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庸平每天起得很早,一到六点钟就离开被窝,比其他店员更早去打开店门,并挂上印有带圈“佐”字的门帘。这是佐佐木庸平的日课。虽然号称资本金九百万元的株式会社,但佐佐木商店实质上就是全部由家族持股的个体经营纤维制品批发商。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由于严格推行《劳动基准法》,已经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早晨七点钟开店,而是从八点半开始营业。所以,员工们,不,用佐佐木庸平自己的话来说,那二十几名包吃包住的店员不到七点钟就不起床。而庸平自己则六点钟就起来为乘早班车来进货的外地客商打开店门,然后才开始吃早餐。
在早餐时间,因为上大一的长子、上高二的长女和上初二的次子还没起床,所以庸平总是跟妻子两人先吃。虽然坐在面向庭前花草的六铺席客厅里吃的早餐简朴到只有酱汤、煮海味和腌白萝卜,但是,对于曾在船场区的棉布批发行当学徒、二十七岁时由老板授权开分号从城边三尺宽的店面发展到在丼池筋街的纤维批发街中央拥有自己店面的佐佐木庸平来说,粗菜淡饭中隐含着勿忘创业艰辛的训诫。当他喝下酱汤再把蛤蜊肉放在舌尖吞咽下去时,就感到胃部上方有卡住的感觉,胸口堵得慌。他停下了筷子。
“你咋啦?”妻子良江担心地问道。
“嗯,咽下去的东西好像在胃上面的地方被卡住了,怪难受的。”
“这么说来,恐怕还真不是普通的胃炎。是不是哪儿不好啦?”
“混账!别说不吉利的话!这次注射观察反应的那个什么检查法……前天和昨天的结果不是都没问题吗?如果今天第三次试验也是好结果的话,就证明还是普通胃炎了。”
他看了看左上臂注射过的部位。
“你觉得那位里见大夫怎么样?虽然听说他检查得非常仔细,可是每次回答都不得要领,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检查,可还是不得要领。原以为大学附属医院的大夫都跟神一般了不起,可看他那样也实在不怎么样嘛!说不定在拉着我没完没了地检查的时候,如果真是癌的话,那可真的会越来越重,没准儿我就……”
“老公,你也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啦!”
良江像是要赶走瘟神似的摇摇头。
“真是太不吉利啦!我好不容易才把公司搞到中小企业的中等水平,今后还想名列前茅呢!在这个时候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那可就成了‘中枪雁阵’啦!”
“中枪雁阵?”良江满脸狐疑地问道。
“哎,雁阵高飞你见过吧?如果朝着整齐列队飞行的雁阵开枪会怎么样?大雁就会四散逃窜、各奔东西。同样的道理,由我独挑大梁经营的这个商店一旦我倒下了,其他人肯定都会稀里哗啦地倒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才会对这次病情检查格外敏感。在没有得到确切的诊断结果之前,我晚上都睡不好觉啊!今天如果还是没有可靠的答复,不给我明确说法的话,我绝对不能放过他。”
“可是,我觉得那位大夫并不像你说的那样靠不住,他不能简单地做出诊断是因为你的病很难判明,是因为对你的病采取了特别慎重的态度嘛!”
良江表明了对里见副教授的信赖,而庸平花白头发下的额头却蹙起了皱纹。
“你懂什么呀!我三十三岁的时候,就是因为扩建新店而劳累过度得了肺病。当时大夫说要两年才能好,可我还不是一年就痊愈了吗?我这副身板怎么会得什么难治的病呢?我只是担心会得胃癌嘛!”
说完,他呼噜呼噜地扒完了第二碗茶泡饭。
“差不多该到店员上班的时间啦!”
庸平起身来到店铺里。七点钟已过,店堂里有人做清扫,有人把针织品、布料和成衣摆上陈列架,还有的在准备出货,准备开始营业的忙碌场景使店里店外充满了活力。
“爸,我们上学去啦!”读高中和初中的两个孩子精神饱满地对他说道。
“好,路上当心!”
庸平一改平日的严肃,表情顿时温和慈祥——为了年幼的孩子,我绝对不能被癌症击倒……想到这里,他朝屋里拍了两下手。妻子良江走出来,他压低嗓音以免被别人听到,提醒妻子该准备去医院了。
庸平换上外出的衣服,在良江的陪伴下刚要出门时,一位年长的店员关心地问道:“老板,又要去医院吗?”
“混账!哪里是去医院,我是去祭拜门神,祈求驱邪消灾、生意兴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可要好好看店呀!”
说完,他故意装出神清气爽的样子走出了商店。
里见拿出饲养箱里的豚鼠放在手掌上,仔细地观察其腹部癌症反应的红肿状态。他用游标测径尺测量了红肿的大小,把数值记录在笔记本上之后,又向小白鼠腹腔注射了新的反应测试液,然后把它放回了饲养箱。
他从两个月前开始了这项新的研究,把纯度更高的反应测试液注射在豚鼠体内做动物实验。
“老师,我可以帮你测量红肿状态。”旁边的年轻进修生望着饲养箱说道。
“不,测量已经完成,只剩数值计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做吧!”
里见正在笔记本上计算癌反应的数值,心里却在想今天是佐佐木庸平第三次来看癌症反应结果的日子,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数值。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立刻拿起了电话。
“喂,请问是里见老师吗?这里是门诊挂号处,有位佐佐木庸平先生来挂号,可是您今天没有门诊。怎么办?”
电话是门诊挂号处的护士长打来的。
“那位患者必须今天看。我现在就下去。”
里见挂上电话,赶紧走出了研究室。
当他来到一层的门诊室时,只见上午的门诊刚刚开始,里面挤满了预约门诊和候诊的患者。里见在处置室内找到没人的角落,就把佐佐木庸平叫了进来。
“大夫,忙中打扰,真不好意思。”
陪伴佐佐木庸平的妻子良江一进门就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可佐佐木庸平却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里见面前。
“来,马上让我看看吧!”
陪伴的妻子绕到丈夫身后为他脱掉外套,并解开了衬衣的袖扣。佐佐木庸平全都让妻子伺候他,而自己却连一个纽扣都不解。但是,当卷起衣袖碰到左上臂注射过的位置时,他却突然暴跳如雷地大声责骂妻子:“啊!疼!这儿很疼呀!你不能小心点儿吗?”
“是,实在对不起。”
妻子小声地道了歉,然后用避免碰到红肿处的动作慢慢地把衣袖卷到臂端。
“大夫,这样可以了吗?”
里见拉起庸平的胳膊观察斑状红肿的部位:没有异常浮肿,属于正常的发红状态。接下来要测量发红面积的大小。里见拿起测径尺贴在发红部位测量了最大直径,游标尺上的精密刻度显示为十五点六毫米的数值。
前天第一次测量的红斑直径为十五点五毫米,昨天第二次测量的结果为十五点七毫米,包括今天第三次结果都在十五毫米到十六毫米之间。当发红部分的最大直径低于十五毫米时,就表明为阴性,也就是没有癌变的反应值。如果发红部分的最大直径超过了十六毫米就表明为阳性,也就是被视为有癌变发生。但是,佐佐木庸平三次试验的数值都在十五毫米到十六毫米之间,从这种微妙的反应变化中很难断定是否发生了癌变。
“大夫,结果咋样?”佐佐木庸平催促道。
里见把测径尺放在桌上说道:“反应状态很微妙,所以很难立刻下判断。不过有一点已经很明确,你的慢性胃炎并不是单纯的胃炎,而很可能是由其他原因引起的伴随性胃炎。”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是癌吗?”佐佐木庸平脸色骤变地问道。
“不,没有出现证明癌变的反应。”
“那到底是什么呀?”
“内科诊察方面只能做这么多检查,接下来就要去外科做检查了。”
“啊?外科?你上次还说今天这个检查做完就可以结束了,可现在又叫我去外科吗?你到底要把我的身体折腾到什么时候?”
“老公,你怎么能说那样失礼的话?”
陪同的妻子慌忙阻止,却被庸平挡开。
“大夫,是你亲口说的不是癌,可转眼又叫我去外科,到底是什么理由啊?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去!”
庸平的语调中已有几分恼火,而里见却仍然表情不变。
“去外科并不是因为你得了癌。因为即使是慢性胃炎,如果是恶性的话,也可能会转化为癌。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请第一外科对这方面十分了解的人进一步检查最为妥当,所以我才建议你去外科。”
里见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外科说道:“喂,请找财前教授,我是第一内科的里见。”
财前接电话说道:“里见君吗?到底什么事儿啊?你给我打电话,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呀!”
“其实呢,有一位疑诊Magen krefs(胃癌)的患者,希望听听你作为外科医生的意见,我现在就想带这位患者去你那里呢!”
里见说话时故意掺杂了德文词汇,以避免被患者听到。
“现在吗?那有点儿不太方便啦!我已经决定要去德国参加国际外科学会,所以现在为了做准备忙得不可开交啊!”
财前像是在宣扬自己将要参加国际外科学会。
“是吗?那真是太辛苦啦!不过,这例疑诊Magen krefs的患者虽然呈现出典型的慢性胃炎症状,但他说贲门部位不太正常。这个病例比较复杂,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真的有那么复杂吗?”
“嗯,我觉得虽然表面症状看似平常,但这个病例确实很复杂。”
财前似乎犹豫了片刻:“那好吧,你马上来我教授办公室,不过办事要快。不管怎么说,当了教授以后,除了诊疗、科研和教学之外,我还得处理教授担当的各种校内杂务呢!”
“嗯,这我明白。那我马上就过去。”
里见一放下电话,立刻叫护士把佐佐木庸平的病历、各项检查结果报告单、X光片、胃镜胶片整理齐全,自己把这些资料夹在了腋下。
“走吧!我陪你一起过去。”他推着佐佐木庸平的背部说道。
“难道不找其他大夫商量就搞不清我的确切病名吗?”
庸平白眼相向。
“诊断这个事情无论怎样慎重都不为过。特别是现在的你,这样做十分必要。”里见催促道。
来到第一外科的教授办公室门前,里见停下脚步指着走廊上的椅子说道:“太太请在外面等候。”
“好吧,但是……”
“别担心,很快就完。”
里见安抚陪伴的患者妻子,以免她产生不必要的担心,随即跟佐佐木庸平一起走进了财前的房间。
“财前君,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这是我在电话里拜托你的患者,名叫佐佐木庸平,现年五十四岁……”
他把夹在腋下的病历、各项检查结果报告单、X光片、胃镜胶片放在了财前的桌上。财前仍然从容不迫地靠在大号的皮转椅上,抬眼瞟了患者一眼中等身材、花白头发下面只有细小的眼睛炯炯有神。财前确定对方不是什么大人物。
“究竟是哪一点特别需要找我诊察呢?”
他说话时妄自尊大的态度,像是在责怪随意来找教授做诊察的患者。佐佐木庸平被震慑住了似的眨了眨眼睛,而里见却不理会财前的傲慢态度,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
“其实呢,我根据此前做过的各项检查包括胃部X光、胃镜等,结果都显示这位患者是慢性胃炎,但我仍然无法排除疑诊Magen krefs的念头,特别是胃上部的疑点。我担心或许会因为自己对胃镜胶片的判读能力不足而看漏了krebs(癌),我觉得你应该可以判读我看不出来的部位,所以想请你帮我看一下这些照片。”
财前不耐烦地慢慢坐直身体说道:“真不愧是你呀!身为副教授还亲自拿着患者的病历、检查报告单和照片带着患者来找我会诊。虽说是同期的同学关系,但其他人可是不会像你这样做呀!”
他说完就摁了一下桌上的对讲机指示医务员:“帮我准备观片灯!”
观片灯送来之后,财前把二十六帧胃镜胶片夹在观片灯金属夹上并仔细观察起来。看完了一遍财前似乎有点不放心,再次仔细观察了其中的两三帧。
“怎么样?你的意见……”里见向看完胶片的财前问道。
“这哪里是什么罕见病例嘛!只从这些胶片来看的话,除了慢性胃炎症状之外看不到任何异常。虽然稍微有点儿令人不放心的地方,但仍然只是普通的胃黏膜皱襞而已嘛!”
“果然还是这样啊!”里见一瞬间像松了口气似的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又说:“不过,因为在X光透视和胃镜诊断结果中贲门部的数据最不理想,所以我想请你从外科的角度特别针对胃上部做进一步检查。因为我采用生物学反应诊断法注射了三次反应液,而三次试验结果都显示出难以断定krebs发生的阴阳性反应,所以我的疑问就更大了。”
里见补充说明了这三天来患者注射部位发红的情况。
“啊,是那个呀!那个还处于研究过程中嘛!”财前对里见研发的生物学反应诊断法似乎不以为然,“虽然我并不是不理解里见君的担心,但是既然做了这么多检查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话,把它作为现阶段的诊断不就行了吗?即使日后发生了什么问题,那也是在你诊断之后才发生的,所以与你无关。你要是那样神经质地对待一位患者,即使你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啊!况且刚才我也说过,我要去德国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为了准备忙得团团转。像你这样的内科医师,没有必要只找我,应该还有很多人嘛!你去找他们吧!”
“不,在做过所有的检查项目并充分研究之后,我仍然难以做出明确的诊断。如果要做进一步诊断的话,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人了。况且在cardia krebs(贲门癌)方面,你是最具权威的专家。”
里见十分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这话可能在财前耳中引起了愉悦的反响,他终于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既然你这样诚心拜托,我也就不好意思断然拒绝啦!况且你还是我在教授选举中受到关照的鹈饲院长旗下第一内科的副教授嘛!要是我随意拒绝的话,还会欠第一内科人情呢!”财前奇妙地兜着圈子说道。
里见努力压抑住心中的不快请求道:“我想请你亲自做透视啊!”
“那就明天吧!”
财前终于点头答应了。
坐在财前和里见之间的佐佐木庸平忐忑不安地向财前问道:“大夫,请问,明天要做什么呀?”
财前瞪了患者一眼训斥道:“医生之间正在交谈,患者不要随便插嘴!明天上午十点钟来透视室,今晚九点钟之后禁止一切饮食!”
财前又翻了翻病历嘟囔道:“这个要走医保!”
透视室内笼罩着非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因为与普通医务员做透视不同,即将开始的是由财前教授亲自坐镇的透视。透视室的医务员和X光机技师们已经把X光机、钡造影剂和其他所有的准备都万无一失地做好,患者佐佐木庸平脱下上衣等待财前教授到来。
带领着助教的财前终于进来了,年轻医务员和实习生们一齐恭敬行礼迎接。坐在冷飕飕的室内角落里的佐佐木庸平也和妻子一起站起来郑重地向他打招呼。
“大夫,昨天谢谢您了。今天请您多多关照!”
财前轻轻点了点下巴一声令下:“好,准备!”
“禁止入内”的红灯应声亮起,技师叫佐佐木庸平站在X光机踏板上。
“你按照我昨天说的没有进食进水吧?”财前再次向患者确认道。
“是的。我按照医生的嘱咐,从昨晚开始就不吃不喝,连嗓子眼儿里出来的唾液都没敢咽下去,全吐出来了。”
“很好。那就开始吧!”
护士把装有造影剂的铝杯递给患者。
“先等一下!在喝造影剂之前,先要观察一下空胃的状态。”
财前伸手纠正了患者的姿态。观察空胃是发现贲门癌的重要手段,财前最先把目标定在这里。
当荧光板上打出腹部影像时,财前躬着背首先把慎重的目光凝聚在了胃泡(胃上部)。在受到贲门癌的侵犯时,胃泡往往会失去正常形状,但财前眼前映现的胃泡却显示出正常形状。他感到有些意外,但又继续定睛继续察看。当来到贲门稍微下方的部位时,忽然注意到胃泡变形的现象!他禁不住把脸部贴近荧光板。
“让患者喝下造影剂!透视贲门!”
财前把荧光板中心推向贲门部位,并进一步聚焦。在漆黑的室内,只有那里受到荧光板的照射映出白光,财前的面孔在那道光环中浮现出瘆人的阴影。
“先在嘴里含上第一口造影剂!”
患者表情难受地把铝杯里像稀释水泥般的白色造影剂含了一口在嘴里。财前摁下了X光机的开关。
“好,咽下去!要一口气咽下去!”
他像训斥般地命令快要呕吐的患者,于是患者紧闭双眼咽下了造影剂。财前猛地向前探身,视线像追踪猎物一般盯在荧光板上,造影剂经过咽喉慢慢地通过食管即将到达贲门。如果贲门确有异常的话,只有在第一口造影剂通过的一瞬间才有机会捕捉到。财前双眼发出锐利的光亮,造影剂开始蜿蜒流动通过贲门。当造影剂来到贲门下方时,虽然变化极为细微,但仍然看到了造影剂流路的异常和狭窄。通过食管时有异常,果然是癌。心中作出了这样的判断,财前立刻指示患者屏住呼吸,伸手摁下了X光机的快门按钮,在胶片上拍下那个通过异常的决定性瞬间。接着,财前又指示患者改变体位,再喝一口造影剂并摁下了快门按钮。
“透视结束!”
室内灯光霎时亮起,财前感到炫目似的皱起眉头,向站在身后正在观望的医务员们转过身去。
“怎么样?看到刚才的cardia krefs了吗?”
医务员们纷纷惊讶地面面相觑,似乎没有人看清财前捕捉到的造影剂通过异常的那个瞬间。财前环视着那些难为情地垂下脑袋的医务员,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了。
“那就是说,你们没有注意到啦!好吧,那就一边看着冲洗好的胶片一边给你们讲!马上冲洗胶片,洗好就通知我。我要去办公室准备资料,吃过午饭后看胶片做诊断。”
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患者佐佐木庸平担心地问道:“大夫,刚才做透视是什么情况啊?”
“那要等胶片冲洗出来之后再做说明。”
财前冷冷地说完就带领医务员们走出了透视室。
陪同佐佐木庸平的妻子从刚才就频频抬头望着走廊上的挂钟等待财前教授出现。X光片应该早已冲洗完毕,却迟迟不见关键人物财前教授现身。当她委婉地催促时,护士却叫他们继续等候,好像等待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过了一点钟,当坐在走廊椅子上的两个人挺起等得十分疲倦的身体时,才看到财前教授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
两人慌忙站起身来迎接,财前仍如上次那样只点了点下巴就迅速进了门诊室。
进入门诊室内,财前朝等候已久的医务员们说了句“刚才吃饭拖了点时间,马上开始吧”,随即拿起放在桌上的X光胶片夹在观片灯上。尚未干透的胶片鼓着包耷拉下来,医务员见状手疾眼快地用夹扣重新固定好,财前用悠然欣赏般的视线望着胶片。
“怎么样?现在不是透视而是冲洗好的X光胶片了,你们应该也应该能看出是贲门癌了吧?”
他扭头询问身旁的医务员:“你能找出那个部位在哪儿吧?”
被问到的医务员表情紧张地凝视着夹在观片灯上的两张胶片。
“老师,只看这两张胶片我找不出来。”
说完就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
“只看两张找不出来?要是那样的话,还怎么给医保的患者看病呢?现行的医保制度规定,精密检查项目中的胃部X光诊断只能拍两张胶片!”
他用训斥的语调说完,又转向另一名医务员问道:“怎么样?你应该能找出来吧?”
财前接连叫了四五名医务员判读胶片,但每个人都露出茫然无知的表情退下了。
“那好,让我来告诉你们吧!你们仔细看这里,是不是有一片浅浅的龛影啊?这就是癌!”
他用长长的食指指示拇指头大阴影出现的部位,汗毛浓密的右手由于进行透视触诊时没有戴防护用的橡胶手套而受到辐射,从手背到手腕部分的汗毛已经变得稀疏,还出现了一些色斑,历历在目地表明他在X光透视检查方面经验十分丰富。
财前用像是炫耀那只右手的动作指着另一张拍摄贲门部位的胶片,详细地讲解了癌变发生的部位和形状。
“好啦,即使你们看不出来也无可奈何呀!当然,医学书籍都会煞有介事地介绍贲门癌如何如何,但是作为实际问题,只用有限的两张胶片就判读出这么微妙的贲门癌,往往连教授级医师也很难做到呢!”
他特别着力地强调了“连教授级”这几个字,似乎在夸耀自己不同凡响的判读能力。事实上,在做胃癌诊断中X光片越少,漏判贲门癌的风险就越大,连许多教授都常常会看走眼。而财前只凭两张胶片,而且尽管是胃后壁这种很难发现癌变的部位都能精确地判读出来,就是因为他作为胃食管吻合术权威已经做过大量的食管至贲门部位的手术,每次都能用裸眼看到贲门的异常并且亲手触摸,在极其丰富的经验基础上形成了敏锐而精准的直觉。但他并没有把这些都说出来。
“由于这种微妙的病例十分罕见,所以要把这张X光片作为贲门癌的宝贵资料收存起来。另外,帮我联系第一内科,请里见副教授过来一下!”
他让医务员打电话,自己叼上一支雪茄,悠然自得地吞云吐雾起来。
正在走廊上焦急等待的佐佐木庸平和陪伴的妻子已是疲惫不堪,满腹怨气地盯着走廊上即将指向两点的挂钟。
“怎么回事儿?还没好吗?”
背后传来了里见的声音。
“是啊,财前大夫倒是还在门诊室里……”
里见立刻进入门诊室走到财前面前:“谢谢百忙抽空这么快就做完了检查。结果怎么样?”
财前仍然叼着雪茄说道:“是贲门癌!位置在贲门后壁,还只有拇指头那么大,好在早期发现了。行啦,你仔细看看吧!”
他把桌上的胶片直冲冲地递到里见面前。
“是吗?原来真是贲门癌呀!”
里见赶紧把胶片夹在观片灯上,透视摄影精准地捕捉到了胃镜没能拍到的贲门癌龛影。里见一动不动地凝眸观察,似乎要把那片阴影深深地铭刻在自己的大脑里。
“你真厉害呀!只靠这两张胶片就能发现这样的早期癌变。我太佩服你高超的判读能力啦!”
里见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钦佩之情,财前脸上浮起了得意的笑容。
“嗯!还行吧!这也是我值得自豪的地方。说起来,判读贲门癌的微妙龛影并不是什么科学,而是一种艺术啊!像书上说的哪个部位怎么样啦、什么样的龛影应该怎样判读之类的定义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其实在亲眼反复观察的过程中就能心领神会。当然,这需要具备非凡的直观感觉和敏锐的洞察力。”
说完,他转向还留在门诊室的几个医务员。
“我刚才说过,这种龛影就连教授级医师都很难判读出来。发现早期贲门癌的难度之大,连本校顶级优秀的内科医师里见副教授都很难判读出来,何况你们呢?就是把两眼瞪得像碟子那么大,也未必就能看出暗影和形状来。所以不必悲观失望嘛!啊哈哈哈!”
财前目中无人地粗野大笑起来。里见按捺住了心头的怒气。
“这么忙还麻烦你,真不好意思。那,对患者的诊断结果呢?”
“那还没说呢!我刚才一直在给医务员做报告,费老劲儿啦!那就叫他们来这儿吧!”
财前这才把佐佐木庸平叫了进来。佐佐木庸平的态度与在里见的门诊室时判若两人,胆战心惊地坐在了财前面前。财前用高傲的目光瞟了患者一眼。
“你的病名与内科的诊断相同,是慢性胃炎。但是,经过今天的透视和X光检查判明是恶性胃炎,如果置之不顾的话就可能发展成胃癌。因此,有必要尽快做手术。只要空出病床来,你就立刻住院治疗。”
财前没有明确告知患者检查出了贲门癌,而是事务性地打了个马虎眼。佐佐木庸平一听脸色骤变。
“大夫,如果是胃炎的话,想点儿办法不动手术不住院也能治好吧?我们公司虽然名义上是株式会社,但其实就跟个体商店一样,所有的大小事务都得靠我来打理。要是我突然住了院,以后的事情可就难办啦!所以,请想点儿办法别让我住院……”
他还没说完,财前目光严厉地拒绝道:“住院也好不住院也好都由医师决定,如果你想把病治好就必须听从医师的指令!为了慎重起见我事先提醒你,只要住进第一外科,就不许再说那类随心所欲的话!”
佐佐木庸平被他严厉的态度吓得说不出话来。
里见从旁边循循善诱地说道:“根据财前教授的透视检查已经做出了诊断,如果不趁现在做手术把通常会被漏诊为单纯慢性胃炎的恶性胃炎治好的话,就很容易发展成癌症。所以,一切都听财前教授的安排对你的身体是再好不过的啦!而且,如果早点儿空出病床的话,还可以请教授亲自为你主刀。再没有比这更可靠、更幸运的事情啦!来吧,马上跟我一起去办住院手续吧!”
佐佐木庸平既不对着财前也不对着里见说道:“那就悉听尊便了。”
里见带佐佐木庸平走出第一外科门诊室并办好住院手续之后,突然感到一阵无以言喻的疲惫。他在考虑是再次回到研究室还是先去副教授办公室休息一会儿,正犹豫不决地走在楼道里的时候,身后有人呼唤“里见老师”。
他回身一看,是第一内科的年轻护士。
“东老师的小姐来问上次X光检查的结果,刚才就在门诊部候诊室等您了。”
“啊,上次约的就是今天吧?有没有哪个房间还空着?”
“是的,处置室现在还空着呢!”
“那就去处置室看吧!你把病历、检查报告单和X光片送过来。”
里见跟着年轻护士走向处置室。佐枝子看到里见立刻郑重其事地俯首致意。
“谢谢您上次多方关照。今天不是您门诊的日子还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听说让你久等了,抱歉。上次看过以后怎么样啦?还有热度吗?”里见一边坐在诊察椅上一边问道。
“哦,这两三天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体温,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疲劳了。”
佐枝子的脸上变得生气勃勃,出现了九天前看不到的温润气色。
“是吗?那,为了慎重起见,再检查一下吧!”
佐枝子轻轻站起来转过身去,俯下颀长的脖颈解开腰带,然后坐在里见面前。里见拿起听诊器,小心谨慎地诊察她的胸部和背部。
“听诊和叩诊都没有发现异常。不过,还要看看上次拍的X光片和各项检查结果。”
他把护士送来的X光片夹在观片机上并扭动了开关,刹那之间刚才佐佐木庸平的贲门癌胶片浮现在眼前。里见惊诧地眨了眨眼睛,并像要挥去那幅影像似的轻轻摇摇头,然后才把视线投向佐枝子的肺部X光片。
“右侧锁骨下方可以看到旧病灶,但目前处于稳定状态。血沉值为一小时二十二毫米,痰液涂片检查为阴性。痰液如果不做细菌培养检查的话还不能说是决定性的结果,不过你得的应该是感冒引起的急性支气管炎。因此,目前肺部不必担心。”
“是吗?听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因为还残留着少量的空洞状阴影,所以为了预防复发,先开点儿痨得治(酰肼)服用吧!”
“谢谢。那就又要麻烦你啦!”
“你现在就回家吗?”里见问道。
“是的。我打算这就回家……”
“好,我也要去那边,咱们一起走吧!”
里见说完就仍然穿着白大褂,跟佐枝子并排走出了医院大门。
堂岛川沿岸的道路上人影稀疏,只有岸边排树在风中摇曳着光润的绿意。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佐枝子对里见非同寻常的神色感到诧异。里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又突然放慢了脚步。
“说实话,发生了一点儿事情,使我意识到自己的X光片判读能力还很不够。”
然后,他详细地讲述了刚才与财前五郎之间关于判读佐佐木庸平贲门癌X光片的对话。佐枝子轻轻按住被河风吹起的和服下摆,一句一点头地认真聆听。
“我很了解财前君特别具有那方面的专长。不过,我父亲常常提到,因为外科医师经常有机会切开病灶,可以裸眼实际观察病灶的部位和形状,所以与没有机会开刀观察的内科医师并没有可比性,不能以同样标准对两者的X光片判读能力说长道短。而且,这次是到了你提出疑诊并彻底追究的阶段之后,才由财前锁定目标进行透视并拍下了X光片。如果那位患者最初就去找财前君的话,或许他还不一定能发现呢!不过,比起X光片判读能力,我觉得你秉持真诚而严肃的态度对待患者的心灵更使我深受感动。”
说着,佐枝子用湿润的双眸仰望里见。而里见并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而是炫目般地把视线避开了。但是,他的眼神中却泛起了细小的波纹。
佐佐木庸平仍然难以接受自己将要住院的事实。就在两个星期之前,他还在为店里的生意发号施令,从进货到销售乃至会计,全都由他亲临一线指挥,拥有超人般的精力。可如今却突然被诊断出恶性慢性胃炎而且必须住院动手术,只要病房有空就得住院,今天就是他入院的日子。
“恶性慢性胃炎”的病名和长达四周的住院期让他怎么都想不通。考虑到自己做了那么多检查,最后还是由内科和外科两名医师一起做出诊断,他猛然醒悟到:莫非自己真的得了癌症?如果真是癌症的话,快则两三个月,而最晚也就是半年就到头了……这种不安的情绪袭上庸平心头,感到了历经二十七年苦心经营的店铺、财产和妻子儿女都忽然要被从眼前拉走似的恐惧。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肩膀,似乎想抖掉蹿上背脊的寒意。我怎么会想到这种不吉利的丧气事情。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穿上趿拉板从中屋来到了店堂。
十点钟刚过的店堂里,货架上堆满了漂白布、夏和服、和服内衣和成衣等纤维制品。有的店员正拿着大算盘对着进货的客户算账,有的店员把订货票据送到柜台会计那里统计入账,还有的店员在给寄往外地的货物打包。店里一派繁忙和兴旺的景象,连歇口气的空闲都没有。有人注意到了庸平的身影。
“经理,早上好!”
“您身体好吗?”
店员们纷纷向他打招呼。
“嗯,没什么大问题。我身体很好。”
他一边回答一边察看货架上的货垛,发现夏和服的数量少了。
“哎,今年才到五月就这么热了,看来夏天肯定比往年更热,要多进一些夏和服啦!”他向兼管进货和会计的专务用佐佐木庸平的话来说就是掌柜的说道。
“是,我马上跟供货商联系安排进货。”
“另外,销售的情况怎么样啊?”
“虽然市场并不太景气,但销售量还算过得去。”
“是吗?我不在的时候,也必须维持每个月一千五百万销售额、毛利率一成、净利率五分的底线!”
他下达了强制性命令。
“是,明白。您又不是出远门,只有短短四个星期而已,所以请不要担心!”
虽然专务表情忠诚地承接了重任,但是像庸平这种从底层打拼出头的人自主性极强,即使只交给别人四个星期也不能完全放心。
“自从店面扩大之后,我还是第一次住院,所以总有些不放心啊!”
“好啦,您别再这样说了,请专心保养身体。那是不是要动手术呢?”
“不,不是动手术,只是为了慎重起见而住院。哦,就像做全面体检一样吧!”
庸平心里十分清楚,这种由店主坐镇一线指挥的中小企业一旦店主因重病卧床不起,生意就会像抽掉扇轴的折扇般每况愈下,所以他没有提到做手术的事情。交代完住院期间的安排,他回到了后屋住宅。
孩子们都上学走了,后屋变得悄无声息。庸平走进八铺席的起居室,只见妻子良江和女佣正忙着准备住院用品:被褥、床单、睡衣、洗漱用具、花瓶、座钟等摊了一地,连下脚的空当都没有了。
“咋样?都准备好了吗?”
“按照你的吩咐准备,行李太多啦!”
“算盘装上了吗?”
“啊?算盘?”
“是啊!因为商人就是在睡觉的时候也要打算盘,所以千万不能忘记!”
他取下摆在壁龛架上的便携式算盘塞进了铺盖卷。
“行李准备好就差不多该走了吧!”
庸平开始换衣服,身穿短袖衫的长子庸一露面了。
“怎么搞的?你还在家里呀?”
“嗯,今天课少,所以我打算开车送爸爸去医院。”
“是吗?你这孩子偶尔也会说些精神可嘉的话呢!那就让你送送吧!”
庸一率先动手搬行李,年轻店员们也来帮忙,把如同搬家一样的大行李包装上了客货两用车。庸平全身放松地坐在前排副驾驶席上,妻子良江和女佣坐在后排座上。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可要好好打理生意哦!”
庸平像要外出旅行似的用爽朗的嗓音向排列在店门口的店员们喊道。
汽车到达医院,他们立刻把行李卸到三台小推车上,来到了三层外科病房护士站。年轻护士领他进了护士站左侧第六间病房,庸平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并环视一周,只有十平米大的病房除了一张病床,就是洗脸池和存放被褥的壁橱了。
“咋搞的?这么小的病房啊!”长子庸一颇感意外地说道。
“就连这间病房,也是欠了好大的人情才安排进来的呢!听说大学附属医院这种地方随时都有一百二三十号人排队等床位,所以能弄到一间单人病房就已经谢天谢地啦!”
庸平叫人把从家里带来的新被褥铺在病床上,然后就盘腿坐在上面絮絮叨叨地指示摆放行李的位置。但是,房间里实在堆不下三台小推车的行李,就只好暂时摞在门口附近了。值班室的护士走进来,用不友好的目光望着那些行李。
“你们没看住院须知吗?本院采取完全护理制度,由院方准备清洁的被褥和床单。此外,水桶和脸盆等用具值班室里都有,所以没有必要自带。”
“啊?我们不知道这些规定呀!不过,既然已经带来了,能不能找个地方让我们放东西啊?”
“这里不是公寓,所以没必要的物品请全都带回去吧!这个样子还会影响工作时出入病房。星期五有财前主任医师大查房,所以请把室内收拾整洁。”
护士的话音未落,庸平脑海里就浮现出财前教授那目空一切而傲慢的面孔,忽然感到像打摆子一样的惊恐不安。
佐佐木庸平盘腿坐在病床上,就着自己最喜欢的卤海带吃了一口米饭,立刻像胸口堵住了似的放下筷子。
“你怎么啦?感觉不舒服吗?”妻子良江关切地问道。
“今天早上就吃这么多吧!”
他推开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小食案。
“老公,你别那么任性。做手术之前必须多摄入营养加强体力。况且,这跟其他手术不一样……”
说到这里,良江突然把后边的话吞了回去。原来,在让财前诊断之后的第二天,里见就瞒着庸平只告诉良江要做贲门癌手术。
“跟其他手术不一样,你说是什么手术啊?”
“不,我是说,跟切阑尾那种小手术不一样,这可是两位了不起的大夫才诊断出来的很难治的慢性胃炎手术啊!”良江慌忙打岔道。
“既然是小小的慢性胃炎手术,为什么非得找那个脸难看的大夫不可呢?我得等那个大夫查完房走了之后,饭才能吃得香啊!”
庸平一下子仰倒在床上,把似乎真的失去食欲的面孔朝向病房的白色天花板。他一言既出就怎么劝说都没用了,所以良江只好无可奈何地开始收拾碗筷。
“财前教授大查房开始了!请立刻做好准备!”
比预定时刻提前的查房通知在走廊里响起,庸平反弹般地坐起身来,抢在良江之前慌忙整理摊开在枕边的报纸。
一个护士推开门快速地说道:“佐佐木先生,请你躺在床上。另外,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吧?”
当夹着病历和X光片的主治医师走进病房时,庸平已经紧张得浑身僵硬了。
护士们在病房前排成一列,护士长刚刚露面,身穿浆洗过的挺括白大褂的财前教授就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二十几名陪同人员,护士长捧着听诊器,庸平的主治医师以直立不动的姿态迎接教授。财前教授脚上擦得黑亮的皮鞋发出轻响大摇大摆地走近了病床。
“怎么样啊?”
“是,到目前没有什么变化。您指示的术前检查全都做完了。”
主治医师神情紧张地向财前出示了订好的一摞各项检查报告单。
财前一页页地浏览检查报告单,目前没有出现胃病患者容易发生的体内水分不足和电解质(钠、钾、氯等)不平衡的情况,状态良好。此外,在营养方面如果蛋白质摄入不足的话就会引起刀口愈合不全。但目前血清蛋白量也正常,没有发现幽门狭窄的现象。
财前看完一大摞检查报告单之后,转身望着围在身边的今年新进年轻医务员。
“所幸这位患者术前各项检查基本正常,但是必须记住:如果有脱水迹象或电解质平衡出现异常时,必须根据数值进行输液,保持能够承受外科手术侵袭的身体状态。”
他做完术前检查说明后吩咐道:“接下来看看X光片!”
主治医师立刻递上患者的胸片,财前接过来朝着窗口射入的阳光透视。
“哈哈,左肺有个小指尖大的肺结核旧病灶,不过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异常,所以这种程度的病灶完全能够承受cardia krefs的手术。”
他指着胸片左肺上出现的小指尖大的阴影,让站在后排的医务员也能看见。
医务员们异口同声地答道:“是,看得很清楚。”
但是,站在财前身旁的主治医师局促不安、有所顾忌似的问道:“老师,那个,为了慎重起见,是不是有必要做一下胸部CT扫描呢?”
这时,财前那两道粗眉倏然挑动了一下。
“CT扫描?为什么有必要做那个呀?通常要做胃或十二指肠手术的患者,只需按照我刚才的说明做术前检查就够了。但是我认为,由于这位患者有肺结核既往症,所以现在就要了解旧病灶是否能够承受这次手术,同时还要检查krefs是否转移到了胸部,为此而拍了胸片。而拍片检查结果已经发现左肺结核的旧病灶了,那就没必要为了慎重起见了嘛!”财前用深感不悦的语调断然拒绝了主治医师的建议,“或者你还有什么特别值得担心的问题吗?如果有的话不妨说出来嘛!”
在他冷嘲热讽的高压态势下,主治医师只好说道:“不,没有,我只是为了慎重起见而已。”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当初就不要说出来。没有确切的根据而只是一味地为了慎重起见,是那些对自己的诊断缺乏信心的无能医师的做法!”
在财前不容分辩的申斥下,个头瘦小、长相不起眼的主治医师把身体缩得更小并垂下了脑袋。其他医务员们用不知是同情还是责怪抑或嘲笑的目光望着年轻的主治医师,似乎在说“谁叫你多嘴呢”。财前望着从病房挤到走廊上的年轻医务员们。
“你们往往在诊断时热衷于各种检查,而在术前检查和处置方面却常有疏忽的倾向。但是,术前检查也十分重要。近来消化系统手术治疗成绩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就是由于术前术后的检查和处置有了改善和进步。你们要牢记这一点,在做术前术后各项检查时也必须特别慎重。”
指导结束之后,财前只是形式化地向患者佐佐木庸平说了句“怎么样,没有异常吧”,就迅速走出了病房。注视着庸平的医务员们也跟着教授鱼贯而出,庸平的主治医师跟在行列的末尾。
医务员们离开之后,病房突然变得空荡荡了。佐佐木庸平终于从刚才查房的森严气氛和自己的主治医师被财前教授训斥的可怕紧张感中解放出来,疲惫不堪地把眼睛闭上了。
突然有人敲门,第一内科的里见副教授走了进来。
“啊,里见大夫,上次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啊!”
良江表情放松地起身迎接里见。
“我要去内科病房,所以顺便过来看看。情况怎么样?”
庸平忽地坐起来说道:“您来得正好。财前大夫刚刚来查完房,那么多大夫把我团团围住,简直就像在看耍猴儿一样盯着我。而且,接下来就在病人枕边争论说既不是那样也不是这样。这样一搞,没毛病的地方都会折腾出毛病来呢!”
他突然变得有些饶舌起来。
“你看上去精神很好。术前检查怎么样?”
“这个吧,我还是有点儿不太放心啊!听说那个叫什么平衡状态的检查结果倒还好,可是关于X光检查,主治医师建议再做一次CT扫描,却被财前大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没那个必要。”
里见拿起还放在床头柜上的X光片仔细地观察。
“大夫,怎么样?是不是以前的老毛病又出问题啦?”
他似乎在担心二十一年前得的肺结核会复发。
“好像没有那种可能性……”
里见更加专注地凝视着左肺那个微妙的阴影。
“如果不是以前的老毛病的话,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不,只是有关术前检查的问题。请你不必担心,好好静养吧!”
说完,里见疾步离开病房,走向财前的办公室。
里见推开第一外科教授办公室的门,就看到财前虎背熊腰的背影,正在年轻医务员的帮助下脱掉白大褂。
“是里见君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他用愉快的语调迎接里见。
“这些天为患者做治疗麻烦你了,谢谢。你还帮那位患者安排了单人病房,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单人病房了。”
“啊,那个呀,张罗一两间单人病房没什么大问题。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儿?你可不要再委托我做什么事儿啦!”财前态度强硬地说道。
“我可不是要委托你做什么事,而是为那个患者的症状来请教你的意见。”
“哦?你说过要委托我而且已经把患者转到我这边了,现在还这么挂念啊!真没看出来,你这么放不下患者呀!”财前一边点上雪茄一边说道。
“我就是这种性格,只要是自己看过的患者,无论转到外科还是转到泌尿科,在完全治愈之前都会一直记挂在心。我认为医师就应该这样。如果因为这样就被认为是放不下患者的话,那也无所谓。”里见并非讽刺而以坦率的态度说道,“刚才我顺路去了那位患者的病房,就在你查完房之后,看到X光片放在那里就顺手拿起来看了一下。对于胸片上的阴影你怎么看?”
里见十分平静地询问。
“那个阴影还不至于复杂到让你冥思苦想吧?就像病历上也填写的那样,患者的左肺有肺结核既往症,所以那毫无疑问就是肺结核的旧病灶嘛!”财前一口认定道。
“也许是那样吧!不过,那个阴影是局限性的,而且呈圆形,与周围肺野的界限也相当鲜明,不是吗?所以……”
里见正要继续接下去财前就接过去说道:“所以,应该考虑那可能是从贲门癌转移的癌变——你是想这样说吧?这一点不用你说我也明白嘛!我就是因为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判断那是既往症肺结核的病灶。当然,从阴影的形状和周围肺野的界限来看与肺癌相当相似,但根据我迄今为止的经验,被判断为极有限的早期贲门癌根本不可能远隔转移到肺部。”
“但是,只凭那张胶片就下结论会不会太冒险了?我觉得在这种时候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通过CT扫描做鉴定诊断就不会有错儿了!”
“没那个必要吧!因为迄今为止我已经看过好几个这样的患者了,所以我的诊断不会错。如果你有意见的话,我可以不做这个手术。我马上就要去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了,这种烦心事少一个是一个。”财前盛气凌人地板起脸来说道。
“财前君,你不要那样说话。咱们现在是对可能关乎患者性命的问题交换意见,即使是出现极小的疑虑,都应该尽可能地追究真相。这是咱们当医师的职责嘛!”里见严肃地望着财前说道。
财前粗野地把冒烟的雪茄在烟灰碟里捻灭。
“那就是说,只要做了胸部CT扫描就算是尽到了你所说的医师职责了吧?好吧,我知道了啦!下午还要接着大查房,如果你说完了就回去吧!”
“是吗?那就不好意思了。那么,CT扫描的事儿就拜托你了。”
说完,里见就站起身来。
“啊,你等一下。我将要在六月七号启程参加在海德堡举行的国际外科学会,刚才医学院长已经把正式签证发给我了。”财前洋洋得意地说道。
“那太好啦!虽然在国际学会上做报告可能相当不容易,但我祝你圆满成功。”
里见发自内心地祝福财前。
河畔餐厅里,里见修二和佐枝子在靠窗的餐桌旁相对而坐,正在品尝餐后茶。
窗下的堂岛川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洗刷着河岸,耀眼的阳光明亮地映照着他们脚下的地板。
佐枝子微微低头文质彬彬地啜了一口茶水,随即把茶杯放回桌上。
“不知不觉之间,来医院已经成为我每周两次的开心日课。最近,跑医院也不会感到累了。”
她把充满感谢的目光投向里见。
“可是,你从芦屋川的家里跑到这儿来看病,恐怕有点儿吃不消吧?”
“不,自从我跑了几次医院之后,不仅仅是身体好起来了,就连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像今天这样看完病后能跟您在一起,我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佐枝子白得透明的腮边潮起微微血色,里见似乎有点儿惶惑不安。
“东老师后来怎么样啦?现在应该可以没有任何干扰地专心致志于研究工作了吧?”
虽然已经内定担任近畿劳保医院院长,但至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却还有没正式确定,东贞藏依旧闷在家里。里见问话时尽量避免造成伤害。
“不过,就在五天前,近畿劳保医院院长已经正式确定了。”
佐枝子眼睛里闪出一道光明。
“是吗?那太好啦!新医院的首任院长想必特别辛苦,但没有什么传统遗留的无聊惯例和陋习,也不会有过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而且最重要的是劳保医院以外科为主,所以东老师工作起来一定会很有成就感吧?”里见满怀由衷的喜悦之情说道。
“是的,我父亲也很高兴地这样说呢!不过,离医院开业毕竟只剩一个月了,所以准备工作非常繁忙,每天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人事方面的问题好像最伤脑筋了。”
“应该是吧!听说那家医院的筹备委员会也曾私下来我们内科活动,说想要两三个人。看来,聚集优秀人才是最艰难的工作吧!”
“是的,我父亲也说这就是他最大的烦恼。他还说,当然是开玩笑啦,他特别希望像里见医生这样优秀的内科医师去他们医院,使他们的外科和内科都实力强大起来。”
“能得到东老师这样的学者如此抬举,真令我感到惶恐不安。我还有很多不足之处需要努力学习呢!”
“不过,我把上次你提到的慢性胃炎患者的情况告诉了我父亲,他说你在尽可能地做过所有内科检查之后还要送到外科去做诊断,这种慎重的态度很了不起。有些医师在积累了一些经验之后往往疏于做全面检查,只是依赖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做诊断。但是,再没有比那种‘自信’或者说‘习惯’更可怕的东西了。他还告诉我一个可怕的误诊病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大阪某医院的眼科名医在手术治疗黑内障的视网膜脱落时,像往常一样事先做好了手术准备,当他把手术刀切入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手术洞巾盖着的眼球时,突然大吃一惊屏住了呼吸。因为被他当作患部切入的并不是视网膜脱落的眼球,而是健全正常的眼球。原来是护士在做术前准备时把手术洞巾误盖在健全眼球上了!可是那位名医竟然也按照以往的习惯,根本没有再次确认病历就毫不迟疑地下刀了。我父亲说,这种熟练医师发生误诊和误治,往往是因为在已经预见到可能发生失误的环节倒并没有失误,却由于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引起了重大失误。”
“在可以预见失误的环节倒没有失误,却由于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引起了重大失误。”
里见喃喃自语地重复着,突然沉默不语了。
“你怎么啦?”
“哦,我只是对那位慢性胃炎患者放心不下。因为还有难以释怀的疑点,我就委托财前君给他做CT扫描。所以,你刚才讲的事情使我感受特别深刻。虽然准备出国的财前君已经忙得够呛,不好意思再给他添麻烦了,但还是必须做CT扫描慎重地检查一下。”
“哎呀,财前君要出国吗?”佐枝子惊讶地问道。
“是的,下个月初就出发。他还没告诉东老师吗?”这回是里见惊讶地问道,“那就是因为他现在太忙了,所以肯定是打算等告一段落再去向你父亲报告吧!”
里见说完就喝干了已经温乎了的红茶。
里见送佐枝子去了出租车站,回到医院之后并没有马上去副教授办公室,而是走向外科住院部佐佐木庸平的病房。
打开病房门,只见佐佐木庸平盘腿坐在病床上,盖被上放了一把小算盘和账本,正在专心致志地拨算盘珠。他看到里见,赶忙把算盘塞进盖被下面。
“你在干什么呢?还带着算盘什么的……”
“我想到明天就要做手术了,担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所以就想把金库账目整理清楚。这种事情被你撞见啦!”他难为情地说道。
“那你没有必要担心,又不是什么大手术。”
虽然是贲门癌手术,但由于是早期发现,所以不会是生死攸关的大手术。但是,里见唯一在意胸部那片阴影。
“不过,大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说的就是即便站在安全地带也会遭遇车祸。所以呢,考虑到万一发生飞来横祸,至少要把银行账目整理清楚。我们做商人的即使不写遗嘱,也要把银行账目交代清楚。”
庸平说话时一反常态地正襟危坐,既不同于在里见面前的逞强势利也不同于在财前面前的卑屈畏缩,而是判若两人地胸怀坚定信念的姿态。里见用深受打动的目光望着庸平。
“那么,CT扫描做过了吧?”
“没,没做那玩意儿。”
“没做?”
里见感到难以置信。
“真的没做啊!从那次以后,就再没拍过X光片了。是吧,良江?”
旁边的妻子也点了点头。
“主治医师是……”
“是个叫柳原的年轻大夫啊!”
里见立刻走出病房来到护士站值班室,拨通第一外科门诊室的电话找到了柳原。
“啊,你就是柳原君吗?我是第一内科的里见,三层病房的佐佐木庸平,那个患者的初诊是我做的,后来把他转到第一外科了。我有件事想向你了解一下,请你来患者病房吧!”
尽管对方是其他科室,但副教授如此对年轻医务员说话还是有点儿过于谦恭了。
里见返回佐佐木庸平的病房交谈了一两句话,主治医师柳原就进来了。
“请问您有什么事?”
柳原皮肤黝黑、身材瘦小、长相平平,只有眼镜后面的双眸闪烁着聪慧的光亮。
“你专攻哪个领域?”
里见先问柳原的专攻领域。
“我在研究肺癌。”
“那就跟东老师研究的领域相近。不过,你直接接受过他的指导吗?”
“是的。在东……哦,在前任教授任内我曾经接受过他的指导。”
他似乎顾忌提及东贞藏的名字而改口采用了“前任教授”,由此可见目前财前外科的氛围。
“原来如此!你在上次财前教授大查房时大胆地提出最好做胸部CT扫描的建议,果然不愧接受过东老师的指导啊!其实,我也对那张胸片上的阴影有点儿挂虑,所以在上次查房之后直接去拜托财前教授给患者做CT扫描检查,可患者却说还没有做过。这是真的吗?”
柳原露出困惑的神情答道:“是,还没有做。”
“为什么?怎么还没做呢?”里见不由得高声问道。
“尽管您问为什么,可一旦教授指示没有必要做,我们医务员就只能听教授的指令。”
“但是,专攻肺癌的你不是实际上也用自己的眼睛判断有必要做CT扫描吗?你怎么不为自己分管的患者更积极地争取呢?如果你作为主治医师诚恳地反复提出请求,财前君也……”
里见说到这里,柳原眼镜后面的小眼睛转动了一下。
“老师,那些大道理在大学里是行不通的,这一点您自己不也十分了解吗?老师和财前教授是同期入职的关系,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那些意见,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医务员来说,教授就是绝对权威。对于我来说,在教授查房时只是把那些话说出来也是非常需要鼓起勇气的事情啊!”
“是吗?那我再去跟财前君说一下。如果决定了要做CT扫描,请你也要到场见证。拜托了!”里见安抚正在惴惴不安地听两人交谈的庸平和陪伴的妻子,“这件事情你们不必担心,因为只是慎重地确认一下担心发生的问题而已。”
他说完就立刻走出了病房。
里见猛地推开财前房间的门,身穿衬衫站在镜子前正用电须刀剃胡须的财前惊诧地转回身来。
“像你这样的绅士竟然不敲门就进来了,真令我惊讶。你这么匆匆赶来,到底有什么事儿啊?”
“你这不是没什么事儿吗?你为什么没做我委托你的CT扫描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财前问道。
“啊,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原来是那个呀!那个应该已经做过了嘛!”
“应该已经做过?请你不要说那种敷衍搪塞的话。我刚才在患者那里确认了,到现在还没做过呢!”
“哦?好奇怪啊!可能是患者搞错了吧!”
财前闪烁其词地装起糊涂来。
“不,我还向主治医师柳原君确认过了,所以绝对错不了!”
里见不容争辩地证实,财前一时无话可说。
“啊,是吗?这么说来,也许还没做呢!不管怎么说,我平时要看八九个特诊患者、十几个介绍患者,每月不下二百名普通患者,再加上最近要忙出国前的杂事,一不小心就产生了错觉。”
财前刚刚剃过胡须微微泛青的精悍面颊浮现出难为情的苦笑。
“错觉?尽管你很忙,可是我那样再三请求你,而且你也答应了!你居然会把这件事情忘掉,怎么能说得过去呢?”
里见脸上掠过愤怒的神色。
“好啦!你别那么怒气冲天啦!我又不是出于什么恶意而马虎从事嘛!我除了日常的诊疗之外,还要办理出国手续、向各方打招呼、安排我不在时的各项事务,而且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必须准备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发表论文时使用的幻灯片,并且把论文翻译成德文,简直忙得快要垮掉了。你瞧我这比普通人浓一倍的胡子,早上都顾不上刮,所以只好趁现在有点儿空就这样刮一刮啦!”
“可是,像准备幻灯片和论文翻译那些事情,不是可以像你常常对我说的那样交给年轻医务员去做吗?”
“不,那可不行!这跟你写‘生物学的什么什么’不一样,我的论文是要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发表的报告,所以说也就相当于代表日本的外科学会去发表的东西,怎么可能交给医务员去做呢?”
“在这种时候,咱们先不说你的报告不能交给医务员去做、我的就可以交给医务员去做的问题。我想说的是,在现阶段为了慎重起见应该给那位患者做CT扫描。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把注意力放在彻查原发病灶上去了,而对于否有转移的问题却不能说已经做过充分的研判。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胸片上那个阴影感到有些不安。”
里见再次强调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财前忽地扭开脸说道:“你也太爱刨根问底儿啦!就像我上次说过的,那个贲门癌只是局限性的,根本不可能有转移现象。而且,根据我迄今为止的经验和直觉,已经断定那个阴影只是结核旧病灶而已,所以没有问题啦!”
“既然你那么自信地下结论,应该是问题不大吧!不过,我曾经在学会杂志上看到过关于初期贲门癌发生远隔转移的报告。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的自信也未必能够保证你是百分之百的准确。因为那位患者是由我初诊之后委托给你的,所以我觉得一定要对他负责到底。因此,无论如何希望你在术前给他做一次CT扫描。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到场陪同。”
里见强行提出要求,财前忽然点了点头。
“好的、好的,我明白啦!这次我一定记着给他做嘛!”
“可是,手术就在明天,不是吗?”
“是啊!就是在明天下午,所以明天上午拍片并安排紧急冲洗,然后在手术之前看胶片。这样总可以了吧?因为我实在太忙啦!”
财前说完,摆出一副“如果没事儿的话就请赶快出去”的姿态。里见默默地站起身来,刚刚走到门口,财前在他身后抛来一句“我出发的日期是六月七号!”
里见没有回身,点点头就推开房门出去了。
里见刚刚出门,财前立刻粗暴地摁下连接医务部的对讲机吼道:“马上叫柳原过来!”随即赶快洗了把脸,抹上须后水并整好了领带。
门口响起小心翼翼的敲击声。
“可以进来!”财前很不愉快地应声道。
柳原战战兢兢地走进来,直立不动地站在财前面前。皱巴巴的白大褂下,露出脏兮兮的衬衫领子,戴着油汗浸透的赛璐珞框的旧眼镜,一看就知道是小地方出身、刻苦勤奋的穷秀才形象。
虽然彼此长相不同,但财前脑海里瞬间闪现出自己过去的身影,可他旋即冷言冷语地训斥道:“听说你告诉第一内科的里见副教授,说你负责的患者还没有做CT扫描?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告诉其他科室的副教授呢?”
柳原结结巴巴地答道:“其实,我当时正在门诊,里见老师打来电话,说想问我有关佐佐木庸平的事情,叫我去病房。我去了之后,他就问我是否做过CT扫描,我就……”
“你真蠢!你告诉他做过了不就行了吗?”
“是,不过要是他叫我拿给他看的话,立刻就会……”
“可以到时候再说嘛!你只要巧妙地应付过去就行啦!总而言之,有关第一外科患者的情况,不管第一内科的副教授或者谁来问任何事情,你都没有义务向他报告!或者是因为你在上次查房时也曾提出那个患者需要做CT扫描,所以对我的做法还有疑问吗?”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秃鹫盯住麻雀般的残酷威吓。
“那怎么可能呢?我只是……”
“你说只是什么啊?”
财前咬牙切齿的追问,吓得柳原噤口不语。财前把双手插在衣袋里,慢慢地调换了一下二郎腿。
“如果你对我的做法有什么不满的话,尽管明确地说出来嘛!因为考虑你的安置问题并不费事儿啊!”他瞥了柳原一眼,“总而言之,我十天之后就要出发了,所以没空儿为一名患者的术前检查一次又一次地做CT扫描!手术按照预定时间从明天下午一点钟开始,你作为主治医师担任我的第一助手。因为我要尽量发挥技巧在短时间内完成手术,所以你必须把握好要领,明白吗?”
财前粗野地说完这番话后,感到心中涌起了外科医师特有的强烈冲动:尽快用手术刀切开疑问重重的贲门亲眼确认病灶。
中央手术室的自动门开启,身穿手术衣的财前教授刚一出现,室内立即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三位手术助手和两位麻醉师已经就位迎接财前教授,六位新进医务员获得特别批准现场观摩今天这台手术,他们也同样穿着手术衣,与主刀和助手隔开肩肘不相接触的距离站着迎接教授。
财前戴着手术帽和大口罩,只用眼神回应一下众人便走向手术台旁。已经实施全身麻醉的佐佐木庸平脸色苍白地躺在手术台上,即将实施手术的腹部肌肉已经完全松弛。
“麻醉状态怎么样啊?”财前轻轻伸展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问道。
“是,现在已经进入深麻醉状态,脉搏七十,紧张度良好,血压一百二十,状态良好。”麻醉师看着表示麻醉量和脉搏血压的指针答道。
“好,那么现在开始做贲门癌手术。但是,由于贲门癌手术病例非常少,所以各位一定要仔细观看并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另外,今天特别批准六名专攻消化道外科的新进医务员观摩这台手术。不用多说各位也知道,手术室是外科医师的圣殿,虽说你们是来观摩,但也必须保持严谨的态度和精神。因此,即使发生些微的不谨慎态度也请立刻离场!明白了吗?”
财前说话像是在炫耀威严,获准观摩的六名医务员俯首表示遵从。
财前转向三名已经就位的助手说道:“这是我出国前最后一台手术,你们将有一段时间看不到我做手术,因此今天务必当好助手!柳原君,你是作为主治医师担任第一助手,所以特别要仔细看清楚!准备好了吧?”
手术室内沉静下来,仿佛所有的运动都停止了,无影灯把手术台上照得一片通明。三名助手屏住呼吸等待财前的第一刀,站在器械台前传递器械的熟练护士眼中也流露出令人窒息的紧张神色。财前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点三十四分十秒。
“好,开始!圆刃手术刀!”
站在财前右侧的护士立刻把手术刀递上,手术刀在无影灯照射下一闪,立刻在患者胸部的剑突下猛然切入,沿着腹前正中线一口气划开至肚脐上方,然后绕过肚脐划至脐下三厘米的位置。殷红的鲜血立刻从划开的正中线刀口画出凸状线向两侧流下,但因为财前的刀法十分精湛,所以出血量很少。他捏起肌膜用裁布般的手法轻快地割开,第一助手柳原和第二助手麻利地托起腹膜,并用腹膜钳和开腹拉钩牵开刀口加以固定。
手术野眼看着被扩展开来,因渗血发出淡红色的胃体部和幽门部(胃的出口)出现了,肝脏、十二指肠、大肠和小肠等脏器也微微渗血呈现出黏滑的暗红色和红褐色。财前把手伸进腹腔内,仔细地检查每个脏器,都没有看到癌变转移,看来癌变似乎还是局限在胃贲门部。
财前把全部神经都集中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对胃体部和幽门部进行触诊,当他摸到贲门后壁时突然目光一闪,在黏滑胃体表面的触感中,手指尖触到了坚硬的癌瘤!财前指尖用力牵拉后壁并扭转过来,果然看到那里已经长出拇指头大呈灰白色的癌性溃疡!
“这就是贲门癌!跟我从两张X光片上判读的位置和形状一模一样。你们要仔细看!”
三名助手自不必说,连观摩的年轻医务员们也屏住呼吸把视线投向财前手上,看到那里灰白色的癌变组织时,都发出了惊叹声。
“癌变虽然只局限在贲门部,但已经侵蚀到食管断端了,所以要把腹部食管和胃体全部切除,再实施连接食管断端与肠管的吻合术!”
财前说完抬头瞟了一眼挂钟,一点三十九分四十八秒,从手术开始已经过了五分三十八秒钟。财前心中暗自得意,然后装上开腹器并猛地把脸凑近扩开的手术野。
“尖头手术刀!”
他怒吼般地说完,握住尖头手术刀就动作轻巧地剥离大网膜,然后又用熟练的动作乘风破浪般地剥离横结肠系膜前叶腹膜和小网膜。在仿佛一切都完全静止的手术室内,只有财前的双眼和双手在纵横驰骋。三名助手、两名麻醉医师和六名现场观摩的医务员共十一双眼睛,仿佛被收紧的蜘蛛网裹住一般被财前的手紧紧地吸引住了。
财前的指尖继续纵横穿梭切断了十二指肠的起始部,在把断端进行双重缝合之后放回了腹腔。胃体只剩下食管连接着,像瘪了的气球一样悬吊在腹腔内。他用双手指尖把胃体骨碌地翻了个,然后开始拉出食管,先对包裹食管的厚横膈膜做环状切开,接着伸进指尖慢慢地拉出食管,由第一助手用食管钳固定之后,再把尖刃手术刀对准食管下端像玩剃刀般精巧地切断了与胃体的连接。鲜红的血液向周围喷溅,财前用手握住了粘滑的胃体。
“这就是长了癌的胃!大家再仔细看一次贲门部的癌变!”
他把切下来的胃体“啪”地放在白色手术托盘上。两点五十九分九秒——财前抬头望着挂钟心想:这也许是自己做过的贲门癌手术中时间最短的纪录。
“接下来做食管与空肠吻合术!”
财前把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再次伸入腹腔,用手指夹住弯曲空肠提拉到刚才与胃切开的食管断端,用手术钳夹住后开始缝合。由于食管很容易从钳口滑脱并缩进纵膈腔深处而错失缝合时机,所以财前用力拉住食管小心翼翼地进行吻合手术。财前额头上这时才渗出了汗水。吻合术完成之后,就剩下把腹腔脏器放回原位并关腹缝合了。财前就像在缝合长布料一般,轻快地运针完成了皮肤缝合。
“手术结束!”
他发出粗犷而张力十足的声音宣布手术结束。三点四十四分三十秒——从手术开始用了两小时十分钟!
“手术做得很完美!不但顺利地摘除了胃体,食管与空肠吻合术也很成功。而且,手术时间为两小时十分钟,是贲门癌手术中用时最短的一例。”
三名助手满脸是汗,观摩的医务员们神情兴奋地仰望财前。
“送进恢复室,密切监测术后全身状态,然后再送回病房!柳原君,听到了吗?”
身为主治医师、担任第一助手的柳原就像刚泡过澡似的满脸通红,他向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被财前极为漂亮而精准的技法感动得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
汽车沿着海滨国道驶向舞子町。车窗外,辉映着五月下旬灿烂阳光的碧蓝色海面一望无际,在隔着明石海峡的对面,淡路岛在雾霭朦胧中浮现出淡淡的身影。
财前把手术之后疲惫不堪的身体深深地埋在座椅靠背中闭目养神,庆子身穿橘色紧身运动套装左肘支在窗框上陶醉地望着窗外的景色。须磨海岸的沙滩反射出耀眼的银光,层层碧波像要为银滩镶上一道蓝边轻轻地拍打着海岸线。
“真没想到,从大阪开车出来两小时就能看到这样蔚蓝的海面!”庆子重新戴好墨镜兴奋地说道。“今天的贲门癌手术怎么样?”
财前忽地坐起来说道:“嗯,特别令人满意啊!我打开一看,癌变跟我只用两张X光片预判的部位和形状毫厘不差,连我自己都不由得惊叹自己判读能力高超了!现在的日本,X光片判读能力在全国得到公认的人屈指可数,而这台手术使我信心倍增,感到自己已经能够跻身其中了。而且,这台手术只用了两小时十分钟,以二十五分钟的优势刷新了以前两小时三十五分钟的纪录!”
他像刷新了运动纪录似的说得痛快淋漓。
“那么,里见君说的胸片阴影怎么样啦?”
“那还是像我说的,根本没事儿嘛!我还仔细地检查癌变是否转移到贲门以外的脾脏、肝脏等脏器,但是根本没有看到转移现象。因为癌变只局限在贲门部,所以根本不可能转移到胸部嘛!这种情况,即使不专门做CT扫描检查,我也早就十分清楚了。”
“那,你就没照里见君说的先做CT扫描检查就动手术了吗?”庆子惊讶地问道。
“是呀!上午做了两台手术,下午紧接着就做那台手术,所以根本没时间做CT扫描检查嘛!首先,即使不费那个功夫,只需打开肚皮确认癌变没有转移到贲门以外的其他脏器,手术也就成功了。这还有什么说的呢?这样就等于重新证明我对X光片的判读能力比里见高明数段以上。啊哈哈!”
财前高声挥洒肆无忌惮爆笑,连司机都吓了一跳。
“不过,既然你平时常说的优秀内科医师里见君那样坚持要求你做CT扫描检查,不会没有某种隐情吧?即使手术成功了,还会有眼睛看不到的某种……”
庆子毕竟上过女子医科大学,神经相当敏感。
“算了吧!别为那种无聊的事情劳心耗神了。外科医师跟内科医师不同,还可以用裸眼看到病灶嘛!而且我也用自己的肉眼确认过了,手术也成功了。难道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吗?”
“就是那个肉眼才可怕呢!就因为是人的眼睛,所以往往因为身体状态不同而看走了眼。你在昨天医务部出国欢送会上已经喝了不少酒,顺路去我公寓时又喝了酒,所以今天恐怕会有余醉吧?做手术时真的没事儿吗?”
“余醉?像我这样身经百战的人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无论身体状态怎么差,我的手指也会自动做手术。这可是经年累月修炼出来的真本事呀!你就别在为那种无聊的事情担心啦!在我出国参加国际学会之前已经没机会一起出远门了,今晚要美美地乐呵乐呵!”
财前这样说是为了打消庆子的顾虑。
不知不觉之间,汽车已经驶过垂水区进入了舞子海滨,窗外的淡路岛令人惊讶地近在咫尺,好像是由于明石海峡在这里突然变窄的缘故。两人的目光被勾勒出柔缓曲线浮在海面上的美丽岛影深深吸引,汽车右转离开沿海国道朝山脚驶上坡道,两旁骤然变得林木茂密,经过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坡道驶上坡顶,这座丘陵的彼端就是被称为“舞子别墅”的原有栖川宫别邸的宾馆。
汽车轧着小石子路行驶了一阵,最后停在舞子别墅的门厅前。庆子抢在财前之前下了车,瞠目结舌地望着面前这座庄严肃穆的瓦顶全柏木两层建筑。
“怎么样?挺有意思的吧?据说,这座建筑所使用的柏木都是从木曾山上的御用木料林中精选的。这座门厅简直就像神宫里的神殿吧?不过,值得一看的东西的还在里面呢!”
财前率先走了进去。这座三幢连体的雄壮建筑里,只是把日式隔扇和格窗拉门拆掉,用全铺地毯取代了榻榻米,而其他的却几乎保持了原貌。原先作为皇族居室的大厅被用作宾馆大堂,正面近三米宽的大壁龛和吊柜上的金箔依然保留着古昔的风貌。前面摆放着厚重的沙发和茶几,居室四边通向外屋的过道被当作宽阔的走廊摆着柚木摇椅。
“这里简直就像明治时代的‘异人馆’啊!在设有壁龛的纯日式建筑中摆上欧式家具。这种日欧混搭的情趣挺有意思的嘛!”
庆子好奇地环视了一圈。
“那咱们去庭院吧!松树的形状很别致呀!”
两人走下寝殿结构套廊的楼梯来到了庭院。占地三万多平米的辽阔庭院被一望无际的柔美绿茵覆盖,其间点缀着据说已有三百多年树龄的松树。那些松树的枝条不是向上延伸而是俯卧地面般地扩展开来,一顶顶树冠描画出绿岛般的柔润半圆形。庭院的背后展现着苍蓝的海面,隔着海峡的正对面可以看到淡路岛的倩影,岛屿、海面和庭院构成了浑然天成的美景。
“哎呀!太棒了!这座庭院肯定是以前方的海面和岛屿为背景设计的吧!眯着眼睛看去,这座庭院仿佛大海中的浮岛……”
庆子张开双臂,就像要拥抱眼前的美景。
“看你这样高兴,我觉得来一趟很值啦!那赶紧去吃晚餐吧!做完手术我已经饿得够呛啦!”
财前叫来侍者吩咐说要在庭院里用餐。工作日时的庭院人影稀疏,只有两三对外国游客一边眺望西沉的斜阳一边开始享受晚餐。
财前与庆子对坐在桌前,侍者端来香槟酒砰然有声地启开瓶塞,白色泡沫随着软木塞一起喷出,侍者为两人斟满了酒杯。
“那,预祝你在国际外科学会上获得成功,干杯!”
“谢谢!我一定会凯旋!”
两人的声音交织回响,酒杯发出清脆的声音碰在一起。
喝干了香槟酒,新鲜的小虾开胃菜上桌了。
庆子一边吃小虾一边问道:“你在学会上要发表什么呢?”
“我要发表关于日本食管贲门癌术后远期效果的研究报告。日本在这方面比较先进,所以一定会受到鼓掌欢迎。说不定还会有人邀请我说:‘professor 财前,请来我们大学展示您精湛的手术技法吧!’到那个时候,就可以让外国的教授们见识一下我最擅长的食管贲门癌手术了!不管怎么说,外国人的手都不够灵巧,所以听说他们读到外国医学杂志上介绍我手术时间短还都不相信呢!”
他用右手握着餐叉像操作手术刀般地舞弄起来。
“你还是那么自负啊!不过,你在谈论手术时的表情最有魅力啦!真是活力四射,充满了睥睨一切的强悍。我在女子医大时,曾经听说有位外科医师的太太决意离婚,就去医院告知她的先生。当时恰好看到了丈夫在手术室里的形象,才发现他具有自己所不了解的一面,并就此打消了离婚的念头。我似乎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啊!”
庆子说完,就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财前在暮色下微弱庭院灯光中映出的精悍面孔。
“连庆子今天晚上都格外感伤起来啦?是不是因为要分开一个半月,你会觉得寂寞呀?”
财前微醺的脸上透出温和的笑容。
“你别说这话!我又不是你那个爱撒娇的太太。你离开一个半月我根本无所谓。不过,我倒是要劝你别太得意!因为你这个人很容易得意忘形而因为小事儿栽跟头。”庆子狠狠地瞪着他叮嘱道。
“没问题啦!尤其是在食管贲门癌方面,我虽然属于少壮派,但毕竟是代表日本的教授嘛!所以即使是去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也不会像地方诸侯那样畏畏缩缩。我会在国际舞台上大显身手,把参加这次学会作为飞跃更高阶段的大跳台!”
财前眼前浮现出自己受到全世界注目的英姿,并且已经深深地沉醉于其中。而庆子却遥望着海峡彼岸淡路岛上开始闪烁的灯火喃喃地说道:“多么漂亮的夜景啊!可我总觉得在那片宝石般璀璨的灯火中似乎有一缕不祥的光亮。为什么会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