的土地。还有海中的马耳他岛和戈佐岛(Gozo),还有大海那边,波尼和的黎波里之间的北非沿海及内陆。罗杰宝剑上的铭文是:“普利亚人、卡拉布里亚人、西西里人以及非洲人,均要遵从我的意志”。⑭这不只是在玩弄文辞而已。
但是罗杰的成就不能够仅仅用领土来衡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果西西里王国想作为欧洲的强国而存续下去,就必定不能只是一个由许多族群、语言和宗教的人群结合起来的共同体而已,而要有所发展。在繁荣和成功的流行氛围中,这些社群已经以惊人的协调进行合作,但是谁能保证他们在危机中也会保持团结呢?事实已经证明,诺曼男爵的忠诚靠不住。那么其他人呢?比如,如果西西里岛不得不面对拜占庭帝国的全面入侵,那么希腊人社群会保持忠诚吗?如果阿尔莫哈德王朝以伊斯兰教的名义在北非发动反攻,再向西西里岛攻击,那么叙拉古、阿格里真托以及卡塔尼亚的穆斯林会不会坚决抵抗呢?
除非他能让每个公民都把自己首先看作国王的臣民,否则这些危险都可能成真。这项教化和巩固的工作只会是一个缓慢、微妙的过程,需要付出几代人的努力。但是罗杰终生都致力于此。在诺曼西西里国家的第一阶段,他的父亲致力于整合各种因素,调和先前的敌意,以形成一个相互协调、相互依赖的系统。而罗杰二世又为臣民提供了一项荣耀——对一个伟大繁荣的国家的归属感,而将这一工作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而在国家的伟大之处里,君主制必定是一个鲜活可见的象征。国家里有这么多的法律和语言,这么多的宗教和习俗,所以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掌控全局。正是基于这个考虑,加上他天生喜爱宏伟壮丽,有东方式的头脑,所以他在自己周围营造了神秘的辉煌气氛,让其他西方君主相形见绌。
在他这里,这种辉煌不止会用于一种目的。黄金和珠宝,宫殿与花园,闪闪发亮的镶嵌画和华丽的织锦,还有仪式中他头顶上的巨大丝绸华盖(一种借自法蒂玛王朝的做法),所有一切都为了一个具体的意图而服务:美化罗杰本人,而且是美化他作为国王而应有的完美状态。他那个时代的统治者很少如此奢靡,除他之外更无人能意识到金钱的价值。泰莱塞的亚历山大记载,罗杰会亲自检查国库的账目,在没有细致记载花销的情况下绝不花钱,对待自己的债务一丝不苟,宛如对待自己的收藏品。他热爱奢侈,如同所有东方的君主——无怪乎西西里阿拉伯人中最伟大的一位米歇尔·阿马里(Michele Amari)称他为“受洗的苏丹”——但是他的诺曼血液使他远离奢侈带来的慵懒。若说他享受——他完全有权享受——国王权力带来的乐趣,那么他绝不逃避责任。正因如此,他的朋友艾德里西才在谈到国王的精力时语带敬畏地说:“他在睡眠中完成的事,多于别人醒着的时候所做的事。”
他去世时只有58岁。如果再活15年,他如此费力地去创造的民族认同可能就会在国家中形成。如果他新娶的那位年轻的王后能为他诞下一个儿子,奥特维尔王朝就不会在这个世纪灭亡,整个南欧的历史都会发生改变。这样的推测虽然有意思,却没有任何意义。再多给几年,诺曼西西里会通过一系列重要的军事胜利和外交胜利,增强它从伦敦到君士坦丁堡的影响力和声望。又会有两位皇帝对他表示谦卑,又会有一位教皇跪在他的脚边。再多给几年,巴勒莫宫廷文化的辉煌将继续闪耀,继续在欧洲无人能比。但是国家内部的纽带已经显示出衰败的迹象。而且在“坏人”威廉(William the Bad,即威廉一世)即位之后,王国虽然还处于黄金时代,却已经踏上了最后的衰亡之路。
①John of Salisbury, Historia Pontificalis, chs. 33-4.大披肩是一件用白色羊毛布制成的环状服饰,做大披肩用的羊毛于圣阿涅塞日取自在墙外圣阿涅塞教堂(Church of S. Agnese fouri le Mura)中两只得到祝福的羊羔。披肩上有6个黑色十字架。教皇身穿这种披肩,并根据大主教和都主教的请愿而授予他们,以使他们可以履行特殊的职能。
②索尔兹伯里的约翰对教皇特使的描述值得在此引用:“[圣苏珊娜的]约尔丹把他的加尔都西会作为他行卑鄙之事的借口。他向来厉行节俭,身穿肮脏破旧的衣服,言辞和行为也朴实无华。正如同性相吸,他曾任教皇大人的内侍。[圣切希里亚的,未来的对立教皇维克托四世]奥克塔维安,虽然更高贵,仪态更随和,处事更慷慨,却很骄傲自大,对德意志人阿谀奉承,试图赢得罗马人的支持——却从未成功。虽然教皇指示他们协同行动,但是不久他们就为谁更伟大而吵了起来……他们因什么都能吵起来,不久后教会就因为他俩而沦为笑柄……所以,投诉他们的人挤满了教皇的宫廷,正如人从蜂箱中取蜜的时候旁边嗡嗡飞的蜜蜂。”
③这段描述出自诗人兼编年史家维泰博的戈弗雷(Godfrey of Viterbo),这些描述或许比作者想的还要贴切。塞涅卡是尼禄皇帝的顾问和密友,最终落得自杀的下场。帕里斯是最终跟所爱走不到一起的情人。赫克托尔是个逃跑的英雄。
④他会在7个世纪后的1872年得到教皇庇护九世(Pius Ⅸ)的赞扬。
⑤《征服,1016—1130》,第324—326页。
⑥马赫迪耶的主要商业郊区。
⑦奥雷托河如今已经改道,乔治的大桥下面现在只有附近的流浪者营地所堆成的垃圾山。但是,它依旧被称为“海军统帅桥”(Ponte dell’ Ammiraglio)。1860年5月27日,拿破仑三世军队与加里波第的千人军就是在这里第一次产生冲突。
⑧该词来自阿拉伯语词语“bubeira”,意为“湖”。法瓦拉——也被称为马雷多尔切(Maredolce)——在我们今天是个让人难过的地方。当年围绕着它的大湖已经干涸了,当年宽阔的院子只留下一些痕迹而已:院子周围的东方风格的拱廊。东方风格正是当年宫殿的主要特点。至于宫殿,只有当年属于礼拜堂的一部分还保留着——它正在柠檬树丛之间逐渐崩塌。
⑨《征服,1016—1130》,第297—299页。
⑩Caspar,Roger II und die Gründung der Normanisch-Sicilischen Monarchie.
⑪U. 伊庇凡尼奥(Epifanio)的文章(见参考文献)已出版60多年,依旧是关于该事件最全面、最详细的研究。他犹犹豫豫地将这段插入文字的年代放在大约半个世纪之后。
⑫直到1166年,教皇亚历山大三世(Alexander Ⅲ)才正式为切法卢主教博索(Boso)祝圣。而且在此之后,切法卢主教也只是墨西拿大主教下面的副主教。
⑬见本书第419—420页。
⑭Radulph Diceto, Opuscula, vol.II, p. 2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