亩产论英雄，一场自下而上的改革
黄汉城
“中国经济已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今后几年中国的宏观经济政策、结构政策、改革政策、社会政策都将围绕高质量发展的总要求展开。”2018年1月25日，中国改革灵魂人物刘鹤在达沃斯演讲时掷地有声。
紧接着，1月28日据新华社报道，浙江省政府近日印发《关于深化“亩均论英雄”改革的指导意见》。
如果你了解“亩产”的含义，你就会对这种默契表示由衷的赞叹。因为，这就是对“高质量发展”的直接响应。
过去，亩产是农业术语。今后，“亩产”代表中国的经济发展潮流。论亩产的不再是农产品产量，而是代表GDP、工业增加值、污染等。
以前是规模为王，现在是单位产出为王。别看这个词听着俗气，但其冲击之广可能超乎很多人想象。它预示着中国自1986年开始采用的GDP指标可能会退居次要地位，中国经济发展渐渐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亩产越高的企业获益越多
浙江这次最狠的地方在于，这是一套思虑成熟的系统方案。
新华社报道说，到2020年，浙江将对全省所有工业企业等主体根据亩产效益进行体检，体检的结果影响企业各类资源要素的配置。
“亩产效益”体检涉及三类主体，包含全省所有工业企业、规模以上服务业企业、产业集聚区、经济开发区、高新园区、小微企业园区、特色小镇……其中，规模以上服务业企业不含批发、零售、住宿、餐饮、银行、证券、保险和房地产开发。特色小镇则不含历史经典产业小镇。
体检项目细致入微，有亩均税收、亩均增加值、全员劳动生产率、单位能耗增加值、单位排放增加值、R&D（研究与开发）经费支出占主营业务收入之比、亩均营业收入等不同指标……并依据这些指标分成高中低几个档次。
最后，将根据评价结果实施用地、用电、用水、用气、排污等资源要素差别化政策，扩大差别化价格实施行业规范，加大首档企业激励力度。
通俗来说，就是亩产效益高的企业，要钱给钱，要地给地，推动排污权等资源要素向优质企业集聚。比如说，排污权指标可以多给一些；用地面积批大一点；金融信贷倾斜一下；水电气费用价格低一点……
以前说GDP，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多”或“大”，现在提“亩产”能产生的直接联想则是“精”。
单位产出低的企业，无论员工再多，产值再高，都可能停止补贴，拿到手的土地也会被收回……如果再不幸地被贴上高污染、高能耗、脏乱差或者低小散的标签，可能厂门都要被贴上封条。
只有亩产效益高的“精悍”企业才能得到政策倾斜，那些大而不强的企业必须闪一边去，以此解决过往多年资源要素配置中的错配、低配问题。
混日子的时代结束了！GDP统领一切，GDP就是政绩的时代到此也可能要结束了。
一场大洗牌的震动感汹涌而来。
论经济密度，中国分分钟被打脸
在区域经济学的范畴中，其实“亩产”也有一个相类似的概念，叫作经济密度，计算方式为：区域国民生产总值与区域面积之比。它代表了一个城市单位面积上经济活动的效率和土地利用的密集程度。
在这方面，中国长期落后于发达国家。
表4-5 2017年中日韩顶尖城市经济密度对比
数据来源：各地统计局
图4-15 2016年世界主要都市群经济密度对比
数据来源：各地统计部门
作为中国最发达的都市群之一，珠三角2016年的经济密度仅为每平方公里1.6亿元人民币，只及东京都市圈、首尔都市圈的1/5、2/5。长三角的战绩则更为惨淡，每平方公里才造出0.69亿元，连首尔都市圈的零头都不及。
这是过去三十多年里，中国长期追求“高速度”而忽视“高质量”的后遗症。
翻开各个地方政府的规划，动辄就是“产业集聚区五年达到千亿产值”“年产值超百亿企业超过多少个”……口号震天动地。
不管多大的困难，都阻碍不了地方政府追求规模的痴心。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只要你有项目，要多少地地方政府都给批；只要你愿意投产，多少工人地方政府都帮你找；只要你产值够大，污水废气的排放也是可以商量的。
对于部分地方政府来说，年末GDP成绩单漂不漂亮才是关键，很少会去关心企业的产品附加值、劳动生产效率，甚至极端的情况下，环保还可以为企业生产让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我们看到，在有些地方，一个企业占据了半个山头，招工几千人，机器一天24小时轰隆隆转，每年号称有多少产出，实际上一查账本，长期处于亏损边缘，但政府就是不愿意让它倒，甚至还变着花样给它补贴，让企业撑下去。这样的怪事，在过往的逻辑下确实存在。
近年来，中国不断有城市进入全球城市GDP排行榜前30名，排序也在逐步提升，大有赶超英美的霸气。这当然是值得我们骄傲的事情，但细究起来，很多时候都是一种虚胖症。这就好比两个人比赛健美，除了看块头大小，还要看肌肉松紧程度、心率速度等。
一旦中国换成另一个坐标体系，比如预期寿命、幸福指数、人均购买力、受教育年限、专利发明等，我们分分钟会被打脸的。
江苏已选择跟牌
只有当我们明白中国的痛症在哪里，我们才明白浙江的改革意义之大。
早在2016年，浙江全省就有11个设区市和89个县（市、区），出台了企业综合评价的相关政策文件，这就有了点。
2017年4月份，浙江省发改委、经信委等十几个部门联合出台《关于全面深化企业综合评价工作的意见》，对全省“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实施亩产效益综合评价，这样就连成了线。
2018年1月开始，改革对象扩及所有工业企业、规模以上服务业企业、产业集聚区等，如此便形成了面。
如果说，刚开始还只是让各地小试牛刀，如今已是举全省之力改写出另一番游戏规则了。
从2014年嘉兴市第一个吃螃蟹开始算，浙江的亩产论英雄改革已推进了整整三年。而且层层递进，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可供复制的经验。
按照中国式改革的套路，好东西通常都是先局部试验，再全面推广的。这里有两种路径。
第一种是自上而下。上峰在地图上画一个圈，让地方先行先试，为整个国家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地方的“试验”变成“经验”，“规则”进化为“法律”。在这方面，深圳经济特区、上海自贸区都是典型。
第二种是自下而上。有些时候，改革并不是来自中央的意志，而是地方自发的行为，由于符合时代前进的步伐，地方改革进入中央视野，获得高层肯定，最终将成功经验推广到了其他地方。在这个方面，安徽小岗村的家庭联产承包制是一个典型。
无论如何，在中国好东西是不会一个地方独享的。明白这个道理，你才能理解中国改革的演化进程。
2017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推动高质量发展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确定发展思路、制定经济政策、实施宏观调控的根本要求，必须加快形成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指标体系、政策体系、标准体系、统计体系、绩效评价、政绩考核，创建和完善制度环境，推动我国经济在实现高质量发展上不断取得新进展。
这就是未来中国经济发展的总体思路。浙江的亩产论英雄，与此多么一致。目前我们还无从判断这种默契，是来自上层的点拨，还是下层为迎合总目标的主动对标（抑或是两者皆有）。但是我们确信，浙江既然是最早实践“亩产论英雄”的一个，就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很多迹象显示，这并不单是浙江自己在玩。目前，同为沿海经济发达省份的江苏已经选择跟牌。这种地方上的局部试验，有很大的概率会成为全面推广的经验。
2017年8月29日，苏州市政府公布，未来三年内，苏州将全面推行工业企业资源集约利用综合评价工作，完善落实资源要素差别化配置，通过正向激励和反向倒逼，引导企业绿色高效发展。
2017年11月23日，据新华社报道，苏州将对企业进行分类，优先发展A类企业，支持发展B类企业，提升发展C类企业，限制发展D类企业。此外，江苏全省亦将推广这一模式。
碍于欠发达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和承受力，这可能会优先成为一场席卷头部省市的大改革。很多行业都将面临新一波的大洗牌，只是很多人都浑然不知。
或许，这便是大时代变迁的美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