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打出上面的标题,准备讲一讲我的表哥。他是我大姨的儿子,和我住在一个村,因为村里有三个年纪相仿的磊磊,为了方便区分,人们就在名字前面冠以他们最显著的特征,胖的那个叫胖磊,瘦的那个因为有个哥哥叫石头,大家就叫他石磊,至于我的表哥为什么叫傻磊,就用不着解释了,只要和他相处上半天,很容易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这样的别号,人们当然不敢当着家人的面叫,在大姨家,傻这个字眼是绝对的禁忌,如果真要骂表哥傻,大姨也只用半吊子,二信毬这种说法。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说,我是怀着侥幸心理写这篇文章,如果被大姨看到,她一定很伤心,想不到那么疼我,我还专门写文章说他儿子傻。
表哥的傻不是先天的,所以他傻得不太彻底,比红星要强很 多。前面说到我们是一个村的,这和他的命运息息相关,我也一样。我曾不止一次这么想,如果不是大姨非要给我的父母保媒,也许我妈就不会死,就算死了,如果当初嫁的不是我爸,我也就不会赶上一个那么彪悍的继母。大姨也常常自责,觉得和自己脱不了干系,所以待我分外好。连外公也责怪她,这门亲事如果不是她极力主张绝对不会成。妈妈去世之后,外公开始研究命理八卦,他的发现是爸爸和妈妈的八字不合,五行相克,爸爸是火命人,妈妈是水命人,水火不相容,两者相遇必定会两败俱伤。结果就在他们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妈妈又生了我,因为我也是火命人,我们父子二火合一,就把妈妈给克死了。那时候我才七八个月大,妈妈得了白血病,躺在医院里快死了。大姨父骑着自行车去看她,三岁大的表哥坐在车后面的婴儿座里。姨父刹车的时候他从车上掉下来,摔在刚修好的柏油路上,摔坏了脑子。
按照外公的说法,这同样跟我们父子的毒火脱不了干系,就在我们的火将要把妈妈置于死地的紧要关头,姨父的出现被当成一种障碍,于是这火就动了点手脚,摔坏了表哥,让他们自顾不暇。当然这只是外公的怪力乱神之说,没有人当真。表哥家自顾不暇倒是真的,他们四处求医,很快花光了所有的积蓄。那时候姨父是个司机,他当兵的时候就是汽车兵,所以挣的钱还算多。大姨是一家日本工厂的小组长,本来有望升迁,为了给表哥治病,他们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带着表哥四处问药。钱花完之后,姨父慌不择路,偷了邻居家的牛。后来姨父的父亲喝醉酒和姘头说漏了嘴,导致事情败露,丢牛的人家兄弟很多,一起围殴了姨父。姨 父一怒之下举家去了北京,在那里工作生活了十年,几乎没有回过家。所以十岁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们一家人,我见到表哥的时候他已经十三岁了。
突然之间,我有了一个疼我的姨妈,也是突然之间,村里又多了个磊磊,他们的邻居反应很迅速,马上开始以傻磊来称呼他,并充分享受戏弄他的乐趣。家人一直把他当做正常孩子培养,在北京他上了幼儿园,还好幼儿园没有留级制,要不然恐怕他的整个学生生涯就要在那里度过了。到一年级之后,他结结实实留了三级,转学回来我们正好在一班。他因为个子大,学习又差,坐在最后一排。刚开始不太熟悉,我和他基本上没什么交集。他没有攻击意识,不管谁打他,他只是躲。还有就是爱说话,但仅限于熟悉的人,在陌生人面前他经常一声不吭,如果是熟人他则会喋喋不休,只有大喝一声让他别说了,他才会停下。这种效力只能持续几分钟,过一会儿他趁人不备又会再一次说起来,在日后的相处中,这成了每一个人要面对的问题,每次和他一起走在路上,不管是谁,都会不时爆出一声大喝:别说了!
在他家住了几天之后,我们混熟了,他开始缠上我,我也意识到有责任去保护他免受欺负。以前邻家的孩子把他的内裤挂在树上,我还说干得好,现在我开始觉得我们是亲人,欺负他就是欺负我。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许人再用傻磊称呼他了。这件事难度很大,后来连我自己都不得不同流合污。一说到磊磊,伙伴们就问哪个磊磊。“就是我大姨的儿子。”“你大姨是谁?”
这样解释太累了,后来我也发现用傻磊要方便得多。上到五 年级,他离开家去了浙江的余姚,我大姨一家在那里卖水果。他因为学习太差,每次只考二十来分,家人觉得他上不上学都无所谓了,在家里还为他担心。那一年放烟花,他点着之后,烟花好久没有动静,他就凑上前去查看,就在这时候烟花冲出来,把他的头发烧了,眼睛也受了伤,幸好没什么大碍。大姨担心不过,让他去了余姚。这一下又是好几年不见,后来我也不上学了,就去余姚找他们。磊磊还记得我,并且很自然地把我当成熟人。他已经完全长大了。我们有很多亲戚在那里,他带着我四处转悠,嘴里一直没闲着。到了晚上,他带我去热闹的夜市,亲戚们大多在这里摆摊卖水果。他认识每一个摊主,和他们热情地打招呼,开玩笑。出门在外,这里的人要和气多了,没有人叫他傻磊,也没有人戏弄他。
那几乎是我们最快乐的一年,卖水果的生意很好,出门就是本市最大的农贸市场。我找了一份很轻松的工作,每天只上半天班就跑回来玩了。表哥喜欢电子音乐,电视里经常放着的士高碟片,走在路上就用山寨机放得震天响。他定期去街边的手机店让老板给他更新音乐,一次收他十块钱。后来我来了,就到网吧给他下载。一开始,我们睡在一起,我每天要忍受他的两个怪癖。一是他的手机设有无数闹铃,经常没有来由地响起来,特别是夜里,山寨机的声音很大,经常把人吵醒。二是他从来不刷牙,每天起床就用被子蹭蹭,可想而知这被子会是什么样。
后来大姨给他找了一个女人,我不得不腾地,和另一个表弟合租一间房子。一直以来,为他找老婆都是重中之重,大姨虽然 挣了不少钱,他的对象还是不太好找。那时候流行找越南新娘,家里就花了五万块,给他找了一个。这个新娘只待了一个多星期就跑了,她甚至没有学会说一句中国话。于是表哥再一次回归单身,每天来找我们玩。我们追问他有没有搞过那个女的,他很不好意思地搪塞过去。
我和几个表叔表兄弟每天在出租屋里打麻将,他就在旁边和四舅的儿子玩,一起看喜羊羊或者打扑克。他一直没有工作,所以有大把时间。我们都去上班的时候,他就在家看电视。他最喜欢看星光大道,一看见老毕就乐不可支。对李咏也很有感情,我们用他的手机给非常六加一发了很多短信,向李咏索要一台电脑,他不懂电脑,更喜欢手机,所以有时候也要手机。每天到了砸金蛋的时候,我们就很激动地坐在电视前,希望砸到我们。当然一次都没有。一年后我收到一条诈骗短信,声称被砸中了,还激动不已,立刻打电话告诉了他。
表哥一直以来都衣食无忧,没有什么烦恼,也不主动做什么事。他唯一主动去做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剪指甲了,他把自己的指甲剪得贴近皮肉,再无可剪,就开始剪我们的。我们坐在床上,他抱着别人的脚,小心翼翼地剪,剪完再用小挫刀磨齐整。一开始大家还有点不适应,后来都被他的手艺征服,就任他去拾掇了。可惜那时候不知道有美甲这一说,要不然这肯定是最适合他的职业。
由于他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手机,所以手机不是坏就是丢,我去帮他一起买了好几部手机。有一次,他的手机又丢了,这次 不同以往,捡到手机的人没有换号码,而且每次打过去她都接。这个女人就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每次家人责怪表哥老是买手机,他就很气愤地给这个丢掉的号码打电话。那边接通之后也不说话,只是对着电话呼吸,别人不说,表哥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于是双方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那边说话了。喂!她的声音很大,把表哥吓了一跳。
表哥憋了半天,也大声说,你妈的,这是我的手机。
是我捡的。女人理直气壮,谁让你丢的。
你在哪捡的。
就在地上。
在哪里的地上。
就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在哪。
在哪?
在你脚底下是不是。
那不废话吗,当然了。
有一天他们突然这样聊起来,越聊越投缘,后来就经常通话。就这样,表哥自己给自己找到了老婆。现在我应该叫她嫂子了,她的名字叫丹丹,是个轻微的孤独症患者,以前从来不爱说话,因为这部捡来的手机,她开始和表哥长时间通话,直到她决定见面,把手机物归原主。大前年她给表哥生了一个儿子,非常健康,非常聪明活泼。表哥很喜欢和这个儿子玩,以前,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讲起他的幻想,想回家养兔子,去火星烧开水,给老毕表 演他自己写的歌《鸡爱上黄鼠狼》。基本上他每天絮絮叨叨的都是这些事情,我们全都当做笑话,或者充耳不闻,实在受不了就对他大喝一声别说了。现在,他一下得到了两位听众,我衷心地祝愿他们能够生活美满,快快乐乐。前两天,他打来电话,说自己又写了一首歌,名字叫《磊磊爱丹丹》,歌词他只想出了两句: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亲爱的丹丹,爱你到永远。他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写,我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就敷衍他说,这种写给爱人的歌曲,你只能自己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