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网站,页面活色生香,每一张图画都让人忍不住想点进去看看,在屏幕上方,总有一行郑重其事的提示:注意,本站内容来自互联网,可能会令部分正直人士反感。第一次误打误撞进来到这种网站,我好像捡到宝一样,心想这么美妙的东西谁会反感呢,但转眼我就想到一个人,他绝对是这里所说的“正直人士”,如果给他看到这种东西,恐怕他二话不说就会砸烂这台伤风败俗的电脑。
他就是我的外公张凤奎,终其一生,他都在追求正义,对于那些歪门邪道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始终抱有一种洁癖似的仇视目光,一经发现就会立即铲除,他不能容忍世上的邪恶压倒正义,当然这里的“世界”指的是他目之所及的一切。几十年如一日,他坚持收看新闻联播,每天,他看到全中国范围内都在不断变好,他由 衷地感到欣慰,同时,也让他越发对身边不道德的人和事感到羞愧,愤怒,如鲠在喉。
对于人应该如何活在这个世上,他有一套固执且清晰的见解,再加上他热衷于研究命理,喜欢占卜算卦,无论看到谁,他都会非常严肃地告知你今后的人生应该怎么度过,对于命,他从不开玩笑。他总是一本正经地扮演着人生规划师的角色并乐在其中。他把“让人类变得更好”这一信条作为自己的使命,以身作则,拒绝黄赌毒。他搞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喜欢自甘堕落,他为此苦恼不已,却一直不得要领。算上我早逝的母亲,他一共有八个孩子,其中五个是男孩,这么多孩子,他教育得不算成功,甚至有几个谈得上是彻头彻尾地失败,他总是引以自责,一直不能释怀。
我的五个舅舅全都嗜赌如命(其实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一年春节我去拜访,他们兄弟几个都在打牌,动不动就为了块儿八毛钱吵得不可开交。大舅和五舅还算理智,他们只是单纯喜欢打牌本身,即使赌注为零同样可以玩个不眠不休。二舅和四舅就是纯粹的赌徒了,只有高昂的赌注才能让他们兴奋起来。年轻时候,二舅把他襁褓中的女儿输在了赌桌上,外公一直无法原谅他,他从此戒赌,连夜外出,再也不敢出现在外公面前。四舅比较聪明,虽然赌起来一样失去理智,但还不至于倾家荡产,他总是四处找人借钱,连我也不放过。相比而言,三舅就务实多了,他一向量力而为,有钱时就赌大一点(他把自己搞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没钱时和小孩玩也行,因此我们都喜欢他。除了赌他还爱喝酒, 一见到酒必定会喝醉,好在丢了工作之后他经常身无分文,所以没有机会把自己喝死。他的腿稍微有些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因为这个,外公把银行的工作留给了他。这是外公最看重的事业,他苦心经营,从青年时代一步一步做到办公室主任的职位,他一直以自己是党员,是国家的职工为荣。他退休时还在实行接班制度,按理说应该是长子接任,考虑到三舅的腿疾,他把这个位置给了他,帮大舅另找了一个工作。为此大舅一直心存芥蒂。三舅得到众兄觊觎的位置,一点都没有珍惜,短短两年就把工作弄丢了。
从小到大,三舅一直是外公拿来教育我们的反面典型。他曾对我说过,这辈子只做过两件错事,一是没趁着小时候把三舅摔死,二是不该把我妈嫁给我爹。一谈起我妈,他就自责不已: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得的是血癌,就算用金砖把她圈起来,也止不住她的红血球变白啊。”
“都怪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没让人看一下八字就同意了这门婚事,结果事情变成了这样,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张凤奎啊,你看——”
每逢此时,他戴上眼镜,从箱子里拿出一堆破破烂烂的书翻开给我看,意识到我也看不懂,他把书在我眼前晃一眼,一字一句念给我听,都是非常顺口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句子,念完了,他给我解释成白话:
“你妈是水命,你爸是火命,后来生个你还是火命,你们爷俩二火克一水,硬生生把你妈克死了。你出生在午时,正是太阳最 毒的时候,所有这些,对你妈都不利。”
我很惶恐,以为我妈的死我也有份,他点头证实了这一点,随即又摆摆手,说没那么严重,你充其量是个帮凶,要怪都怪我,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呢,都怪我不信命,命都是提前注定好的,你不顺着走就只能被抛弃。你妈出嫁那天,花轿刚上柏油路就有一只狗拦在前面撒尿。我给你妈买的那些嫁妆,大衣柜什么的都锁得好好的,到了你家锁头全自动打开了。我当时年轻气盛,根本没把这些当回事,现在想来,那都是老天爷给我提的醒啊。我糊里糊涂,浑然不觉,结果失去了最爱的女儿。你知道你妈小时候有多懂事吗,因为兄弟姊妹多,我和你姥姥照顾不过来,她主动退学,帮助照顾弟弟妹妹,帮你姥姥料理家务(这一点也从三舅那里得到了佐证,他告诉我,每天上学妈妈背着小的拉着大的把他们送到学校,再一个人回来)。你妈死后,我开始反省自己,开始钻研这些(他拍拍那一摞旧书),从这些书里,我找到了答案。从汉朝开始,老祖宗们就给我们总结出这些经验,可我们视而不见,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我一天学都没上过,自己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看书,为什么,因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他忘了后半句,含糊过去)。你们现在赶上了好时候,可以去学校里念书,只是老师们水平太差,普遍不懂命理,连一本虎年运程都不看的人,你指望他们能教给你什么……说到这里,他显得痛心疾首,愤愤不平,他的议论发得漫无边际,我根本跟不上他的思路,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七拐八弯,他又绕回到我的“命”上,“你妈的坟地不错,上风上水,是个好地方,将来你们家的 人有出息全要得益于她的坟,知道毛泽东为什么打赢了蒋介石不?就是因为他娘埋对了地方,这个是很重要的。”
他说的我大多不懂,但每年见到我他都兴致勃勃地说,渐渐的我也有了些印象,虽然我对他那一套迷信思想嗤之以鼻,不过那堆书里确实有一些很酷的句子,我第一次听他念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时觉得酷毙了,虽然我对这句话不是很懂,感兴趣的只是里面“有”和“无”的对列。我和表兄妹们疯玩时,他总是把我叫到屋里,向我传授这些晦涩的知识。关于世界,关于人类,关于我,从他那里,我得知我是一个不祥之人,谁跟我亲近谁就得倒霉。
“所以你妈死了。所以你奶奶天天挨你后妈的打。”他说,“你必须得靠自己,你看这书上怎么说的,‘生而孤绝,死而无依,靠山山倒,靠水水跑’,你生来就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
我似懂非懂,但也大致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我一直很反感这一点,不知道这些大人为什么总是想告诉我作为一个孩子日子有多难过,我本来还很快乐,正和一干表兄妹们玩得高兴,他突然把我叫进屋,对我猛泼凉水,用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吓唬我。我有点不耐烦了,想快点结束好出去玩,这一点犯了外公的大忌,他说话的时候,特别是跟人探讨命运的时候,最不能容忍对方心猿意马。
“你别把这个不当回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听我的话将来你哭都来不及。”他义正词严,势必要把我这唯一的听众拉回来,“凡事都有破解之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将来一定出人头地,看见这上面说的没有,你四十多岁的时候会功成名就,名扬四海……”
四十岁太过遥远,我一点概念都没有,不过名扬四海我倒是已经实现了,我的表弟名字就叫四海,我问外公指的是不是他。
“别打岔。”他佯怒道,“听我的你三十就能成功了,看到没有,上面说你适合当教师,海军和画家,教师没什么好当的,俗话说穷教书的穷教书的,就数教书的最穷,画家也不怎么样,整天画点花啊鸟啊给人贴在墙上,或者画点张飞李逵贴门上,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当海军吧,当官好啊。”
就这样,片刻之间他就为我制定好了职业方向,然后告诫我要如何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一定要去南方,那里水多。”他说,“切忌自作聪明,不要多话,这一点说的没错,你就爱逞能,这样很容易暴露自己。”
“什么叫暴露自己。”
“就是让别人看穿你。记住,当官的人绝对不能显得太聪明。”
“好,我记住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想赶快敷衍过去。没想到话说到这里,我的人生设定还没有完,接下来是最重要的婚姻部分,按照外公的说法,找一个“合适”的媳妇跟把祖宗埋在正确的地方一样重要。
“你属马,原则上应该找一个属羊的,这样大小差不多,不过我和街上的几位老哥商量过,可以冒险给你找个属猪的,这样你能少奋斗十年。”他把我拉到近旁,小声而又神秘地跟我说,“我告 诉你你不要乱说,我打算把婷玉许配给你,她刚好属猪,特别旺你。”
婷玉是五舅收养的女儿,那时候才四五岁,让外公这么一说,每次见到她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就是这么勤奋,十多个孙子外孙,他全都了如指掌,把大家的未来计划得一丝不苟。没把儿女们安排好是他永远的痛,到了孙子辈,他不容自己出一丝差错。大家以后上什么学校,在哪里建房,找什么样的配偶他全都算出来,写在纸上,亲自监督这份人生计划书的执行。他对儿孙严厉得不近人情,除了对不满周岁的孩子,他几乎没有笑过。大家都很怕他,刚刚还在说笑打闹,他一进屋就立刻安静下来。
我们不管玩什么都被他视为玩物丧志,女孩还好,跳皮筋玩沙包他不怎么管,男孩就不行了,他完全不让我们拥有玩具,一经发现立即没收,并且永不归还。小学时大家都玩玻璃球,几乎每个人都有一罐,我们背着他玩,有一次终于被他发现,攒了几年的积蓄全部被扔进池塘。
我那几个爱美的表姐躲在屋子里看模特大赛,被他撞见,看到电视里满是三点式泳装,他暴跳如雷,把她们臭骂一顿,电视台也未能幸免,被他列入黑名单,不准任何人再看那个频道。
吃饭时,只要洒一粒米出来,都必须立即捡起来吃掉。刚到他家时我不太熟悉行情,吃饭还是在奶奶家养成的习惯,吃一半扔一半,最后还剩个碗底子倒掉。三舅的儿子海方见我这样,神 秘兮兮地说,你要倒霉了,我先躲远点。还没等我搞清楚怎么回事,外公洪亮的呵斥就在耳边炸开了,“欢子你是在吃饭还是卖饭,全部捡起来吃掉,地上的也捡起来。”
我感到不可思议,我们吃饭的地方是一个长石台,每天在外面风吹日晒,鸡屙狗尿,掉在上面的饭怎么还能吃,还有掉在地上的,沾满了尘土,完全没法吃。
“快点吃,不要以为你姓郑就可以不听我的话,在我家里不管姓郑姓张,不管是外孙还是家孙,全都一视同仁,这次吃掉,下次你就不会洒出来了。”
没办法,我只得闭着眼睛一点一点捡起来吃掉,见我乖乖服从,他松了一口气,不过并没有放过这个教育我们的机会:
“现在富裕了,不代表你们可以浪费,想当年我和你太爷拉着棍子去要饭,在路边和狗抢吃的,乱葬岗里从死人身上扒衣服,一路上饿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我们爷俩活下来了,因为我们艰苦朴素,我们不浪费一片树叶。全村人那时候数我们家最穷,现在谁有咱们家人口多,那么多人我都养活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
他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老黄历,等他走了,海方吁了口气对我说,“这话我们听了不下一万遍,今天托你的福又温习了一遍。”
对外公而言算命只是个爱好,虽然他把这个爱好看得比什么都重,还是没有发展成职业。一是他不缺钱,二是他实在干不了这个,人家职业算命师都是拣好的说,即使是坏消息,也会照应着 顾客的心理,说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他从不这样,对于落在他手里的“苦命人”向来不留情面,我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终于明白他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有时候难免会有人生无望之感,即使他说我四十岁将名扬四海,即使我能活到七十五岁,可是未来如此遥远,人生享乐的时候还没有吃苦的日子多,活这一世,说不清到底是赔了还是赚了。每每这时,他总是以“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苦尽甘来”等警句激励我,看到这么多苦,我只能更加觉得人世艰难,前路漫漫。
孙子们的“命”终究有限,算来算去都一样,很难再有什么新发现,外公经常面临无命可算的窘境,他又不愿意自降身价到集市上摆摊。镇上的算命先生他都认识,他常耗在那里和他们切磋讨教。在内心里,他有点看不起他们,也有点同情,他跟我说过,算命先生泄露天机,是要折寿的,他们为了讨口饭吃,那么频繁地给人算命,如果不说假话,估计早就翘辫子了。说到这他又忿忿不平起来,日他娘,那些龟孙全都没有职业道德,大多满嘴跑火车,一句实话没有,收了钱还不办事。如果大家知道我张凤奎,来找我算,我一分钱不收,还全是实话,我不怕折寿,我又不收钱,我跟他们不一样。
可惜他没有什么名气,除了家人,很少有人知道他还会这一手。他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只能反复拿我们这些孩子练手。有一次我们在杂货铺看店,一个年轻人背着行李,站在路边等车。外公本来在看新闻,无意间瞥见路边的年轻人,立刻两眼放光,精神抖擞。他走过去,热情地邀请年轻人坐在遮阳伞下等 车,年轻人不知道面对的是何方高人,欣然前往。刚落座,外公便迫不及待地和他攀谈起来。
“怎么这个时候才出门,春节都过完那么久了。”
“是啊,家里有点事耽搁了。”年轻人说。
“什么事?”他马上意识到这样问不礼貌,改口道,“这是去哪里?”
“深圳。”年轻人说。
“哦,深圳好,邓小平搞出的好成绩。你今年多大了。”连我都觉得他这一句转得太生硬了。
“二十三。”
“二十三——”外公开始起范,掐指算起来,“属马。”
“是的。”年轻人说。
“我也属马。”我叫道。
“别打岔,马跟马不一样。”外公说,“你是金马,他是土马,两匹马,一匹是堂内之马,一匹是柳下马。”
“谁是遛下马。”我问。
“是柳下马,柳下!”外公说,“你别说话了,我都给你算过几百回了,今天我给你这位哥哥算一算。”
“算什么?”年轻人有些诧异。
“算算命。”外公说,“你别怕,我不收钱,纯粹是觉得和你这小伙子有缘分。”
“哦。”小伙子礼节性地笑笑,没显露出多大兴趣,他一直望着马路,等车从那边过来。
“专心专心。”外公说,“我算命的时候切记要专心,现在告诉我你的八字。”
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是八字,外公给他解释清楚,他告诉了他。
“你先等一会儿,我去拿书。”
外公进屋,拿一本大厚书出来,戴上眼镜,用手顺着目录查找。
年轻人见他那么认真,存心逗他,“你这个可不行,到街上算命还得拿书翻可没人找你,你看那些算命瞎子,什么都看不见,张口就来,人们就喜欢那样的。”
“别打岔。”外公终于找到了,翻到那一页,还不忘回应年轻人的调侃,“瞎子算命靠的是天分,我靠的是科学。我告诉你,有好多瞎子都是装的。我不摆摊,也不卖艺,我只给有缘人算。”
“这么说,今天我还碰上了奇遇。”年轻人笑道。
“是不是奇遇以后就知道了,现在我先提点提点你,你看看对不对。”外公正襟危坐,我们知道,现在到了最神圣的时刻,最好谁都不要打扰他,只乖乖听他说话就好,“刚刚我说过,你是柳下马,什么是柳下马呢,古代有个贤人,被老子称作和圣,你们知不知道是谁?”
我们一阵摇头,海方说,我们连老子是谁都不知道。外公看了他一眼,我们立即不做声了。然后外公看向年轻人,期待听到他的回答。年轻人赶紧配合地摇摇头,说不知道。
“这个都不知道,你们书都念到狗肚子里了。”外公满意地往下说,“坐怀不乱柳下惠,这个总该知道了吧。”
“柳下惠。”年轻人说,“这个知道,那柳下马是什么意思,跟柳下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外公说,“你这匹柳下马得名于柳永,诗人柳永,《蝶恋花》知道吧。”
“知道。”年轻人点头,他知道得可真不少。
“柳永是个什么人就不用我说了吧。”外公又愤愤然起来,“花天酒地,声色犬马,一辈子活在女人堆里,最后死了还是一群妓女给买的棺材,像这种人写的诗居然还流传千古,搁毛主席那会儿早就被批斗死了,不过也好,流传到现在给人们树立个反面典型,看看裙下之臣都是什么下场。”
外公发了一通议论,发现离题太远,马上回到年轻人的“命”上。
“你这一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女人,娶了美娇娘,还想着旧情人的床,上了旧情人的床,还惦记着新情人的房。”
“什么是新情人的房?”
“这个你自己想。”外公还要往下说,见年轻人实在是一头雾水,只好当着我们解释了一下,“就是乳房,这书上为了押韵写成了这样。”
“哦。”年轻人有点害羞,强忍住笑意。
“欲成大事,你一定要克服这一点。”外公说。
“是啊,色字头上一把刀。”年轻人说,“不过像我这样穷的人,到哪去娶什么美娇娘。”
“你会成功的。”外公说,“每个人都有成功的机会,关键看你 能不能抓住。你看这上面——”外公假装把书给他看,其实还离着老远,“说你三十二岁有个机会,三十八岁还有一个,不过三十四岁有个灾,记住三十四岁不要往东去,俗话说滚滚长江东逝水,记住,离水远一点。”
外公说得煞有介事,年轻人付之一笑,不置可否。外公有点急了,说你不要不相信,这都是有因果的,你看我这个外孙,因为我不懂,他妈就走了,书上说的所有,都在他身上应验了,既然你远的不信,我就给你说点近的,看看这上面,说你家庭情疏,父兄无靠,我敢断定,你不是没有哥哥就是没有父亲。
年轻人一下子伤感起来。
“这个算得准,我既没有哥哥也没有父亲,家父在我七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看看,看看。”外公朝周围不存在的观众看了一圈,“我说得怎么样,你这个年轻人聪明懂事,将来必成大器,只不过现在要多受点苦,像你到现在才想到要出门,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对不对。”
“对的。”年轻人说,“家母今年也过世了。”他不禁悲从中来,眼眶湿润了。
“你听我的,保管能抓住三十二岁那个机会。”外公说,“你看这上面,这上面说——”
年轻人沉浸在悲伤中,没有心思听外公说话。外公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小伙子,小伙子你听我说。他猛然惊醒,一下子站起来,外公说,坐下,我告诉你怎么抓住成功的机会。
怎么抓住啊,年轻人顺嘴说道,他抬起头,看见一辆车从路那边开过来。
“车来了。”他提起包袱,“我要走了。来年再向您讨教。”
“别慌,”外公拽住他的行李,“到底是赶路要紧还是前途要紧。”
“我必须得走了。”年轻人往路上快步走去,“要不然就赶不上车了。”
“车还有下一班呢,我张凤奎可只有一个。”外公追着他,“我告诉你,你三十二岁那次机会的关键是——”年轻人挤上了拥挤的客车,外公对着关掉的车门喊,“女人,女人!”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听见,车子开走了,外公还站在路边喃喃自语,“成功的关键是女人,灾难的关键还是女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以为为什么要离水远点,因为女人是水做的啊。”
他的包袱抖得太迟了,最后只能说给我们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听。好在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外公,在算命这条道上,你也许不是最知名的,但绝对是最博学的。
除了对自己算命的本事,外公对自己的名声也同样自信。小时候,他总是责怪我平常不去看他,光是逢年过节带礼物去,显得太官方了,不亲昵。“你坐上公交车,不用给钱,”他说,“告诉他们到了地方让姥爷给,你告诉他们,你姥爷是张凤奎,让他们在棠河镇打听打听,看看谁不认识我。”
他们镇上每年开春都有非常热闹的庙会,他骑着他的二八自 行车把我接过去,带我去看杂技,到他们银行的楼顶看烟花,再坐坐旋转木马什么的。我七岁那年,大姨一家碰巧在家,我们同一个村,就一起去庙会,没让外公来接。那一年的庙会格外热闹,因为来了一些新兴玩意,脱衣舞团取代了杂技团,成了最火爆的团体。在外面的天台上,几个穿着肉色连体袜的女孩随着的士高的节奏起舞,路人无不驻足观望,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我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姨父只买了一张票,自己进去了。据说里面是真正的一丝不挂,我们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免费的连体丝袜。她们跳来跳去只会那几个动作,只看一会儿表哥表姐就嚷着要走了,大姨招呼我们去吃饭,大家都走了,只有我还兴致勃勃地盯着看,我就是喜欢热闹。大姨强行把我拽走。我们来到一家小吃店,一起吃了午饭,吃完之后,大姨说可以走了,我们都很兴奋,终于可以接着玩了。趁他们结账之际我跑出去,躲在前面的柜台后面,准备等他们路过的时候跳出来吓他们一跳。等了好一会儿,他们还没有来,我跑回去,小吃店老板告诉我他们已经走了。
就这样,我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到处都是人,最后我终于走到一条安静点的马路,却发现不是来时的那条。后来我才知道,这条马路前面就是外公的村子,我只认识村子的前面不认识后面。我只好走回去,在熙攘的人群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我哭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原路返回。我又回到小吃店,问店主有没有见过我大姨。
“你大姨是谁。”年轻的老板娘问我。这时候我突然灵机一 动,想起外公告诉我的话,他说镇上的人都认识他,那卖油条的应该也不例外。
“我姥爷叫张凤奎,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你知道他吗。”
“不知道。”
“你是这镇上的吗。”
“是啊。”
“那你怎么不认识我姥爷,他说镇上每个人都认识他。”
“难道你姥爷是关公吗,我们都认识,真是的。”老板娘一边炸油条一边和我说话,有点不耐烦了,她问我为什么要找我姥爷。我告诉她我迷路了,她说噢我知道了,刚刚有人来找过你。我问她是不是我大姨,她说不知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就对了。她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一辆自行车上。
过了一会儿,大姨果然来了,一看到我,她就哭了,问我跑哪去了。我说我就在前面躲着,你们怎么不往前走。她说一出门看不见我,还以为我又跑去看脱衣舞去了。短短这一会儿,他们发动了家里所有的人出来找我,连我奶奶都知道了,我的继母咬牙切齿,发誓要是把我弄丢了饶不了外公。好在有惊无险,我平安归来。晚上,外公奚落我,说怎么回事,听说你喜欢看脱衣舞,我说我只是喜欢那个音乐。
“音乐有什么好听的,咣里咣当的,把人都吵死了。就这个跳光屁股舞的,我已经跟公安局举报几回了,日他娘那群王八蛋收 了钱,就这么视而不见。”他说,“你看你那两个姨父是什么货色,那么大的人了,去看这种玩意,家里没有女人吗。”
骂够了这种世风日下的生活,他开始教训我,“怎么回事,迷路了不会问吗,把你姥爷张凤奎的大名往那一扔,人们还不抢着把你送回来。”
“我说了,他们不认识你。”
“谁,谁不认识我。”
“卖油条的老板娘。”
“问她有什么用,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你要问那些大门面,粮油店,棉麻厂,邮政局……”
小时候我对外公谈不上多喜欢,因为他太严厉了,动不动就摆出一副封建家长的气势来。十四岁那年,为了反抗继母的暴政,我离家出走,在外公这里住了半年。他说好不再把我送回家,结果迫于各种压力,最后食了言,这之后,他一直觉得对不住我,一见面就给我道歉。在这件事上,他第一次消了气焰,埋怨自己无能。以前他多强啊,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做什么都自信爆棚。他让我把挨揍挨骂的事情都写下来,说是要学越王勾践,不能忘了生活的苦。我按照他的吩咐,每天去杂货铺后面的僻静处写一个小时,写了整整一本。结果他不经我允许,擅自把这些念给别人听。我们村的人去他们村买树,他拿着本子,给人念了半天,说是让人们知道知道继母的暴行。奶奶知道这事很担忧,说我不该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让花知道了我又该挨揍 了。我也因此更加记恨外公,倒不是怕继母知道,而是因为少年脆弱的自尊,这些事情怎么能随便乱说呢。
第二年春节,我一直赖着不去外公家,奶奶给我备好了礼物,把我赶到马路上,结果我又把礼物原封不动地拿回去。以往我都是初三去外公家,这次晃到初七才去,外公骂了我半天,说如果过了初七还不来就准备到我们家打我。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姥爷,你眼里必须要有我这个长辈,过年时必须来看我。”
他骂完我,又开始向我道歉,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好几年,直到他中了风。中风之后,他脑子有些糊涂,人也变得啰嗦,每天要有人搀扶才能走路,后来慢慢的没法下地,再后来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曾经威严的一家之长,整天躺在床上,孩子们来看望他,站一站就走,刚开始是因为他啰嗦,后来他说话开始语无伦次,再后来,他连人都认不清了。
他去世的前一年我去看他,站在床前,他把我认错了,我告诉他我是欢欢,他佯怒道,胡说,欢子难道已经长这么高了吗。外婆在旁边帮他确认,说就是阿欢,你难道连你最喜欢的阿欢都不认识了吗。
哦,阿欢。他沉默良久,眼睛里慢慢渗出眼泪,姥爷对不起你啊。
外婆怪他,老糊涂,又胡说什么呢。
外公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还怪姥爷吗欢子。
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你好好保重身体。我走出房间,去外 面看舅舅们打牌。我们已经长大了,对于不爱听的无须再忍耐,可以直接走出去。外公的病情还没那么严重的时候,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孙子就完全变了样,那天他教训一个最老实的表弟,他直接走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屋里骂骂咧咧。没有人再听他的话,一概以他病糊涂了为借口,把他所有合理不合理的要求搪塞过去。他厚厚一摞算命书,堆在角落里积着灰,没有人再去翻动。整理遗物的时候,海方在书中发现了那份包括我们所有人的人生规划单,适合当镇长的表弟现在沉迷网吧,初中就辍了学;适合出国留学的表姐和人私奔,已经生了孩子;适合当海军的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比穷教书的还穷。他的预言一样都没有实现,好在他也看不到了。
2010年秋天,他去世了。舅舅打来电话,让我回家参加葬礼。我借口工作忙,没有回去,其实我根本没有工作,我只是对外公怀恨在心。今年,是外公的去世三周年祭,我同样没有回去,虽然我向外婆承诺过。春节时候,在三舅家新建成的楼房里,我透过后窗往外看,外公的墓地就在不远处,这是他钦点的墓地,墓碑上依照他的要求,什么都没刻。生前最重名义的他竟然不在墓碑上刻自己的名字,很多人不懂他的用意。海方告诉我,外公说他的预言都还没来得及实现,所以暂时什么都不要刻,他会在九泉之下看着我们,等日后谁照他说的混出了名堂,才有资格在他墓碑上下笔。他预言了那么多孩子的未来,最小的现在才六岁,我们可有得等了。倒是在他三周年祭上,有一段预言成了真,外公活着的时候,一直说三舅不要脸,骂他是个人渣,现在他的预言应验 了,在他三周年死祭之时,他儿子的脸掉了半边。
祭日那天,三舅喝醉了酒,在自家门前出了车祸,半边脸和所有牙齿被撞掉,虽然保住一命,但恐怕再也不能喝酒赌钱了。外公生前极力赌咒的事情,在死后成了真,我想他在九泉之下虽不至于瞑目,也足以欣然一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