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的解体是一场悲剧。”那位鸟类学家说。他留着饱满的白须,刚满六十岁,却看起来更接近八十岁。“美国人赢了,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大家不明白我们输的是第四代战争,信息战。他们不知道战争是可以在那么高的层次上打的。”一阵咳嗽袭来,似乎怎么也止不住。咳嗽终于停下来后,他用毛衣袖子擦了擦嘴,不受影响地继续说,“苏联解体之后,一切都更清楚了。我们不像欧洲人。我们不一样。”
从办公室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阿克苏-热巴格雷自然保护区里白雪覆盖的群山,还有野苹果树,牛与马肩并肩在茂盛的草地上吃草。这幅全景图仿佛截取自瑞士阿尔卑斯山的观光广告。绿色的草甸开满了野生的郁金香。这位鸟类学家对这个国家公园了如指掌——他一直是这里的负责人,直到新近退休。
从阿拉尔到此地的铁路旅行花了十七个小时,正是铁路旅行该有的样子。一个俄罗斯族保安弗拉基米尔端来鱼子酱和伏特加,半个车厢的人都坐着玩牌玩到深夜。我尽管没弄懂规则,却一局接一局地赢牌。
“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团体精神,”鸟类学家继续说,“我是第二位的,从来不是第一。我们这些在苏联时期长大的人,相比分歧来说,共同点更多。”
他本人是乌克兰人,但是自视为俄国人。
“做一个俄国人并不是一种国籍,而是一种心态,一种思想状态!”他喊道,“就说普希金。他的外曾祖父是阿拉伯人,但他本人是百分百的俄国人!这里的人,这些哈萨克人,在俄国人来之前什么都没有。没有学校,没有文学,没有文明或者文化。而现在他们规定要想在公共部门谋到职位,得会说流利的哈萨克语!俄国人来之前,他们连字母表都不全。他们的一切都是俄国人给的!”
又爆发了一阵咳嗽。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呷了一口茶清嗓子。我趁这个机会问了个问题。
“在苏联时期,不是一切都是玫瑰色的吧?”
“苏联有很多东西不是那么好,”鸟类学家承认,“但是也有很多好的。每个国家都有压迫,所有国家都有监狱。今天美国监狱里的囚犯可比当时古拉格集中营里的多。”
“但苏联解体之后发展状况怎么样?哈萨克斯坦发展得还可以,不是吗?”
“什么发展?"鸟类学家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在苏联工厂里工作。中国人建公路。我们卖的石油很快就要没了。最难过的事情就是,我们这儿再也没有科学家了。”他从桌上的一堆书中拿出一本几乎翻破了的厚参考书,开始快速地翻。封面边缘已经磨损严重,因为老化和频繁翻阅,书页也已发黄。
“我需要知道的关于鸟类的一切,这本书里都有。过去写的书就是这样!但现在的大学生连拉丁语都读不懂!”他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们卖掉石油,买进中国货。我们自己什么也不生产。我从头到脚穿的都是中国制造。看!”他弯下腰,挽起裤腿,露出白色的网球袜。“袜子,鞋子,裤子。一切。我们好像有主权似的,纯粹是胡说八道。我们只有作为欧亚经济联盟的一部分,才能获得真正的独立。”
欧亚经济联盟,亦被称为关税同盟,于2015年1月1日正式生效。迄今为止成员国有俄罗斯、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亚美尼亚和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也有望加入。2013年圣诞节之前发生在基辅的抗议,就是因为乌克兰国内对于应该接近欧盟,还是通过欧亚经济联盟与俄罗斯建立更密切的关系,两种意见相持不下,这之后还导致了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戏剧性的下台。
根据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的说法,该联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但这一主要发生在经济方面的合作的形式与范围尚不明确。有人谈及在成员国之间设立通用货币,但那就涉及自由贸易协定和劳动力跨边界自由流动。该联盟当前的五个成员国,总共覆盖了超过15%的地表面积,拥有全世界超过1/5的天然气资源。
“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早在1994年就想到了成立联盟,”鸟类学家告诉我,“这跟苏联不一样,因为每个成员国依然是独立的。”他又咳了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顺着白胡子滴落。咳停以后,他点起烟斗。“不管怎样,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道德立场。”他边说边抽着烟斗。烟草的芳香混合了陈旧参考书的干燥气味。“道德,”他重复道,“这才是重要的。”
我起身告辞时,他叫我再坐一会儿。
“我想给你看些照片,”他说,“这样你就能更好地理解了。”他开始在电脑上的相册中翻找。棕斑鸠、西域秃鹫、白秋沙鸭和高山雨燕的快照在屏幕上闪过,都是在相当远的距离用长焦镜头拍摄的。这些图片非常清晰,构图精巧,都可以用来做百科全书的插图,但是鸟类学家想给我看的不是国家公园里的鸟。找他要找的照片颇费了一番工夫,找到后他满意地靠在了办公室椅背上。黑白照片上是一班站得整整齐齐的学生,女孩穿着短裙和围裙,男孩穿着短裤。
“那时候男孩都留短发。”他说。下一张照片里的孩子年龄更小,但也穿着得体,留着短发。“我们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在农村待三个月,一分钱都不用花,我们的父母可以留在城里上班。想象一下!三个月,完全免费,每年!”烟斗冒出淡淡的白雾。他和第二个妻子生的小儿子走进屋子,开始在地毯上开他的玩具车。他的父亲没管他,直望着电脑屏幕,陶醉不已。
“我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童年,”他说,“这世界上最好的。”
在原苏联地区旅行时,通常不用多久,你便会发现忠实的怀旧人士,怀念着美好的旧时光,那时,世界是共产主义的红色,小学生是少先队员,商店里摆满罐装食品,统计数据里看不见失业人口。但怀旧当然不是苏联独有。我的祖母也深信她拥有史上最好的童年。祖母认为,这之后大部分事物都在走下坡路。只要打开新闻,各种糟心事便会涌入客厅。我的祖母与乌克兰鸟类学家关键的不同在于,他童年时的社会体制已经不复存在,
苏联解体了,其基本意识形态也被掷入了历史的垃圾堆。
俄罗斯人似乎尤其容易陷入对苏联的怀旧情绪。很多人将苏联的解体与损失和溃败联系在一起,也不无道理。一夜之间,整个帝国缩减了1/5以上,俄罗斯母亲陷入了经济混乱与政治无序之中。在2005年联邦议会的年度演讲中,普京将苏联的崩溃称为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他强调,苏联瓦解尤其给生活在俄罗斯之外的约两千五百万俄罗斯人带来了负面后果。其中超过1/3的人生活在中亚,人数约九百五十万。1991年到2003年,八百万原苏联公民,主要是俄罗斯民族,迁回了俄罗斯。
在这些人当中,约四百万来自中亚。
留在这一地区的部分俄罗斯人经历了严重的身份贬损与权利丧失。在去俄罗斯化上,中亚没有一个原苏联加盟共和国像土库曼斯坦这么激进地抹消了公共领域中共产主义和俄语的所有痕迹。土库曼斯坦政府近来还颁布了双国籍禁令,影响到了仍居住在那里的四万三千名俄罗斯公民。1991年独立之后,富庶而古怪的土库曼斯坦走上了它自己的道路,不优先考虑其他原苏联加盟共和国,而优先与中国和伊朗进行合作、订立贸易协定。当局投入巨额资金来增加对中国的天然气出口,中国如今已经成了土库曼斯坦最重要的贸易伙伴。
中国也打通了其他斯坦国的市场,乌兹别克斯坦除外,该国选择走一条比土库曼斯坦更加孤立的经济政治道路。苏联解体之后,中国对中亚的出口量已增长了超过一百倍,中国毫无疑问也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古克斯坦最重要的贸易伙伴。然而,中国在这一地区的利益完全是经济上的,但俄罗斯的动机则更为复杂,经济利益与政治利益常常难以轻易区分开来。苏联怀旧情结或许也是原因之一。这个帝国想念的是它自己。
并不令人意外的是,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都在考虑加入欧亚经济联盟。这两个位于多山地带的农业经济体属于原苏联加盟共和国当中最穷的几个国家。两国都完全依赖移民工人从俄罗斯汇回家的钱,这类资金分别占了两国国民生产总值的1/2和1/3。鉴于这样的数据,不用说也知道,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的政客都不是老大哥俄罗斯的对手。普京可以随时颁布对移民工人的签证要求,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的政客自然深知这一点。
哈萨克斯坦与俄罗斯的关系则更为复杂。哈萨克斯坦比土库曼斯坦还要富有,有稳固的经济基础,但其出口的大部分石油都是通过俄罗斯的管道线运输的,世上没有第二个国家与俄罗斯共有如此长的国境线——总共6846公里——其国内的俄罗斯人也比任何其他中亚国家都要多。
俄罗斯对哈萨克斯坦的殖民早在18世纪就开始了,彼时主要的哈萨克部落请求沙皇保护他们免受游牧部落的入侵。19世纪期间,越来越多的俄罗斯人定居哈萨克大草原,但是到了20世纪50年代,人们才蜂拥而至——此时赫鲁晓夫开始了一场在哈萨克斯坦北部开垦所谓“处女地”的重大运动。他的目的是将幅员辽阔的哈萨克斯坦变成苏联的粮仓。数十万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响应号召,迁到了此前曾是哈萨克牧场的地方。到20世纪50年代末,俄罗斯人成了哈萨克斯坦人口中的多数,占到总人口的近43%,而哈萨克人只占30%。“处女地运动”短期内成功了,但是很快结果就一清二楚,干燥、含盐的草原土壤并不适合集约谷物种植。最初的几年收成很好,但之后收成开始减少,并且越来越少,连年如此。
尽管农业运动失败了,但是多数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留在了哈萨克斯坦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一直到苏联解体。1989年,有六百多万俄罗斯人生活在哈萨克斯坦。今天,这个数字是四百万左右。换句话说,留下的俄罗斯人占哈萨克斯坦总人口近1/4。而哈萨克人的出生率远高于俄罗斯人,现在构成了近2/3的人口。纳扎尔巴耶夫总统强调与俄罗斯维持良好、亲密的关系,尤其是通过欧亚经济联盟,而且,俄语至今仍是公认的官方语言,哈萨克语则拥有“国家语言”的地位。
尽管相较如土库曼斯坦这样的国家,哈萨克斯坦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较温和的路线,但是权力的天平毫无疑问是偏向哈萨克人一方的。俄罗斯人不再是大老爷。在1995年的新宪法中,哈萨克斯坦——哈萨克人之国——被定义为“本土哈萨克人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