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新楼朝南的第一外科病房部将要迎接新任教授财前大查房,处处笼罩着紧张的气息。

“现在开始大查房!”

走廊上响起病房护士长高亢的喊声,年轻护士们随即像反弹般地打开了各病房门。

财前教授的身影在护士长的先导下出现了,护士们在走廊里列队迎接。

新任教授财前单手插在崭新的白大褂衣袋里,挺着宽阔的肩膀以魁梧的身躯领先走在查房队伍前头,身后拉开一步之距是刚从讲师升职的金井副教授,再向后拉开一步是从医务长升职为讲师的佃友博,再拉开一步是从病房主任升职为医务长的安西。在安西医务长的身后,是除了坐诊以外的四十多名医务员,按照入职年限的早晚排成两列纵队。

从排列顺序一眼便可看出每个人在医务部序列中的位置,越是靠后的人,白大褂就越是皱巴巴,甚至有些年轻医务员穿的白大褂太不合身,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队伍来到南区病房前,财前教授仍然面向前方。

“上午的查房就剩这儿了吧?”

站在他身后一步开外的金井副教授没有拉近距离而只是微屈上半身答道:“是的,其他病房安排在下午了。”

这种应答方式与财前当副教授时应答东教授的姿态完全一样。

财前落落大方地点点头,朝着护士长引导的病房大步迈了进去。身后副教授以下的医务员们也鱼贯而入,围拢在财前的前后左右,没能挤进病房的小辈医务员们就堆在走廊踮着脚向里面观望。

五十二岁的女患者面对眼前煞有介事的阵势露出害怕的表情,从病床上仰望着主治医师。可是,比起患者,主治医师更加在意的是教授。

“病历所载就是这样。”

主治医师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提示病历。这位患者因疑诊十二指肠溃疡来到医院,经财前教授诊察之后诊断为胆石症,目前正等待实施手术治疗。

财前瞥了一眼主治医师提示的病历问道:“X光透视检查结果怎么样?”

“X光透视检查结果正如教授诊断,证明毫无疑问是胆石症。”

他随即提示了X光片。财前伸手拿来胶片对着窗前光线察看。他一抬手,白大褂的袖口就翻了上去,露出里面金镶翡翠的华丽袖扣。医务员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里,却没注意X光片。

“那么,胃液检查结果怎么样啊?”

“是,酸度正常。”

“那还算不错吧!”

财前把视线转向患者,动作熟练地在患者的右上腹部进行触诊。

“今天不疼了吧?”

他极为形式化地按着胆囊部位,当患者似乎刚想问什么的时候,他却不屑一顾似的倏然转过身去走出了病房。医务员们也紧随而去。

外科住院部一号楼有六十张病床,加上二号楼总共是一百二十张。每周一次的大查房必须在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之内完成,所以每个患者只能得到两三分钟诊察时间。因此,这样的大查房与其说是为患者做诊察,倒不如说是教授率领医务员巡视自己所管辖的领地,打个比方就像古代诸侯出巡时的仪仗队。

结束了南区住院部的大查房,已经过了下午一点钟。但是,财前却丝毫不显疲态。

“今天耗时有点儿长啦!”

他表情愉快地刚要取下挂在脖间的听诊器时,守在金井副教授身后的佃讲师立刻挤过金井身侧绕到财前身后帮他取下了听诊器。财前理所当然似的让佃友博给自己帮忙。

“好啦!大家辛苦了。上午查房到此结束,下午查房吃过午饭从两点半开始。”

他向列队守候的医务员们说完这句话,随即转身朝教授办公室走去。

财前回到教授办公室,咕咚一下坐在皮转椅上,从烟盒里取出当上教授之后开始享用的雪茄点着,然后慢慢地吐出烟团。

前任教授东贞藏在位时,他连敲这间教授办公室门都得小心翼翼。而如今自己取而代之当上了教授,这张全新的皮转椅、大办公桌和到顶的书柜,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了。想到东贞藏为了这座新楼跟鹈饲一起四处奔走,却只在崭新的教授办公室坐了半年,得到名誉教授的头衔就离开了大学,财前油然生出一阵冷笑。

就因为他硬要赶走自己,反倒落得那样凄惨的离任方式——财前心中产生了报复性的感觉,却不可思议地对伺候了八年的东教授没有任何怀旧之情。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呀?”

“我是总务科的。”

“进来吧!”

总务科的女事务员抱着一摞邮件进来,财前不耐烦地接过成堆邮件快速翻阅。自从当上教授之后,文部省的相关文件、学会事务局的邮件突然多了起来,有时甚至会夹杂一些寄给前任教授东贞藏的信件。每到这种时候,财前必定亲自写好转寄浮签寄往东贞藏的住宅,因为做这件事不知何故会使他产生一种无以言表的愉悦感。今天,他也准备先挑出寄给东贞藏的邮件,却发现一封来自国外的航空信。他看了看发信人,原来是第十届国际外科学会会长寄给自己的。他立刻拆封浏览了用打字机打印的正文,顿时满脸充溢着强烈的光辉。然后,他为了让那光辉多留一会儿而定睛凝视,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拨通内线电话叫佃讲师过来。

佃友博走进了教授办公室。

“您找我吗?”

佃友博用机灵的双眼观察财前的脸色。

“嗯,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来,你看看这个!”

他把刚拆开的那封来自国外的信件交给佃友博,对方站在桌前浏览一遍后用兴奋的声音说道:“老师,真是太棒啦!这是在德国举行的国际外科学会的邀请函,而且特别邀请您进行食管外科的特别演讲呢!”

“如果是你的话,这种场合会怎么做呢?”

财前的语调格外冷静。

“怎么做?老师,当然谁都会飞奔而去啦!”

“是吗?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办呢!”

“怎么会?到底犹豫什么呢?”

佃友博惊讶不已地说道,而财前却仍然保持平静的表情。

“佃君,那场经过艰苦奋战才争取胜利的教授选举才过去两个月,现在还是正式就任教授的第一个月。在研究室内刚刚发生重大人事变动尚未稳定下来的时期,我怎么能因为接到国际外科学会的邀请函就慌忙丢下一切出国去呢?尤其是有关食管外科方面,不只限于这次国际学会,以后还有很多受到邀请的机会,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勉强出国参会。”

其实,财前根本没有必要跟佃友博商量是否出席国际外科学会,但因为他刚刚把曾在东外科时代得到东贞藏关照的人和在这次教授选举中没有协助他的人,当然包括讲师和助教甚至连护士长都换掉了,所以在断然进行如此极端的人事变动之后,他必须严密监视医务部的动向,如果还残留着不安定因素的话,就要在出国参学之前予以彻底解决。

佃友博想了一下恳求道:“老师,根据我的观察,虽然在您刚上任时,医务部内曾因对人事方面不负责任的流言和杂音搞得疑神疑鬼,以至于令人担心出现诊疗方面的失误。但是,最近大家可能觉得人事方面不会再有变动,所以现在都已经恢复稳定了。老师出国不在期间,我和安西会在台后助力,协助金井副教授顺利做好各项工作。所以,请您务必参加国际外科学会。”

“是吗?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辞退去参加吧!”

财前这才消除了对尚未稳定的医务部的担心。


财前在长堀川畔的新建高级公寓前下车,快步横穿门厅乘上了电梯。他望着显示各楼层数字的黄灯闪灭,回想起不久以前自己还得轻手轻脚以免出声地去庆子房间的情景。如今,不仅是在大学里,就连私生活方面也达到了今非昔比的奢侈水平,心中产生了愉悦的满足感。

电梯停在八层,庆子的房间就在从电梯门向前隔着五家朝南的楼角。财前轻轻地摁响了门上的蜂鸣器,门把手从里面被扭动,庆子露出脸来,撩起短发刘海微微眯起了丹凤眼。

“今天有点儿早啊!刚把那个‘副’字去掉当上了盼望已久的正教授,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比平时晚来呢!”庆子调侃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嘛!可是,如果我不偶尔地早些离开医院的话,研究室的人们一天到晚紧张兮兮的太可怜啦!不过,这房子住着感觉怎么样?”

这套公寓房是财前从教授选举经费中巧妙挪用一部分支付了押金租住的,有一间十铺席起居室和一间八铺席卧室,还有厨房、浴室和厕所。这样的面积和布局虽然算不上宽敞,但是这里有冷暖空调设备,虽然位于步行去新斋桥只需十分钟的大阪市中心却有长堀川流过,幽静的环境使人难以相信身处闹市区,具备了很多宜居条件,而且,房间里的豪华装修也使财前感到满意。

庆子从居家便装下露出修长美腿说道:“这里的安静比什么都好,而且去阿拉丁也很方便。不过,最棒的莫过于从这里看到的夜景啦!”

她伸展白皙的手臂拉开蕾丝窗帘,只见八层公寓楼的正下方,长堀川闪着黑色波光不断流淌,两岸红、蓝、黄、绿等无数夜大阪的彩灯交织出妖娆的绚烂。

“我也是因为喜欢窗外的景观而选定了这间套房,从这里俯望下界,就会产生君临天下的感觉,这不是很爽吗?”财前像在表述自己的心声似的说道。

“那么,你偏偏要选八层楼角的房间,原来就是想感受君临天下的滋味吧!你当上了教授,还想在医院以外的地方品味那种心情,是吗?嗬嗬嗬!”庆子别有意味地笑道。

“你别那么教授、教授地调侃我啦!不管是谁,居高临下的时候感觉都不会差嘛!”

财前好像心思被看透了似的苦笑了,庆子把啤酒和下酒冷盘端来。

“怎么样?你在财前家的待遇应该大有改变吧?资助人这阵子在做什么呢?”

“资助人?你说的是谁?”

“还不就是人称海怪的你岳父吗?海怪先生也一定比你本人还得意忘形吧!”庆子心直口快、毫无顾忌地说道。

“原来如此,财前又一是我的资助人吗?这么说,那个海怪还真是我的大资助人呢!不过,那位资助人超常规的高兴劲儿可真叫我难以招架呀!”

“哦?怎么个高兴劲儿呀?”庆子颇感兴趣地托着腮问道。

“倒也没什么啦!前天,岳父给我打电话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我下班后就顺路去了他那儿一趟。没想到,他竟然把从我手中没收的文部省教授任命书镶进特别定做的金边画框里,花里胡哨地挂在了壁龛上。把我吓了一大跳啊!”

“真不愧是海怪呀!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比常人快活几倍呢!”庆子忍俊不禁地说道。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岳父的心情,但我说无论怎么高兴也不能这样不成体统,请求他把画框摘下来。可他还是拿出惯用的一套打马虎眼说‘这不挺好吗,这不挺好吗’,就还挂在那里。要是从岩田和锅岛嘴里再传到我们学校的人耳朵里成了八卦新闻,那我不是丢人到家了吗?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能叫他把画框摘下来呢?”

财前现出彻底无计可施的表情。

“连你这样的人也对海怪岳父无从下手呀!不过,那有什么不好呢?难得为你那样高兴,就让他挂、让他千恩万谢呗!那也算是功德一件嘛!另外,杏子夫人心情怎么样啊?”

“那还用说吗?简直是欢天喜地呀!从我当选教授那天开始百般恭维,我都不好意思啦!亲戚朋友自然包括在内,就连对上门卖货的推销员都逢人就说我老公当教授了。所以,尽管平时说这说那的,但毕竟还是父女嘛!最近要召开教授夫人会了,因为她是首次参加,所以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请和服裁缝来做礼服,真能折腾呀!”

“哦?教授夫人会……杏子夫人这回可是要露脸啦!”拿起打火机点烟的庆子眼中闪过嫉妒似的神色,但立刻用若无其事的表情问道:“那怎么样?财前新教授有没有露脸的机会呀?”

“嗯,我要去德国参加学会。今天,国际外科学会给我寄来了邀请函。”

庆子瞬间两眼发亮。

“是吗?那可真是要大大地露脸啦!虽然你成天说正密切注意医务部的动向,但最近好像太得意忘形、妄自尊大翘尾巴,所以此时可以到国外去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啦!”

虽然庆子说得漫不经心,但这番话在财前耳中却像猛然扣动扳机般发出“咔”的冰冷回响。


在本町S会馆的百花大厅里,正在举行浪速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夫人会。

财前杏子意识到自己的容貌和豪华装扮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所以刻意低调地站在入口附近的窗户旁边。那些资深的教授夫人各自形成小圈子大声谈笑,却不时地把视线投向财前杏子。因为新加入的财前教授夫人比想象中的更加漂亮,这使那些资深的教授夫人感到心里很不平衡。

当扯着男声般粗声大嗓、身穿舞台戏装般花哨和服的鹈饲医学院长夫人出现时,正在谈笑风生的夫人们一齐扭身回头郑重其事地点头致意迎接。则内医院院长夫人和妇产科的叶山教授夫人迅速凑近她身旁报告:“恭候大驾光临。大家都已经到齐了。”

鹈饲夫人挺起矮胖的身体说道:“哎呀,各位都已经到齐了吗?实在不好意思,我总是掐点儿到场,让大家久等啦!实在抱歉啊!”

她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表情却满不在乎地扬起鱼鳃般的宽阔下巴,随即注意到伫立在入口附近窗边的杏子。

“哎呀,财前夫人,欢迎欢迎。你今天是第一次参会吧?”

鹈饲夫人以略微不同于往常迎接新成员时装腔作势的态度,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这是因为,在财前五郎当选教授的第二天,他们夫妻俩就带着昂贵的礼品去鹈饲府上拜访,给鹈饲夫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鹈饲夫人一坐上正面席位,两侧就由临床组和基础组的教授夫人们互相谦让着分别落座了。在她近旁依次坐着则内院长的夫人、妇产科叶山教授的夫人、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的夫人等在此次教授选举中加入鹈饲派的教授夫人们,而加入东派的第二外科今津教授的夫人和基础组教授的夫人们则身着朴素服装悄然无声地谨坐末座。教授选举中的胜败甚至露骨地反映在了教授夫人会上。

鹈饲夫人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座位的排序。

“那么,现在召开红颜会的例会。今天首先要向大家介绍取代前第一外科教授东夫人新加入红颜会的财前教授夫人。财前副教授,哎呀,对不起,财前教授其实不需要我在此多说,他是本校出身的少壮教授,作为食管外科的权威早就闻名遐迩了。他的卓越表现不仅在医学专门杂志上,就连周刊杂志和女性杂志上都有介绍呢!所以我在这里就不做更多的介绍了。财前夫人是阪神女子大学出身,正如各位所见,她是一位才貌双全、聪明美丽的女子。”

鹈饲夫人介绍到这里,谨坐末座的财前杏子腮飞红晕地站起身来。

“我是财前杏子,十分荣幸能有机会加入各位夫人的红颜会,谢谢大家!我这是第一次承蒙接纳加入如此高雅的组织,所以请各位多多指导!”

财前杏子面对众夫人齐刷刷投来的视线毫不胆怯,睁大双眼、腮边现出酒窝地做完了自我介绍。那种从容大方的姿态,表明她对丈夫教授选举的详细内幕并没有多么深重的关心,而是在尽情地为丈夫当上教授感到由衷的高兴和满足。

“刚才忘了告诉大家,财前夫人特别擅长英语,这么优秀的人才参加我们红颜会,在今后日渐频繁的医学家国际交流活动中,还可以请财前夫人作为著名主持人发挥专长,我们都感到十分欢欣鼓舞。” 鹈饲夫人望着财前杏子夸张地奉承道。

“您过奖啦!我在大学时代总是偷懒,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外语能力根本……”

财前杏子虽然嘴上在否认,但那双圆睁的明眸中却洋溢着自信的神色,令在场的夫人们露出苦涩的表情。鹈饲夫人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除了介绍新会员之外,在今天的例会上干事并没有事先提出别的议题。如果各位有什么话要说,请不必顾虑尽管发言。”

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夫人,没有人发言。

“那么,看来各位都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那咱们现在就一边用餐一边畅叙友情。接下去从三点钟开始,请各位欣赏德国电影《医学家》,以便对咱们丈夫日夜致力于护卫患者生命的工作加深认识。”

会场上霎时间响起随意的交谈声,服务生们开始忙碌地准备餐点。鹈饲夫人也开始跟周围的夫人们高谈阔论起来,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朝末座的财前夫人喊道:“财前夫人!到这边来,我要向你说明有关红颜会的情况。”

“好的,谢谢。可是……”

杏子似乎对那些资深教授的夫人心怀顾虑。

坐在鹈饲夫人旁边的叶山教授夫人插嘴道:“哎哟,夫人们对新会员都是既亲切又宽容嘛!既然鹈饲夫人都这样说了,那就麻烦各位夫人挪一挪,让财前夫人来这边坐坐吧!”

坐在鹈饲夫人近旁的夫人们纷纷挪动,腾出一个座位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恕我失礼了。”

财前杏子微屈上身走到为她腾出的座位,向左右两旁的夫人们鞠躬之后坐了下来。鹈饲夫人挺直了微胖的腰身望着她。

“来吧,请坐。放松点儿!其实红颜会也没什么复杂的规定,只是每两个月一次的例会请务必参加。”她强制性地要求道,“另外,财前夫人,我要向你特别介绍本会的主要干部,因为今后你会经常需要得到她们的关照。”

这时,她抿了一小口服务生端来的鲜汤,随即接着介绍道:“这位是副干事则内夫人,那位是叶山夫人,她旁边是野坂夫人。”

每介绍一位夫人时,财前杏子都会面露灿烂微笑地说“久闻高名如雷贯耳,我丈夫承蒙关照,多谢!”并随即郑重其事地俯首致意。

“哎呀,别客气啦!不过,年纪轻轻的,可真不容易啊!”

对方也都表现出资深教授夫人的从容大度亲切地响应。鹈饲夫人看到这种情景,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她假借说明红颜会的相关事宜,煞有介事地把财前杏子叫到自己身边,其实是想就近把丈夫亲信教授们的夫人介绍给财前杏子,让她们相互熟识。基础组的教授夫人们很敏感地觉察到了这一点,用批判的目光望着鹈饲夫人周围的情景。

“那且不说,前任教授后来怎么样了呢?”

叶山夫人压低声音询问,正聊得起劲儿的夫人们顿时鸦雀无声,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最感兴趣、最想知道的事情。

“财前夫人应该知道吧?不是听说已经内定要去什么地方了吗?”

虽然野坂夫人这样问,但是由于财前杏子除了对丈夫当上教授感到无比喜悦之外,对其他事情没有任何兴趣,只好表情尴尬地答道:“这个,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啊!”

“那么,跟东教授关系特别好的今津夫人怎么样呢?”叶山夫人心术不良地问道。

“是啊,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今津夫人表情僵硬地回答之后,鹈饲夫人做出消息灵通的表情慢慢地说道:“听我老公说,他只是内定要去当近畿劳保医院院长,但是最关键的正式任命书却迟迟未到。现在哪儿都不去,就在自己家里闷着呐!”

明年即将迎来退休的耳鼻喉科教授夫人担心地说道:“连东老师那样优秀的教授到头来都落得那种结局,咱们就更不能疏忽大意啦!说不定明天就轮到自己啦!”

鹈饲夫人扬起鱼鳃般的下巴说道:“那就要看本人在退休之前怎样表现啦!要是疏忽大意的话,就会影响退休之后的出路嘛!” 

她似乎在暗讽东贞藏,说完就发出男人般的粗声笑了起来。


东贞藏蹲在院子里有阳光的地方,笨拙地舞弄园艺剪刀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他在衬衫外套了件毛坎肩,一身轻装确实很像修整庭院的架势,但他脸上却丝毫没有享受园艺乐趣的迹象。“咔嚓咔嚓”的剪刀声不时地戛然而止,握着剪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停歇下来。

东贞藏离任之后只获得了浪速大学医学院名誉教授的虚名,既没有去学校的义务也没有教学任务。而另一方面,早在三个月前就已内定的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正式任命书至今尚未收到,他每天都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简直就像先前每天都在转动的表针突然被停下来,处于极不自然的静止状态中。这种静止状态就被称作退休离职。当某个规定年龄到来时,不管本人是否愿意,退休离职或称届满离任都会随之而来。想到这里,东贞藏像回过神来似的又挥起了剪刀。可是,当他考虑到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任命书时,心情又不禁消沉下去。直到前一阵子,由于劳保医院竣工时间延迟,原定四月开业的计划改到了六月,于是他也自然而然地以为院长人事任命就是因此而拖延。

但是,就在正好一个星期之前,来大阪的文部省原次官告诉他说:“京都洛北大学第二外科的教授搞定了劳动省相关的重要门路,试图推翻已经内定给你的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职位,劳动省方面夹在洛北大学和浪速大学之间十分为难,所以迟迟未能做出正式决定。”当然,原次官还附加说明道:“既然你已经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了,就算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要全力推荐东教授。况且还有医疗系统的池泽议员那条门路,所以不会出问题的!”

但是,原次官还说到在推举洛北大学第二外科教授的团队中还看到了东都大学船尾教授的面孔,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东贞藏的心。在菊川升落选之后,东贞藏不太相信处于绝交状态的船尾会耿耿于怀到推翻已经内定给自己的职位。不过,他心里还是禁不住产生了强烈的不安,担心船尾由于菊川落选愤怒之余采取行动阻碍自己的出路。

东贞藏不紧不慢地操作园艺剪刀,心中希望在这种时候至少女儿健康无恙,千万不能卧病在床。佐枝子在大约十天之前患了感冒病得不轻,常常卧床休息一直没有好利索,使东贞藏更加情绪低落。

从背后露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是妻子政子。但是,东贞藏故意装作没有觉察到,还把剪刀声弄得更大了。

“老公,你喝点儿茶吧?喝茶——”

虽然她的措辞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嗓音中还是隐含着焦躁情绪。对于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职位至今尚未确定,政子显得比东贞藏更加担忧和焦虑。

“老公、老公!你听不见吗?”她继续急不可耐地呼唤道。

东贞藏故意装出刚刚听见的样子说道:“哦,原来是政子啊!”

“我刚才就喊了好几次,你都不答应。离任以后,连耳朵都突然不好使了吗?要是现在就这个样子,以后就更叫人担心啦!你喝点儿茶吧!”她捧着摆上红茶和水果的托盘话中带刺地说道。

“是啊!”

东贞藏嘟囔着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站起身来,继续舞弄剪刀。

“那好吧!你不过来,我就先放在这儿啦!”

她把丈夫的红茶和水果草草地撂在露台桌子上,随即“咚咚”地踏响脚步登上楼梯进了佐枝子的房间。

佐枝子的房间由朝东的八铺席日式起居室和摆着寝床的四铺半席卧室构成,都被收拾得十分整洁,确实是佐枝子的风格。

“感觉怎么样啦?”

政子把端来的茶水和水果放在桌上,随即观望佐枝子的气色。

“嗯,感觉已经好多啦!不过,还是浑身没劲儿……”

佐枝子费劲儿地坐了起来。政子立刻绕到她身后帮她披上睡袍,又在她背后垫了个靠垫。

“这可是你爱吃的玫瑰香葡萄哟!”

政子采取与对待丈夫截然不同的温馨态度,把整串葡萄从大盘分到小碟子里递了过去。

佐枝子接过葡萄说道:“从四月下旬到五月这段时间的绿色真是鲜翠欲滴,实在太养眼啦!”

说完,佐枝子就把身体探向窗前,政子也跟着凑了过去。

“佐枝子啊,你看看你父亲那个样子。”她俯视着蹲在草地上拾掇盆栽的东贞藏说道。

佐枝子两眼湿热地望了望父亲的背影,心中一颤就挪开了视线。虽然她也早已发现父亲退休之后似乎骤然变得老气横秋,但父亲缩着瘦削的肩头蹲在盆栽前郁闷地舞弄剪刀的身影,残酷地表明他六十三岁的年龄,深深地刻印出苍老与凄凉,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令人很难想象他在两个月之前还是国立大学,而且是第一外科的主任教授。

“以前他每天都整整齐齐地穿着西装,即使在家里也绝对不穿没熨烫过的衣服。可如今却变成了那副德行啊!皱巴巴的裤子也照样穿,还套上那么旧的毛坎肩!以前总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装腔作势地摆出高雅的姿态,最后竟落到那种地步啊!”

政子表情傲慢地侮蔑自己的丈夫。

“母亲,请您不要那样说,父亲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他的工作,年满离任是大学的规定,又不是他的错误嘛!”

佐枝子在袒护父亲。

“问题是离任之后的出路呀!那可是要凭自己的实力决定呢!因为你父亲自己根本不去积极地为自己奔走活动,所以就连早已内定的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宝座都快保不住啦!”政子用激昂严峻的语调说道,“通常说到国立大学教授离任后的出路,A级的就是国立东京医院、大阪附近的国立关西医院、厚生养老金医院、近畿劳保医院的院长,而其他的就算是B级啦!以你父亲的条件来讲,如果是这种等级以下的医院,即使对方上门来请求也是不可能去的。所以我就想,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宝座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手。为了这件事我急得不得了,只好去请求那个像狐狸精一样面目骄横的池泽夫人,就是医疗系统池泽议员的兄嫂。我忍受了多么大的屈辱一次次地登门恳求,连我自己都感到惨不忍睹啦!可是……”

政子突然紧紧地抿住了嘴唇。佐枝子静静地把视线投向母亲。

“母亲,你把医院分成等级对待本身就不对嘛!最重要的是那家医院的专业领域和特色与院长的专长是否相符。所以,父亲去的地方不应该只限于近畿劳保医院,而是要慎重地选择一个最能发挥他专长的地方。”

“你如果有这种想法的话,今后也会像你父亲那样只能度过消极的人生。首先,这次的事情你最有资格严厉地批评他一番。就是因为你父亲的软弱无能和消极性格,所以连在决定自己继任教授的选举中都会输得那样惨不忍睹,被那个暴发户财前副教授夺走了教授的宝座,还让他暗自决定做你夫婿的菊川先生受到那么大的伤害,也使你失去了难得的好姻缘。你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政子向床边膝行靠近。

“母亲,我不想连躺在床上的时候都说这种事儿。”

佐枝子说着把头扭了过去。

“确实是这样啊!都怪我不好!不过,佐枝子,你的感冒是不是拖得太久啦?你上女子学院的时候就得过肺病,要不要去大学附属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虽然你父亲已经给你诊疗过了,但他毕竟是外科大夫嘛!”

“好的。但是……”

佐枝子一边应答一边突然想到,可以请里见给自己诊疗一下。


第一内科的门诊室内,别人的诊察几乎都已经结束了,只有里见副教授坐诊的白色屏风内还有患者。

跟随里见的年轻医务员和实习生们发现桌上还有厚厚一叠病历,便不动声色地想要加快速度,可里见却根本无动于衷,拢了拢干爽的额发继续浏览病历。


姓    名     佐佐木庸平  54岁  纤维制品批发商

病    史     33岁时曾罹患肺结核

主诉症状      胃部不适

现 病 历      约3个月前出现嗳气和恶心,从1个月前开始胃部不适感加重

检查结果      尿检无异常 大便隐血试验呈阳性

胃液检查      低酸

胃部X光检查   胃炎

全面验血     轻度贫血


里见看着病历,对这位在一星期前经人介绍来自己这里就诊的患者予以特别注意。这倒不是因为对方是经人介绍来的,而是因为这位患者虽然表现出一般性慢性胃炎的症状,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令人挂虑。

“怎么样?胃部还是不舒服吗?”

听到里见问话,患者扭曲了消瘦骨感的面孔。

“是啊,还是经常打嗝,饭后时不时地恶心,实在太难受啦!”

里见默默地点了点头,照例进行了叩诊和听诊之后就叫患者躺在诊疗床上,仔细地依次在剑突下、肝部、胆囊和胰腺部位进行触诊。

“疼痛感怎么样啊?”

“不疼。虽然偶尔似乎疼那么一下,但是并不严重。”

“是在饭后疼吗?”

“是呀!空腹的时候几乎没疼过嘛!”

“吃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不适感觉?”

“这么说来,好像胃里偶尔会有卡住的感觉呢!”

在听到患者这样回答的瞬间,里见眼中闪出锐利的光亮——果然不是单纯的胃炎!里见再次把手指移向剑突下,仔细地触摸周围,但是并没有摸到类似瘤状的物体。

“怎么样啊?大夫,我老爸就是在我这个年纪得胃癌死的,联系起来一想的话,我觉得自己恐怕也是得了癌症。”

患者说着坐起身来。他从初诊时起就像口头禅似的把“我是不是得了胃癌呀”挂在嘴边。

“目前还没有决定性的检查结果能够证明是胃癌。”

“那就肯定是胃溃疡啦?”患者还是忐忑不安地问道。

里见没有回答,而是拿起胃部X光片夹在桌上的观片机金属夹上仔细观察。如果是肿瘤型癌变的话,钡餐造影剂就不能进入该物体而显现出所谓阴影缺损,也就是能够看到不含造影剂的阴影。但是,在这张X光片上并没有看到阴影缺损。另外,如果是溃疡型癌变的话,造影剂就能够渗入其中,通常会形成突状阴影显现出来。但是,这也没能看到。从胃黏膜皱襞粗大这一点来推测的话,胃炎的可能性相当大。

里见从观片灯上取下X光片说道:“从X光片上并没有看到胃癌症状,表现为胃炎的形态。结合上次在胃液检查中发现胃液酸度偏低的情况考虑,目前我认为可能是单纯的慢性胃炎。”

“这样看来,我的病就像附近诊所大夫说的,真的只是普通的胃炎啦!啊,太好了!这一个月来我成天担心自己得了胃癌,连夜晚都很难睡个好觉。不管怎么说,要是我得了胃癌的话,公司立刻就会陷入困境啊!个体经营的公司就是这样,必须靠老板豁出命来干,才能保证几十名员工养家糊口呀!”

这位患者之所以对癌症怀有异常的恐惧心理,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害怕癌症本身,还出于作为中小企业经营者特有的责任心。万一自己病倒了,公司也会倒闭,员工就会饿死。所以,这时他感到无比欣慰。

“不,先别急着下结论。我刚才之所以说或许只是单纯的慢性胃炎,因为这毕竟只是根据此前检查阶段得出的观察意见,但还没有作出决定性的最终诊断。”里见十分慎重地说道。

“那么,我往后还必须做其他检查吗?”

“是的。因为明天要做胃镜检查,所以请你明天早上不要进食进水,保持不吃不喝的状态来医院做检查。”

“啊?胃镜?大夫,那不是要叫人难受死吗?反正到现在检查结果都没有问题,我看就没有必要受那份儿罪了吧?”

患者紧张得表情僵硬。正如患者所说,做胃镜检查时,要把前端装有微型摄像机、长约九十厘米无名指粗的软管经过口腔和食管插入胃部,毫无疑问会引起患者极度痛苦。之所以必须采取胃镜检查,是因为虽然在胃部X光检查和胃液检查的结果中都呈示出典型的慢性胃炎形态,但因为患者刚才说了一句进食时胃部会有卡住的感觉,再加上血液检查结果表明多少有点儿贫血,而且血沉值有轻度增快,所以使里见产生了疑虑。因为常常会发生先被诊断为典型胃炎有时却是早期胃癌的情况,因此里见慎重地考虑到,通过进一步做胃镜检查或许能够发现用X光片没能查出的早期胃癌。

里见对坚决拒绝做胃镜检查、固执沉默的患者说道:“当然,对于患者来说,胃镜检查确实很痛苦,但是通过忍受痛苦可以明确地诊断不是胃癌。只凭X光检查可能会由于角度的问题遗漏某些因素,所以如果不做胃镜检查就不能称之为确切的诊断。为了你长久的将来、家庭和事业着想,应该趁这个机会做一次胃镜检查。如果这次检查结果证明没有问题的话,你不是也就可以彻底放心了吗?”

里见晓之以理、循循善诱,患者终于不情愿似的点了头。里见松了一口气,刚要叫下一位患者进来时,门诊护士长转达说:“老师,前第一外科东老师的小姐想请您帮她看一下,所以插个队请她先进来了。”

身穿一袭小碎花青瓷色和服的佐枝子微微伏下双眼走进门诊室。

“突然来找您看病,实在不好意思。”

她鞠了一躬就轻轻地坐在了里见面前。

“你哪里不舒服?”

里见像在做视诊一样凝视着佐枝子白得透明的脸色。

“是。其实在大约十天前,我发高烧两三天,后来就一直低烧不退。因为我在大学时代得过肺病,所以想到是不是旧病复发了。因为当时的主治医师已经离任,所以就想找里见医生看看。”

“哦,你肺部有病灶吗?”

“是的。在右锁骨下方,听说肺部有个像小指尖大的空洞状病灶。因为我父亲是外科医生,所以叫我立刻动手术。可我不想开刀,就采用化学疗法控制。后来,因为一直没出过什么问题,所以从大概五年前起就没做过任何治疗。”

真不愧是医学家的女儿,描述得简单而准确。

“那么,后来又做过X光检查或痰检吗?”

里见一边继续问诊一边填写病历。

“这段时间一直都没做过。”

“那可不行啊!那,食欲怎么样呢?”

“食欲不太好。”

“最近是不是感觉很容易疲劳?”

“是的,即使躺在床上也感到浑身没有力气。”

“那么,先检查一下吧!”

佐枝子伏下长长的睫毛站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转过身去,在护士的协助下解开了和服腰带。淡紫色腰带轻轻松开之后,佐枝子裸露着上半身表情含羞地坐在里见面前。

里见拿起听诊器贴在佐枝子的胸部和背部听诊,尤其慎重地把听诊器贴在右肺尖部侧耳倾听,但肺呼吸音中并没有任何异常。

里见摘下听诊器说道:“我想只是单纯的感冒,不过还是得做一下X光检查、血沉检查和痰液检查。根据这些检查结果诊断,或许还得改天再做CT扫描检查。但是,即使这次只是感冒,今后也最好还是每半年做一次X光检查和痰液检查。”

说完他瞟了一眼腕表。

“我马上联系好X光室,请你现在就去拍个X光胸片吧!”

他似乎在担心X光室快要下班了,说完立刻亲自拿起电话拨号。

佐枝子穿好和服深深鞠躬说道:“突然来就诊,谢谢您的关照。”

说完,她轻轻地走出了屏风。站在里见身后的年轻医务员们都像是被佐枝子那充满清雅气质的美丽所吸引,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但是,里见却像是还惦记着剩下的五六位患者,即刻着手继续做诊察了。


结束了上午的门诊,里见摘下听诊器看看表,才发现已经快两点钟了。

“哎呀,今天又是我看得最晚,大家辛苦啦!”

里见对跟随自己的医务员和护士表达了慰劳之意之后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光是上午看完四十几个内科患者就够辛苦了,何况里见做诊疗时总是全神贯注、极其慎重地反复检查,所以结束门诊时就会感到眼皮内侧有一种烧灼般的痛感。他把双手浸在窗边的消毒洗手盆中,闭上双眼休息了片刻,然后仔细地清洗了双手来到走廊上。

他像往常那样微微俯身经过走廊来到通往副教授办公室的楼梯口时,发现佐枝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你做完X光检查了吗?”他满脸诧异地问道。

佐枝子面带微笑地望着他说:“是的,承蒙您帮忙,检查刚才已经做完了。现在刚好是午餐时间,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请您一起用餐。”

佐枝子鼓起连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勇气邀请里见。

里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说道:“那好吧!附近有家小餐厅,就一起去那里吧!”

他脱下白大褂穿过中庭,正要走出医院时,身后传来粗犷的呼唤声。

“哎,里见君!”

里见转身一看,财前五郎在四五名医务员的簇拥下,正挺着魁梧的身躯向他走来。

“里见君,好些天没见到你了。上次为我举行聚会,你作为我最好的朋友却没有参加,我太失落啦!”

财前指的是一个月前同期生们为他升任教授举行的庆祝会。

“啊,抱歉!当时我正忙着写学会报告,抽不出时间来。”

里见表示了歉意。

“不,没关系!不参加那种场合才符合你的个性。没事儿!”

在教授选举的决战前夕,财前曾经恳求里见找基础组的大河内教授斡旋却遭到断然拒绝,再加上里见始终对财前采取批评的态度,所以财前说这话时充满了讽刺意味。这时,他发现了里见身后的佐枝子。

“哦,这不是东教授的小姐吗?我太失礼了。老师后来还好吧?不过,今天你怎么会来医院呢?”

“我身体有点儿不舒服,所以来找里见医生看看。”佐枝子表情僵硬地答道。

“哦?那可要多注意呀!不过,这事儿只要老师打个电话就行了,你根本不用专程来医院,我会派里见副教授那样优秀的内科医生去府上出诊。东老师真是太见外啦!”

财前这番矫揉造作的外交辞令把他升任教授之后的自大傲慢表露无余。

财前离开之后好一阵子,佐枝子仍然难以抑止心中不愉快的情绪。而里见却像是若无其事,平静地沿着堂岛川岸边慢慢前行。五月上旬明亮的阳光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河岸排树已经是绿叶繁茂了。

两人迎着河风走了四五百米远,来到一家河畔小别墅式餐厅。里见推开门走进去,坐在面朝河畔的窗边。

“你想吃什么?”不习惯跟女性单独吃饭的里见粗率地问道。

“我想吃简餐,就要个鲜汤和奶汁烤虾仁吧!”

“那,我也要那个吧!”

他粗率地说完就叫来侍者点了餐。

“三知代还好吧?”

佐枝子问起里见妻子三知代的近况。

“是啊,她还是那么精神。每天干脆麻利地打理家务,抽空看看喜欢的书籍,还帮我辅导孩子的功课呢!”

“那她当太太确实很理想呀!你能娶到那样称心如意的太太,真是幸福啊!”

“是的,从这一点来讲,我确实非常幸福啊!因为我只要考虑每天的门诊和科研工作就行了。”

佐枝子看到里见平静而沉稳的表情,感到心底像被蔷薇刺扎了似的隐痛。她噤口不语。

“听说东老师被委任近畿劳保医院院长,已经走马上任了吗?”

里见怀念似的询问东贞藏的消息。

“据说三个月前就内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至今还没接到正式任命书。再加上教授选举的结果变成了那样,所以我父亲最近看上去有点儿落寞呢!”

佐枝子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失意的样子。里见默默地点了点头。

“说到上次选举,我真为金泽大学的菊川先生感到遗憾。如果像他那样学究型的优秀医学家能来我们学校的话,将会对本校产生多么大的助益呀!虽然我是第一内科的人,但他还是给了我很大的激励。”

虽然里见由衷地为菊川升落选感到惋惜,但佐枝子并不在意菊川升,倒是里见为同样的学究之徒落选而痛心的诚挚形象,更加强烈深刻地映在她的眼中。


公团公寓的早间在一天当中最具活力。手忙脚乱的早餐、上班前轻微的紧张感和上班上学时的开门关门,每家每户随意发出的声音汇聚成一首交响曲,使小区的早晨充满了勃勃朝气。

里见三知代耳畔听着这些熟悉的声响,把早餐用过的餐具收到洗碗池中。她已经把上小学三年级的好彦送出门去,接下来就是送丈夫上班了。

“你准备好了吗?”

她问房间里的丈夫却没有听到应声。里见好像仍如往常,正在六铺席书房里专心挑选当天研究室里要用的笔记和资料。

这时,门厅的信箱“啪嗒”一声被打开,随即塞进来一封邮件。三知代取出来一看是佐枝子寄来的信,感到十分亲切就立刻裁开信封站在土地板上读起来了。

“老公,是佐枝子寄来的信,为上次看病的事向你郑重道谢呢!她说,多亏得到你的诊疗,她才彻底地放了心。”

“嗯。”

里见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三知代继续往下读。

“哎呀,老公,你还跟她一起吃饭啦!信里还写着要谢谢你呢!”

“嗯。”

里见还是含混不清地应声。

“哎哟,真讨厌!你好像根本就没听见嘛!”

三知代看完信露出嗔怪的表情。

“不,我听见啦!”

里见虽然嘴上这样回答,眼睛却仍然盯着桌上的资料。

“老公,你最近好像很忙啊!是不是又开始搞新研究啦?”

“不,没有。”

“是吗?前天你哥哥到附近出诊,回去时顺便来家里坐了一会儿。他说最近修二没露过面,还问你最近好吗?”

“是吗?那我两三天之内去看看他吧!”

里见终于把笔记和资料塞进皮包并拿起了上衣。三知代立刻绕到身后帮他穿好。

“佐枝子的父亲退休之后怎么样啦?”

“听说已经内定要去近畿劳保医院当院长。”

里见避而不谈东贞藏内定之后的复杂情况,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样的话,即使退休了也还算不错嘛!我前几天收到名古屋的父亲来信,说他明年也要卸任了。幸好退休后的去向已经大致确定啦!”

“是吗?那太好了!”

“是啊。信上还说,自己已经有了合适的副教授人选继任教授,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了。”随即又像忽然想起似的问道:“财前当了教授以后情况怎么样?”

里见想起五天前遇到财前五郎时那令人不快的态度。

“没怎么样?还是那样呗!”

“在教授选举之前,财前突然来家里因为教授选举问题跟你争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太不像当医学家的人了。但是,我后来又觉得,如果财前跟东教授之间很难保持像我父亲跟副教授之间那种关系的话,他或许除了那样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里见这才正面朝向三知代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认同财前的生存方式吗?”

 “不,我并不认同那个人当教授的方式。不过,我父亲常说,如果想留在大学里走学者的道路,就必须拿出优秀的科研成果。在科研成果获得认同之后被选为教授领导一个研究室,依靠整个研究室的强大力量做出更伟大的贡献,并培养出众多杰出的接班人,这才是作为学者应该完成的职责。我父亲以身作则地走完了这样的道路,所以我希望你别像财前那样,而是像我父亲说的那样,将来升任教授领导第一内科,做出更加卓越的研究业绩。这就是我最高的生存意义啊!当初我嫁给你的时候父亲就对我说:既然嫁给了里见修二,那你这辈子的工作就是家务和杂务,而且竭尽全力支持里见专心致志地走学术研究道路,早日以卓越的科研成果当上教授,这才是作为学者之妻的责任啊!”

实际上,作为名古屋大学医学院长、三知代的父亲羽田融,专心致志地走过了学术研究的人生之路,年纪轻轻就当上教授还担任了医学院长,就是因为他兼备学者的性格和受人爱戴的人格魅力。正因如此,他也希望里见具备与自己相同的素质。而作为他的女儿,三知代也期待里见修二当上教授。想到妻子正在忍受眼下清贫的副教授生活时,里见不禁感到重任在肩。

“像你父亲那样学识和人品都很卓越的人真是凤毛麟角呀!我恐怕很难做到像他那样了。”

里见说完就提起皮包推开门走了。


里见一进办公室就换上白大褂,随即来到一层门诊室。

门诊室里,年轻医务员和实习生正围在里见的诊察桌周围等候。里见看到最上面是佐佐木庸平的病历,就是他在一个星期前苦口婆心说服的那个不愿接受胃镜检查的患者,今天是看检查结果的日期。里见确认病历、各项检查报告单、X光片和胃镜照片都已经齐全。

“那就开始吧!”

护士呼叫佐佐木庸平的名字。他中等个头、不胖不瘦,只有花白头发、狭窄额头下那双眼睛体现出商人特有的灵动机敏。他像往常一样姿态谦恭地走进门诊室,但这回后面还跟着一位四十七八岁的中年妇女。

“大夫,这阵子我老公给您添麻烦了,真的谢谢您。听说诊断难得不得了,上次检查的结果到底咋样啦?我们很想尽快知道检查结果,为了排上第一号,一大早就让店里的年轻伙计跑来挂号等着啦!”

她用家庭主妇特有的温顺语调诉说,可脸上却明显地浮现出不安的神色。看样子,佐佐木庸平叫妻子陪同前来,就是因为非常惧怕胃镜检查的结果。

“咱们现在就来看看吧!”

里见拿起桌上的胃镜胶片夹在观片灯的金属夹上,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分别从胃前壁、后壁、小弯和胃角部等各种角度拍摄的二十六帧画面,力求不漏过任何细微的异常迹象。如果发生了癌变的话,通过彩色胶片上的色彩变化也能把握。在胃壁上,不仅没有癌变,连息肉或溃疡都没有看到,只是胃黏膜的皱襞略显粗大。如果是正常粘膜的话,就会呈现均匀而洁净的橘红色,而胶片所见黏膜却只是多少带有一些混浊的红色。但这是胃炎的症状,而不是胃癌的症状。

“大夫,到底咋样啊?”佐佐木庸平惴惴不安地问道。

里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

“上次你说吃东西时胃部有卡住的感觉。后来情况怎么样啦?”

“好像还是有点儿卡住的感觉,尤其是在一口咽下较硬食物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

“是在哪个位置呢?”

“这个,你问我是在哪个位置……好像是这儿吧,不、应该是这儿吧!”

佐佐木敞开和服外套和内衣露出胸腹部,然后摸索着胃部周围并按住一处。里见的眼睛没有放过他的手频频触摸胃部上方的样子,随即担心地歪着脑袋沉思片刻。

“从胃镜胶片来看,还应该是慢性胃炎。”

“果然是慢性胃炎!大夫,这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啦!”

佐佐木庸平突然站起身来,向里见行了个敬礼。

“不过,因为胃镜摄影也有难以完全拍到胃部上方的缺点,所以即使经过胃镜检查诊断为未见异常,也还是不能断定百分之百没有问题。”

“啊?还不是百分之百呀!”

里见点了点头。他是在担心,由于胃部上方贲门附近是胃镜的死角和盲点,所以有时并不能完全发挥胃镜的功能。此外,从刚才的问诊中得知,患者常常感到食物似乎总是会在胃上方卡住,这就是在诉说食物通过障碍,所以里见开始怀疑,虽然表面看上去只是呈现出很常见的慢性胃炎症状,但也极有可能是由连胃镜检查都难以把握的胃上部癌变所引起的伴随性胃炎。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该咋办呢?”深信做过胃镜检查就能确诊的患者不满地问道。

“普通内科已经没有其他检查方法了,不过,还可以尝试采用我自己多年来研究的诊断方法再做一次检查。”

里见用平静的语调回答,为的是尽量避免刺激患者。

“上次不是说过,做完那种难受的胃镜检查就全部结束了吗?我告诉你,在这四、五月份中我们要做三月底前的年度税务决算,对我们来说就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我必须日日夜夜地跟会计师清理账目,还要为催债筹款东跑西颠,就是有三头六臂都忙不过来。可是,大夫偏偏在这种时候叫我没完没了地做检查,不管什么样的患者都吃不消啊!我是因为听说您是认真看病的好大夫才找人介绍来这儿的呀!”

佐佐木突然蛮横无理地叫嚷起来,陪同的妻子慌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里见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次检查不会像胃镜检查那么难受,只是在手臂上注射并观察皮肤反应而已。就像检查结核病时做结核菌皮试一样,所以用不了多少时间。”

患者满脸狐疑地望着里见,像要订协议似的说道:“在此之前我已经跑了三次,先后做过血液检查和胃液检查、X光检查、胃镜检查,加上这次就是第四次了,所以我希望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诊断并不是靠次数多少来决定的呀!在得到自己能够认可的确切检查结果之前不能下结论,这才叫诊断。”

里见用严肃的语调说罢,随即叫医务员做好注射准备。这是里见正在研发的、利用生物学反应诊断癌症的方法:当人体内出现了称之为癌的异常组织时,血清中就会产生被认为是与其对应的抗体物质,可以从血清学的角度证明这种抗体并用于诊断癌症。基于这种理论,把从癌组织中提取的物质注射在皮下,在二十四小时之后观察皮肤的反应,就可以判断是否得了癌症。

当医务员准备好装有0.1毫升略带黄色的反应剂针管之后,里见亲自把它拿了起来。护士挽起患者左袖并用酒精擦拭过上臂之后,里见开始给患者做皮下注射。患者夸张地把视线躲开并皱起眉头。里见苦笑着拔出针头。

“怎么样?疼吗?这样就完事儿了。不过,从今晚开始,做过皮试的部位会红肿、发热,但你千万不要摸也不要洗澡。然后,每隔二十四小时就要检查一次发红的状态,反复做三次,所以你一定要连续来医院三次!如果不遵守时间就不能观察到准确的反应。请务必严守时间。”

患者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点点头,妻子在旁边忙不迭地赔不是。

“大夫,我老公任性请您谅解。不管怎么说,我们店里全靠他一人兼顾三摊五摊才能转起来,所以会忍不住急躁起来。但是请您千万不要见怪啊!我们明天一定准时过来。”

说完,她立刻走到丈夫身旁麻利地帮着整理敞开的内衣和外套。佐佐木庸平板着脸伫立不动,任由妻子帮他收拾。整好衣服领口之后,他对里见连招呼都不打就出了门诊室。


结束了门诊之后,里见经过人影寥寥的走廊回办公室,大脑中还在思考刚才在佐佐木庸平身上尝试的、利用生物学反应的癌症诊断法。

虽然这是他持续研究十年、已经很有自信的诊断方法,但是像佐佐木庸平这种情况,即使做完血液、胃液、粪便、胃部X光、胃镜等所有的检查,却还是只有诊断为慢性胃炎的数据。但尽管如此,对于这种无论如何都难以消除胃癌疑虑的既微妙又艰难的病例采用自己相信的诊断法作为最终诊断是否合适?他心中还是没有十分的把握。里见犹豫不决地缓缓踱步,想到与其去请教顶头上司鹈饲教授,还不如去请教以前的恩师、病理学研究室的大河内教授。于是,他转身穿过宽阔的中庭,走向病理学研究室所在的医学院。

他走进静悄悄的医学院正面门厅,一边登上昏暗的楼梯一边想起十年前自己曾在病理学研究室里振摇试管、看显微镜、与侵害人类生命的病毒抗争的情景,怀念地回忆年轻而真诚的自己。

里见来到大河内教授的办公室前,确认门上挂着“现在可以入内”的牌子之后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简短的应答便开门走了进去。大河内教授的书桌上摊开了几本厚重的书籍,好像正在写东西。

“老师,是不是打扰您了?”里见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我的工作刚好告一段落。来,你坐下吧!”

大河内扭过仙鹤般细长的脖子,随即摘下了老花镜。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里见坐在大河内示意的椅子上,“我突然来打扰,是为刚才疑诊胃癌病例的情况向老师请教一下。”

“哦?是什么问题啊?”

大河内说完向前探身注意地聆听。里见详细地报告了佐佐木庸平的症状和各种检查结果。

“目前只发现胃黏膜皱襞有粗大化现象,各项检查也都显示出慢性胃炎的数据。但是,我实在无法排除疑虑,总觉得那并不是单纯的胃炎,而可能是由胃癌引起的伴随性胃炎。所以,我决定尝试性地采用内科检查的最终手段,就是我研究至今的生物学反应诊断法。可是,在对那种具有微妙性质的症状做出诊断的时候,究竟应该以何等程度把重点放在我的诊断法上进行考量呢?老实说我现在十分茫然。而且,即使假定已经发生了癌变,也还是极早期的状态,所以估计对于皮试的反应也会相当微妙。从这一点来讲,是否可以根据我的方法做出决定性的诊断,我也十分茫然。而且,我推测这位患者的病如果是癌症的话就应该发生在胃上部。这个部位的癌变如果不及时发现的话,手术将会变得非常困难。所以必须尽快做出诊断。”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难题啊!”

听完里见的说明,大河内喃喃自语了一句就噤口不语地陷入了沉思。

“总而言之,这就要看对你那个利用生物学反应的癌症诊断法的水平怎样鉴定啦!不同的鉴定结果将会带来不同的答案。不过,你对癌症患者的诊断准确率好像是百分之七十几吧?”

“是的,百分之七十七点五。”

“是吗?成绩相当高啊!但是,对于你那种诊断方法,根据大阪市立医科大学长尾教授追加试验的结果显示,确诊率为百分之六十三。而国立关西医院松山内科主任的追加试验中,确诊率为百分之五十九。这个数字还很低呀!而且问题是,在对非癌症对照组进行的测试中也出现了阳性反应。因此,目前毕竟只能作为辅助性诊断法来来看待。尤其是在最早期阶段的癌症,反应形态更是十分微妙。所以,在这一点上还有很大的研究余地啊!”

“是,对于这一点我也十分留意,现在已经委托各大学和医院汇集更多的数据进行统计。对于假阳性的问题,我还准备进一步加强提高抗原特异性的研究。”

“是吗?这确实像你一贯的学习态度。上次我在学会杂志上看到一篇关于细胞学诊断的文章,如果细胞学诊断的研究进一步得到完善并可以进行临床应用的话,对癌症早期诊断会有很大的帮助。你的研究也一样,通过不断的努力一定会成为水平更高的科研成果。”

说完这番激励的话语,像仙鹤般瘦高的大河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里见。

“现在还有很多人在为上次的教授选举吵吵闹闹,只有你一如既往地静下心来坚持诊疗和科研工作。为了做出一个确切的诊断,如此慎重地以科学的态度进行全面研究。作为医学家就必须这样做。不过,即使如此慎之又慎,误诊仍然难以预料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突然袭来,临床医师时刻都暴露在这种危险之中!这一点可不能忘记呀!”

大河内像是在抚慰已然成为临床医师的昔日门生,但他的话语在里见心中字字千钧地久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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