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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世界最深的山谷

走下世界最深的山谷

虽然徒步亚马孙听起来该像《男孩故事报》(7)里描述的到处都是水虎鱼(8)、蛇和美洲豹的历险,但在行走200千米后,我们离丛林或大家熟知的亚马孙河还很远,跨越安第斯山脉比较像一次冒险跋涉的度假——但为了完成任务,我们还是得跨越。

离开位于密斯米雪山北坡的营地,费里西亚诺穿着他轮胎制的凉鞋,带着驴子返回拉里,卢克、奥兹和我则往反方向迈步,沿着卡尔华圣塔山谷前进。那里的土地贫脊且空旷,让我联想到辽阔版的英国峰区国家公园(English Peak District)。在这高海拔的广阔地域,树木无法生长,有些地方相当泥泞,我们沿着平原上的蜿蜒小溪行进,因为背着沉重的背包,即使在平坦的地面上也很难行走,我们一天只往山下走了几米。

4月28日下午,我记得我被奥兹惹毛了。他很自豪地说他一点都不累,而我那天走得很辛苦,激怒我的原因是,我背着他的食物(理由我忘了)。因此,当我们停下来休息时,我甩下背包,拿出奥兹的食物,鲁莽地扔到他面前。我当时不能理解为何我的情绪会受到影响,但那天晚上的日记表明了我真正的想法:

2008年4月28日日记:

今天我任由自己想着卢克的负面影响,但这会造成不良的后果。如果他不是个好的伙伴,那我也只能怪自己,因为他是我选的。我开始气我自己,他是徒步亚马孙计划的另一半,我越快调整到最佳状况以至能够不浪费精力生他的气越好。我知道我够坚强,可以和卢克一起完成这次探险——我只要积极乐观,不要被他激怒。就如我所说的,他是个好人。

第二天,卢克看起来很疲倦。奥兹提议走一条穿过原野的路线(卢克也同意),结果那条路很泥泞。奥兹和我换个角度看待这件事,拿我们湿答答的鞋和裤子解嘲——那天是大晴天,脚湿了没关系;但是,卢克跟了上来,满脸怒容,咒骂奥兹。这是卢克第一次这样对待奥兹。

“够了,卢克。”我打断了他,对他指出,在大晴天湿了脚只是小事一桩。

我们爬过一小面陡坡,走上烟尘弥漫的小径。我走在前头,转头看到卢克和奥兹在争辩谁该走在后面,真是鸡毛蒜皮的事。我必须承认我大声嘲笑了他们两个。卢克勃然大怒:“你竟敢在奥兹面前嘲笑我!”他愤怒的眼神比他的话语还凌厉,因此,我转头默默地继续向前走。

没多久,我们在一个山丘上休息,我跟卢克说,他不该将他的沮丧发泄在奥兹身上。

“听着,卢克,我昨天因为一点小事冲奥兹发了火——我并不是只责备你——但我们不该因为疲倦而拿彼此出气,也许相互嘲笑一番是更好的方式,免得我们做出傻瓜一样的举动。”卢克还是认为我应该更支持他,因此又走了约莫一小时后,我为在奥兹面前嘲笑他的事向他道歉。

我已经厌倦了和卢克争辩。我们争吵得越来越频繁,都变得更敏感易怒,嬉闹玩乐在我们之间消失了。由于卢克看起来非常疲倦,他在4月30日提议买两头驴子时,我勉强同意了,毕竟对这次探险他也有一半的话语权。我们还是可以说我们走完了亚马孙全程,但我希望没有驴子协助,不过为了相处和谐,我让步了。

5月1日,为每头驴子付了40英镑后,我们从一位老农夫那里领了两头老驴。它们已经一年没有工作了,防止它们逃跑的方法就是绑住它们的后腿。有一次给它们松绑后,照管驴子的奥兹试着给它们套上缰绳,但它们趁机逃了。我们在原野上追了很远,终于抓到它们并且给它们套上了绳索。这两头驴子非常狂野,但奥兹接下了训练它们的挑战,而且似乎对这项新任务很满意。我必须承认,驴子让我们的体力消耗减少了,但到丛林时,我们就会把它们卖掉。买到驴子的第一天,我们没有走太远,因为我不舒服。我们早早扎营,午睡过后,我看到了美丽的夜晚。卢克和我走上山丘,坐在岩石上长谈。

卢克告诉我,由于我先前没有支持他,他依旧感到伤心。因此,我决定对他完全坦承。我告诉他,我对于他语言不通以及拖慢大家的速度感到沮丧。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事实,但这是我第一次让他知道我真正的感受。我认为,我们还有两年的路要走,如果要保持良好的关系,就必须对彼此诚实,否则我们的探险计划不可能成功。他知道我的感受真是太好了。无论我说的是否是残酷的事实,至少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的状态,而且看来能够接受。

这番谈话后,空气似乎变得清新,我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有大豆蛋白、肉和洋芋粉),并且与奥兹练习英语和西班牙语。情况看来好转了。

隔天我们横越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接着右转第一次进入狭小的阿普里马克山谷。阿普里马克河就是一片错综复杂的河网的起点,我们将沿此河网到达真正的亚马孙河。走过阿普里马克河后是埃内河(River Ene),之后是坦博河(River Tambo),接着是流入亚马孙河的乌卡亚利河(Ucayali)。阿普里马克河很窄,在险峻的山谷中蜿蜒流动,山谷散布着裸露的岩层,让人仿佛置身于威尔士。在荒芜的平原上走了一个星期,美丽的景致振奋了每个人,我们抬头挺胸,又开始谈笑起来。傍晚时分,夕阳温暖了大片成列的金色高耸岩石,傲视着壮丽的河谷。这个区域被水侵蚀,水在白天渗入岩缝,在晚上凝结,导致岩石裂开,结果形成了一片破碎的荒原,四周有着摩天大楼般大小的嶙峋墓石。

2008年5月4日日记:

今天可以说是到目前为止最棒的一天,并不是最兴奋的或最有趣的,但却是最怡人的一天。看着阿普里马克山谷壮丽的风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口角。午餐时间我们去游泳了,饭后甚至在鹅卵石河滨上打盹。

山谷渐深,开始变得更像峡谷。对驴子来说,路渐趋难行,小路不是太陡就是过窄,难以通行。因此,我们被迫往上走,离开山谷,向两边较平坦的空旷处走去。

在峡谷之中,有时候路就在前方,我们便沿着路走。我们通常走在广阔的大草原上,而羊群、南美野生羊驼和美洲驼就在草原上吃着草。

5月11日,结束漫长的25千米路程后,我们抵达克伟地区(Quehue)的克丘亚镇(Quechuan)。那天是市集日,广场上挤满了戴阔边高顶毡帽的男子和穿着彩色裙子、戴棕色圆顶帽的妇女。奥兹告诉我,克丘亚妇女穿的传统服装和帽子是西班牙统治者留下来的传统服饰,当时每个地主的工人都有其特定款式的服装,以和其他地主的工人区分开。这在我看来很诡异:这么著名的民族服饰,实际上却是以前的农夫必须要穿的制服。

克伟有种奇怪的氛围,我们穿过广场时,受到的骚扰比平常还多。乞丐拉着我们的背包讨钱,孩子们指指点点,笑着我们。我们不以为意,但因为驴子害怕嘈杂的群众,我们便离开了城镇,在往北400米的地方找到一片有掩蔽的平坦原野扎营。

一直有人告诉我们,这里的人不一样,其中有较多的小偷和不会帮助我们的“坏人”。不知是我们想多了,还是我们变得更与世隔绝了,我们都觉得,旷野的帐篷比镇公所或镇上的教堂舒服多了。我们匆匆吃完从镇上带来的鲔鱼和一些面包,在六点半天色变暗时爬进了睡袋。

对于那些到秘鲁观光,想稍微超出舒适范围而不只想待在拥挤的印加小径上的人来说,阿普里马克河的上游会很惊艳,这里的峡谷不到2000米深,两旁桉树丛生,蓝色的冰冷河水汩汩地流过肥沃的谷地。

尽管此刻我们都对团队较满意了,但从日记上看得出来,我开始盼望有其他伙伴加入。至今,卢克和我同行了75天,我渴望有不同的话题,遗憾的是,我们的兴趣并不相符。我很快就对他的皮划艇历险之旅和在英国某处攀爬峭壁的故事生厌,而他似乎对我热衷的话题也没兴趣。我们都爱看电影,有一次,我们讨论彼此都看过的电影,却发现只有几部而已。

这是一项挑战,只需要积极面对并且寻找彼此的优点就行。这真的是一项挑战。

5月17日,我们在下午稍早的时候抵达偏远小村落圣露西亚(Santa Lucia),坐在阳光下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喝可乐,吃着在当地商店买的秘鲁版奥利奥巧克力饼干,四周被高山环绕。

那家商店在该区域很典型:几个木架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温热的气泡饮料和一包包的甜饼干,有时候会有鲔鱼罐头、咸牛肉或一袋袋的意大利通心粉。商店老板很亲切,告诉我们有个人和我们走同一个方向,可以和我们同行。我们欣然接受了这个人,因为当地人总是知道捷径的。我们出发了,卢克殿后,和新朋友走在一起。没多久,卢克就追上来,告诉我,他虽然说不好西班牙语,但也可以感觉到那个人有点怪。我往后退,和那个人说话,发现他的确怪怪的,但两分钟后我就觉得无聊了,因此再度加快了步伐。

当蜂鸟正好出现在我面前,我迅速拿出摄像机拍摄这种难以捉摸的生物时,那个人开始拉扯摄像机,要看屏幕。快如闪电的蜂鸟并不好拍,而如果有个古怪的秘鲁人使劲扯着摄像机,那就更难拍了。

我们再度上路,我把这个怪人塞给奥兹,因为他们可以用克丘亚语沟通。五分钟后,奥兹就生气了,他说那个人疯了,我们得和他走不同的方向。他说,那人认为我们是偷驴贼,从他们村子偷了这两头驴子。我们绕道往山丘上走,希望能避开那个在正下方小径上行走的不受欢迎的伙伴。

但是,他跑上山丘,朝我们而来。他挡住去路,捡起一块石头,说,不准通行。奥兹那青春的双眼充满了怒火,他斩钉截铁地告诉那人,他的行为多么愚蠢,我们只是旅客。那人指着我的登山杖,说我们持有秘密武器。他一直骂,我和奥兹就在一旁看着。那个小小的秘鲁人拿着块石头,让我们既困惑又好笑,然而他并不觉得好笑。幸好有个头脑稍微清楚一点的当地人出现了,让那个人冷静了下来。

出面调停的人叫艾斯特凡,他警告我们,不要经过前方那个满是疯子的村落,他说那里的人都一样,老是互相吵个不停。

我们接受了他的建议,沿着据说较窄也较危险的高处路径走,以避开“傻子”村。最后我们在那个村落的正上方400米处扎营。我想我们多少都认为夜里会有人造访,因此隔着帐篷大声说笑,说要布陷阱,等挥舞着干草叉的疯狂村民到来。后来我们都睡着了,而他们并没来。

库斯科是一座西化的大城市,有两座大教堂,虽然它不在我们的路线上,但我们必须前去拜访。它位于阿普里马克峡谷北方40千米处,是我们抵达利马前存放丛林装备的地方。库斯科有诱人的西式食物和酒吧,在我们刚刚徒步行走50天后,对我们的吸引力非常大。

整体而言,秘鲁的物价很便宜,大约5新索尔兑1英镑,我们通常可以在秘鲁人工作、吃饭的地方以少于1英镑的价格吃东西。库斯科则大不相同,物价高过伦敦,你如果选择去通宵营业的夜店和酒吧,就意味着可以住豪华旅馆、吃精致美食和吸食特制的毒品(9)。由于库斯科邻近马丘比丘(Machu Picchu)遗迹,它成为南美最大的旅游景点,在这里不用说西班牙语也能通行无阻。

我害怕在库斯科待太久会将探险精神抛诸脑后,也会花太多钱,还会让体能下滑,因此建议只让卢克去库斯科换装备,并再度和凯蒂见面,我和奥兹以及那两头驴则待在阿普里马克的一个小村庄里。

但到了5月20日,离库斯科只剩一天的路程时,我们都很累。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曾连续步行过50天,而文明的呼唤太强烈了,于是,我改变立场,建议奥兹跟我也舒舒服服地休息几天,将驴子交给阿普里马克一位好心的农夫,我们向光彩夺目的大都市出发。

在卢克和凯蒂见面的同时,我赶工处理行政工作——算账、将已拍摄的视频数字化,并且把录影带快递回英国。我整理将在丛林中使用的装备,并且将羽绒睡袋、防寒衣和雨衣也寄回了英国。此刻,我终于知道此行真正会历时多久、会花费多少,原本从JBS取得的赞助金不够我们抵达终点。因此,我和他们联系,追加资金,此刻我对金钱的忧虑远超过对旅程中会遭遇的天险的忧虑;我终于联络上JBS的首席执行官乔纳森。他通情达理,并且答应帮忙。我松了一口气,但知道从这里开始必须严格控制花费,这意味着少去城镇、少从国外买昂贵的器材,必须尽可能使用在南美洲可以取得的装备。

此时不提到我和卢克迥异的金钱观就很难清楚地叙述这个故事。卢克到马丘比丘观光(由凯蒂付账),而且依我看来在餐厅里吃了最好的食物(由探险基金付账),很快就恢复了体重。我开始厌恶他出现在这次探险中,我们的关系尽管在抵达库斯科的前几周渐入佳境,但此时再度恶化。

当时我们的一些朋友正在库斯科旅游,因此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在酒吧里拿我和卢克的问题烦他们——我怀疑我的判断,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不可理喻。我真的很希望他们说是我大惊小怪了,但就某些方面来说,他们的看法和我的相同。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他们虽然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法,但似乎也认为我和卢克不是合拍的旅行搭档。

我们是6月初离开库斯科的,我冷漠地看着卢克和凯蒂道别——凯蒂哭成了泪人儿,他们想再见面的需求似乎和我们要完成的事业相悖。这是世界首次的徒步探险,我们必须全神贯注,必须给予承诺。我觉得奥兹比卢克还认真。

我们领回驴子,付了农夫一笔超时寄放费用,高兴地再度上路。我意识到,在走路时,我的脑袋会找一些事情想,因为通常没什么好想的。这种瞎想常会带来负面情绪,而这种负面情绪最终会聚焦到探险伙伴身上。我落入了这个陷阱,在脑海里把此行的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卢克。有一些是他的错,但回顾起来,我很快就发现归咎于卢克其实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因为我会认为错在他而不在我,从而觉得自己无法控制局面。我如果能对某些事情担起责任,就能取得更多优势,对我而言,调控心态是个像山一样高的学习过程,而我还在小丘上。

6月11日,我从晚上八点睡到第二天清晨六点,睡了整整十个小时。起床时,我觉得现在是几个月来最清醒的时刻。时机正好,因为那天要往上爬1100米。

在海拔约4000米处,我们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小村庄,在绿草地上一条汩汩流动的小溪旁扎营,结果证明5月在库斯科丢弃防寒装备为时过早,我们穿着棉衬衫在薄薄的丛林睡袋里度过了寒冷的一夜。我们太过期待丛林,以致过早换装备以期远离高山,真是白痴。

在漫长艰辛的几天里,我们经常上上下下超过2000米。我试着专注在具体的目标上,由于不喜欢和驴子同行,所以我专心想着,度过接下来的十来天、卖掉驴子后,这次徒步探险就会变得更灵活也更有趣。这次艰辛的苦行,有了驮兽后,就变得沉闷了,也没有挑战性了。我梦想着丛林、吊床、钓鱼和营火。

我们有自己的驴子,因此没有让熟悉路径的当地驴夫跟随,这表示我们必须自己认路。卢克和我决定轮流领路,一人一天,这样才不会意见相左,此外没有当班的那个人那天也可以放松。

尽管我喜欢拿我进行探险的方式开玩笑,但其实我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对别人的期望也很高。在我看来,卢克带路时太笼统,他常说“过了这个山嘴”就到了,这给我的印象是,他不太确定我们所在的位置。要不是我们互有口角,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并不需要非常精确的数据,然而对我来说——我希望这样说没有对他不公平——这是他没有做出适当贡献的另一个例子。

我的每一篇日记都显示,我一直感到多么失望,以及过了这么久感觉一直没变是多厌烦。事后看来,我竟然从未找出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法。我总是认为我们会解决争端,或者认为我们一旦进入丛林,这次探险就会有所改变,我们都会快乐一些。

隔天一早(我想,我是在找麻烦),卢克过来提议和我一起浏览路线,我告诉他我不需要这么做——这天是他带路,我只需要跟随他。我不太记得确切的争吵过程,但当我告诉卢克他带路差劲极了时,争吵就爆发了。

卢克大发雷霆。我知道会发生这种状况,然而我在一旁看着,对他连珠炮似的愤怒咒骂大为惊奇。他对我非常生气,但我愚蠢的那一面在他的爆发中得到了乐趣。我完全承认,是我制造了这个状况,我想打破在我们好好相处的尝试失败后长久的沉闷,看到他释放一些怒火,我感觉很舒畅。奥兹和驴子耐心地在一旁看着,就像看着两个英国佬释放彼此压抑着的敌意。我们都在颤抖,就像一段走味婚姻中最激烈的争吵;我们如果在伦敦,早就分道扬镳了,但这次探险让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因此释放一些压力是必要的。

争吵使我们延宕到午餐时间才出发,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清新了,也感到了宽慰,不用再压抑那些情绪。对我来说,这是必要的真诚的发泄,可是,我不知道这是卢克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之后我们又一起走了两星期,但他已下定决心要离开。

我们在布满尖刺植物的灰色山丘上沿着似路非路的小径行走;在满是羊和南美野生羊驼粪便的斜坡营地搭起防雨帆布帐篷;对喝醉酒的克丘亚男人们胡说八道,想把他们搞迷糊;也好奇老人家们的嘴在嚼了一辈子的古柯叶后,仅存的几颗没有刷洗的牙会那么脏。

在我们渐渐靠近丛林时,卢克坚持认为他需要从美国寄来的专业用丛林靴。我们全都累坏了,因此将驴子交给另一位好心的农夫,前往阿班凯(Abancay),去邮局领卢克的靴子。由于卢克坚持认为靴子非常重要,我就把靴子的运送问题交给他。我们等了一天又一天。

这次休息代表我们有机会放松一下,让腿好好休息。几天后,卢克的靴子仍然没寄来,我告诉他,无论如何都要出发了——我无法忍受这样枯等。我们沿着公路又走了几天,直到到了胡安尼帕卡(Huanipaca)——山谷的一个出口,卢克才收到靴子。

我的日记显示出了我对前方路途的无知:我认为要走到埃内河才会有丛林;我认为谷地会很宽阔,可以沿着谷地在河边行走;而且我认为关于红区(Red Zone)——秘鲁恶名昭彰的恐怖分子堡垒和毒品走私中心——的谣言都太过夸张,走过那个区域是小事一桩。

我们走过一个大山嘴进入峡谷时,遇上了两名矮小的男子。他们不许我们通行。意识到要进入红区了,我们恭敬有礼,拿出护照和许可证,但他们不肯让步。我后来提出了个想法:雇用他们。他们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因此护送我们踏上他们的土地。在行走和聊天时,他们说这里正上演矿区所有权的土地纷争,我们被误认为是外国的矿场调查人员。

他们也买下了那两头驴子。我们不再需要驴子了,而且可以走在它们无法通行的谷地上。我们以略少于买进的价格卖出,我很高兴,这次探险终于有了进账。看着它们离去,卢克很难过;我必须承认,连我都稍稍受到触动,因为这两人各拉了一头驴往反方向走。这两头老驴可能是第一次分离,天晓得它们会分开多久。

驴子走后,我们转而雇用两名当地的小伙子赛吉尔和鲁宾,他们同意收费同行。他们只是单纯务农的孩子,不习惯背重物,因此老是要求停下来。我们往下走到谷底,在热带高温下挂起吊床,卢克和我试了试刺网,半小时内就抓到了一条鳟鱼。河里的生物生气勃勃;想到在剩余的探险行程中马上可以在清澈的水中洗澡了,我们都非常开心。身后是让我们肮脏、汗流浃背了几个月的贫脊山丘,而现在我们可以泡在河里,只要我们高兴,随时都可以洗掉脏污。

这两名当地的年轻小伙子说,我们走过的所有古柯叶田都是种来加工成可卡因的。小农在夜里将叶子卖给毒枭(毒贩),毒枭接着将古柯叶加工成一种潮湿的、像奶酪一样的物质,之后将其包装好,送到阿班凯等地,再分销到哥伦比亚做进一步的加工和提炼。

2008年7月1日,早餐吃了炸鱼和面条,一行五人从谷底出发。我们知道,如果峡谷两侧无法通行,那么我们可能必须绕道,往上越过小山嘴。但少了驴子拖累,我们有信心应付各种地形。

没多久我们就抵达一个路段,那里的水向一面直立的山崖奔驰而去,鲁宾和奥兹都不会游泳,所以,无论如何,过险恶的湍流都不是选项。卢克决定往上爬行,越过右边的山丘,我也同意了;除了往回走,我们实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阿普里马克峡谷的陡峭两侧没有路径,要徒步上去并不是那么容易。那里太过险峻,连走都困难,我们必须握住尖刺的植物,同时希望脚下的石头不会滑落。卢克决定直接走上去,这和三位秘鲁人的建议相左,然而他们还是跟着他走。没多久,坡变得实在太陡,当地人就向左分岔而去,绕着山侧而行,直到他们找到一处可以攀登的山脊。在山上待过几周以来,闷热让我们难以忍受,汗水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

我呼喊卢克,建议他跟随当地人走,他没有响应。

“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我在他身后叫着。

“听到了!”他粗鲁地回答,又继续攀爬。

我们四个撇下卢克,让他继续令人胆战心惊的攀爬。我们跳过一个容易跨越的溪谷,接着开始攀登一个岩石山嘴;在某个路段,我们的右手边出现了一幅远景,我们可以看到卢克正在爬坡。

“天啊,”我心想,“看起来好危险。”

卢克正在爬一个山丘,他凭借着松垮的石块,紧抓着细小的植物,一失足就会丧命;他爬两步,地面可能就会滑动,他又回到原点。真是不忍卒睹。但我们可以看出他现在全心投入,而且,就算往回走可行,他也可能会更危险。他花了约20分钟爬了40米,我真的觉得我随时会目睹并且拍摄到他的死亡。当他爬完最陡的路段时,我们也决定再次开始攀爬;攀爬变得越来越困难,山嘴顶点看似遥不可及。

如果大声喊叫,卢克和我可以听到彼此的声音。我问他还剩多少水。“几乎没有了。”我听到了微弱的回答。我祈祷那遥远的山嘴是一条路径的起点,路径另一端是个安全有水的地方。经过六个半小时的攀爬(最后三个半小时没水喝),我看到走在前面的两个当地人和奥兹的身影出现在上方山嘴的水平线上,卢克和我没有走在一起,但在差不多的高度上,在他们下方约100米。

很难说清此刻我多么疲惫,土质松软的山坡和背包的重量让我不胜负荷,我跌落10米,摔到了仙人掌堆里。因为筋疲力尽,我一动不动地躺了两分钟,身上扎满仙人掌刺,口干舌燥,脱水,头部阵阵作痛。

奥兹在上方大喊,为我加油打气,但我觉得很虚弱,几乎虚脱,感到挫败,开始不在乎是否能爬到顶。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永生难忘:二十四岁的奥兹,小我八岁、比我轻30千克,走下山丘来帮我。他来到我身边,卸下我的背包,把背包背上山,我奋力地跟上他。最后一段路花了约五分钟,到了山顶,我瘫倒在地。

我觉得难为情,被这地形、酷热、草木以及年轻的秘鲁男子击败了,他们现在怜悯地看着我。我有半个小时没想到卢克,但等我躺在山脊上时(爬坡的四个小时滴水未进),我开始担心他的安危。

接着,奥兹带来了坏消息:这里没有路,我们无法在一天内下山找水。我们被困在了世上最深的峡谷里渺无人烟的贫脊山嘴上。

“卢克,”我叫道,“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我听到了微弱的回答:“我眼里进了东西。”

“我派奥兹下去帮你。待在那儿别动。”

“他可不可以带些水来?”卢克回应道。

我没有回答。

奥兹和赛吉尔也都没水了,他们下去帮卢克,我知道我帮不上忙,这让我非常厌恶自己。我躺在一株仙人掌下,鲁宾盯着我看。

25分钟后,赛吉尔爬上山,奥兹背着卢克的背包跟在身后,最后才是卢克,他在我身旁倒了下来。

“我们这次搞砸了。”他很实在地说道。

“还有更糟的呢,老兄,”我说,“没有水了。”

卢克承认他一路上有几次几乎晕过去,我们都觉得无法继续前进。赛吉尔告诉我们,在山嘴之上的两小时路程外有个小镇,加上背包,我们至少要花四个小时才到得了。现在我们完全咽下了自尊,派赛吉尔和鲁宾带着空袋子和100新索尔钞票上山去镇上,要他们买下商店里的全部饮料。他们大约在下午四点出发。我和卢克躺在尘土上,奥兹用大砍刀砍下仙人掌的叶片,拔去尖刺后切成碎片。咀嚼仙人掌后,汁液渗进我们干涸的嘴,感觉真是棒透了,我很快就恢复了活力,能够坐起来了,并且想着也去砍几片,而我也这么做了。

那两名当地小伙子在天黑一小时后回来,几千米外,我们就看到了他们的手电筒。他们倒出袋子里所有的东西:借来装了十升水的罐子、两瓶三升装的印加可乐(黄色)和可口可乐,以及十罐炼乳。我们留了一半以上供第二天早上和登山时饮用,接着开始大口咕噜咕噜地喝下这些提神的饮料,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珍惜过饮料。那天,卢克和我被击败了,多亏这三位秘鲁年轻小伙子,我们才撑过去,这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难堪且羞耻的一课。至今我仍不知道,为何和当地人相比,我们做得如此糟糕。

隔天早上,我们花了三个小时到达镇上,遇上了对我们感兴趣的群众。他们听说了蠢白人没水喝的故事。尽管才上午,我们就住进了一家有锡顶的泥墙旅馆,洗衣服、洗澡,然后整个下午躺在阳光下。旅馆主人很友善,想帮我们找到新向导,因为赛吉尔和鲁宾返回他们村庄了。经过一番寻找,我觉得他因为没能找到向导而感到不好意思,因此同意和我们同行——但我恐怕没有记下他的名字。

我们到达下一个高悬在峡谷边上的村庄后,好心的旅馆主人继续帮我们找向导,最后找到一名叫路易斯的男子。他有着淘气的笑容,体格健美:宽大的胸膛、结实的大腿,矮小的身躯没有一丝赘肉。路易斯同意丢下新婚妻子和小婴儿与我们同行,他热爱走路,很兴奋地加入我们——我完全不知道他会待多久。

那位不知名的旅馆主人、路易斯、奥兹、卢克和我再度走下阿普里马克峡谷。这个路段谷地宽阔,风呼啸地吹下来,我们在河边扎营,卢克和我为秘鲁人煮晚餐;卢克整理了一张再补给需求列表,架设宽带全球局域网,并且发了一封电邮到英国,在那封电邮之后发生的事将永远改变这次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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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注:西印度和南美洲各地的西班牙、法国移民的后裔。

(2) 译注:Dib,do your best,尽力做到最好。

(3) 译注:授予成绩优良的大学毕业生的荣誉学位。

(4) 译注:Geordie,对英格兰东北部泰恩赛德区人的昵称。

(5) 译注:南美洲原住民语言。

(6) 罗德西亚为1965年至1979年非洲南部一个国家,领土相当于今津巴布韦,实际上它是英国南非殖民地南罗德西亚的继承国。1980年4月,该国的独立获得国际认可,定国名为津巴布韦共和国。

(7) 译注:Boy’s Own,1879—1967年在英国面向青少年发行的故事报,内容多以探险故事为主。

(8) 译注:又名食人鲳,原产于南美的淡水鱼,有时结群咬死人和动物。

(9) 译注:Designer durgs,受管制药物的衍生物,由制毒者在化学结构上加以改造,以规避当地现今的法律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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