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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巴西

进入巴西

办签证和通行证的事会很无聊,我知道,但问题是,这关乎探险是成功还是尴尬丢脸地早夭。卡沃斯有超过一年的时间来处理三件事:可以让我进入巴西并且在探险期间居留的有效签证;进入原住民保留区的通行证;巴西雨林的地形图。我现在已经抵达巴西边境,而他看来似乎一件都还没开始做;人们对他的评价很高,但我和他交涉起来很痛苦。这三件事一件也没完成,我非常愤怒(我原本希望在一年前甚至我离开英国之前就准备好),但我已经付给他1500英镑,所以我现在和他处于尴尬的境地。我选择通过他取得签证,是因为我怒斥了巴西驻伦敦的领事馆,他们已经不再回复我的任何电子邮件。没有地图、签证或通行证,我们的探险就会到此结束。

乔和我入住一家旅馆等待消息。塔巴廷加(巴西)和莱蒂西亚(哥伦比亚)这两个城镇已经合而为一,开放边境,让人们来来往往。河的另一端是圣罗莎(秘鲁),这三个城镇合称三国边境。摩托车骑士从管理较严格的哥伦比亚跨过边境到较宽松的巴西后,会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上;这两个城镇都欢迎观光客(大多是背包客),但能给我们提供的帮助很少,我们拒绝了许多不死心的小贩——他们竭力让我们参加雨林一日游。

4月9日,卡沃斯难能可贵地捎来好消息。他写信告诉我,4月11日,提库纳部落首领会在附近城镇班杰明康斯坦(Benjamin Constant)举行聚会。他已经安排好了:我申请行经提库纳保留区的议题将在会中提出。他说,他们问我是否会拍摄这场会议,这样他们的原住民公共政策意见就能播送出去。

这是一大进展,如果首领们说我可以通过,那就太棒了。这场会议也会让他们在我徒步抵达部落之前先认得我的脸。我很乐意拍他们,但当时我还没有广播电台的人脉来宣传他们的境况。

这正是我付钱给卡沃斯要他处理的事,因此我很开心。我有点担心这场会议,卡沃斯说会持续一整天,当时我还只会说非常基本的葡萄牙语,因为我过去一年都在说西班牙语,所以,我从塔巴廷加聘请了一位导游当翻译。卡沃斯和他的助手德怀特都警告我这些部落很凶猛。“是全亚马孙最凶狠的。”德怀特这么说,我很紧张。

此刻,我真的认为监管巴西原住民的国家印第安基金会会给我们发通行证,但卡沃斯没有通过基金会走任何官方程序,他说那太困难了。

翻译员、乔、厄休拉(她从秘鲁来看我)和我去见部落首领。我们搭快船从塔巴廷加前往班杰明康斯坦。我天真地想象着在传统的提库纳部落里所有人都穿着传统原住民服饰。

我们抵达一个现代化的城镇,被带到水泥建筑镇公所。各部落约有一百名部落首领和代表聚集在此,他们坐在红色塑料斗式座椅上。

“就我们所知,”提库纳的大头目说,“白人的想法和我们的不同,但他们不再来杀我们了。”

“这是个好的开始。”我扫视群众,心里这么想着。这些首领虽然穿着西式服装,但颈上还吊着美洲豹和鳄鱼的牙齿,有位首领还在他的装饰上加了一只随身听。我身后一名提库纳抄写员正用笔记本电脑记录会议内容。

这个会议不只是为我而开的。来自邻近保留区的首领聚集于此处,讨论各项议题和境况。提库纳人很清楚过去的残忍暴行,他们是如此敏感,因此我怎么介绍自己将是关键。

大头目继续说着,讲述故事,提醒族人他们的历史。我了解一些,因此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有礼貌、感兴趣,我瞄了一下右边,昨晚喝了酒的乔,头已经倒向一边,睡得很熟。

到了下午两点,重头戏来了,他们告诉我,如果我能帮助部落,他们就会帮我。我对于他们希望我帮忙的方式仍有疑虑,我因寒碜的配备而力有不逮。我用蹩脚的葡萄牙语向群众发言,因为他们似乎不希望我通过翻译跟他们对话,反正会议几乎都以提库纳方言进行,翻译也搞不清楚状况。

“我们会让你通行,”在和部落首领们进行过一番冗长的讨论后,大头目最后说道,“如果你能负担今天所有人的午餐费用。”

午餐费总共约25美元,一阵狂喜自我体内升起。我大步向他走去时眼眶泛泪,咧嘴大笑,和他握手。

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这些许可会让我多么振奋。突然间,任何事情又都有可能做到了,这场会议为我注入了新的信心。

三天后,卡沃斯寄来一封电子邮件,说我没有国家印第安基金会的官方许可,但是如果提库纳的首领们都很高兴,那就够了。我知道这样做有点偷偷摸摸,进入这些保留区需要通行证,进入者必须做完医学筛检才能通行,但是当时我已经尽力而为。这些首领让我通行,我们才能有可行的计划。

现在目标非常简单:在巴西尽可能快地赶路。财务问题和时间都很紧张,我必须减少令人分神的事物,努力赶进度。

2009年5月6日,主要赞助商的首席执行官寄给我这封信:

埃德:

展信平安。

自我们上次通信以来,JBS受到全球经济衰退的影响,我们有一些客户拖欠账款或无法在工作完成后支付酬劳,致使我们这个月不能给你津贴了。

我希望在未来几周内能扭转局势,我方有任何变动都会随时通知你。

我很抱歉必须由我通知你这个坏消息。我们依旧会履行职责,也认为这是一项长期投资,希望下次通信时会给你带来好消息。

如果有任何问题,或想谈一谈,可以打我的手机。

多保重,祝一切顺利。

乔纳森·斯托克斯

这个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们给我的赞助金是我们当时唯一的月收入,虽然不足以支付所有开销。我那10000英镑额度的信用卡已经快满额了,我完全依赖他们每月1000英镑的津贴。在镇上等待要花一大笔钱,我们只得离开,进入花费较少的丛林。希望他们下个月能付钱。

这场探险刚过一年,我仍然觉得,如果有个朋友加入会更有趣,比如基思就很棒,他还帮助我脱离了几个月的阴暗与忧郁。因此,当老同学萨姆·戴森说要加入时,我立刻接受了这项提议。

萨姆抵达时还未办妥签证,但没过多久,他就取得了我们自己也弄得到的三个月观光签证。这意味着,在巴西待三个月后,他必须搭船返回哥伦比亚延签,这非常不理想。

毕业后,我和萨姆在十四年间见过三次,其中两次是在我出发前的几个月。他在学生时期就花很多时间进行过武师训练,事实上,他是个少林武僧。他想来的渴望加上我们的老交情以及他对武术的投入,都是促成他前来的原因。他从未到过丛林,但我认为他能将各项技能运用到丛林生活中。他告诉过我,他曾在中国少林寺做过跑石阶上山的训练,直到昏倒,这种意志力(或体能)是我希望在新伙伴身上看到的。

萨姆和我一样高,约1.85米。他抵达时留着80年代的三分头,再加上武师英挺的站姿,他看起来比我这缩头弓身的疲惫探险家高出许多。他来了之后,我们不停地聊往事和前方的丛林。身边又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萨姆、乔和我一起开始的第一段路是从塔巴廷加到贝伦·杜·苏里摩希镇(Belém do Solimões)的八天行程。进入巴西后,亚马孙河的名称就变成苏里摩希河,一直要到约2000千米外的下游城镇马瑙斯后,它才又被叫作亚马孙河。萨姆给印第安警察局上了一堂防身课,警察局为了回报他,安排了两名提库纳印第安人警察向导跟我们同行,他们尽管不熟悉丛林,但很高兴和我们一起走。我们离开之前,首领(他也参加过班杰明康斯坦的会议,并且同意让我通行)说,我们得帮他家买个瓦斯炉才能离开。他也知道我们别无选择,于是我们给了他买瓦斯炉的钱。

现在是5月,水位几乎涨到最高点,因此,我们必须往内陆前进。和秘鲁不同的是,这里没什么山丘可言,我们只能找高于洪水水位线的路径行走。那两名印第安向导——安东尼奥和桑德列——都年轻有礼,也很高兴外出行走。虽然他们两个不识路(因此我们靠罗盘方位角和萨姆带来的新全球定位系统导航),但我认为带着向导比较谨慎;根据别人给我们的建议,这里是异常危险的保留区,提库纳的印第安人也许可以帮我们谈判,脱离险境。

星期六早上,我起床时稍微站立不稳,因为刚刚在吊床上度过难眠的一夜。我漫步到那两名向导忙着掏鱼内脏的地方,看到捕鱼的收获时不禁笑开怀——每人可以分到两条。他们在火上煮鱼肉汤,渔网拿回来了,也收拾得整整齐齐,这个团队不需要我多说就自行运转,这一点让我很开心。大蒜和洋葱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大家都食指大动。

不知是什么原因,当地人都不喜欢用盘子盛东西吃,因此我握着平底锅——在塔巴廷加买的——的崭新金属把手。下面以慢动作的方式描述:我看到锅子沿着把手从我手中滑落,掉到了火边。我看到了那两名向导难掩失望的表情,虽然我们把鱼都捡起来了,但美味的汤汁没有了。在这种环境下,食物非常重要,我气恼自己笨手笨脚。

那天稍晚些时候,我们深入丛林,和主河道保持一定距离,来到一个部落。安东尼奥和桑德列建议萨姆和我在部落外等着,他们进去征求首领的许可,让我们进入。越偏远的部落防卫心越强,听说他们如果受到惊吓,会一见白人就杀,因此,我们决定不去惊动他们,紧张地坐在丝兰田的原木上,想着提库纳族到底有多凶猛。他们穿西服吗?会不会让我们通行?

向导带回了好消息,诺莎·席诺拉·巴里希达(Nosa Senora Parisida)部落接受了我们,允许我们进入。我们看到那位老首领的第一眼时,他摇摇晃晃地骑着一辆崭新的本田电动脚踏车,从茅屋处朝我们而来,他显然不太会骑。这个村庄没有什么路,大约只有200米长,但那辆电动脚踏车无疑是首领地位的象征。他热情和善,还让我们在他的木屋里搭吊床。

乔、安东尼奥和桑德列与当地人玩起了足球,疲倦的萨姆和我在吊床上打瞌睡,因为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而感到宽慰。我不禁好奇保留区到底多么危险,会不会是卡沃斯和德怀特夸大其词,想要劝退我们。也许他们也只是依样重述未经证实的传闻。这个部落的人友善热情。

在这段80千米的路程中,我们跟随罗盘方位角,使用全球定位系统,但大多时候必须自己劈出路径穿越丛林。这套方法让萨姆很震惊,他没有想到这次探险会如此耗费体力,他很容易疲倦。每天我们大多数时间走在及胸的沼泽中,跟着前面的人,而领路的向导负责劈开枝干前进,避开蛇和大蚁窝。走在沼泽里其实凉爽又提神,与走在硬路面上汗流不止相比,这是愉快的选项,尽管我们在洪水里平均一小时行进不到1000米。8天后,我们在5月中旬抵达一个叫皮拉尼亚(Piranha)的村庄,雇了一艘船前往贝伦·杜·苏里摩希。

萨姆和我聊了他的丛林初体验,他点出一些我忽略的事。有人以新的观点来检视我们的方法真是太好了。我们交换的意见之一是将抗蛇毒血清的有效时长增加到48小时,这样,我们可以待在一个地方自行注射。我们知道,我们会待在距离医疗资源有数日之远的地区,如果其中一人被毒蛇咬了,那么,除非我们有足够多的抗蛇毒血清支撑到毒液消退,否则我们根本连带都不用带。

为了记录这趟旅程,摄影对我来说很重要,但两台摄像机都坏了,我们别无他法,只好退回边境取新机。丛林的湿气之重,以致每天使用的高清摄像机的平均寿命只有三个月,整场探险下来,我们用了十台。我不理会不便的海关(他们将是场梦魇),又订购了两台,请敦豪快递(DHL)送来;我选择送到哥伦比亚,因为那里边境开放,而我们在巴西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收件。不像在一般国家只需要签收就好,我必须请律师草拟一份授权书,请公证人检核护照复印件,再请一位翻译写请求信,向海关解释我们的用途;这个过程无聊到令人发火,耗时超过一星期。我们那星期搜肠刮肚,想出了一些好点子;同时,多亏萨姆的建议,我决定在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新社群网站推特(Twitter)上创建账号。每天要把卫星电话拿出来、找棵倒下的树(以及从树荫中找到能接收信号的缝隙)会很痛苦,但这完全符合这次探险的精神,因为我们现在每天都可以在丛林里用推特进行现场直播。

萨姆也建议我每星期在固定的日子和时间更新博客,这样订阅者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新文章。每篇博客都会有一段我自己编辑的视频,因此很及时,也和当周的事件相关。我确信这会大幅增加关注我们的人数,在未来几个月,我们号召关注者时,会引起很大的回响。

我们带着新摄像机回到贝伦·杜·苏里摩希时是6月初。这个破败的城镇不太像原住民部落,房子是木造的,有锡屋顶,但居民百分百是提库纳人。

首领叫维尔马尔·刘易斯·热拉尔多,他对自己的管辖区显然不满意。贝伦有5320位居民,住在772间茅草屋顶和锡顶的小屋里。部落里的两所学校的学生各计545名和1320名,学校里都很拥挤,班级人数鲜少低于40人。和许多提库纳部落一样,贝伦发生过许多次暴力事件,近年来,与家暴、酒精和毒品有关的死亡人数达72人。药物滥用的问题变得非常严重,维尔马尔告诉我,甚至有孩子吸食汽油。

印第安保留区内严禁酒精有其道理,详尽的记载显示原住民对酒精的耐受度较低,大家也都了解,但问题是,他们不只是喝醉酒、呕吐或睡着而已,引用维尔马尔的话——他们会“发疯”。如果让这些部落的人毫无节制地饮酒,他们会变得很好斗,攻击性很快就升高到砍人或开枪的程度。

维尔马尔在讲述这些事情时,表情严峻、哀伤。他是个信仰虔诚的人,很希望能从社会沉沦的旋涡中挣脱出来。他认为问题缘于两方面。

第一,没有足够多的教育经费。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到好的教育,事实上没有人能上大学。维尔马尔希望政府在贝伦建大学;他告诉我,没有人有钱去塔巴廷加,并且负担得起住宿费,以继续学业。

第二,这里没有工作机会。这是因为该部落位于印第安保留区,就我所知,非原住民公司不能设在保留区。这条法律是为了让当地人拥有自己的土地和自主权,但现在变成,就算本地人受到了教育,在贝伦也没有办法找到有薪酬的工作。

居民靠卖作物(主要是丝兰、米和香蕉)赚取微薄的收入。但维尔马尔说,辛苦工作一年,人均收入是560雷亚尔(少于200英镑),严重的水患还会摧毁一年中多数的庄稼,让问题雪上加霜,许多人的涓滴收入因此枯竭。

村里的水完全来自亚马孙河,而村子位于两大城市下游的120千米处,大城市的污水直接排进了河里,因此河水很污浊。

贝伦没有医生,没有医院,只有一家由护士看诊的诊所,药物库存已经告罄。

他们的处境很不妙,不难看出为什么有这么多提库纳人感到未来黯淡,转而向药物或酒精寻求快慰。我们待在那里时,国家印第安基金会的当地代表不得不去看四个正在练习所谓黑巫术的男人。在一个信奉基督教的部落里,这是在绝望中不惜冒险一试的行为,应该被禁止。最近有一个孩子在这类仪式中牺牲,令人毛骨悚然。

印第安警察局在处理暴力事件上做得不错,但这些警察都是义工,他们执行警察勤务时显然无法做农活儿。

维尔马尔说,贝伦·杜·苏里摩希处于向下沉沦的旋涡里,无法挣脱;保留区的法规使得教育贫乏、没有工作机会以及赤贫等问题更为严重。我们接触到的人都很热情大方,孩子们也很开心,笑容满面,这些人挺了过来,但很明显,他们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我不知道原住民到底从巴西政府手里拿了多少补助金,也不知道这些声明是否言过其实,但有一点很清楚,不容否认的是,保留区和居民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保留区想要维持、保护自给自足的土著生活方式,而这些住在中型乡镇的人必须靠金钱过活。人们如果分散开来,回归他们祖先的生活方式,就不需要钱,能过上勉强糊口的生活,就像我们在秘鲁多次看到的一样。但是在巴西,提库纳人想要电力、电视、方便食品和千万像素的数码相机,因此,他们必须和其他的巴西人做交易赚钱。维尔马尔所做的犯罪统计数据提供了令人不安的证据,显示现行体制行不通。

贫穷和绝望让我联想到秘鲁。我后来得知这在巴西是个特例,巴西最近在亚马孙河流域投入了大笔教育经费,在卢拉(Lula)总统的政策下,家长送孩子去上学就可以获得补助。因此,即使是在最偏远的部落,巴西的年青一代都受过教育,思想开明;然而谈及雨林,似乎仍有许多卢拉不想看到或无法正视的问题。

此时,我从Mongabay.com读到一篇文章,得知企业和世界银行处理巴西畜牧业的方式即将改变。砍伐的林地中有79.9%都成了牧场,现在,世界银行不再向巴西畜牧业龙头公司百力勤(Bertin)提供一笔9000万美元的贷款。我没想到这笔贷款一开始竟然会通过,但拒绝贷款的决定是第一步,意味着全球将不再资助这种毁灭性的产业。

与此同时,巴西三大连锁超市——家乐福、沃尔玛和糖面包(Pao de Acucar)——也表示,它们会停止买卖来自遭砍伐的亚马孙地区重点林地的牧场生产的畜牧产品。

卢拉总统仍旧推动实施一些法令,将大片亚马孙雨林私有化——巴西政府似乎不觉得有必要撇清和农业综合企业之间的密切关系。奥巴马形容他是“世上最受欢迎的政治家”,但就环境方面来说,我认为卢拉太软弱。他空谈气候变迁,对外国想干涉巴西内政的行为动怒。2009年6月,他通过一项法令,原本是要让占有小片土地的开拓者土地所有权合法化,但后来又加入条款,结果让豪夺土地的大地主和商业利益集团也受了惠。这项法律将使高达6700万公顷非法占有的亚马孙雨林的所有权私有化,这个面积大于挪威和德国的国土面积总和。这项法律公然违背了卢拉的环保之说。

我们和维尔马尔道别,回到步行中断的地方——皮拉尼亚。当狭窄的电动船从宽广的苏里摩希河转向较小的支流卡尔德隆河(Calderon)时,我们突然身在青翠蓊郁的丛林里,我不禁兴奋起来,就好像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心仪女孩。河道两旁纠结的长廊林垂在河岸上,那是藤本植物和凤梨科植物形成的厚重垂帘。我扬起嘴角,和乔互看了一眼,就好像回到了属于我们的地方。我又爱上了丛林。

从皮拉尼亚村开始,我们再度投入步行。在一段长时间的休息后,头几个小时总是特别不舒服,我们真的很费力;我们的身心都松懈了,抗议我们加诸其上的压力。

现在每天大约有40%的路段位于洪溢林里,我们试图远离河道,从一块高地跳到另一块,但我们已经没有绘有等高线的地图了,因此必须依赖当地人的建议和猜测。进度很慢,这段时间每天只走了5000米,但乔和我经历过更糟的阶段,因此,这对我们来说够舒服了。

萨姆就像先前的卢克一样,带了一双稍小的丛林靴,因此脚趾互相摩擦,脚指甲在长期潮湿的环境下,全都受到感染。这让他更加痛苦,他觉得自己处于一个不愉快又令人筋疲力尽的环境里。

萨姆的脚趾状况很糟,我建议他先别探险,回塔巴廷加休息几天。我也告诉他,用些强力的抗生素对他无害——他身上有上百处咬伤、割伤和瘀青,脚踝像老太太的一样凸出。

有趣的是,此刻我和乔的身上已经没有一点伤痕了,这意味着我们已经适应了行进的方式,不会再跌倒、刮伤,也早就不再对叮咬起反应。我感觉自己和乔的关系比以往更紧密了,我们以自己的方式平静有效地持续前进着。

离开塔巴廷加时,我们都胖了,大家在经历食物缺乏的时期后,都吃得过量。但现在,我们的卡路里摄取量严重不足。萨姆有个玩意儿是心跳监控器,仪器显示他每天步行消耗6000卡,这不包含晚上、夜里和清晨。我们保守估计,他和我每天大约可以消耗7000卡,因为我们负重相当;而乔消耗得少一些,因为他比较轻。但是,我们每天3000卡的饮食显然让所有人的摄取量都严重不足。

乔、我和两名新向导恩里克、保罗离开凡达维尔(Vendeval)——萨姆在此搭船——他们的眼里闪烁着聪慧的光芒,一开始就让我很放心,之后更是证实他们是好伙伴。与我们之前的许多临时队员一样,他们是猎人,所以熟悉丛林,习于带着猎枪走进丛林深处,寻找貘及大型啮齿类动物(如刺鼠或像臭鼬的蜜熊)。

6月16日,萨姆在殖民城镇圣丽塔(Santa Rita)归队。我们没有意识到,我们其实已经从第一个保留区的另一头出来了。我只因为听说了那些可怕的故事,就对进入保留区充满恐惧。我对我的恐惧感非常气愤,从现在起,我和乔对保留区越来越无所畏惧,我们浪费了太多精力去担惊受怕,当有人又要告诉我们危险将至时,我们根本懒得听。

说眼前的路似乎充满不祥预兆是太过轻描淡写了,巴西的这片区域有全世界范围最广的洪溢林。现在是6月,这段河流的水位到达最高点;河水流入巴西后,最高水位会剧烈变动。我们预测洪水什么时候来,规划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沿着河行走以加快进度。洪水会造成两大问题:没有地方扎营、搭吊床或生火;行走的速度会大幅减慢。速度慢意味着每段路程会耗时更久,因而需要更多食物,背包也会变得更重。

幸好我了解大部分淹水区域。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图片以及谷歌地图都清楚地显示,如果我们要待在亚马孙河附近,就必须在此刻横渡到南岸。因为我们把坐标(-3.564115°,-69.366513°)输入谷歌地图,试着在北岸规划路径时,可以看到水流经的弯曲痕迹,清楚显示出淹水的范围。几乎可以不用考虑北岸了。我们必须劈出超过20千米长的路,深入森林,和河岸保持这样的距离,在河湾外围行走。

我们都同意横渡主河道,由于乔和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样做了,我们很担心要划行的距离。此刻,我们有三只充气筏,但面临的风险是,我们可能会分散开来,到达对岸时,我们会分隔得太远,无法看到对方并且碰头。河里到处都是鳄鱼,浪像海浪一样高,我们的充气筏只由一个气室和轻薄的PVC材质制成。横渡时,我们在河里会遇到麻烦,这令人望之却步。解决的办法是,从圣丽塔雇一艘木船,像划加拿大独木舟那样,所有人搭同一艘船到对岸。我们只花15分钟就走了1500米。

对岸的提库纳族人看到我们时很惊讶,但一点都不具攻击性,看得出来,有些妇女还很怕我们。这个村庄在洪水覆盖范围以外的高地上,因此,他们较少接触主河道上的交通。

这个部落的主要交通命脉是一条10米宽的笔直小河,这条河朝东北方向流,行进40千米后流到圣保罗·德·奥利凡卡镇(São Paulo de Olivença)。我们的计划很简单:一路待在这条河流东侧的高地上,直到我们走到圣保罗,在那里河流又接回苏里摩希河的主河道。从这里放眼望去,苏里摩希河南岸似乎都能行走,尽管我们一路上必须横渡一些大支流,会遇上支流旁洪水泛滥的森林。导航的问题在于,尽管巴西人有很棒的比例尺为1‥100000的全国地图,但他们不给我们。我们问过军方、美国私人公司,但只能拿到河流的导航图,这些图的比例尺也是1‥100000,这个比例适用于导航,但导航图没有高度标识。我们只想待在高地上,以避开洪水,但地图或图片上缺的就是等高线,因此,我们很难根据地图看到高地在哪里。

从提库纳部落到圣保罗,我们走了8天。第8天,我们听到了音乐声,乔老练地猜测声源在6000米外。1000米后,我们行经一个乡下酒吧,里头供应酒,烤肉炉上烤着许多辣鸡翅。我们喝着啤酒,吃了一大盘鸡翅,之后,萨姆和我与当地的孩子在酒吧后面天然的泳池里游泳。

从镇上往东100千米到阿马图拉(Amatura)的路相对来说容易走,地势大都很高。我们沿着高起的地面行走,通常会沿着旧的牲口小径或猎人路径,经过小农场或牧场。

我和乔带路的方法很简单,我们每半小时轮流一次,领头的人在自己的半小时里做的决定,另一个人必须遵守。我们总是会面临许多选择,但事实是,选哪条路都没有差别。因此,乔和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为了避免浪费精力,带路的人说了算。

我不认为萨姆帮得上忙,但他不断质疑我们导航时做出的决定。“我们为什么要走这里?”他会这么问我。我会为自己的决定辩护,他如果不同意,就会跟我说。但问题是,到了现阶段,我和乔已经进入自动导航模式了,从不用言语表达我们的决定,因此,我们遭到质疑时等同于受到了侮辱。更糟的是,乔带路时(他从没有让我们迷路过),萨姆坚持要我把他对乔导航的疑问翻译出来。这当然更糟了,因为这个过程必须通过我来完成。把不必要的挑衅言论翻译出来让我很烦,也激怒了乔,因为他的决定不断遭到质疑。

现在我担心两件事:一个——一如既往——是钱(或缺钱),另一个就是耗费的时间。三个月的巴西签证马上就要到期,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一路退回哥伦比亚的莱蒂西亚,去延长签证。我不仅浪费了时间和金钱,还将这些后勤问题交给一个看来一点都不在乎的人(卡沃斯),这让我非常生气。

我们很确定这一点:被迫休息导致每个人都崩溃了,火气都很大,连乔出了名的好耐性也快被磨光了。有一天,他落后萨姆和我150米,拒绝说话;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不喜欢团队的状态。

回到巴西的塔巴廷加,我们拿着新的三个月签证,准备重新入境,这时,联邦警察告诉我们,第三次延签的唯一方式就是返回英国,我们无法在哥伦比亚再次延签。我把这个消息转达给卡沃斯,他说,在我们下一次需要延签时,他会在马瑙斯试着办妥这件事。这听起来很没保障,也意味着,三个月一到,我们就必须再次中断探险,而且,我们这一次要往马瑙斯的方向前进。

接着,我收到了卡沃斯寄来的一封信,引爆了一场永无休止的争吵。他写信给我时,附上了一份拍摄行程表,建议我在马瑙斯时拍摄哪些内容,包括拍摄歌剧院以及一些和我无关的事。由于当时的金钱问题和签证问题让我备感压力,我回了下面这封怒气冲冲的信件:

好吧,卡沃斯:

我想,你对这次探险有些误解。我没有摄影行程,也没有工作组。我是一人队伍,基本上要拍一部勇敢的记录片,记录两年来辛苦的步行过程。我没有必要拍摄马瑙斯,我不是布鲁斯·帕里(1),还没有任何广播公司委托我,所以,我没有钱。签证才是我担心的事,也是我唯一要你帮忙的事……

三个月的短期签证没有用,因为当我们需要延期时,我们在丛林里。此外,在我进入巴西时,有人告诉我延签一次后就不能再如法炮制,因为这一年我只能在巴西待六个月!我真的需要整个探险期间待在这个国家的全程签证。我预计在圣诞节抵达马瑙斯,在2010年7月抵达贝伦杜巴拉(BelémdoPara)。如果这次探险只因为没有搞定签证就以失败告终,那么我会无法忍受。我已经付了你1500英镑,需要你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以不正当的方式经过了国家印第安基金会区域,虽然我从未取得基金会的正式批准,但我们靠着贿赂和替首领买瓦斯炉通过了!可是,这样不够好,卡沃斯。我们希望求助于你这样的专业人士,让我们的行程完全合法。

我要你做的是一劳永逸地解决签证问题。之后我不会再通过国家印第安基金会区域,因此那边已经不是问题。我只要加迪尔(乔)和我的签证。

谢谢。

埃德

7月4日我收到了卡沃斯的回信:

埃德:

那封信不是给你的。我正在处理另一件案子,那个人也叫埃德。

请不要再把我当狗一样。如果再抨击我的工作,我会让我的律师对付你。

卡沃斯

要采取法律行动的威胁言论,让我对卡沃斯绝望。这次探险变得如此停滞不前,都是因为我们在来来回回办理签证延期,他并没有如我希望的方式帮助我。抵达马瑙斯之前,前方隐隐逼近我们的广阔丛林令人却步,我不想再这么消极。

在边境行经机场时,萨姆接到消息说,他的武术学校在接手管理的人手中出了问题。他花了几年的时间成立这些学校,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必须回英国处理。我们也都意识到这个三人团队人数有点多,从现在起,乔和我自己走会更好。我的西班牙语已经进步到足以和乔自在地聊各种话题,也就是说,我不再需要从外面找朋友进来。虽然萨姆和我讨论过再回来的事,但我想这事儿应该不会发生。

我并不是在诋毁萨姆,他在我仍挣扎着振作起来时带来了新的想法,给团队注入了活力,他已经完成他的任务,这次探险也因此有所进展。乔和我有一套运作系统,但非常微妙,很容易被新成员打乱。从那时起,我不再寻求乔以外的丛林伙伴,他完全了解我的目标。萨姆离开,我们并没有庆贺,但默默地满足于我们两人简简单单的相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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