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女孩什么时候再来?”第五天早上,我问道,“我可能不入她们的眼。”
“耐心点,”盖斯说,“埃达说过了,我们以前就用这种办法往基列输送自己人。有些人成功潜入了,但也有个别人沉不住气,在第一道关卡就被识破了。她们甚至还没过边境就被涮掉了。”
“多谢,”我阴郁地说道,“这下我有信心了。我会把这件事搞砸的,我知道。”
“镇定,你会没事的,”盖斯说,“你做得到。我们都指望着你呢。”
“别给压力,行吗?”我说,“你说跳,我就问跳多高?(1)”我真的挺讨人厌的,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就是那天晚些时候,珍珠女孩又走到我们跟前了。她们在附近信步游走,从我们面前走过去,过了街往反方向走,看看商铺的橱窗。后来,盖斯去给我们买汉堡包了,她们就走过来,和我攀谈起来。
她们问我叫什么,我说杰德。接着她们做了自我介绍:深褐色头发的叫作比阿特丽丝嬷嬷,红头发的雀斑脸叫作达芙嬷嬷。
她们问我开心吗,我摇摇头。接着她们看向我的纹身,说我是个非常特别的人,为了上帝经受了一切磨难,而我知道上帝是爱我的,这让她们甚感欣慰。基列也会珍爱我,因为我是珍稀的花朵,每个女人都是一朵珍稀的花,尤其是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如果我去基列,就会得到特殊女孩的特殊待遇,得到保护,决不会有人——男人——可以伤害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打过你吗?
我讨厌把盖斯说成那样,纯粹胡说,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强迫你做什么坏事?”
我露出傻乎乎的表情,比阿特丽丝嬷嬷——个子高的那个——索性直说:“他强迫你发生性关系吗?”我稍稍点了点头,好像那种事让我很羞耻。
“他有没有把你转送给别的男人?”
这么说就太过分了——我无法想象盖斯做出那种事——所以我摇了摇头。比阿特丽丝嬷嬷说,也许他还没开始那么做,但如果我和他这样待下去,他早晚都会的,因为像他那样的男人都会那么做——占有年轻姑娘,假装爱她们,但很快就会把她们卖掉,谁愿意付钱就卖给谁。
“自由恋爱,”比阿特丽丝嬷嬷轻蔑地说,“听上去也像是免费的恋爱,但从来都不自由也不免费。永远有代价。”
“甚至从头到尾也谈不上爱,”达芙嬷嬷说,“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我说着说着,眼泪涌了上来,“有家暴!”
“我们基列决不会有家暴。”比阿特丽丝嬷嬷说。
这时盖斯回来了,做出怒气冲冲的样子。他抓住我的胳膊——有十字形纹身的左臂——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我尖叫起来,因为被他拉得很痛。他叫我闭嘴,说我们这就走。
比阿特丽丝嬷嬷说:“我能和你谈谈吗?”她和盖斯走开了,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达芙嬷嬷递给我一张纸巾,因为我在哭,她说:“我能以上帝之名抱抱你吗?”我点头。
比阿特丽丝嬷嬷回来时说:“我们可以走了。”达芙嬷嬷说:“宜应称颂。”盖斯走远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我没机会和他说再见,这让我哭得更凶了。
“好了好了,你现在安全了,”达芙嬷嬷说,“坚强点。”圣怀会的人对逃出基列的女难民们也是这样说的,只不过,她们和我要去的方向恰好相反。
比阿特丽丝嬷嬷和达芙嬷嬷一左一右,紧挨着我往前走,她们说,这样就不会有人来烦我了。
“那个年轻人把你卖了。”达芙嬷嬷轻蔑地说道。
“是吗?”我问。盖斯没告诉我他打算卖了我。
“我只要开口问就行了。他就是这么看重你的。你很幸运,他把你卖给了我们,而不是那种卖淫组织,”比阿特丽丝嬷嬷说,“他想要一大笔钱,但我把价钱砍下来了。到最后,他等于半价就卖了。”
“肮脏的异教徒。”达芙嬷嬷说。
“他说你是处女,所以要价高,”比阿特丽丝嬷嬷说,“但这和你跟我们说的不一样,对不对?”
我赶紧动脑子想。“我想让你们可怜我,”我轻声说道,“好让你们带我走。”
她俩的眼神绕过我,对视了一眼。“我们理解,”达芙嬷嬷说,“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说实话。”
我点点头,答应了。
她们把我带回她们住的公寓。我很想知道这是不是出过珍珠女孩命案的那间公寓?但那时候,我的计划是尽量少讲话;我不想露出马脚。我更不想自己被人发现吊死在门把手上。
那套公寓很时髦。有两个卫生间,每一间都有浴缸和淋浴,大大的玻璃窗,还有一个大露台,水泥花圃里栽种着货真价实的树。我很快就发现,通往露台的门锁上了。
我恨不得立刻冲进浴室,我已经臭气熏天了:身上的皮屑和汗水脏兮兮地攒了一层又一层,穿着旧袜子的脚也臭,还有桥下的臭泥味,快餐店的油腻味。而这间公寓特别干净,闻上去尽是柑橘类空气清新剂的气息,所以我想自己身上的味道一定很突兀。
比阿特丽丝嬷嬷问我要不要洗澡时,我立刻点了头。但达芙嬷嬷说我应该小心点,因为我不该让胳膊上的伤疤沾到水,否则结痂会掉。我必须承认她们的体贴让我挺感动的,哪怕是假惺惺的:她们可不想带个伤口溃烂的病号回去,人家要的是一颗珍珠。
我迈出淋浴间时裹上了雪白蓬松的浴巾,我的旧衣服都不见了——太脏了,比阿特丽丝嬷嬷说,洗都没必要洗——她们摆出一条银灰色的长裙,和她们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是要穿这个吗?”我说,“但我不是珍珠女孩。我以为你们才是珍珠女孩。”
“采集珍珠的人、被采集到的人都是珍珠,”达芙嬷嬷说,“你是一颗珍贵的珍珠。一颗无价的名珠。”
“所以我们才冒了这么大风险把你带回来,”比阿特丽丝嬷嬷说,“我们在这里的敌人太多了。但不用担心,杰德,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无论如何,她说,即便我不是正式的珍珠女孩,我也需要穿上这种裙子才能离开加拿大,因为加拿大政府正在严控出口未成年皈依者。加拿大人将其等同于贩卖人口,她补上一句,其实他们大错特错了。
这时,达芙嬷嬷提醒她不该用出口这个词,因为女孩不是商品;比阿特丽丝嬷嬷当即道歉,说她应该说“促进跨境行动”。她们两人都笑了。
“我不是未成年者,”我说,“我满十六岁了。”
“你有什么证件吗?”比阿特丽丝嬷嬷问。我摇摇头。
“我们猜想你也没有,”达芙嬷嬷说,“所以,我们会帮你安排好的。”
“但为了避免各种麻烦,你用的证件将表明你是达芙嬷嬷,”比阿特丽丝嬷嬷说,“加拿大人知道她入境了,所以,等你离境时,他们会认为你就是她。”
“但我年轻多了,”我说,“我长得也不像她。”
“你的证件上会是你的照片。”比阿特丽丝嬷嬷说,真正的达芙嬷嬷,将留在加拿大,和下一个采集到的女孩一起走,用下一个入境的珍珠女孩的身份。她们已经习惯这样彼此顶替了。
“加拿大人分辨不出我们,”达芙嬷嬷说,“在他们看来,我们都一个样儿。”她俩齐声笑起来,好像这种恶作剧让她们很欢乐。
达芙嬷嬷说,穿这种银灰色长裙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它能让我顺利地进入基列,因为那儿的女人不穿男装。我说紧身裤袜不算男装,但她们说——冷静但坚决地——是的,算男装,这是写在《圣经》里的,是令人憎恶的东西,如果我想在基列生活就必须接受这一点。
我提醒自己别和她们争执,所以当即套上裙子;还有珍珠项链,假的,梅兰妮说得没错。还有一顶白色遮阳帽,但她们说,那个只需要在户外戴。在室内可以把头发放下来,除非有男人在场,因为头发会让男人有感觉,她们说,会让他们失控。而且我的头发格外有煽动性,因为是绿色的。
“只是染的,以后会褪色的。”我带着歉意说道,好让她们知道我已经不想要自己轻率选择的发色了。
“没关系,亲爱的,”达芙嬷嬷说,“没人会看到的。”
穿过那些脏兮兮的旧衣服后,这条裙子还真让我感觉不错。冰凉,丝滑。
比阿特丽丝嬷嬷叫了披萨当午餐,我们还吃了她们冰箱里的冰淇淋。我说,看到她们吃垃圾食品真的让我好惊讶:基列不是反对这些东西吗,尤其对女人来说?
“这也是珍珠女孩要经受的一种考验,”达芙嬷嬷说,“为了充分理解外部世界大杂烩式的种种诱惑,我们应该每样都尝一下,然后发自内心地拒绝它们。”她又拿起了一块披萨。
“不管怎样,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品尝披萨了。”比阿特丽丝嬷嬷说,她已经吃完了披萨,正在吃冰淇淋,“说真的,我实在看不出来冰淇淋有什么不好,只要没有化学添加剂就行。”达芙嬷嬷用责备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比阿特丽丝嬷嬷舔了舔勺子。
我没吃冰淇淋。我太紧张了。而且我也不再喜欢冰淇淋了。冰淇淋会让我很想念梅兰妮。
那天夜里上床之前,我在浴室镜子里好好看了看自己。虽已洗过澡、吃过东西了,但我还是憔悴不堪。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人整个儿瘦了一圈。我看上去真的像个流浪街头、急需拯救的小孩。
又能在真正的床上睡觉了,而不是桥洞里,实在太好了。但我很想念盖斯。
每天夜里,我一进卧室,她们就会把我的房门锁上。我醒了以后她们也很当心,始终不让我独自一人待着。
后来的几天都在准备我作为达芙嬷嬷的证件。我拍了照片,采集了指纹,好让她们给我做一本护照。护照由渥太华的基列大使馆认证,再由快递专员送回领事馆。她们在护照上用的身份号码是达芙嬷嬷的,但照片和生物特征数据都是我的,她们甚至还搞定了加拿大移民局数据库,暂时移除了真的达芙嬷嬷的入境资料,输入我的资料,包括我的虹膜扫描、大拇指指纹。
“我们在加拿大政府的基层部门有很多朋友,”比阿特丽丝嬷嬷说,“你准会大吃一惊的。”
“那么多好心的善人。”达芙嬷嬷说。然后她俩异口同声地说:“宜应称颂。”
标明珍珠女孩的那页上盖了钢印。也就是说,我可以凭此直接进入基列,无须审查:比阿特丽丝嬷嬷说,和外交官的待遇差不多。
于是,我就成了达芙嬷嬷,但是另一个达芙嬷嬷。我有了一本珍珠女孩传教专用的加拿大临时签证,离境时,我得把它还给边境的海关人员。那就简单了,比阿特丽丝嬷嬷说。
“我们通关时你就把头低着,”达芙嬷嬷说,“低头就能遮住五官。不管怎么说,低头总是谦逊之举。”
比阿特丽丝嬷嬷带着我去机场,我们坐的是一辆属于基列政府的黑色轿车,我毫无困难地过了边境安检,甚至没被搜身。
飞机是私人的,不属于哪个航空公司。机身上画了一只有翅膀的大眼睛。飞机是银色的,但在我看来很阴沉——像只巨大的黑鸟,就等着捎上我,但要飞去哪儿呢?飞进一片空白。埃达和以利亚尽心尽力,想把基列的一切都教给我;我看过纪录片和电视上的新闻片段;但我仍然想象不出来那儿是什么样,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我想起了圣怀会救助中心,还有那些逃难来的女人们。我看到了她们,却根本没有看懂。我不曾深思过——离开一个你熟稔的地方、失去一切、前往陌生的国度——那到底是怎样的情形。那感觉该是多么空落,多么消沉啊!或许只有一星希望之光:你可以抓住的一次机会。
很快,我也会有那种感觉了。我将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持着一星火光,试着去摸索我的道路。
(1)意为无条件地服从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