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讲的是一个老人,你可以叫他送终老人,或者等死老人。他是个身材矮小的老头,双眼浑浊,满脸皱纹,常年头戴一顶军便帽,身穿一套黑衣服。他老了之后,一直以来都在做同一件事情,就是为死去的人送终。在葬礼上,他像死者一样必不可少。他不是神汉也不是喇嘛,他不会为死者超度亡灵,也不会安抚死者亲属,他只会唱诵悼词。在葬礼上,他对着棺木或者遗像,吟诵家属们写下的悼词,既不悲戚也不伤心。他的声调就像空气一样平淡,听到的人总会暂且忘记悲伤。
上面是我根据送终老人所写的小说的第一段,虽然用词比较文学化,拿来做开头还是不错的。里面提到的黑衣服就是中山装,农村男人把它当做正装穿,军便帽就是赵本山在小品里戴的那种帽子,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戴了,恐怕也没有地方卖了,只有送 终老人还一直戴着,帽子破烂不堪,帽檐也折了。这篇小说一直没有写完,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也许我和送终老人一样,等待的是一种落幕,抑或是一场离别,一种尘埃落定的盖棺定论。送终老人和棺材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到头来却躺在了骨灰盒里,我们只能说一句世事弄人,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随着送终老人的辞世,又一个古老的职业淡出历史舞台。之所以说淡出,是因为仍有些老年人按老规矩操办婚丧嫁娶这些头等大事,但是懂规矩的人已经不多了,年轻人多半嫌麻烦,认为这是陋习,是繁文缛节,新式的司仪取代了老式的,电子乐队取代了唢呐,反正都是为了热闹一下,在狂欢中没有人去揣摩老年人的感受,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只能努力去适应新生事物。
吃这碗饭,全靠一张嘴,喊丧、报喜、致悼词,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讲究。所有这些礼节流程必须烂熟于心,送终老人就像一本活字典,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都提前安排好,并一直在场监督,迎来送往,事必躬亲。只可惜由于一件小事我一直仇视他,所以没跟他好好聊聊这些事情,现在他驾鹤西去,已经无从问起。老人们对这些事情多半一知半解,他们太依靠送终老人了,以为凡事必有专业人士,没想到这种差事吃力不讨好,已经没人愿意承此衣钵。
我爷爷死的时候,就是送终老人主持的葬礼。客人入席的时候,他就扯开嗓子喊:近客让远客,远客让近客,不管哪里的客,来了都是贵客。声调抑扬顿挫,好像唱歌一样。等菜上桌,他又喊: 八大味,十三香,油盐酱醋都放上。吃得好,吃得香,吃得碗空盘子光;吃得干,吃得净,吃得一点都不剩。我们都觉得顺嘴又好玩,常常学他这几句。
送终老人非常喜欢他的工作,虽然跟着忙上忙下,酬劳也不过是顺带吃点剩菜,抽几包烟,但是不管十里八村哪里死了人,只要来请,他从不推辞,再远都一定会去。因为他主持得好,请他的人确实也多。忙着的时候,他一向都精神百倍,可一闲下来,假如好长时间没有活干,他就有点坐卧不安,只能到处乱转。他在附近的村子游逛,专找那些垂老之人聊天,他会一连去好多天,和那些老人坐在门前一聊就是大半天。有很多老人在他到访后不久就死了,然后送终老人就去主持他们的葬礼。人们开始议论,说送终老人就像乌鸦一样讨人厌,也有人说他这是职业病,因为长期和死打交道,所以能比常人更早发现将死之人,他去拜访他们,只是为了去送送他们,帮他们疏散心结,好让其放下牵绊,早登极乐。由于送终老人常年行走乡里,德高望重,人们大多还是相信后一种说法,直到后来四川老人和送终老人打起来,大家心里才不由得打起了鼓,对送终老人起了疑惑。
在讲菊花和枣树时候,我提到过四川老人,她所住的小屋就在菊花的枣树旁。年轻时候她从四川逃荒出来,在郑州遇见当兵的丈夫,就和他一起回到我们村,从此再没回去过。她不知道她的家人是不是还活在世上,和人们闲聊时也很少提及。她的军人丈夫去世得早,村民都以为她会再嫁或者离开,但她没有,她一直 一个人生活,住在那两间土屋里。她很怕死,一旦村里死了人,她就把家里所有鸡蛋都煮上,大吃大喝两天。她觉得死亡总是来得很突然,让人防不胜防,所以不想浪费那些鸡蛋。
那一年,四川老人去打水,在水井旁摔坏了腿,躺在床上不能动,吃喝都是菊花帮她解决,后来虽然好了,但还是不能走路,只能每天坐在门前晒太阳。有一天,送终老人突然不期而至,坐在门前的凳子上和她闲聊起来。碍于送终老人的职业,四川老人并不太喜欢和他说话,一切和死有关的事情四川老人都不喜欢。他们离得又远,一个住在大东头,一个住在大西头,平常也没什么交集,送终老人的突然到访,四川老人是不太欢迎的。他们坐在门前,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四川老人本来故意冷淡他,想让他快些走,但是送终老人走南闯北,知道的事情一大堆,说什么都有鼻子有眼,再加上他的职业使他幽默健谈,常常惹得四川老人哈哈大笑,这样一来,她不但没赶走他,反而期待他每天的定时来访了。
每天下午,送终老人吃过午饭,穿过大半个村子去看她。他们坐在门前,看着在水塘洗衣服的妇女和水中嬉戏的小孩,一直聊到太阳下山。这样过了半个月,直到有一天四川老人突然上吊自杀,幸亏菊花发现及时,把她救了下来。送终老人闻讯赶来,刚进门就被四川老人用竹竿打了出去。
“都是他,”四川老人叫道,“是他让我这么干的。”
屋里的人顿时惊住了,齐整整看着送终老人。
“我怎么会这样,你一定是误会了,我只是让你看开点。”
送终老人的解释很无力,四川老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他老跟我说活着多苦,多不容易,还是死了好,死了能去天堂。像我现在摔断了腿,哪也去不了,活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我被他骗了,就是腿好着的时候我也没想去过哪啊,我就喜欢待在家,我就喜欢活着……”
从此以后,人们对送终老人不再像从前那样了,家里有老人卧病在床的,都会躲着他。虽然仍有人请他去主持葬礼,但是越来越少,再加上那几年推行火葬,很少有人再大办葬礼。有时候一连几个月送终老人都接不到一单活,他自己也慢慢变老,声音不像从前那么高亢了。他变得很少出门,每天坐在门前,也没有人和他聊天。有一天邻居发现,他自己在院子里小声背诵悼词,喊到“远客让近客”的时候不由得声音又大了起来。人们在背后议论,说他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得了老年痴呆,开始慢慢忘记人的名字。每天,他坐在门口,一旦有年轻人经过,他就问,你看到阿祥没?阿祥去哪了?阿祥什么时候回来?阿祥是他的孙子,一个十分聪明、爱说彩话的胆小鬼,玩扎金花不拿到豹子从来不敢跟牌的孙子。这大概是送终老人到死都没有忘记的名字,他太喜欢这个孙子了。去年冬天,送终老人死了,就在阿祥大婚后的夜里。因为刚刚办完喜事,喜宴还没来得及撤,就换成了丧宴,他们就用这残羹剩饭招待了前来奔丧的亲人,没有唢呐,也没有司仪。由于儿子有个小小公职,他们不能偷埋他,只能送去火化。在送终老人去世的第二天,四川老人又一次煮上了家里所有的鸡蛋,她 说的一句话被村民们当做笑话广为传诵:“哼,想骗我死,你还得再活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