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一夜没睡，第二天照常上班。下课的时候小徒弟褚么小心翼翼地来问他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姜望说你马步没扎好，下盘不稳，老师看了心口疼，把脸疼白了……我开玩笑的，再练练就好，不是大问题。
换下练功服，在办公室写完课程总结，姜望把签字笔的笔帽盖好，收拾了一下桌子，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慢慢喝完了。
他看了看时间，还有三个小时集合。
昨日尹观给他说明任务情况，然后问他打算如何做。姜望知道尹观不是在问任务，可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长吉用一种难度不低的方式给他们传了信，在此之前姜望简直无法相信有人能做到在手机计算机全被没收的情况下还能绕过监控把信息通过网络传出来——这让姜望开始怀疑王长吉并非一点异能都没有了。总而言之，他们现在不但知道了白骨道要做什么，还连白骨道二长老提交的活动策划书也看过了一遍，甚至收到了一份相当详细的花名册，不过王长吉在旁边标注，说大部分高层都用的是代代传承的花名——白骨道公司文化如此，更详细的信息他暂时还没找到。
姜望本该惊叹，但他那时情绪稳定得像死了，开会期间妙玉给他打了两通电话，发了几条信息，他都装作看不见。尹观知道他心里难过，也不揭穿，只说：“卞城王，你要是不能参加，也没有关系，我有Plan B。”
尹观既然说出这话，不管真心假意，姜望都难以保持沉默。
于是姜望说：“我不会中途退出。”
尹观问：“即便遇到她，你也下得了手？”
姜望想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但他的嗓子像吞了刀片，刀片卡在喉管，连张嘴说话都能痛得他后背冒汗。王长吉对白骨道的态度是应杀尽杀，别的教众便罢了，高层那几个却是一个也不能放过，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这些猫粮我都买了”。但无论是谁，在听见王长吉说这些话时，都一定能明白此人并不是在开玩笑。
因此尹观十分担忧，他说：“你必须确保能对任何一个白骨道的人下杀手，否则我无法把你带去现场，你明白吗？当然，如果你希望……我依旧会履行当初的诺言，事先说明，我送礼的时候从没想过这真的有需要兑现的时候。”
姜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过了一小会儿，姜望说：“我明天早上回复你可以吗？”
尹观叹了口气，把平板收起来，说：“本来是不可以的，但这个情况确实是发现得太突然了……这样吧，你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回复我，如果超时，我就默认你不来。还有，如果让我发现你对任务情况有丝毫的泄露——”
姜望说：“这无异于置你于死地，我不会这么做的。”
尹观笑了下，说：“姜青羊信义无双，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是照例提醒一句。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的消息。”
姜望知道尹观在说客气话，他一定真切地担心过自己会不小心泄露消息。
当初姜望闪婚打得所有朋友都措手不及，其中当然也包括尹观。婚礼那天尹观没去，怕碰见他在公检法里的朋友，或者哪位苦主的亲朋好友，但尹观对他说，假如哪天接到杀你夫人的单子——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可以为你放弃这一单，这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
因此，尹观愿意冒着风险容许卞城王在这种节骨眼上退出，不止是因为他和姜望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好友，更重要的是尹观对他有过这样的承诺。
姜望知道自己心乱如麻，只能尽可能不说话，只怕一开口就是胡言乱语。何况当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也许真的只是误会呢？
直到他终于在家中确认。
妙玉对他说过，想要辞去副业，姜望便认为这是妙玉想要脱离白骨道的意思。为此他心中升起希望，如果妙玉真的肯回头就好了，也许妙玉毕竟还是……还是可以走向正途的。可是姜望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问，非你不可吗？
假如妙玉不去，事情一切都简单了。可是妙玉无知无觉地亲吻他，一如既往地敷衍他。姜望在浴室开了浴霸，但还是觉得有些冷，就像小时候被朋友推到河里，那是多么冰冷的河水，他挣扎中吞了几口下去，冻得感觉不到喉管，他恍惚中看着易胜锋坐着那辆车远走，心里只是一片空白……
这时他又一次想起求婚前一天晚上方鹏举在电话里对他说的话，方鹏举说，祝你再摔第三次吧。姜望那时嗤之以鼻，他没想过方鹏举竟然是对的，也许这并非诅咒，而是最后的提醒，姜望不由在心里静静地想，狗日的方鹏举。
姜望骂了一句，又觉得没趣。他从来是不把悲伤外显的，这些东西表现出来对解决问题无济于事，也会使得朋友难过，更会显得软弱。但这些情绪永远都在，姜望只是把这些都一股脑地压缩，直至所有情绪都一团模糊，使得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天生如此少年老成，沉静内敛。于是按照惯例，他马上把难过又一次压缩了，额头抵在瓷砖墙上，热水顺着后颈往下淌，他反复想着尹观的话，想他是否真的要选择退出。
退出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当然，还有更简单的事：在这里把妙玉打晕，或者迷晕，迷药他没有，但可以让地狱无门给他同城急送过来，保证是最好的迷药……然后绑到哪个地方去，等任务完成再说。
但圣女无故缺席绝对会让白骨道心生警惕，直接取消仪式就地转移也不稀奇，这一大变量很可能直接导致任务失败……姜望甚至能想到尹观事后给他扎小人的样子。
还有另一个变量，就是他其实并不清楚妙玉是怎样想的。妙玉也许是被裹挟着不能离开，也许是真的不想再回头。姜望摸不准她的想法，不知道她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又是假。同床共枕将近三年，姜望到这时才发觉妙玉其实如此陌生。他为此感到恐怖。姜望不由想起婚礼当天妙玉的“加班”，他现在开始觉得那不是巧合了。那天焰火晚会结束时，潜伏在暗处的狙击手是谁？姜望本以为“焰雀”没有命中，但也许真的命中了。还有那天姜望莫名其妙的危机预感——他以为给了他一枪的白骨道妖人正潜伏在新娘房间里，实际上那就是新娘本人。
姜望关了热水，拿浴巾草草擦了身，换上睡衣。
可他并不打算马上出去，姜望拿起窗台上的手机，打开太虚幻境，点进了重玄胜的对话窗口。
重玄胜很快就回复了，他用一种见惯了大世面的口气说望哥儿，我这里有件急事，你先让我处理一下，大概十分钟后详细回你……你现在是不是不能语音通话？
姜望说是的，我在家，妙玉也在。
重玄胜说好。
过了不到五分钟，重玄胜回他：望哥儿，你要想求两全，就得答应下来。
算着时间，姜望准时来到临时据点——一辆面包车上。
尹观也通宵没睡，因此凌晨三点对姜望的信息秒回，见到姜望上车，他先是配给了通讯设备，而后简要介绍了现在的情况。
和刻板印象的邪教组织不同，白骨道的总坛设在一个独立的大型密室逃脱剧场，以沉浸式体验恐怖阴森凶宅为卖点，里面大部分NPC都戴着奇形怪状的面具。说到这里，尹观不由感慨：“咱们这种经常做跨国生意的，其实也可以拿鬼屋当据点，名字就叫阎罗有殿，开他个万国连锁，平时不杀人的时候还可以靠鬼屋赚点小钱……”
平等王说：“开跨国连锁店手续挺麻烦的，不过如果你要来……”
尹观打断他：“好了，注意不要暴露个人信息。”
仵官王问：“那我们现在是打算怎么进去？”
尹观说：“在万国通上团购几张票，然后进去开副本。”
一直默不作声的楚江王在频道里评价：“这法子草率得像是刚刚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那不然呢。”尹观说，“这地方人来人往的，咱们谁能隐身？”
平等王问：“为什么要团购？”
尹观还没回答，仵官王已经熟练地揣摩上意：“咱们需要节省资源。”
卞城王则更直白一些：“因为便宜。”
平等王无言以对，但拒绝了团购：“我不想暴露真实信息，这张票我就不报销了。”
仵官王也谨慎地选择了不团购，他的理由也很充分：“老大，我这也是以防万一，要是有人不小心从我手机上追踪到你们的信息怎么办？”
卞城王在他们说话时已经买好了票，尹观只得老老实实参加了一个随机的拼团。
为了防止身份太明显，平等王来的时候专门COS了一个戴着面具的动漫角色，进门时大家都见怪不怪，毕竟奇装异服来游玩的人不少，而且COSER带刀剑倒也正常——这里也没有安检。
仵官王更不必说，他日常换脸，只要他不说，自己人都认不出，大摇大摆就走了进去。
尹观从来不遮脸，甚至注册公司用的还是真实信息，光明正大到了一种让人怀疑他到底是干哪行的程度。
姜望坐在面包车上，看着同僚们的背影，再一次感觉自己被整个地狱无门孤立。楚江王在频道里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进门，姜望说我现在就去，但我没在车里找到别的面具。
楚江王说，别的面具是没有，不过你可以找一下副驾驶位下面那个箱子，我记得里面有顶假发。
妙玉在看监控。
休息室里王长吉正看书，书名是《白骨无生经》，可想而知，这地方也没别的能给他看。他姿态很散漫，脸上平静中带着昏昏欲睡，似乎半点也不知道不久后的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妙玉没看出有异常，于是换了个房间看监控。今天是工作日，组团来玩密室逃脱的人本该不多……但今天来的人似乎比往常要多一些。她挨个房间看过去，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房间还来了背着刀剑的蒙面COSER，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恶趣味。转到其中一个房间时妙玉觉得其中有个人有点眼熟，她不禁仔细又多看了几眼。
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拿出手机，翻到地狱无门的档案，反复比对了一下角度后，她确信自己没看错。
这不是地狱无门的老板，秦广王尹观吗？！
虽说杀手也该享有玩密室逃脱的权利和自由，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杀手不能来玩密室逃脱……但偏偏在今天，偏偏是这个时候，和白骨道纠缠数次像块牛皮糖一样甩不脱的地狱无门来了这里，妙玉实在没法把这当做巧合。
她很快意识到，如果连秦广王都亲自来了，那么卞城王呢？
妙玉迅速切了几个房间的镜头，在看见姜望之前，她先看见了一把长伞，然后她才注意到那把长伞的主人。
那是个长发披肩，缩在角落里的人，他穿着长袖长裤蹲在地上，一直低着头，看不见脸，如果不仔细看，会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一个女人。
但妙玉早看过他各种姿势，一旦撇开发型干扰，就几乎是一眼能看出这到底是谁。
糟了。妙玉心想，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她立刻起身，想了想，又给张临川打去电话。
“我有点事要先处理一下。”妙玉对着电话说，“使者大人，劳烦您随机应变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