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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望玉】人不要随便闪婚(15)

妙玉躺在床上,闭眼听着枕边人平稳的呼吸,心绪也渐渐平稳下来。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就算是以她的接受速度,也需要消化的时间。

陆琰告诉她,打开冥界与现世通道的仪式已经准备就绪,只差天时地利和道子本人。于是这时妙玉才明白,为何陆琰对于王长吉的过去并不加以防备,因为他已经准备了三年多,只等最后这个时机。

王长吉是否真心归顺于白骨道都不重要,因为他很快就会变成圣主了。

妙玉在震惊之余只得按照陆琰的要求,派兔骨面者去将王长吉劫持来。惊动警方乃是无意之举,兔面说王长吉家中有超凡物品,储存着不知何时刻入的风系道术。刚布置完任务,妙玉就立刻找到张临川。白骨使者说你别问我,我也是刚知道有这么一回事,陆长老恐怕连大长老都瞒着,何况你我。

“那仪式是怎么回事?”妙玉问,“他要筹备那么多的祭品,怎么会毫无动静?”

张临川这回倒是回答得很痛快,只见他从包里摸出平板,点了几下后拿给妙玉看。

妙玉:“浅论白骨尊神降临仪式之人祭改良方法……作者:不愿透露姓名的白骨使者?”

张临川:“你接着读。”

妙玉:“摘要:本文着眼于白骨尊神降临仪式发展历史的研究,重点揭示历代请神术与降临仪式之间的承袭,对仪式提出基于历史时代背景、当下科学技术的改良方式……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临川:“算了,不为难你了。我给你提取一下关键点:第一,以生灵为祭品,并非是一定要以人为祭品。毕竟万物有灵,源海内部,鬼鬼平等,杀鸡和杀人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第二,操纵天灾,制造人祸,对现在的我们来说难度略大,或许可以改为培育带传染病毒的可食用野生动物,制造瘟疫……”

“听起来是陆琰不太会使用的手段。”妙玉评价道。

“确实如此。”张临川遗憾地说,“陆长老说我的论文投机取巧,因袭过多且狗屁不通,如果他是我导师,我这辈子也别想毕业。”

妙玉安慰他:“没事,你这不是在董阿手下吗?”

张临川感慨道:“是啊,这是董阿让我延迟毕业的第二年。”

妙玉有点安慰不下去了。

“不过没事。”张临川非常乐观,“等白骨尊神降临,区区一个董阿算得了什么,天下人都得对我的论文顶礼膜拜。”

妙玉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吗,我有点受不了你了。”

“不过我猜,只是猜测——虽然我觉得多半就是事实。”张临川扯回话题,“我猜陆长老有把握能在这两天大规模搞人祭这件事,和方家有关系。”

妙玉有点诧异:“他什么时候搭上方家这条线的?”

“当然是借我的手。我先前因为方家小太子的事搭上了方鹏举,接触一段时间后,方鹏举就答应和白骨道合作了,我就顺势给他俩拉了一条商业合作的红线。方氏集团前两年不是推出过一款保健品么?我猜就是这个了。当时广告满世界在打,不知道圣女你吃过没有?”张临川笑眯眯地说,“想想还有点好笑,他以前还和你丈夫是好朋友呢,也算是和圣女有缘。”

妙玉问:“年轻人很少会吃保健品吧,陆琰要冲中老年群体下手?还有,你说他们以前是好朋友?”

张临川:“是啊,他们几个当初自称什么枫林五侠,能把人笑死。不过后面决裂闹得人尽皆知,方鹏举在那之后就退学回去自家公司上班了。他同意倒向我们,倒也有这个原因在内,我想想他是怎么说的……对,他说‘一想到姜望那家伙口口声声白骨邪教,我就更想看他见证白骨尊神降临的样子了’。”

“至于保健品,我想他们也不会只在保健品里加东西,也许什么零食奶茶之类的都有加料,躲得过这个也躲不过那个。”

妙玉对方鹏举的话不予置评,只问:“庄国的食品质检系统已经腐败到这个程度了吗?”

张临川笑道:“圣女大人,你是在楚国呆的时间太久了。咱们这种小地方,很多事没有那么严格,能用钱解决的事还挺多的。”

妙玉沉默不语。

张临川问:“你不忍心了?”

妙玉笑了笑,说:“又不是没杀过人。”

张临川说:“也对,不过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在乎姜望的命。”

妙玉挑了下眉,一言不发地看着张临川。

张临川与她对视,微微笑着,说:“圣女大人,和我合作吧。”

“理由?”

“你不是一直都想……”

妙玉打断他:“我是问你的理由。”

张临川说:“我有点受够了被人使唤的日子。我白天学知识晚上写论文,睡觉还得修炼,好不容易有个周末,全都用在操心白骨道的事情上,没有一刻放松过。就这样,基础工资还只有两千,每月大长老为了财政支出想方设法扣我的提成,还说什么我有奖学金不会太拮据,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妙玉:“……”

张临川看起来恨不得当场开个诉苦大会:“而且我之前贷款去和地狱无门下单,结果还不小心用到了道子的真实身份,你说白骨尊神要是降临,会不会先一根指头碾死我?说到这个,我贷款还没还完呢……”

妙玉:“所以?”

张临川看着她,爽朗地说:“所以,我打算让他们都去死。这偌大的白骨道,该换个人来当家了。”

妙玉:“那对于道子,你打算怎么处置呢?”

“先关着,给我拿来当下一个研究课题吧。”

妙玉很难判断张临川到底是在发疯还是认真的,她只得接着问:“所以你不打算让尊神降临?”

张临川笑了笑:“尊神降临,对你我而言,有什么实在的好处吗?”

妙玉没有回答,张临川自顾自地接了下去:“现在是新时代了,圣女大人,白骨道现在的观念已经过时了,您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应该最明白这个道理。枫林城地方太小,外面天地太大。他们固步自封,缩在这么个小地方,投入自以为崇高的信仰,做着对大家都没好处的‘伟大事业’,实际上也就那样,一年还过得比一年糟。还不如把信仰卖钱,换成实实在在的好处。”

“白骨尊神如果真的降临,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张临川重复道,“神这种东西,只有在画像里、在书本上,才是最有用的。”

妙玉只问:“你打算怎么做?”

和张临川商讨过计划后——那其实是个很简单的计划,但对他们而言,越简单的计划越好,他们属于临时合作,弄得太复杂反而容易失败——妙玉就告辞了。她要赶回白骨道,负责对道子的安抚工作。

一番折腾下来,等终于下了班,妙玉也没力气再做饭,只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快餐对付过去,就回到家准备休息一会儿。

妙玉的休息一般是看小说或者刷视频,但她今天怎样也看不进去,就去翻以前的任务电子档案。她拿着电子笔在屏幕上乱翻一气,纯属解压,但当她翻到三年前诱杀卞城王的任务时,忽然就顿住了笔。

为了复盘,妙玉特意找了能力比较另辟蹊径的教众,从警局里偷出了关于这个案子的档案。这个案子在当时并没有归入缉刑司,所以偷盗的难度降低了许多,她也没花特别多的钱。

这是合并处理的两个案件,由于当天几乎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了纵火案,所以在档案里也有纵火案中烧毁的汽车清单。

在当时,妙玉只是匆匆扫过了这个清单,并没发觉有什么怪异之处。但三年后的今天,她忽然意识到她当年错过了什么。

清单里有一辆车的车牌号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目光,那个车牌号她很熟悉,非常熟悉,在三年内她几乎能倒背如流。

——那是姜望的车牌号。

许多猜测在一瞬间涌入了脑海中,妙玉在想,结婚前夜,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让姜望驱车前往一个距离婚礼现场几乎跨越半个城的地方?

她想也许只是姜望借出了自己的车,到现场的是姜望的朋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妙玉几乎都要相信了。

但直觉告诉她并非如此,姜望没有会和他借车的朋友,他为朋友们处处考虑,他的朋友也都投桃报李,绝不会在任何有风险的地方把他扯进去。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的朋友真的借了他的车去看焰火晚会,那天他的车辆损毁,却没有人上门来道歉,实在是很不合理。因此,妙玉判断那天去的应当就是姜望本人。

但姜望从没和妙玉提过这辆车的事,就连之后去买车,也只说是之前发生了车祸,需要换一辆。

姜望为什么对她撒谎?除非他确实有撒谎的必要。

一些更多的细节又浮现了出来,妙玉想起婚礼当天,接亲的时候姜望紧张兮兮地闯进来,第一时间扫视整个房间,似乎在找什么人,然后才是看她。

姜望那时在找谁?

她又想起姜望在婚礼上只拿着雪碧当酒来喝,妙玉本以为那是因为姜望酒量很差,怕还没敬完酒就倒了,但她后来某一回带姜望去应酬,姜望为她挡酒,竟能千杯不醉。

妙玉想到他们婚礼当日,她亲吻姜望,说我要加班,那时她闻到姜望身上除香水之外的味道,像是常见的应急用外伤药,还夹带了一点隐约的血腥味。可香水味很快就盖住了别的气味,让妙玉以为那完全是错觉。

种种细碎的线索散落在记忆的海滩上,妙玉却不想弯腰去捡,她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些毫无意义,可她知道并非如此。

妙玉无法抑制地回想起她在夜风中看到的那双眼睛,她喜欢看姜望的眼睛,喜欢到做爱时也必须开灯看着姜望的脸才行。那是一双多么明亮的眼睛,总是带着熨帖的暖意。

而她此时不得不回忆起姜望那双眼睛在平静时的样子,她已竭力说服自己,她说服自己那种似曾相识感全是巧合,姜望和卞城王绝无可能是一个人。

可为什么不能是一个人?

卞城王是剑术高手,姜望是青少宫的剑术课老师。三年来,卞城王每次出现,姜望都刚好有事外出或者刚好调课。妙玉第一次见到卞城王时,姜望正好也陪着董阿在新安城到处演讲,且在她刺杀失败后,地狱无门至少三位阎罗立刻就成了董阿暗地里的保镖。妙玉第二次与卞城王交手,之后不久就在青年旅馆遇到了被雨淋得湿透了的,拉着一个全新行李箱的姜望。妙玉第三次和卞城王交手,姜望和她一样跑到距离婚礼现场半座城的地方看焰火表演……就在不到十天前,他们第一次去婚姻咨询,她在从白骨道临时据点出来的路上遇到埋伏着的卞城王,她当时纯属低头发短信结果走错路,不小心撞上了对方的刀口。

就在她发完短信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她看见戴着卞城王面具的男人低着头看着手机,那个手机款式有些熟悉,和姜望用的是一样的。

她那时什么也没想,她只想着这机会千载难逢。

现在想起来,就在卞城王把手机收进口袋的前一秒,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姜望回复她的短信。他说“好”。

战斗过程非常迅速,卞城王的剑仿佛许久未出,一出就钝了。妙玉不清楚对方到底是没把她放心上,还是因为什么在那一刻走神了,所以没有用全力。她在讶异之余感到一丝愤怒,于是她用了足够能把人的脑袋劈下来的力气狠狠地对卞城王的脖子进行了攻击。

当然,卞城王没有死。他的脖子显然比常人硬得多,反应也比常人快了不知多少。妙玉一击即退,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逗留,卞城王的剑不会钝第二次,而她下午还要和姜望一同去参加婚姻咨询。

刚一回到家中,妙玉就看见姜望站在家门口同叶青雨说话,脖子上缠着纱布,看起来有点可怜。

现在想来,她真是太迟钝了。

妙玉还记得那把伞的样子,那是一把姜望很少会用到的伞,样式非常普通,唯一的特殊点是伞柄很粗。她曾经问过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姜望的回答是这其实是作为一种武器设计的,关键时刻可以防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姜望倒也没有对她撒谎。

妙玉在家中找到了那把伞,但她没法打开它。那上面有很特殊的机关,同时也有着特殊的印记。

宝器通灵,她不是长剑的主人,拔不出这柄剑。

妙玉把那把剑放回了原位。

她忽然觉得荒谬绝伦,姜望曾经问过她肩上为何会有伤疤,她只说那是一个对手留下的。但问她的人竟然就是卞城王本人,这叫她意识到记得八年前那件事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妙玉心心念念要卞城王死在她手下,但她其实随时都能做到这一点。姜望对她毫无防备,如果她把足以致命的毒下在水里,拿给姜望喝,姜望只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这一认知让妙玉不由笑出了声,她伏在沙发上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笑不下去。

她意识到这件事有一个最不好笑的地方。

——妙玉从来都不希望姜望死,即便姜望就是卞城王。

与张临川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若非陆琰出手太快,逼得妙玉必须选择,妙玉绝不会考虑和这样一个只是表面正常的疯子站在一队。

说到底,张临川打动妙玉的话也就只有一句: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在乎姜望的命。”

她确实在乎,而且在乎得不得了。

一开始她并不那么爱姜望,妙玉只是爱着道子。她百般试探,认定了姜望就是尚未觉醒的道子,于是她提出结婚。她知道姜望也喜欢她,她见过那样的眼神很多次,姜望眼里的喜欢只是比那些男人更纯粹。

姜望问了她好些问题,她一一作答,然而姜望最终还是告诉她需要考虑,于是妙玉等了一整天。

她在饭店等到十二点十六分,喝下第三杯茶时,姜望跑到了她面前。

那时妙玉看着这个在她面前站了半天,手脚不知往哪放,过了好一会儿才单膝跪下——中途还换了条腿跪的男人,心里想,怎么这么傻。

……但还挺可爱的。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爱谁了,妙玉想让自己相信,她爱的是白骨尊神的化身,可她在姜望身上只能找到与道子应具备的素质相反的东西。她越来越明白自己是被什么吸引,越来越知道自己并不想姜望真正变成道子。

在发觉姜望被确诊为多重人格时,妙玉以为道子终于要觉醒了,她不意外,可是很难过。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在万国通识网上查询了足有一个小时的心理诊所——妙玉惊觉,她竟然完全不希望姜望觉醒。

为什么?

后来姜望自己好了,妙玉发自内心地欢喜,她知道这一切终将会发生,也知道自己的念头形同背叛,但她忍不住欢喜。她连着一个月变着法给姜望惊喜,她快乐得叫所有同事都以为她中了几个亿的彩票。

于是妙玉不得不承认,也许她爱姜望远胜于爱那个虚无缥缈的道子。

哪怕是现在,在此时此刻,知道了真相的这一刻,妙玉仍旧在想,即便要死,姜望也绝不能死在别人手上。他必须是我的人,活着的时候是我的,死了,也必须是我的。

妙玉这样想着,便忽然安下心来。她在客厅里坐了许久,直至夜色笼上她的眉头,邻居来敲门借厨具。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再给客厅开灯。回到房间,妙玉重新半躺在床上,而后她看了看时间,决定给姜望发个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再打个电话,确认他回来的时间。

然而姜望都没有接,也没有回,妙玉心中便又烦闷起来,一会儿想着姜望是否出了什么事,一会儿又想着他也许正筹谋着如何对付白骨道……不过,这时候他们似乎又在统一战线了。

这真是够滑稽的。

想到这里,妙玉不由露出一个微笑。她转身,目光落在姜望身上。姜望睡得很平稳,睡相也很好,大概什么都还不知道。

妙玉微微笑着,轻轻地呼了口气。

她很快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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