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大阪高等法院34号法庭,旁听者座无虚席,不仅有大学医学院相关人员和开业医师,普通旁听者也占了相当数量,表明本案上诉审的社会反响非常巨大。而且,各报社除了司法口的记者之外,还有很多医药口的记者。

正面审判长席左侧是上诉人代理人席,右侧是被上诉人代理人席。旁听席前排坐着上诉人佐佐木良江和被上诉人财前五郎,两侧分别坐着双方的证人佐佐木信平和浪速大学第一外科副教授金井达夫。

佐佐木良江在长子等三个孩子的陪同下,虽然比一审时稍微平静了一些,但好像还是慑于法庭森严的气氛而不能完全放松。当她与财前直面相对时,立刻横眉怒目而视。财前五郎意识到旁听者和报社记者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就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但是,岳父又一就坐在他的身后,岳父斜后方两三排坐着庆子,后边就是里见和佐枝子,而且在一审时从未露面的东教授也来了,这些都让他难以放松心情。

十点钟一到,正面的门扇被打开。

“起立!”

全体起立迎接法官入庭。身穿法袍的审判长首先坐在正面中央座位上,然后两位陪审法官就座,全体起立的人们也都坐下,法庭内连清嗓子的声音都没有,十分肃静。

风度温雅紧绷嘴角的审判长慢慢地开口宣布:“现在开始对上诉人佐佐木良江等三人与被上诉人财前五郎之间的损害赔偿请求上诉案进行庭审。今天进行证人讯问,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双方的证人到庭了吗?”

佐佐木信平、金井达夫向前迈步。审判长向两人进行了姓名、年龄、住址和职业等身份讯问之后,指示他们宣读誓言书。

“我宣誓:凭良心陈述事实,不隐瞒任何情况,不添加任何不实之词。”

两人宣誓之后签字盖章。

“如果你们作了伪证,将被追究伪证罪并受到处罚。所以,你们必须如实地陈述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审判长转向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的代理人席,“先对谁进行讯问啊?”

上诉人方的关口律师立即站了起来。

“请允许我先讯问我方证人佐佐木信平。”

“那就先讯问上诉人方的证人佐佐木信平先生。讯问以及证词都要尽量避免与一审内容重复。金井证人请到法庭外面等候。”

金井去了走廊之后,佐佐木信平站在证人席上,由上诉人方的律师对上诉人方的证人进行主讯问。虽然昨天晚上关口律师告诉他说,只要证明佐佐木庸平突然死亡导致佐佐木商店陷入极其悲惨的状态就可以了。可是一旦站在证人席上,上诉审的森严气氛就让佐佐木信平表情僵硬起来。关口律师脸上浮现出微笑缓解他的紧张心理,帮助他放松心情。

“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是佐佐木商店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吗?”

“是的,没错。”

“资本金是多少?大股东是谁呢?”

“资本金是九百万元,大股东是已故总经理佐佐木庸平,股份金额为七百五十万元,其次是我嫂子八十万元,我三十万元。还有就是三名老客户,各持约十万元。”

“这样的话,虽然名义上是股份有限公司,但其实就像是佐佐木庸平的个体商店吧?”关口特别强调了“就像是”这个词。

“正是这样。一切都靠我哥庸平的信用和才干维持下来。”

“那就是说,庸平先生在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一日突然死去是个巨大的打击。请你谈谈佐佐木商店的现状吧!”

关口巧妙地引出了话题。

“那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啊!虽然我们向长年交易的银行申请放宽贴现票据限制,但都被对方婉拒了。就连在我哥生前曾经上门请求我们进货的供货商也突然翻脸,不愿意继续供货,而且支付货款时也不允许采用汇票交易,所以资金周转遇到了困难。另一方面,地方零售商也在我哥死后把赊账票据的付账期限延长,月末支付的账款也只有一半或三分之一了。”

“听说供货商丸高纤维公司对你们店实施了‘突袭珍珠港’,撤回了他们的货品。你知道当时的情况吗?”

“我当时不在场。不过,那天上午十点半左右,我嫂子良江打来电话说大事不好,叫我马上过去。我迅速赶过去一看,店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货架凌乱不堪,原先存货的里屋门口地板上踩上了脚印,连我这个大男人也对传说中残酷无情的‘突袭珍珠港’感到不寒而栗。当我走进店堂后边的里屋时,嫂子已经耗尽了气力,哭着说往后该怎么办呀!孩子们也跟着母亲哭成了一团。”

“孩子们现在干什么呢?”

“长子庸一说要暂时退学。可是他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所以叫他继续学业,只是在寒暑假帮店里去地方向客户催收账款。长女芳子原先准备复习考大学,可是当商店因为她父亲死去而生意惨淡时,她也放弃了升学的打算,毫无怨言地在家里帮着搞清扫和给店员们做饭,仍在坚强地生活。”

“现在还给庸平先生做月忌日吗?”

“是的。虽然只是在遗属和亲属范围之内,但每个月都要请住持来家里做法事。二儿子正是贪玩的年龄,但每到这天一放学就跑回家来。看到他坐在住持身后的样子,实在让人感到心酸。我哥的死完全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都是因为在出国前不把患者放在心里的名叫财前的大夫毫无诚意才夺走了我哥的生命,致使佐佐木商店一蹶不振,把遗属们逼到了眼看就要流落街头的境地。我们要求追究这种大夫的责任并依法进行制裁,并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还要为社会上更多因为大夫误诊而忍气吞声的患者和遗属。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们才在濒临破产的困境中咬紧牙关筹措费用提出上诉的!”

信平满含愤怒地一口气说完。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结束了讯问,审判长望着被上诉人代理人席。

“被上诉人代理人有问题讯问这位证人吗?”

与国平并排而坐的河野脸上泛着油光站起身来。

“佐佐木先生在世时,会计记账是由哪个会计专业人员担任的吗?”

“不是。当时是由掌柜升任专务的杉田填写票据。”

“那就是说,只是记些所谓的流水账而已嘛!用那样粗放的方式居然还能经营雇用了四十多名员工的股份有限公司佐佐木商店呀!”河野一开口就冷嘲热讽地说道。

“哪里粗放啦?他们会把每天的票据集中捆好,提交税务局的账目都委托会计师进行审核。这就是三四十名员工的中小企业的常情嘛!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去丼池筋街打听一圈。”信平怒气冲冲地答道。

但是,河野并没有理会他。

“那你对佐佐木商店自己培养的杉田专务卷款逃走的事实怎么看呢?如果不是平时会计记账粗放的话,按常识来看很难想象在自己培养的管家专务卷款逃走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呀!”

“自己培养的管家如何这种看法太奇怪了!如今大家都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儿,所以即使正规记账,卷款逃走的人还是会那样,轮到这种倒霉事也没办法。关键是因为我哥突然死亡商店一蹶不振他才那样做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帮着照料庸平先生过世后的佐佐木商店呢?”

“我当然特别想帮忙。但是,我自己的商店经营状况也很不好,竭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而且我有四个孩子,所以根本无力照顾我哥的商店。不过,我一直在尽力而为地帮他们出主意并提供协助。不管怎么说,你们这些人不会理解经营中小企业的艰辛!”

“那么,既然你们知道中小企业的专权老板死了会那么难以维持,为什么不找别人替换经营或者把商店整个出让呢?为什么没有早做这方面的咨询呢?如果在庸平先生死后立刻把商店出让的话,能值多少钱呢?”

“我哥家的店面宽十一二米、进深十二三米,面积总计一百三十平米左右。不过,那是租来的地皮,所以按照地上权每平米十七万元来估算,共值约两千万元。但是,因为房子已经很旧了,所以估价差不多三百万元吧!”

“如果把店铺出让的话,就可以在郊外盖一座简易公寓楼,靠房租母子四人应该足够过轻松日子。你们为什么不把店铺出让呢?”

“我嫂子和孩子们希望无论如何要在我哥创办的‘佐’字招牌下打赢这场官司。这是聊以告慰不明不白死去的父亲在天之灵的方式。我也同意他们的做法。”

“不过,良江女士有没有记账和进货这些生意上的知识呢?”

“虽然没有,但是因为当时杉田还在,所以就学样子做,耳濡目染、无师自通了。我嫂子作为老板也在竭尽全力地经营生意。”

“但是,在战后世事瞬息万变的船场商圈中心,一个连记账和进货都不熟悉的佐佐木太太却装模作样地当女老板,导致佐佐木商店陷入今天的困境,所以这跟老板庸平先生的死没什么关联。总而言之,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死跟佐佐木商店经营状况下滑没有任何关系。”

河野不容分说地下了结论。

“不对!原因就在于中小企业独撑公司的老板死得太突然了!”信平怒吼道。

关口霍地站起来说道:“审判长,我有个问题想补充讯问证人。”

关口提出再讯问的要求获得许可后,取代河野面向信平。

“你刚才一直说是因为庸平先生突然死亡而导致佐佐木商店一蹶不振,但如果庸平先生死得不是那么突然,假设能多活一年半载的话,你认为情况会怎样呢?”

“假如死得不是那么突然的话,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大供货商撤回七成库存货物只剩下三成次货,连顾客都不愿意上门了。假如他能多活六个月的话,至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跟客户沟通做好善后处置,就不会发展到这么悲惨的境地了。”

河野的反对讯问险些推翻佐佐木之死与佐佐木商店一蹶不振之间的因果关系,关口通过补充讯问明确了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后就坐下了。

“本法院没有讯问佐佐木证人的事项,现在进行下一位证人的讯问。”

审判长宣布之后,金井副教授走进法庭站在证人席上。

“现在由被上诉人代理人开始讯问。”

河野跟国平小声商量着什么,然后好像决定由国平分担讯问医学相关问题,国平随即站了起来。

“根据一审判决记录中你的陈述,你在财前教授出国参加国际外科学会的一九六四年六月七号到同年七月二十四号约一个半月之间代理主任职务,其间给佐佐木庸平先生做过诊察,是这样吗?”

“我确实作为代理主任给佐佐木先生做过诊察。”

“你第一次诊察是在什么时候啊?”

“财前教授出国是在六月七号,第二周的星期一就是大查房,所以是在六月十号。”

“当时患者的病情怎么样呢?”

瘦高身材穿着藏蓝色西装的金井像是在慎重地回忆两年前的情形。

“当时的情况嘛……体温和脉搏都正常,拆线完毕的创口也没有渗出,术后经过良好。”

“呼吸困难的症状怎么样呢?”

“虽然主治医师柳原向我报告术后第一个星期发生了呼吸困难症状,但在我查房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

“你第二次诊察患者是在什么时候啊?”

“因为是作为代理主任第二次大查房,所以应该是六月十七号。”

“患者当时的病情跟上次查房相比有什么异常所见吗?”

“虽然衰弱状态多少有些加重,但由于佐佐木先生做的是胃全切除术,就是把整个胃体全都拿掉,所以当然会发生消化系统功能不全的症状。柳原医师的报告中也判断为经口营养的摄取不够充分,所以我指示他给患者补充热量。”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第三次,也就是最后一次诊察是在六月二十日下午六点钟左右,你是接到柳原医师报告说患者病情急剧恶化而前往病房的吧!当时患者的状态以及到死亡之间约两小时的情况,在一审中已经详细说明过了,所以可以省略。不过,患者直接的死因是什么呢?”

国平一边翻阅判决记录一边用沉着镇定的语调讯问,因为这是十分重要的问题,所以三位法官和旁听者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金井副教授身上。

“柳原医师实施肋膜穿刺之后发现胸腔内有胸水潴留,我考虑是发生了急性肺虚脱以及心脏功能不全。”金井表情僵硬地答道。

“在发生胸水潴留的情况时,临床上可以考虑到哪些疾病呢?”

“通常首先会怀疑是结核性肋膜炎,其次是全身性水肿的局部症状、化脓性肋膜炎、癌性肋膜炎、过敏性或风湿性肋膜炎等。”

“本案病例虽然根据剖检结果判明为癌性肋膜炎,但从临床角度来看当时患者的死因,有没有引起你产生疑问的情况呢?”

国平意识到现场越来越紧张的气氛,就用更加镇定的语调继续讯问。

“坦率地讲,我对患者过于急剧死亡感到十分惊讶。”

“哦?过于急剧死亡……那么,癌性肋膜炎通常怎样的发展过程呢?”

“通常在初期大都没有症状,过不久会先出现咳嗽和血痰等症状,同时伴有胸水潴留并发癌性肋膜炎。像佐佐木先生那样刚开始潴留胸水或者说仅仅潴留四百九十毫升胸水就引起肺虚脱并急剧死亡的病例极为罕见。”

金井的证词比一审时具有更加浓厚的偏袒财前的色彩,旁听席上的东贞藏和里见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患者在发生心脏功能不全导致死亡之前,除了癌性肋膜炎之外,当然还可以考虑到其他原因,是吧?”

国平探出身体讯问,审判长也在仔细聆听金井的回答。

“可以考虑到术后肺炎。实际上患者在术后一周到十天左右曾经有过发烧和呼吸困难的症状,我认为这跟患者急剧死亡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金井把患者术后第一周发烧和呼吸困难症状认定为财前诊断的术后肺炎,巧妙地将之与患者急剧死亡联系起来表述了自己的观点。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国平向身旁的河野律师递了个眼色,满意地坐了下来。

“那么,现在由上诉人方进行反对讯问。”

关口律师站了起来。

“金井副教授在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做手术两天前的财前教授大查房时在场吗?”

“是的,我随行了。”

“随行……原来如此,被称为诸侯出巡仪仗队式的教授大查房你也随行了,是吧?那么,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房里,各位随行医师是怎样排列的呢?”

“这个嘛,你突然这么问我也……”

金井一开口就不经意地说出“随行”这个词,立刻被关口抓住了话把儿,于是显得有些慌乱。

“以病床为中心,从右侧开始数,柳原医师站在床头柜旁边,中间是财前教授,紧挨着是我,病床左侧是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我只记得这些,至于其他医务员是怎样排列的就……”

“不,只要明确你站在财前教授身旁就可以了。当时,财前教授曾经接过主治医师柳原递上的患者X光胸片对着窗口光线看了,是吧?那么站在教授身旁的你自己诊断结果是怎么样的呢?”

“……跟财前教授的诊断结果完全相同。”

“我是想请你陈述你个人的诊断结果。”

关口紧抓不放地追问,金井瞬间陷入了沉默。

“左肺下叶有个小指头大的阴影,由于患者有肺结核既往症,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肺结核瘢痕。”

“你既然强调理所当然,那就是说除了肺结核瘢痕之外不可能考虑到其他的可能性,对吧?刚才你说你跟财前教授的诊断结果完全相同,那就是说,财前教授也没有考虑到除肺结核瘢痕之外的其他可能性,是吧?”

法庭内一片哗然,金井像落入圈套的猎物一样惊慌失措。

“不,不是那样。教授是说,虽然他认为是结核瘢痕,但也并非没有癌变转移灶的可能性。”

“对谁说的呢?”

“对谁……对包括柳原君在内的所有人。”

金井顿时变得与主询问时截然不同而有些失态,审判长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金井。

“那么,金井副教授在财前教授出国之后曾两次查房看到患者持续衰弱,就没想到那片阴影也许是癌变转移灶吗?”

“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但在我查房的时候,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未见到任何异常。另一方面,我听取了柳原医师的报告,说在术后第一周和以后也有时发烧达三十八九度。癌性肋膜炎的症状虽然会有呼吸困难,但首先不会有那种高烧的初发症状,所以我诊断为术后肺炎。”

金井断然驳回了关口的追究。

“但是,你能够断定癌性肋膜炎不会伴有发烧症状吗?根据这部内科学权威专著《内科学大系》的记载,胃癌也会伴有相当的高烧热度呢!”

关口伸手摁住那本厚书穷追不舍,表现出与一审时判若两人的丰富医学知识和充满自信的姿态。坐在被上诉人席上的财前深感意外地凝视着关口。金井穷于应答,开始支支吾吾。

“……这我知道。不过,因为我不是癌症专科医生,所以不能发表超出基本概论的见解。”

金井好不容易搪塞逃脱,但至此一直主张术后肺炎的强硬姿态却因此而有所减弱。

“那么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比国平更加从容自若地坐回座位上。


“财前教授大查房开始了!”

病房护士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回响在走廊里,此前忙乱的病房顿时平静下来,护士们都伫立在打开的病房门口等候。本应在昨天上午进行的大查房由于大阪高等法院开庭进行上诉审而延迟到了今天下午。

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走廊对面出现了大查房的队列。在病房护士长先导下,财前一只手插在白大褂衣袋里,稍稍挺起宽厚的肩膀走在队伍先头,金井副教授、佃讲师、安西医务长拉开一步间隔跟在后边,除了坐门诊的医务员之外,三十多名医务员按照入职先后顺序排成两行长长的队列。在昨天的法庭上,佐佐木方的关口律师在讯问财前方的证人金井副教授时刚刚指出教授大查房就像诸侯出巡仪仗队列的问题,但是带领队伍的财前教授脸上却丝毫没有当回事儿的迹象,而金井副教授也像是忘掉自己无意识地使用“随行”这个词语被关口律师抓住话把儿的狼狈不堪继续随行。只有位于队列中间位置的柳原好像心事重重,似乎就要滑落的眼镜后面双眼低低垂下。

大查房从南楼单人病房依次进行,当财前抬脚迈向第五间病房时,佃讲师上前一步从金井副教授身旁向财前说道:“老师,接下来是您主刀做手术的安田太一先生的病房。”

对于佃友博来说,这是由自己初诊、带着工商会议所专务理事介绍名片的财前教授的特诊患者,所以他觉得这样提醒一下是明智之举,但财前听到后却抽动了一下面部肌肉。偏偏是在第一次证人讯问刚刚结束、好不容易松口气的第二天就不得不为长相酷似佐佐木庸平的安田太一诊疗,这令他心中十分不快。

财前走进病房,主治医师立即站好姿势恭敬迎接。财前教授站在病床右侧中间,医务员们前后左右把他团团围住。陪侍的家属像是被这种森严的阵势吓着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怎么样啊?”

不知财前是在问患者还是在问主治医师。

“哦,患者的病历在这里。”

主治医师毕恭毕敬地递上病历。这名患者的主治医师是在医务部召开业务学习会时担任记录、手术时担任第一助手的江川。患者做了贲门癌胃全切术之后所幸没有出现任何并发症,术后恢复过程顺利。财前把眼睛从病历上移开,取掉纱布观察暴露出来的手术创口。拆线不久的手术创口只留下了很少结痂,治疗效果良好。

“饮食方面恢复顺利吗?”

主治医师江川意识到这是财前的特诊患者,所以绷紧了神经。

“是的,没有吞咽障碍,两天前开始进食七分粥。”

“是吗?那很好。”

财前说完就想转身尽快离开安田太一的病房。

“医生,财前医生……”

安田太一在病床上呼叫并伸手抓住了财前白大褂的袖口。财前下意识地拨开了患者的手,因为他感到了像被佐佐木庸平抓住手臂的惊悚。对于他的粗暴动作,安田太一自不必说,就连医务员们都十分惊诧地望着他。

财前赶紧做出笑脸,勉强地用温和的嗓音说道:“你这样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吓了我一大跳。你怎么啦?” 

“医生,我吃过午饭之后肚子疼得很厉害呀!”安田太一夸张地扭曲面孔倾诉道。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主治医师呢?”

“我本来是想告诉他,但主治医师上午来过病房一次就再不来了。护士说要准备大查房忙不过来,所以我想说也没机会啊!”

“哎,是这样吗?”财前瞪着站在床头柜旁的江川问道。

“实在对不起。我是在协助学术会员选举的事务……”

“你不要辩解!作为医师,诊治患者是超过一切的头等大事!作为主治医师,对于患者的病情变化不容许有丝毫疏忽大意!我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告诫你们吗?”

财前劈头盖脸地呵斥江川,随即从护士长手上接过听诊器问道:“是哪里疼啊?”

“就在肚脐上方部位。”安田太一摩挲着肚脐上方说道。

财前脑海里突然闪过疑念:会不会是癌变转移引起急性癌性腹膜炎了呢?他握着听诊器的手掌满是汗水。

“医生,要紧不要紧啊?”

财前没有回答,把听诊器贴在他的腹部集中听觉。

“医生,你说手术成功了,可是真的不要紧吗?”

“患者不要说话,保持安静!”财前呵斥道。

然后,他更加仔细地侧耳倾听,能听到微弱的“咕噜咕噜”的肠鸣音,这是肠蠕动亢进的征兆。到底是单纯的肠蠕动亢进还是术后肠梗阻?抑或是癌性腹膜炎呢?但是,在做贲门癌手术时并没有发现向其他脏器的转移,从这种症状来看不可能在术后第八天发生癌性腹膜炎,最需要警惕的就是肠梗阻。

“有肠鸣音,可以考虑是术后肠梗阻,所以要密切注意患者的状态。明白了吗?”

他用混杂着德文专业术语的表述方式叮嘱江川,然后转向安田太一。

“手术效果良好。因为体质不同,有的患者在术后会发生腹部积气,身体状况变差,所以到时候请马上告诉主治医师。”

财前说完在摘下听诊器的同时,视线与病床斜对面站在安西医务长身后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的柳原相遇,那视线好像从病床对面自始至终看透了自己以为没被任何人发觉蒙混过关的心理活动。财前十分厌恶地避开视线,快步走向下一间病房。

第一外科两座住院楼共有一百二十张病床,但即使平均每个患者诊察两三分钟,下午的大查房也顶多只能看完一座住院楼,当他查完最后一间病房时已经快到六点钟了。

“今天的大查房就到这里,剩下的东楼病房从明天上午十点钟开始。”财前向列队的医务员们说完后又命令道:“佃君和安西君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他就在医务员们鞠躬目送之中走向教授办公室。

财前一进办公室立刻倒在窗边的躺椅上。

“老师,您今天好像相当疲劳啊!”

紧跟财前进来的佃友博和安西担心地观察他的脸色。

“嗯,因为最近又要委托出庭鉴定人又要商讨学术会员选举的事情,实在太忙啦!”

财前重重地叹着气回答并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们不能这样搞嘛!怎么能叫指定专职成员以外的医务员帮忙搞竞选事务呢?到底成何体统啊?”

刚才安田太一抱怨主治医师的事情令他十分恼火。

“实在抱歉。因为现在正为学术会员选举把老师紧急出版的《消化系统疾病诊疗集》寄给每个投票人,包装和填写地址只靠我们十个人进展太慢了,所以……”安西惶恐不安地解释道。

“那就要提醒医务员不要在患者面前说什么学术会员选举这些拖我后腿的话!因为到了最后不堪困扰的还是我这个主管研究室的候选人嘛!”

“实在对不起。我也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我现在就提醒全体医务员注意。”

佃友博也赶紧道了歉。

“那就去办吧!我现在要出去商讨学术会员选举事宜,后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财前从躺椅上起身,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佃友博和安西返回医务部,只见除了学术会员竞选专职成员之外,只剩下七八个医务员正在整理研究资料或翻阅专业杂志。

“怎么回事儿?小年轻们都走了吗?”安西颇感意外地问道。

一个正在填写投票人地址的医务员抬起头来说道:“大家都惦记着打工时间,一个劲儿地抱怨说四点钟之前就该结束查房,连续两天查房受不了,所以就一溜烟儿地走人了。”

“现在的新医务员简直是太不像样了,不好好尽义务却总是强调自己的权利。明天大查房开始之前叫全体医务员到医务部集合,我要狠狠地教训他们!”

佃友博气氛地说完,命令值夜班的医务员也帮着包书,自己也开始仔细核对寄发邮件的姓名和地址。

走廊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医务部房门被打开。

“财前老师去哪里啦?”安田太一的主治医师江川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怎么啦?那个患者病情恶化了吗?”佃友博感到事态非同小可。

“是的。患者在十五分钟前发生腹绞痛,连续两次呕吐胆汁。我立即赶到教授办公室报告,可是教授不在。再给教授家里打电话,家里人说他还没回去……”

主治医师已是惊慌失措了。

“刚才说是要去商讨学术会员选举事宜,所以再给扇屋或他岳父的财前妇产科诊所打电话问问吧!”

佃友博用竞选专用外线给扇屋打电话,但财前没有去那里。他再次给财前妇产科诊所打电话,财前教授也不在那里。

“对了,也许是跟竞选参谋叶山教授在一起,所以我再给妇产科医务部打电话问问吧!”

安西拨通了妇产科医务部的电话。

“啊?叶山教授去东京出差了?没搞错吧?是吗?实在抱歉。”

佃友博跟安西对视了一下,在场的医务员们也露出事态严重的表情。昨天刚刚进行过第一次证人讯问,万一财前教授去向不明可真是大事不好了。佃友博和安西也惊慌失措了。


在帝塚山庆子的高级公寓里,财前仰躺在床上,充血的双眼望着天花板。

“最近你好像变得特别脆弱啊!既然那么担心官司的事情,倒不如干脆和解了吧!”

庆子横卧在沙发上,瞪着母豹般闪亮的眼睛。

“你别胡说!官司一定能赢。我只是太累了。要是没有学术会员选举就不会这样啦!”财前用疲惫至极的嗓音说道。

“学术会员选举本来是你新的野心,可现在反倒成了你的累赘,不是吗?不过,我看昨天庭审的情形,尽管对方的关口律师也相当厉害,但国平律师也真不愧是医协顾问律师,对金井副教授进行的主讯问相当精彩呀!如果这样你还是不放心官司的话,干脆趁现在学术会员选举候选人公示还没出来辞退不就行了吗?”庆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事到如今哪能说退就退呢?而且,我从最初就想好要像玩跷跷板游戏那样,巧妙地操纵学术会员选举和官司争取双赢。你就别再说那种无聊的话了!”

财前极不耐烦地说完时响起了电话铃声。

“真讨厌!会不会是我们店里打来的?”

庆子拿起电话,听到了男子的声音。

“喂!我是浪速大学的佃友博,抱歉打扰你们开会了。麻烦您请财前教授接电话!”

佃友博故意装出公事公办的腔调,看来他是从庆子工作的阿拉丁酒吧打听到了她家里的电话号码。

“哎,是佃君打来的电话!”

“什么?佃君打来的?”

财前像弹簧般从床上蹦起来抓过电话。

“是我,什么事儿?”

“老师,打搅您了。下午看的那个患者出现了腹绞痛,像是发生了老师担心的肠梗阻。”

“果然是这样!那就注意腹部保暖,注射东莨菪碱。在我赶过去之前做好再次手术的准备!”

财前挂上电话之后赶紧整理装束。

“连肠梗阻手术也得教授亲自出马吗?财前教授也是变化相当大呀!”庆子冷嘲热讽地说道。

但财前认为,安田太一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不幸死亡的话,那就会造成自己在佐佐木案中败诉的转机。所以尽管只是肠梗阻手术,但他还是马上让庆子给他叫了出租车。


财前驱车驶向医院,同时被急剧的不安情绪所袭扰:佃友博向他报告的安田太一的肠梗阻会不会是癌转移呢?但是,在八天前做贲门癌手术时,自己是那么慎重地检查过是否有转移到其他脏器的迹象。今天上午大查房时,听诊器中也只有单纯的蠕动亢进肠鸣音,所以应该不会是那种情况。然而,凡事都有万一。万一真是癌转移的话,就会引起癌性腹膜炎,导致危险事态的发生。这个患者跟佐佐木庸平同样做了贲门癌手术,佐佐木庸平在术后发生了癌性肋膜炎,如果安田太一是癌性腹膜炎的话,那会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巧合啊!不过,绝不可能发生这么荒唐的巧合!财前打消心中的强烈不安,在医院门口下了车就快步跑上楼梯。

他看到走廊上的时钟指向八点四十六分。从佃友博向庆子公寓打电话之后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在这段时间内,千万不能发生那种令人遗憾的事情——财前一边祈祷一边快步走向中央手术室。

“财前老师!”

佃友博仓皇失措地跑了过来。财前惊讶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老师,我找了你好久。在给帝塚山打电话找到你之前,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佃友博为自己千方百计地打电话最后成功联系到去了庆子公寓的财前而谄媚地说道。

“你先别说那个,患者病情怎么样啦?”

“是。我已经按照老师的指示,立刻从鼻腔插入吸引管,抽取胃内食物,在腹部保温的同时注射了镇痛剂,呕吐和腹部疼痛症状很快缓解。目前已经做好了紧急手术的准备。”

财前表现出前所未见的严厉态度,佃友博像被弹起来似的走在前面,并且迅速地打开了中央手术室门。

夜晚的医院已经熄灯并完全沉静下来,只有中央手术室内灯火通明,护士、手术助手和麻醉师们急急忙忙地来往穿梭,充满了紧急手术时的紧张气氛。当财前走进手术室时,主治医师等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迎接他的到来,两名护士动作麻利地协助财前教授做手术准备。财前穿上手术衣并戴上帽子和口罩之后,比平时更加神经质地屈伸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进入了手术室。

照亮夜晚手术室的无影灯光比白天更加雪白而冰冷,躺在手术台上的安田太一口含麻醉管面色苍白。器械台上摆放的手术刀、剪刀、止血钳和镊子等器械散发出瘆人的亮光。

“麻醉情况还顺利吧?”财前走近手术台向麻醉师招呼道。

“是的。刚才已经进入了深麻醉期,脉搏七十、血压一百到六十。已经用胃插管充分抽空了胃内食物,可以承受一个小时左右的手术。”

“好,那么现在开始实施二次手术。从患者腹绞痛、呕吐胆汁和肚脐上方疼痛等症状来看是肠梗阻,与此前的贲门癌手术没有关联。但是为了防备万一,必须慎重而冷静地协助我做好手术。明白了吧?”

财前用锐利的眼神扫视担任第一助手的佃讲师、第二助手主治医师江川和第三助手值班医师和麻醉师,然后发出指令:“手术刀!”

夜晚的手术室内,所有的动作和响声都像被吸入无影灯光之中,财前的声音在手术室内回荡,手术刀递到了财前手上。对于连术后出现并发症都酷似佐佐木庸平的安田太一,财前感到无以名状的厌恶,他以一鼓作气制服对方的势头正要下刀,手术刀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作为公认的“手术名家”,自己在八天前贲门癌手术中的创口却缝合得绝不能说十分完美,因为腹部正中线的创口就像勉强拽上的拉锁。财前再次记忆犹新地回想起贲门癌手术时的动摇和不安,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庆子那里纵情畅饮威士忌酒已是无法挽回的失策。

“老师,有什么问题……”

担任第一助手的佃友博从对侧注视着财前的脸色,像是以为手术准备出了什么差错的眼神。

“无影灯照射角度太偏左了,调到从右下方朝上腹部照射的角度!”财前这才回过神来突然大声训斥道。

佃友博赶紧向玻璃墙内的操作室里发出信号,无影灯开始向右倾斜了。

“好,就停在这个角度!”

其实无影灯还没怎么调整角度就被财前叫停了。他在口罩下深深地吸了口气,紧接着手术刀就沿着上次贲门癌手术时的正中线划开了腹部,这是为了避免手术创口显得凌乱不堪。手术创口就像拉链一样渐渐张开,第一助手佃友博和第二助手江川迅速用腹膜拉钳扩展切开部位。但是,没有放置开腹拉钩的手术野呈现细长形状,胃全切之后食管与空肠吻合的部分形成袋状渗着血丝暴露出来。财前把手伸进腹腔,为查明导致肠梗阻的原因和部位用双手抓住腹腔内最上层的横结肠小心翼翼地向上捯去。直径六七厘米的肠管闪着湿粘的光亮曲曲弯弯地延伸,看上去就像巨大的蚯蚓。财前抓住肠管前端哧溜哧溜地提到齐嘴的高度,内脏的腥臭味扑鼻而来,戴着口罩的他开始恶心了。

财前捯出来的肠管立刻被站在身旁的第二助手接过去放在消过毒的盖布上。财前接着捯出小肠,敏锐地发现连接十二指肠的十二指肠悬肌约两米的空肠附近,肠管的颜色由鲜红色变成了暗褐色。这是明显的淤血状态,而且在向前十厘米的位置,肠管产生了“ l ”形扭结。

“你们看!果然是肠扭结引起的肠梗阻!”

财前看到实际所见与自己的预判相吻合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并恢复了以往的镇定。他用双手灵巧地倒换很容易从手掌滑落的黏滑肠管,像拆解打结丝线般精彩地把肠管恢复了原状。

肠管的淤血状态不久就消退了,渐渐地现出血色,血管也恢复了搏动。财前确认之后克制住阵阵焦躁情绪,仔细地把肠管放回了腹腔。发生肠扭结时只要及时做手术恢复原状就不会发生问题,但如果长时间放置肠扭结状态的话,肠管就会因缺血而变得乌黑,而且该部分坏死常常导致患者急剧死亡。

财前把肠管全部放回腹腔,并再次确认八天前所做食管空肠吻合的状态完整之后,就接着缝合皮肤。他用缝布料般的敏捷动作飞针走线,最后砰然剪断缝线并大声宣告二次手术完成。

“手术结束!”

手术虽然从开始只进行了短短二十一分钟,但可能是因为神经过于紧绷,财前额头上冒出了大颗汗珠。

“这位患者的肠梗阻正像刚才手术所见,与贲门癌手术本身没有任何关联,单纯由于肠扭结引起。这种类型的肠梗阻往往容易在术后发生,但由于在实施胃癌或贲门癌手术时为了廓清淋巴腺而暂时把肠管全部拿出腹腔,所以在完成手术放回腹腔时,即使主刀者给予了充分注意,肠管也会由于某种偶然的作用扭结并被放回腹腔,于是就形成了后来发生肠梗阻的原因。所以,这种情况并不是主刀者的失误,可以说是对于手术者不可抗力的意外。而对于患者来说,也只能说他运气不好。今后如果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就要像我刚才那样做出迅速处置。手术本身很简单,所以没必要慌张。”

财前向佃友博等人说完,对躺在手术台上的安田太一连看都没看就走出手术室,叫护士脱掉橡胶手套和手术衣后用消毒水洗手。他似乎想消除通过橡胶手套触摸到的安田太一的感觉,反复仔细地对双手至上臂进行消毒。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护士拿起电话应答了一两句就转给了财前。

“老师,是您太太从家里打来的电话。”

“从我家里?”

财前诧异地擦擦手接过电话。

“手术结果怎么样?”

原来不是从家里而是庆子打来的电话。

“嗯,只是单纯的肠扭结引起的肠梗阻。”

“那你还要过这边来吗?”

财前眼前浮现出庆子嗤笑自己为了区区肠梗阻手术就慌里慌张地赶到医院去的面孔。他没有回答庆子,一言不发地挂上了电话。

“老师,叫人送杯咖啡来吧?”佃友博乖巧地问道。

“不,不用了。我去办公室休息,你先去帮我开灯吧!”

如果能像外国医院那样在手术室隔壁的豪华躺椅上把身体陷在软垫中喝咖啡倒还算是一种享受,可坐在这里的硬椅子上真是大煞风景。财前抽了一支香烟之后向办公室走去。

先到的佃友博已经打开了教授办公室的电灯,并从堆放着患者所送礼物的架子上取下一瓶老伯威威士忌酒放在窗边躺椅旁的桌子上。

“老师,如果早知道是单纯肠扭结引起的肠梗阻,我就不用特意劳烦教授,完全可以自行处理了。实在抱歉。”

佃友博为自己的判断能力差表示歉意。

“要是从最初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儿的话,我也就不会赶过来做这种小手术啦!”财前很不痛快地低声说道,“算了,后边的事儿就交给主治医师处理,今晚你就回去吧!我稍微休息一下再走。”

财前在佃友博走出房间之后躺在躺椅上,从窗口向外看到的病房楼已经熄灯,像黑影一样隐没在夜幕之中。财前在万籁俱寂中感到自己疲惫不堪。究竟是什么使自己这样疲累呢?如果是因为安田太一的话,目前已经不会再有担心了。而学术会员选举对策正在鹈饲院长幕后出谋划策中扎扎实实地向前推进。庭审方面,在昨天第一次证人讯问中金井副教授作出了十分巧妙的证词,并没有出现任何对自己不利的内容。然而,自己心中对这个无形物十分伤神的不安感到底是什么呢?财前坐起身来,把桌上的威士忌酒倒进杯中,一边喝纯威士忌酒一边望着隔着中庭对面的大楼。有几处还亮着灯光的房间,那是基础医学研究室。他想,基础组那帮人还像往常那样刻苦研究到很晚啊!就在这个瞬间,将要作为佐佐木方鉴定人出庭的大河内教授的存在开始沉重地压迫财前的心,并产生了威胁感。但是,虽说大河内教授威胁很大,但剖检所见是患者死后的解剖记录,是不可动摇的客观数据。但尽管如此,财前仍然对大河内的出庭深感压力。


柳原从大学附属医院下班之后,正在兼职打工的私人医院值班室里整理病历。虽然这里从外表看上去也是钢混三层楼房、拥有一百张病床的医院,但里面的设备却旧态依然,即使是做X光透视也还用着老式的CT扫描仪,两名值班医师要承担从盲肠急诊到小儿科、妇产科的诊疗工作。但是,今天柳原上的是午后六点钟到九点钟的班,所以只需给一周前值夜班时的手术患者做预后并诊察两名交通事故外伤患者就可以了。那两名挫伤和骨折的患者本来应该进整形外科,但柳原还是把骨折部位的X光片夹在观片灯上,并把自己的诊断和处置方法写进了病历。他一边写一边看了看表,已经约好下班之后跟野田华子见面。

从医院前往约会地点新斋桥的咖啡馆需要二十分钟,他虽然已经请对方谅解自己大概九点半才能到,但是考虑到两人在这么晚的时间单独在咖啡馆见面,柳原突然有点儿魂不守舍了。他填写完病历向护士道了别就走出值班室来到洗手间,站在昏暗灯光照射的洗手池镜前,看到镜子里面自己毫不起眼的平凡面孔,最显眼的是过长的头发。由于华子约见的电话太突然,所以他根本挤不出时间去理发。他把乱蓬蓬的头发用水打湿,再用手掌抚平之后走出了医院。

柳原推开约见的咖啡馆门,店内播放着欧美民谣音乐,野田华子的身影立刻映入他的眼帘。华子也立刻注意到柳原进来并笑脸相迎。

“不好意思,突然给你打电话。不过恰好今晚有我朋友的音乐会,我去礼节性地露一下面之后就想见见你。”

华子身穿一袭奶白色蕾丝连衣裙,罩着短袖上衣,华丽的装束与开着冷气、荡漾着别致氛围的音乐咖啡馆十分搭调。而相比之下,穿着短袖开襟衬衫和陈旧长裤的柳原就显得特别寒酸,令他感到在华子面前相形见绌。

“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华子担心地望着没有应答的柳原。

“不,没什么。因为近来门诊太多,而且还要兼职打工,所以只是有点儿累而已。”

“哎呀!我爸说过,你不要兼职打工,只要专心撰写学位论文就行啦!”

华子纯真地提起父亲说过的话,而柳原心中却涌起近乎屈辱的感觉。但华子并没有体察到柳原这种心情。

“我爸只要一提到你就像走火入魔了似的。我哥上的是二流私立药学大学,我姐自由恋爱结婚嫁到了东京,姐夫也是私立大学毕业的平凡工薪族,所以我爸一见到街坊邻居和制药公司的人就说,华子的女婿是国立浪速大学毕业的、前途无量的医生。”华子绽开丰厚的双唇说道。

“可是,我上次也说过了,我父亲只是九州乡下一介邮局局长而已,我也只是个在医院上班的平头医师而已,所以我已经跟老家的父亲仔细商量过了。”

“那你父亲怎么说的呀?”

柳原不知该怎样回答。老家的父亲答复说,既然是财前教授的岳父提亲,那就应该错不了。而且对于柳原家来说,因为必须考虑到四个弟妹升学和结婚费用等情况,所以对象家那么相信你的将来,又愿意给你经济援助还不用当上门女婿,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就看你自己怎样决定了。待在九州宫崎县偏远乡下的父亲即使知道财前教授被死亡患者遗属控告,仍然相信在一审中胜诉的财前教授是清白的,而且深信作为该患者主治医师的儿子柳原的清白。

“哎,你父亲真的怎么说的呀?我希望你告诉我你老家父亲的答复。而且,我爸妈也想在近期跟你一起吃顿饭,还叫我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呢!”

从上次相亲后已经过了近两个月,但柳原还没有明确答复,所以华子像是在催他赶快表态。

“好的,那当然可以。但是,我的学位论文正在抓紧最后加工。而且,下周还有上诉审的第二次证人讯问……”

“官司的复杂情况我虽然不太懂,但那是财前老师被控告的案子,跟你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吧?”

“那当然没有直接关系。但不管这么说,因为是我分管的患者……”

“可是,上次财前老师的岳父一开始就说,那只是稀里糊涂的患者遗属打的不可能胜诉的官司,所以根本没必要担心,他们绝对能胜诉嘛!”华子像是迷惑不解地问道。

正因为财前又一夸下了海口,所以昨天第一次证人讯问中金井副教授的证词比一审中更加强烈地袒护财前教授。但是,那都是依靠财前又一的财力和财前教授的权力巧妙安排的做法。想到自己作为患者的主治医师站在证人席上也不得不受到财前教授的意志操控陈述证词,柳原在冷气很足的室内也开始渗出微汗。当他从华子脸上垂下视线时,看到华子餐桌下那两条圆鼓鼓的大腿,感受到她卷起的短裙下面从大腿到下腹部似乎喘息着青春的丰满,于是暗自想象到华子放浪的肢体。

“华子小姐,我……”

柳原红着脸正想向华子表示结婚的意愿,却忽然想起今天教授大查房时的情形。在自己担当诊治医保患者佐佐木庸平时,财前教授只听取了自己的病情报告却没有认真地进行诊察,甚至对患者术后病情急剧恶化也没有亲自去病房诊察。然而,对于特诊患者安田太一,却只因为他说肚子有点疼,财前就亲自慎重诊察并向主治医师仔细交代注意事项。考虑到这些,他就觉得此时此地一旦跟财前教授的岳父介绍的野田华子订了婚,就会把自己逼入比现在更加难以自拔的境地。

“华子小姐,我今晚必须整理一部分学位论文,所以就此失陪了。跟你父母见面的日期改天我再跟你联系吧!”

柳原好不容易恢复了理智。


里见在上本町一丁目车站下车时已经过了九点钟,但他没有走向法圆坂公团公寓自己的家,而是朝相反方向去找在内安堂寺町开业的哥哥里见清一。

对于年幼丧父的他来说,比他大十三岁的哥哥就像父亲一样,所以他遇到什么事情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向哥哥家。从车站向前走一百多米,就是挤满了免遭战祸老屋的狭窄小巷。在其中一角,挂着写有“内科・小儿科・里见诊所”的小招牌。夜间门诊早已结束,可门诊室的灯还亮着。里见推开老旧的门扇,只见狭窄的门厅土地板上摆着两双男式皮鞋,门诊室里传出说话声。

“你们做这种事难道就没有任何疑问吗?”

哥哥清一的语调一反常态,充满了责难的意味。

“没有什么疑问不疑问啦!洛北大学第二内科的我们俩都这样专程从京都赶来拜访您这位老前辈,所以您就答应了吧!神纳教授也叫我们向您转告,里见清一老师在母校担任讲师时曾给予他多方指导,他如今仍然常常想念您呐!”年轻医务员套近乎似的说道。

“那就是说,你们还没有认识到学术会员选举是什么性质的事情就这样四处拉票吗?”

“考虑那么多也还是无可奈何呀!我们只是根据上面给的名单在地图上查到有选举权医师们的诊所地址,按照定额平均每天要跑十五家呢!但是,几乎所有的医师在看到我们带着母校现任教授的名片专程登门拜访,都会放下诊疗工作热情招待我们,而且向我们保证说到时候就把空白选票交给我们,让我们自行带回学校填写候选人名字啊!”另一个医务员有些放肆地说道。

“那你们干的不就是性质最恶劣的违反选举法的行为吗?你们是想公然践踏选票‘须知栏’里明确说明的交给他人投票一律无效的规定吗?”

清一的嗓音中充满了愤怒。

“好啦,老师,您别那么生气嘛!我们也不愿意做这种违反规定的事情呀!浪速大学的财前教授他们在用更加卑劣的手段四处狂奔拉票,有消息说他们甚至潜入咱们系统的滋贺大学和三重大学侵犯咱们的地盘,那我们为了维护洛北大学的名誉就丝毫不能示弱。所以,在这次第一外科神纳教授当候选人时,不光是我们临床组,而且基础组各研究室都给予大力协助准备向对方发起猛烈反攻,已经相当接近近畿癌症中心和浪速大学系统各校甚至大本营啦!因为那边的基础组中从病理学大河内教授到下边的人都特别厌恶财前那个人嘛!”

“是吗?洛北大学连基础医学组的人都开始干那种事了吗?真是可悲可叹呀!不过,无论怎么说我都不会把空白选票交给你们。我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投票。与其说把空白选票交给你们,还不如把它撕了扔掉呢!这就是我的答复。无论你们耗多久都是白费时间,我绝不会改变主意。早点儿回去搞搞自己的学术研究吧!”

清一语调严厉地说完就好像站起身来,门诊室门随即打开,两个看上去进医务部大概六七年的医务员匆匆忙忙出来并穿上了鞋,身后跟着表情不悦的哥哥。

“啊,修二,你来啦!我怎么不知道呀!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们好像也去过近畿癌症中心了。与我们那儿跟他们同龄却不管节假日从早到晚穿梭在研究室和病房之间的年轻研究员相比,他们简直就不像是同一个人种啊!”

“完全正确!我的诊察已经结束了,咱们去里边喝茶吧!”

他把里见修二让进门诊室后面的起居室。十年前丧妻后一直单身的哥哥叫护士拿来热水瓶,然后把煎茶放进茶壶泡好给修二倒上。

“我刚才没跟那两人说,今天早上恰巧收到了洛北大学时代老同学寄来的有关学术会员选举的信。写得不错,你读读看!”

清一从信插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修二。哥哥从未让他看过别人寄来的信,所以里见默默地接过来打开了里面的信笺。


恕免客套。愚弟仍在三重县地方大学进行研究和诊疗。从洛北大学讲师转任至此已过整整十七个年头,愚弟似乎亦将埋骨于此。虽然久疏问候,今日却忽然想给仁兄写信。

此信不为他事,前日有洛北大学副教授及资深医务员二人来我处,希望务必为本校候选下届学术会员的神纳教授投上一票。而且为了确切估算票数,请求我收到学术会员选举管理委员会寄来的选票就把空白票交给他们。我最初当然拒绝说这是违反选举法的行为,但他们说大家都这样做且无罚则而强求我答应。另一方面,我想到学术会议是政府关于分配科研经费的咨询机构,渴望得到科研经费的我不得不非出己愿地答应了对方。

从每月十三万元的工资当中,在支付书店赊账、参加学会差旅费之后仅剩八万元左右。对于不得不靠这些钱维持包括上大三的长子在内全家六口人生活的我来说,如果连微薄的科研经费也被断绝的话,往后的生活光景洞若观火。即使是现在,也因负债近五十万元而苦不堪言。

尽管如此,其后却心生懊悔郁闷,我也堕落成那种没出息之人了。想起当年在那种际遇中正气凛然地主动离开大学、至今好像仍在持续开业医师生活的仁兄,便提笔拟信一封。信笔涂鸦,聊博仁兄一笑。


里见修二读完信之后,感到那位在小地方的大学里孜孜不倦地坚持科研的清贫而孤高的医学家身影历历在目,这确实是充满了哥哥老同学清冽而温馨情感的书信。尽管如此,他同时也感到这届学术会员的选战异常激烈。而财前五郎既要在这种异常激烈的竞选中拼搏,还要在佐佐木庸平上诉审中奋战,这个人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呢?

“不过,昨天上诉审第一次证人讯问情况怎么样啊?”

哥哥清一望着弟弟修二,几乎全白的头发下面饱经风霜雪雨发出强韧亮光的双眼已经看出修二想来说什么了。

修二仰视着哥哥说道:“金井副教授的证词太出人意料了!看样子他执意要像在一审中那样庇护财前君。而财前那边甚至动员了医协的顾问律师,似乎决心在二审中夺得比一审更彻底的胜诉!”

“这么说来,财前再次胜诉还是有可能的吧?”

“不,佐佐木这边的关口律师怀着超越职业意识的执着正义感仔细地进行了调查,并且四处奔走委托医学鉴定人。而且,东老师虽然此前由于被认为在教授选举中与财前君有利害关系而不能担当鉴定人,但这次他果断地决定,即使不能公开地进行协助也要在医学问题和论证方面不遗余力地给予协助,而事实上他确实直接向关口律师提出了各种指导和建议。除此之外,大河内老师的态度也不会改变,所以我认为佐佐木这边不会轻易败诉。”

里见语调稍显激昂,与平时文静的姿态判若两人。

哥哥清一点了支香烟说道:“是吗?其实,昨天三知代来我这儿了,她说非常担心你,而且从名古屋大学医学院长退休离职后担任名誉教授的她父亲也很担心你。三知代跪伏着请求我,希望我说服你不要出庭作证。”

里见默默地低下了头。

“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一旦决定的事情就要坚持贯彻自己的信念,对吧?不过,近畿癌症中心的风头怎么样啊?”

“不用担心。大家都纯粹从学术的立场注视那宗医患纠纷案的发展,认为如果其中有值得借鉴的医学问题就要适当地汲取经验。”

里见澄澈的双眼目光炯炯地回望哥哥。

“那样就好。但不管怎么说,近畿癌症中心跟国立浪速大学一样也属于国立机构,要是你这次再因为什么怪事遭到冷遇的话,那就跟我同样只有开业医师一条路了。我倒不是说当了开业医师就怎么样,而是认为像你我这种喜欢搞研究的人还是适合待在大学或研究机构里嘛!”

哥哥清一在京都国立洛北大学第二内科担任讲师时,由于跟主任教授见解不合就为某个事件离开了大学。哥哥脸上流露出每天忙于应付门诊而得不到搞科研的环境和时间的失落感。


在北区万力酒家里,鹈饲院长和财前五郎、奈良大学的竹谷医学院长正在热烈地交谈。财前为竹谷斟上清酒。竹谷身材矮小,但耳朵却异常地大。他微笑着说道:“上次财前教授专程前往奈良,时隔多日我们再次畅谈。你真不愧是浪速大学的招牌教授呀!年纪轻轻成就斐然,难怪备受鹈饲院长的器重啊!”

竹谷奉承在浪速大学比自己高三届的前辈鹈饲。

鹈饲把肥胖的身体倚在靠肘上苦笑道:“哪里,我并没有只对财前君特别关照,都是因为像财前君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实在不多啊!不过,财前君虽然医术确实高明,但是因为有特别强烈的个性,所以就会惹来麻烦呐!”

“你是指这次官司吗?那件事……”

竹谷说到半截,开着冷气的日式餐厅门被打开,两个女侍进来把碗菜摆在桌上,都是精致漂亮的金莳绘漆碗,美食家竹谷和鹈饲便聊了一阵儿美食。财前对那种话题不感兴趣,而是希望听听今天聚会的正题即委托竹谷在上诉审中的鉴定意见。

“阿绢,再拿一壶酒来……”年长女侍说道。

阿娟……财前心头一惊,眼睛朝那个叫阿绢的女侍望去。在他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前的壮行会席间,柳原打来电话报告佐佐木庸平病情恶化时,自己对着电话怒斥说“我已经有点儿醉了”而没有给予适当的指示,偶然被这个叫阿绢的女侍听到了。财前又一打听到这件事后立即拿钱封了口。财前不动声色地看看阿绢,年龄大概有三十七八岁,瓜子脸,腮边到脖颈散发出成熟的妩媚,当女侍真是有点儿可惜了。当阿绢与财前视线相遇时,露出一切了然于心的眼神。由于鹈饲等人就在身边,所以财前立刻移开了视线。

竹谷拿筷子夹起碗菜说道:“关于财前君上诉审的事情嘛,前些天他已经把详细经过告诉我了,我感到情况似乎比我间接听到的更加有利呀!”

“哦?听担当鉴定人的竹谷先生这样说,我确实很受鼓舞啊!不过,财前君是不是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情况啊?”

鹈饲把毫不疏忽的目光投向财前。

“绝对不会。既然委托竹谷医学院长做鉴定,那就要报告毫无保留的实际情况,而且详细地说明了佐佐木那边的主张。我已经尽可能地站在客观的立场上,请教了竹谷老师的意见。”

财前似乎有点儿委屈地回答,竹谷脸上浮起通达人情世故的微笑。

“这儿又没有外人,你就不要那么正儿八经地解释啦!使我更加深信对财前有利的最主要根据就是那个患者的X光胸片。也就是说,鉴别那么小的胸部阴影是癌转移,即使通过在这一两年中有了突飞猛进发展的癌症诊断学,除了极少数专家之外也是很难做到的。特别是在肺部,哪怕同样是小指头那么大,但肺部比胃部更加难以鉴别。所以,这一点中就有对财前方有利的因素。”

作为胸部X光诊断成就卓著的学者,竹谷一开口就作出了断定。

“这样说来,竹谷先生认为没有必要对上诉审的四个争议点全部进行辩论,只需在第一个争议点上就可以决定财前胜诉了。这可真是令人感到宽慰呀!”鹈饲向前挪动膝头用奉承学弟竹谷的语调说道。

“既然竹谷老师这样说,那我就更有主心骨了。不过,佐佐木那边也是从最初就把重点放在第一个争议点上,还把东京K大学的正木副教授拉来当鉴定人。这一点我有些顾虑。而且,尽管已经通过鹈饲老师找K大学的高层尝试说服正木副教授放弃担当鉴定人,但他表示只是单纯地站在医学立场上进行鉴定,因此没有理由辞退。既然他坚持要出庭做鉴定,估计是有某种相当程度的把握。不过,专攻胸内科的竹谷老师是怎样考虑的呢?”

财前放下酒杯流露出担心的表情。竹谷考虑了片刻。

“通常对于相同的事物也会由于该学者的专业领域和医学概论不同而自然产生不同的见解。但是,无论正木君打算说什么,根据那么小的胸部阴影鉴别癌症,即使进一步做CT扫描也是相当困难的。这是基于目前医学水平的客观事实,所以你不必太在意。因为正木君可能也是怀着参加学术会议的心态出庭做鉴定嘛!”他嘲讽一下年轻的正木,“我倒是更重视大河内教授作为佐佐木方的鉴定人再次陈述剖检所见。时间是在什么时候啊?”

“本周的星期五。”

因为自己给安田太一做完肠梗阻手术之后独自在办公室里担忧的事情被竹谷说了出来,财前心里五味杂陈。

“星期五,真是个讨厌的日子啊!他不会讲出什么预料之外的鉴定意见吧?”

“剖检所见的内容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倒也不太要紧。不过,我虽然一直想去问候顺便打探大河内教授的意向,但总是没有机会……”财前有些泄气地说道。

“怎么?你还没去呀?一审时是我帮你去的,这次你得自己去啦!”

鹈饲立刻推了回去。

“看来,就连财前君也对大河内教授束手无策啦!照这个样子推测,在学术会员选举中大河内教授所掌握的基础医学组的选票恐怕也不能太期待了吧?”竹谷问道。

由于参选地方选区学术委员的财前想用自己能够聚集的票数作为见面礼委托参选全国选区学术委员的竹谷医学院长出庭做鉴定,所以竹谷就把话题从官司转到了学术会员选举方面。对于参选全国选区学术委员的竹谷来说,如果自己接受了出庭当鉴定人的委托,对方就必须保证以整批票数作为交换。财前立刻从竹谷的表情读出了他的心思。

“竹谷老师后来预估票数怎么样啦?”

“这个嘛,因为我参加的是全国选区专业部门的选举,所以竞争格外激烈,预估票数也最难。就在我为这事儿伤脑筋的时候,财前君来找我提议,反正都是是浪速大学系统,不如搞一场全国选区与地方选区的‘情侣斗争’,使我增强了信心。你能掌握的确切票数是多少呢?”

竹谷反倒先问财前能够掌握的票数。财前与鹈饲对视了一下。

“是啊!按照目前情况粗略估算,本校和校友会方面有两千票,本系统各大学和医院有四千票,学会方面能掌握两千票,医协有一千五百票。但是,实际情况并不能像预估的那样顺利实现。就以校内动向为例,基础医学组中漠不关心派较多,而临床医学组中像皮肤科和眼科等不受重视科室的家伙们也总是别别扭扭,脱离统一战线的可能性很大呀!”

“这是普遍倾向,不只限于浪速大学。不管怎么说,我们临床学领域的选举母体中内科、外科和妇产科是三大支柱。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十分期待财前教授把你所掌握的外科选票投给参选全国选区学会委员的我。不过,另外还有一个拉票的大冷门呢!”

“哦?大冷门?竹谷先生,哪里是大冷门呀?”鹈饲从靠肘上直起身来问道。

“这件事情就不能不请鹈饲院长亲自出马啦!就是最近从洛北大学系统脱离出来打着独立旗号的私立关西医科牙科大学呀!虽然这所大学已经独立出去,但由于几届学术会员都是连续从洛北大学选出,所以在分配科研经费等方面总是遭到冷遇。医科牙科大学系统在舞鹤的医院得不到派遣医师,已经因为人手不够而被逼到濒临关门的境地了。这个情况鹈饲院长也知道吧?”

“嗯,这件事情我已经跟他们谈妥啦!因为前些天关西医科牙科大学校长请求见面,希望浪速大学给他们派遣内科、外科和妇产科各四五名年轻优秀医师。作为交换条件,他将整合关西医科牙科大学和大阪市系统内医院的一千五百张选票。”喝得满脸通红的鹈饲意味深长地答道。

“到底还是鹈饲先生呀!我真服啦!那我们学校也抓紧派些人手吧!”

竹谷立刻表示配合。

“那么,在外科方面,我的第一外科就干脆派出三名医师吧!另外一两名由我委托本系统的德岛大学或和歌山大学派遣。”

财前就像挪动将棋的棋子般简单地应允了。鹈饲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唉,这种事情在平时倒没有什么。但是,近来各个医务部革新氛围越来越浓厚,人们可能会吵吵说派遣医务员是为了交换学术会员选票,所以咱们都要做得巧妙一些。尤其是财前君,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这个时期你特别引人注目,所以一定要慎重行事。”

在掌握研究生的生杀予夺大权的教授会谈中,派遣医务员的人数就这样像劳务中介调派临时工一样被决定了。


第二天,结束了上午门诊的第一外科医务部里,吃完午餐的年轻医务员们抽着烟交谈自己分管的患者和学会方面的话题。

“哎!新闻、新闻!”

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的中河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医务部,年轻医务员们一齐扭头望着他。

“什么事儿?得到什么秘密情报了吗?”

“难道是咱们那件事情露馅儿了吗?”

先前在以中河为核心谈论对无薪医务员问题的愤懑和各种矛盾的过程中,大家暗地里决定作为促进医务部民主化的开端先推动医务长公选运动,所以这时都对中河喊出的“新闻”这个词流露出不安和好奇的神色。

“不,不是那件事儿!是咱们医院神经科实习生呼应东都大学实习生的‘废除实习制度’的倡议,策划关西地区的统一行动呢!”

中河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

“统一行动是在哪一天呀?”

“预定在八天之后。”

“是吗?咱们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终于要付诸实际行动了吗?”一位医务员深深地感慨道。

“可是,咱们医院神经科那帮人能够顺利实施计划吗?要是不被鹈饲院长封杀倒还有希望。”另一个医务员担心地说道。

“嘘!黑魔医务长来啦!”

坐在门边椅子上与中河同期的濑户口迅速发出预警信号,所有的人都闭上嘴,做出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样子。

安西医务长先观察了一下中河等无薪医务员的状态就高声喊道:“江川君在吗?”

安田太一的主治医师江川毫不理会周围的嘈杂,跟柳原面对桌子正在翻阅专业杂志做记录。

“在,我在这儿呢!”身材瘦高的江川站起来答道。

“教授叫你,马上去教授办公室!”安西医务长用严重的语调命令道,“还有中河君和濑户口君两人也去!”

中河和濑户口周围的无薪医务员们不安地面面相觑。

“教授叫我去有什么事儿啊?”中河紧张地反问道。

“去了教授办公室就知道了嘛!”安西态度傲慢地答道。

中河、濑户口和江川三人在医务员们屏息吞声的目送之下跟在安西医务长身后。

进了教授办公室,只见财前教授坐在转椅上抽雪茄烟,佃讲师站在他身旁。

“我把江川、中河和濑户口叫来了。”

安西说完之后,第一次进教授办公室的三个人被森严的气氛所震慑,动作僵硬地鞠了一躬。财前傲慢地点点头,首先望着安田太一的主治医师江川。

“那位患者在贲门癌手术之后又做了肠梗阻手术,预后情况顺利吧?”

因为跟中河、濑户口两个革新派一起被叫来而无法预料会受到什么训斥的江川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术后第四天,刚才我去看过,二次手术创口愈合状态良好超过预期,听诊、叩诊以及患者主诉也没有异常。”

“你辛苦了。不过,从明天开始就由黑田前辈分管那位患者,你要做好交接工作!”

江川脸色骤变地说道:“老师,我是不是有什么失误……”

“不,你倒也没有什么失误。不过,我先前就想把那位患者交给专攻贲门癌的黑田君了,但因为他当了学术会员竞选总部专职成员忙不过来。现在我的《消化系统疾病诊疗集》的出版寄发工作也告一段落了,所以决定让他分管那位患者。”财前不由分说地答道。

静候财前身旁的佃友博说:“江川君,你好像从很早以前就对财前教授心怀不满吧?”

佃友博的说法令人十分厌恶。

“哪儿有……是谁这样随便乱说?”江川惊诧不已地问道。

“是随便乱说吗?在财前教授大查房时,你当着安田太一的面说什么在忙学术会员选举的事,那些话都对教授十分不利。不光如此,听说你还向那个患者讲了有关大阪高等法院庭审的事情。虽然我们早就知道你曾经是东派的人,但认为那毕竟是前任教授时代的事情而不计前嫌,所以仍然叫你分管财前教授主刀的特诊患者。可你到底怀着什么样的企图竟敢一而再地搬弄对教授不利的言辞啊?”

“不,那是安田先生拿着报道官司的周刊杂志叫我看,还问我他是不是也会重蹈覆辙。虽然报道登有前任东教授发表的谈话,但他还是纠缠不休地问我这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就变成我对他说了对教授不利的话呢?这完全是误解呀!”

江川极力为自己辩解,被指责为东派的人好像给了他巨大的打击。

财前瞥了一眼江川说道:“如果是误解的话,过后你可以跟佃讲师慢慢解释。我可不是为了追问那种无聊的事情把你们叫到教授办公室来的。”

他装出漠不关心样子说着把雪茄丢进烟灰碟里忽然换成了严肃的语调。

“我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这次关西医科牙科大学系统的医院——舞鹤综合医院请求本校和本系统的院校向那边派遣医师。尤其是因为我主管的第一外科集结了很多优秀人才而且好评如潮,所以对方希望派三名医师作外援。因此,经过慎重挑选之后,我决定让诊疗成绩优异的你们三个人去。”

财前不容分说地宣布了人事变动的决定。江川、中河和濑户口顿时呆立不动了。

江川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说道:“老师,那里是洛北大学系统的医院,让我们去那里……”

“哦,这个问题你就不必担心啦!关西医科牙科大学这次由于某种原因已经脱离洛北大学独立出来,并且表明了加入浪速大学系统的意向。当然,作为本校从扩增新职位的意义上来讲应该大力欢迎。挑选你们几个优秀人才也是基于这种扩增本校职位第一桥头堡的观点,我们打算以后还要接连不断地派人过去,所以绝不会让你们感到无依无靠,而且保证指导你们撰写学位论文。”

财前闭口不谈派这三人去是为了交换学术会员选举的一千五百张选票,却夸夸其谈地讲了些大道理。

“但是,老师,我还想留在第一外科继续学习呢!”

中河全力表示抵制,濑户口也随声附和。

佃友博代替财前斩立决似的说道:“学习?财前外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给你们这些像红卫兵一样的医务员啦!” 

“红卫兵?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不要拐弯抹角!”

性格刚烈的中河极力反驳。安西医务长在旁边插言。

“你们煽动无薪医务员准备发起医务长公选运动的事情已被查明。依照财前外科的‘宪法’,对于你们这种做出严重扰乱医务部秩序行为的人,我作为医务长应该立即对你们‘勒令辞退’。但是,因为财前教授不予计较,所以你们才捡回了一条命。你们要感到庆幸!”

按照社会常理来讲,受到勒令辞退就等于在报纸广告栏中宣布:“以下人员自某月某日起与本公司脱离关系,今后即使手持本公司名片也与本公司毫无关联,本公司概不负责。”对于一个医师来说,这就意味着断绝了今后在一流大学医务部工作的前途,彻底失去了科研场所和未来的发展。考虑到这一点,就连中河和濑户口也都无话反驳了。

“那么,你们三个人就都接受这个决定啦!去舞鹤赴任以十月一日为期发布调令,你们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财前冷漠地发出命令,脸上露骨地现出掌握绝对人事权力者的冷酷无情。中河、濑户口和江川三人默默地鞠躬行礼,随即走出了教授办公室。

回到医务部,年轻医务员们立即跑过来围住了中河和濑户口,江川茫然自失地在柳原身旁坐下。

“你怎么啦?教授对你说什么啦?”

柳原合上笔记本,望着比他晚一年进医务部的江川。

“只因为我以前是东派的人,就要被发配到舞鹤综合医院去。”

“什么?去舞鹤?”

“嗯!我的前途已经没指望了。只说我以前是东派,可我做过什么啦?”

江川咬住嘴唇,握紧拳头使劲砸向桌面。这时,围着中河和濑户口的年轻无薪医务员们发出了愤怒的声音。

“这是黑幕!没有明确理由就把我们卖到医师不够用的地方,简直就是贩卖人口!”

“说得对!咱们坚决不能允许医学界的黑中介继续横行霸道!”

柳原怀着愧疚的心情聆听他们倾诉愤怒的心声。


在三名医务员退出教授办公室、佃友博和安西也离开之后,财前抽着雪茄沉思了片刻,然后突然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向与新住院楼隔着中庭的医学院旧楼。他要去病理学大河内教授的办公室。

他登上昏暗的楼梯,确认办公室门牌上是“在室内”之后就轻轻地敲了门。里面传出应答声,他推门进去立刻闻到强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大河内教授正面对房间角落里的白瓷砖清洗台前检查脏器标本。在相当于两倍切菜板大的标本切片台上,放着用福尔马林固定的、拳头大的暗褐色左肺标本。大河内正在用病理刀进行切割。

“老师,我是财前,有些问题想请求您指教……”财前心存忌惮地说道。

“怎么,是财前君?”大河内显得很意外,但并没有转回身来。“我正在检查肺部肿瘤,再有十五分钟就完了。你等我一会儿吧!”

肺下叶发现了小型肺肿瘤,但为了查明究竟是从其他脏器经由血管的转移癌还是肺部原发癌,大河内正在用病理刀割开标本并沿着支气管伸进探针做检查。大河内是病理学检查的权威,他诊断为癌就是癌,诊断不是癌就不是。因此,他身边笼罩着令人难以靠近的威严气场。

财前慑于大河内的威严气场,站在房间角落等待大河内做完病理学检查。虽然这个房间很宽敞,但是除了窗户和房门之外,墙边都摆满了书架,上面堆满了病理学相关的原版书籍、学会杂志和病理组织标本载玻片,即使这样还放不下的书籍就直接摞在了地板上。虽然大河内叫财前等候,但这里却不会像财前办公室里有成套的待客家具,只摆着大河内教授自己用的座椅,这种阵势令人感到他简直就是在坚守自己的城堡,拒绝与进房间的外来者长谈。财前百无聊赖地呆立在书架前等候之间,想起自己曾经跟同级的里见修二在这间病理学研究室里检查脏器和对着显微镜观察的日子。自己之所以把学籍落在病理学研究室是因为容易拿到学位,所以在获得学位之后立即转到了临床医学组,而里见却在病理学研究室做了很久之后才转到了临床。不过,在病理学研究室时期大河内教授的指导十分严格。

大河内教授曾经教导他们:医学始于病理止于病理。因此,随时充分进行基础病理学检查就能避免误诊。但是,有些人在成为资深临床医师之后就会过度相信自己的能力而常常疏忽了基础病理学检查,由此引起难以预料的事故。大河内向研究生们进行了完全彻底的病理学检查方法的指导。

大河内终于做完了肺肿瘤的病理学检查,随即在室内角落的洗手盆里洗了手。

“财前君,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有个问题一定要请老师赐教。”

“什么问题啊?我很忙,你就简明扼要地说吧!”大河内态度冷淡地说道。

“我想请老师赐教的问题是,虽然实际上学会上还没有定论,但在总结我所经手的贲门癌中三十四例已有转移的病例之后注意到,根据发生部位不同,癌变成长的方向和扩散的路径也不尽相同。”

“哦?这倒很有意思嘛!你详细说明一下是怎么回事儿啊!”大河内催促道。

“例如,发生在贲门部大弯侧的癌变会向胃体方向扩散,而发生在小弯侧的癌变则会向食管下方扩散。而且扩散路径也会根据部位不同,分为血道转移和淋巴道转移。但是,因为我们是临床医师,所以不太明白其中的规律。这个问题只能依靠病理学家,尤其是请您这样的人体肿瘤学权威协助才能解决。因此,我希望得到老师的协助用病理学加以分类。”

财前不失时机地做了说明,一直站在大河内的办公桌前表现出与往常不同的真诚姿态。

“哦?根据发生的部位不同,癌变的成长方向及路径可能有一定的规律吗?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呀!”大河内突然表示出积极的关注,“财前君,那就抓紧研究吧!既然你手头已经有了三十四个病例,那就从你的研究室抽调三名优秀人员,我这边也派出两名组成研究小组就可以马上开始了。”

大河内双目生辉。这样一来,财前就向拜访大河内的真正目的迈进了一步。

“老师,我们临床医师只是根据X光片呈现的某种形态判断病情,如果能够进一步做出根据病理学体系论证的形态诊断的话,就可以下定更加确切的判断。即使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也深切地感受到,病理科与外科今后必须保持更加紧密的合作关系。”

财前为的是加深与大河内的接触。

“那么,目前你掌握的资料都有哪些啊?”

“从贲门部大弯侧向胃部方向扩散的情况占百分之五十五,从贲门部小弯侧向食管下方扩散的情况占百分之六十三。从贲门部经由淋巴道转移和经由血道转移的比例为七比三。但是,只有一个出乎意料的病例,就是出现在贲门后壁上的原发癌,经由血道转移到了肺下叶。像这种极其罕见的转移路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因为毕竟没有其他病例可以参照。”

听到这里,大河内眼中立刻射出锐利的光芒。

“财前君,你刚才说的病例不是跟目前上诉审的佐佐木庸平相同吗?你来这里难道是为了暗示我那个病例只是凤毛麟角、极为局限的病例,属于临床上不可抗力的病例吗?”

大河内把质疑的目光投向财前。财前努力掩饰开始有点儿心虚的表情。

“哪里有这种事情!老师,我来您这儿纯粹是从学术角度向您请教。”

“是吗?那好吧!我可以把你带来的问题与官司彻底分开来听嘛!”

大河内说完就把财前撇在一边把脸转向办公桌。财前本想不动声色地试探大河内当佐佐木方鉴定人将会陈述什么内容,却没能找到丝毫缝隙可钻。


因为大河内教授要出庭,所以大阪高等法院民事34号法庭内坐满了医学相关的旁听者。柳原助教、金井副教授、佃讲师和财前又一等财前方相关者自不待说,连里见、东贞藏以及他女儿佐枝子也不引人注目地坐在旁听席角落里。

满头白发而瘦高的大河内教授站在了证人席上,法庭内就掠过一阵紧张空气,坐在被上诉人席的财前也表情僵硬,而坐在上诉人席的佐佐木良江、小叔信平以祈盼的目光仰望着坚毅地挺立在证人席上的大河内。

审判长按照程序讯问了大河内的姓名、年龄、住址和职业等身份信息并宣誓完毕之后宣布:“现在由上诉人代理人开始主讯问。”

关口律师站起来向大河内鞠躬行礼。

“关于已故佐佐木庸平的死因,已经在一审中请教了病理学剖检主刀者大河内教授的详细所见。但是,我在本次上诉审中首先要从死因出发,从当时应该采取哪种处置方式、采取这种处置方式能否避免死亡的原因展开论点,因此即使重复与一审相同的讯问也希望能够理解本代理人的意图,请予谅解。”他向审判官席也做了解释之后转向大河内教授问道,“首先请问,患者的直接死因是什么?”

“肺虚脱以及右心室功能不全,原因是由癌性肋膜炎导致左胸腔血性胸水潴留,阻碍肺部伸缩,对心脏造成了负担。”

“那么由此可以认为直接死因就是癌性肋膜炎吧?”

“是的。”

“那么这种癌性肋膜炎与贲门癌手术有关联吗?”

“有很大的关联。也就是说,贲门后壁的原发癌转移到了左肺下叶,并由于某种契机急剧增殖扩散到肋膜面而引起了癌性肋膜炎。”

“这么说来,在考虑发生癌性肋膜炎的途径时,首要问题就是胸部癌转移灶吗?”

“正是如此!”

“那么,请您再次陈述剖检所见左肺下叶和肋膜面各个转移灶的大小、形态和两者的位置关系!”

大河内从上衣胸袋里掏出老花镜拿起剖检记录。

“首先是左肺下叶或者说相当靠近横膈膜的末梢位置,可以看到有个小指头大的转移灶,而且周围还有三个粟粒转移灶群,肋膜面密集地分布着凹凸大小不均的肿瘤。”

“那么,每个癌细胞大概有多大呢?”

大河内对关口突然提出奇异的讯问内容疑惑地歪了歪仙鹤般的细长脖颈。

“这要根据癌症种类来看,不能一概而论。大的有五十微米,小的有十微米左右。因为一微米等于千分之一毫米,由此可知一个癌细胞有多么微小。但是,这么小的癌细胞一旦开始分裂增殖,一天就可以从十个变成二十个,从一百个变成二百个,就会按照几何级数无限制地持续增加,最终毁灭人的生命。”

“哦?您的解释使我们清楚地了解到癌症的可怕性。那么,您认为本案病例中癌细胞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转移到肋膜并增殖的呢?”

“肺野的转移灶首先向肋膜浸润,附着在肋膜上的癌细胞就在那里增殖逐渐扩大形成瘤块。即使称之为瘤块也并不大,只有芝麻粒般大小。但是,它会与日俱增地长大,变成肉眼也能看到的大肿瘤。”

“这样说来,应该能够从肿瘤的大小推断发生癌性肋膜炎的时间吧?”关口着重强调地问道。

大河内“嗯”了一声并点点头。

“原来如此!外行人的思路真是令人生畏呀!确实越是转移早的肿瘤也就越会与日俱增地长大,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从肿瘤大小推断发生癌性肋膜炎的时期。”

听到大河内的回答,关口就像嗅到猎物的气味般眼睛发亮。

“是吗?可以推断出来吗!在本案中,癌性肋膜炎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非常重要,从一审以来就根据各种观点讨论过这个问题。那么,如果从肋膜面肿瘤的大小推断发生癌性肋膜炎的时期的话,可以考虑是在什么时候呢?”

由于出现了意外的进展,旁听席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审判长也在凝眸注视上诉审的讯问或许会根据大河内的见解提出新的论点。大河内缓缓地开口陈述。

“关于本案就像我刚才也说过的那样,从左肺下叶小指头大的转移灶和三个粟粒大转移灶群的一部分中,癌细胞发生了进一步的转移。从这个病例的形态上来看,肿瘤还只像分散的芝麻粒大。这种程度说明转移的时间较短。但是,当肋膜面出现了类似棋盘上摆满棋子的状态、肿瘤呈板状排列的时候,就可以考虑到癌性肋膜炎是在相当早前发生的。在看到这种状态的时候,作为病理学者的我也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因此,像本案这样在肋膜面上看到凹凸大小不均的肿瘤时,很难想象病灶是在患者死亡两三天前或四五天前发生的,无论怎样剧烈增殖的恶性肿瘤,都应该考虑已经过了一个月。”

癌症病理学权威大河内的严正话语声响彻了法庭,坐在被上诉人席上的财前神色渐渐地发生了变化。

“已经过了一个月!那就是说,虽然患者在六月二十号死亡的前一个月做过术前X光检查,但当时不仅是在左肺下叶,就连肋膜面也已经有肿瘤了!”

关口的嗓音变得非常高亢。

“当时肿瘤究竟有多大呢?或许还没有发展成为裸眼能够看到的肿瘤,或许虽然已经发生了裸眼也能看到的肿瘤却因为术前胸部X光检查不够充分而未能注意到。这些说到底都是临床方面的问题,在剖检当时无法得到推测这些情况的线索。这就是病理学的境界。”

大河内虽然表现出对患者方的关怀,但也始终贯彻了医学家严肃公正的立场。刚才情绪高涨的关口顿时像被兜头泼了冷水。

“是吗?可是,从发生癌性肋膜炎的时期可以追溯到手术时期,这是本次上诉审中甚为重要的见解,不对这一点进行预测就对主病灶采取手术会对转移灶造成相当大的影响。您对此怎么看呢?”

“从结论来看,术前不仅左肺下叶有转移灶,而且肋膜面也有转移的主病灶,在这样的情况下实施手术是否会导致癌细胞增殖恶变,即使在外科学家之间也还有诸多疑问。不过,说到底这是只从结果来看问题,而在本案中,先决问题是术前胸部检查能在何种程度临床发现肺部和肋膜面的癌转移。”

大河内严肃地做出了结论。

“原来如此。您是说‘问题在于术前胸部检查’,对吧?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主讯问成功的关口涨红着脸回到座位上,财前律师团的河野和国平好像在商量什么。

“被上诉人代理人有没有要问鉴定人的问题呀?”

审判长发问,国平律师站起来言辞恭谨地开始反讯问。

“在一审记录以及刚才上诉人代理人的讯问中,大河内教授都认为患者的死因是由于血性胸水潴留压迫肺部带来肺虚脱和心力衰竭。没有错吧?”

“是的,没错!”

“那么,左胸腔内潴留的胸水量是四百九十毫升,有没有错呢?”国平有些絮叨地问道。

大河内猛地皱起了眉头。

“啰嗦!不要重复同样的问题!”

大河内的当头断喝令旁听者都为之震惊,连佐佐木良江也畏怯地望着大河内,但国平律师却若无其事。

“俗话中有个词叫‘单肺飞行’,是吧?也就是说,即使失去了一半肺功能,那么假设成年男子的肺活量是三千毫升的话,依靠剩下的一千五百毫升也足以维持呼吸继续存活。但是,根据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情况来看,胸腔潴留的胸水量是四百九十毫升,哦,即使算作五百毫升,那也还剩两千五百毫升肺活量。这种状态带来呼吸功能衰竭和肺虚脱,实在令人费解。是否可以考虑到其他某种原因呢?”

“你好好看过剖检记录吗?”

大河内表情愤怒地责问,而国平却丝毫不为所动。

“不用您提醒,我早已经仔细研读过了。但是,只凭有疑问的癌性肋膜炎恐怕不会使患者在那样短促的时间内死亡吧?佐佐木先生临终时在场的胸外科专家金井副教授在上次庭审中也陈述过,他对患者的急剧死亡感到疑惑,强烈主张死因应该是术后第一周发生的肺炎。在主刀剖检的大河内教授的记录中也记载着肺炎吧?”

“确实如此。无论是裸眼观察还是组织学检查,都可以看到肺叶有发红的炎症现象,可以考虑到发生了肺炎的症状。但是,我并没有确切断定是单纯的术后肺炎还是由癌转移引发的所谓伴随性肺炎。”

“那么,您认为是其中的哪一种呢?”

“这我还没有判明。但是,从肺叶的炎症状态来看,我不认为肺炎就是单一的死亡原因,所以应该在并发癌性肋膜炎这一点寻找致死性的因素。”大河内教授斩钉截铁地答道。

国平判断继续进行反讯问将对财前方造成不利便说:“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他采取医协顾问律师惯用的逃避战术迅疾地结束了反讯问。

审判长望着大河内教授说道:“本法院要向大河内证人讯问。在本案中关于患者的直接死因,上诉人主张术后第一周发生的呼吸困难和发烧等症状是癌性肋膜炎,而被上诉人方主张是术后肺炎。虽然双方的主张完全对立,但是从胸腔潴留的四百九十毫升血性胸水量能否推算出癌性肋膜炎症状开始出现的时期呢?”

“胸水潴留量根据癌症的症状和患者的全身状况而有所不同,所以胸水潴留量不能成为推算胸水开始潴留时期的计量依据。不过,就像刚才关口律师这位非医学专业人士用意料之外的方式提到的那样,根据肋膜面肿瘤的大小和状态断定胸水潴留从相当早期就开始也并不见得不合理。”

“那么,假定术前进行过彻底的胸部检查并鉴定左肺下叶阴影为癌变的话,或许就有可能发现肋膜面转移了,对吗?”

“我认为可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审判长抓住上诉审中的问题点亲自讯问,大河内回答话音刚落引起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河野和国平赶紧跑向坐在被上诉人席的财前,慌慌张张地商量了几句,国平随即发言。

“审判长,为了查明刚才大河内鉴定人陈述的胸部检查相关问题,被上诉人方申请证人出庭。”

关口律师也站起来语调强烈地回应道:“我方也要申请证人。”

“那么,下次证人讯问将在九月九号下午一点钟开庭,双方代理人没有异议吧?”

由于本案是集中审理,所以审判长宣布一周后开庭。

关口赶紧说道:“审判长,考虑到我方证人的时间安排,希望定在半个月后的九月十七号开庭。”

“如果白白拖延半个月就失去了本案集中审理的意义。希望按照审判长指定的日期开庭。”

国平立刻表示反对,试图阻止关口的拖延战术。

审判长望着关口问道:“如果你方委托的证人时间不好安排的话,能不能改换其他证人呢?”

“恕我冒昧,为了按照程序证明财前被上诉人的过失事实,我方一定要请那位证人出庭。但是,因为那位证人目前卧病在床,所以希望准许延缓半个月时间。”关口用毫不退让的语调答道。

虽然国平再次表示反对,但审判长仍然宣布:“明白了。那么,下次证人讯问就定在半个月后的九月十七号下午一点钟。”


扇屋酒家最里面的包间笼罩在窘迫的气氛中,河野律师、国平律师和财前五郎、财前又一四人相对而坐,从刚才起就沉默不语。财前又一请了两位名律师却仍然由于大河内教授的证词而使财前陷于不利境地,他的不满情绪露骨地表现在脸上。

“一直这样不说话也无济于事嘛!在今天的庭审中,审判长讯问大河内鉴定人:如果术前更仔细地检查左肺阴影并注意到是癌转移灶的话,是不是就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判明肋膜面的肿瘤?当大河内回答说有可能时,吓得我血压忽地就上去了。虽然河野、国平二位律师紧急磋商之后提出申请证人的要求,但是能不能赶快采取对策一举挽回今天大河内证词对我方造成的不利呀?”财前又一不无挖苦地催促道。

国平律师板着脸答道:“所以我们才为了在下次证人讯问中扳回劣势紧急申请佃讲师当证人嘛!”

他扭头望着刚才跟女侍进来、拘谨地坐在末座的佃友博。

财前又一点了点油亮的秃头向国平问道:“哎,佃君从教授选举以来一直是五郎的得力助手,对所有的情况都很了解,我觉得他十分可靠。不过,你到底要叫他证明什么呢?”

“也就是说吧,既然审判长亲自讯问假设预先更仔细地检查过左肺下叶阴影的话结果会怎样,那就表明他并不是单纯地假设。我认为这是因为审判长的心证已经倾向于财前教授可能疏忽了术前检查,也就是说可能没有在术前注意到癌变已从贲门转移到了肺部。因此,我方必须证明,财前教授在术前已经怀疑胸部阴影可能就是癌变转移灶了。所以我们必须通过佃讲师强烈主张:财前教授在大查房中诊察佐佐木庸平时就是那样说的。我听说佃讲师口才相当好,而且在做任何事情时都跟财前教授同心同德。财前教授说个一,他就能领会到十。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佃讲师是不可多得的人选呀!”

国平极力抬举佃友博,而佃友博虽然嘴上说“过奖了”,但表情却显得十分得意。

“但是,佐佐木那边推出的证人会是谁呢?还会是原病房护士长龟山君子吗?”财前五郎不安地问道。

“从关口律师所说目前证人卧病在床这一点来看,毫无疑问是指怀孕的龟山君子啦!不过,他们真的已经得到龟山君子出庭的承诺了吗?还是只想碰碰运气而盲目地提出申请证人的要求呢?到底是哪种情况呢?”国平一时难下结论。

河野说道:“我估计关口君还没有得到龟山君子的承诺。”

“哦?你怎么知道呢?关口律师提出申请证人要求的语调,听起来相当强硬啊!”财前五郎从旁边担心地说道。

“这个问题怎么说呢?其实就是我们律师从长年的经验中养成的第六感嘛!因为虽然当时关口律师说得很强硬,可他又极力要求延缓下次庭审。所以我认为,所谓证人卧病在床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其实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去说服对方。”

河野似乎在调动他在四十年律师生涯中养成的敏锐的第六感。财前觉得这与医术老练的医师感觉不无相通之处。

国平也说:“河野律师的第六感在我们同行中也是众所公认的啦!咱们就暂先当作他尚未得到承诺吧!不过,正因为如此,关口律师肯定会马上跑到龟山君子那里去,所以咱们也不能干坐傻等啦!”

“不过,上次国平律师不是把装了五万元的红包跟点心盒一起放在龟山家了吗?从对方至今没有退还那笔钱来看,可以断定龟山不愿意出庭作证。”财前又一不当回事儿地说道。

“不过,我明天就尽快去龟山家再次搞定她,顺便侦查一下关口那边的敌情。我上次也说过,龟山君子丈夫工作的三光机械厂因为申请专利的问题委托我办过事,所以我可以采取通过这层关系叫他们公司高层向他施压的对策,不管她那个工匠脾气的丈夫怎么乖僻,大概都不会傻到让老婆去当佐佐木方的证人。”

听国平这样一说,河野翻阅着庭审记录复印件说道:“因为是国平君接手,所以我相信这件事能够办好。不过,还有佃讲师证词内容的问题呢!因为佃讲师隶属于财前外科,所以我担心审判长在听他的证词时心证会大打折扣。所以,最好能够提出某种具有客观性的材料。”

国平也探头看看材料,随机面向财前说道:“河野律师说的确实没错儿!如果再有一个能够支持佃讲师证词的证人或证据的话,说服力就更强啦!财前教授,你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啊?”

“这个嘛,你突然问我……”财前困惑地支吾道。

“哪怕不是全新的材料也行。比如说,只要能够客观地支持佃讲师的证词内容就可以嘛!”

“说到支持佃君的证词,那就是要证明我在术前就对肺转移灶有所怀疑。佃君,你回忆起什么线索了吗?”

财前有些怪异地强调了“回忆起”这个词。

“是啊,这方面的情况我什么都……”佃友博十分歉疚地答道。

“是吗?当时你刚刚如愿当上讲师不久,记忆是不是也应该不同往常格外鲜明呀?你镇静下来好好回忆一下!”

财前像刚刚想起似的用以恩人自居的语调暗示佃友博:是我让你从医务长升任讲师的。佃友博似乎恍然领悟到财前这番话背后的用意。

“这样说的话……不,可是,那个也不对……”佃友博惶惑地思索了片刻,“啊,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

佃友博故意提高嗓门大叫起来。

“哦?你想起什么啦?”国平紧抓不放地问道。

“在这种时候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示歉意。财前老师,也许您当时因为忙于准备参加国际外科学会而忘记了,您不是曾经指示我‘如果在出发前有时间的话就给佐佐木做CT扫描,你帮我办好预约手续’吗?”

“嗯,是啊!这么说来,那件事是交代给你啦!我也全都忘记了。那么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我就按照老师的指示给放射科打电话预约,要求做完CT扫描马上安排‘加急冲洗’。可对方好像是新来的护士,说什么各科教授、副教授的急件大量积压,不能立即受理什么的。我就训斥她‘难道你不知道财前外科吗?你别干护士啦!’那个护士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护士哭得那么夸张,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财前又一无法断定财前五郎跟佃友博的对话哪段是做戏哪段是真事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而国平却露出微妙的笑容听得出神。

佃友博继续说道:“那次好不容易预约好的CT扫描后来被取消了。原因是财前教授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发表的论文译稿需要修改,还有直到出发前都得给其他患者做手术,所以就没时间做CT扫描了。而且我记得当时教授自己也判断没有必要做了。”

“嗯,我也一点点地想起来了。因为当时时间非常紧迫,而且我认为没有必要做CT扫描。”

“所以,我又给放射科那个哭虫护士打电话取消了预约。”

一直在默默聆听两人对话的国平急切地问道:“除了给那个护士打电话预约之外,还有没有什么物证能证明你们曾经预约CT扫描,后来又取消了呢?”

“当然有啦!在我们医院,拍X光片的预约都记在登记本上。所以,应该登记着某月某日第一外科预约CT扫描,如果取消了就会登记取消。这是两年前的事情,所以记录应该还保留着呢!”佃友博向上翻眼望着财前说道。

财前立刻领会到佃友博的意图,因为他碰巧有过为自己的某个患者预约做CT扫描的事实,于是想把那次预约巧妙地偷梁换柱改为佐佐木庸平。但是,不知河野和国平是否有所觉察,在认真听完之后河野说道:“既然曾经预约做CT扫描后来却没做,这就不太有利了。不过即便如此,也可以当作证明财前教授曾经怀疑过癌变肺转移而并非毫无觉察的重要证据了。”

国平也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样的话,我明天上午就去龟山君子丈夫的公司,坚决阻止她作为佐佐木方的证人出庭。如果顺利的话,还可以拉她当我方的证人呢!”

河野、财前又一、财前五郎、佃讲师的脸上各自交织着微妙的表情。


关口律师和佐枝子乘坐阪神电车前往尼崎市的龟山君子家。佐枝子脸色稍显苍白。

“关口律师为什么要申请那么没有把握的证人呢?这些天来不管我怎么请求都毫无结果,那个人丝毫没有愿意出庭作证的希望,可你却说得那么坚决……”

佐枝子像是在埋怨关口在法庭上言之过早。

“不过,我们应该看到财前那边也会考虑把龟山君子拉去当证人啊!所以,我就考虑到要先下手为强地申请龟山女士当我方的证人。从今天大河内教授的鉴定意见中看到了问题在于术前胸部检查,所以在这个时候就要请龟山女士出庭证明财前疏忽了术前胸部检查的事实。你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说服她。”

虽然关口俯首拜托,但龟山君子到底会不会接受自己的请求,佐枝子毫无信心。她已经在夏日酷暑中走访过两次,第二次君子的丈夫还把自己带去的水果篮扔了出来。尽管她后来又多次写信恳求,而君子的答复与前几次完全相同。现在刚刚过了五点钟,想到君子的丈夫可能已经下班回家,佐枝子就有点儿畏缩不前。但是,想起在大阪高等法院庭审结束后走廊上大河内教授与里见面对面、父亲也加入其中互相致以爽朗微笑的情景,佐枝子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两人在尼崎车站下了车,随即向三光机械厂宿舍走去。他们在第五户龟山君子家门口敲门打招呼,玻璃门从里面哗啦打开,君子走了出来。

“哎呀,小姐……”

龟山君子虽然打了招呼,但表情却显得十分困惑。怀孕六个月的她脸庞有些憔悴,腹部的隆起也已经很明显了。

“十分抱歉。你在以前的来信中说我的拜访给你带来了很大困扰,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今天我想最后一次、真的只是最后一次向你请求,就跟佐佐木方的关口律师一起来了。”

佐枝子这样一说,君子也就不好再拒绝了。况且,站在门厅里说话隔壁邻居会听得一清二楚。

“不管怎样,你们先进来说吧!刚好今天我老公加班会迟些回来。”

君子表情僵硬地招呼他们进了里面的六铺席房间。

佐枝子刚刚坐下就立即说道:“君子女士,你的决心我十分明白,而且又有孕在身。不过,今天大河内教授的鉴定谈到了重大情况,认为佐佐木庸平先生术前胸部检查是问题所在,如果做好充分检查不仅能注意到肺转移灶,也许还能发现转移到肋膜的肿瘤。所以,请你在法庭上证明财前教授在大查房时不听柳原医师的建议,还说‘没有胸部转移,术前CT扫描没有必要’。因为,你这句话将会对此案审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可是,我上次已经写信告诉过你,对方的律师也……”

“国平律师也来这儿找你,请求你不要当佐佐木方的证人,是吧?”

“是的。而且我一直没告诉你,他当作礼物放下的点心盒包装纸里还夹着五万元巨款呢!”

“啊?你是说他留下钱了吗?”关口惊讶地问道。

“那么,你们是怎么处理那些钱的?”

“我老公说这种钱明天就扔还给他们,然后就抓起钱来塞进他一年到头系着的裹肚里了。”

“他什么时候去还的呢?”

“这个……我没问那么多。反正不知道是所谓工匠脾气还是没上年纪就那么古怪顽固,所以要是我一一追问的话他就发急。不过我了解我老公,他应该已经归还了。”

“财前那边的人居然干出如此卑鄙的勾当……所有的事情都想用权力和金钱解决。不过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有向财前他们的威逼利诱屈服,真了不起呀!”关口向龟山君子俯首致谢,“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也不好意思再反复烦扰你了。不过,在下次证人讯问时,对方肯定会玩弄所有的手段证明财前教授曾经留意术前检查,说不定还会增加证人。那样的话,坦率地讲,我方能跟他们抗衡的证人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如果没有你先生的同意就不能出庭作证的话,要么我现在就去他的公司找他,或是在这里等他回家。事到如今,除了请你用一句话证明事实之外,作为律师的我也无计可施了。”关口再次深深地垂下头。

君子痛苦地俯下脸说道:“因为我当时是做护士的,所以你说的话我再明白不过。可是,叫我拖着六个月的身孕站在高等法院的法庭上作证,精神上和身体的负担都会过于沉重,实在难以承受。”

龟山君子说到了有孕在身的理由,连关口和佐枝子也无话可说,气氛变得沉闷凝重起来。

“有人在家吗?”门厅外传来女人的招呼声。

“哪位啊?”君子吃力地起身走向门厅。

“哎呀,护士长,果然是龟山护士长家呀!”站在门厅的女人大声说道。

君子好像一时想不起对方是谁,打量了对方片刻。

“啊,佐佐木太太,这不是佐佐木庸平先生的太太吗?”

在短短的时间里,佐佐木良江白发增加了许多,人瘦得完全变了样。

君子于心不忍地望着她说:“刚好东老师家的小姐和关口律师在我家呢!”

佐佐木良江有点儿惊慌失措,因为关口律师曾经向她交代过:你大病初愈,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切事情都交给我去办。

“先进来再说吧!我家实在太小啦!”

良江十分尴尬地走进关口和佐枝子所在的房间。

“关口律师,请您原谅!虽然您很担心我的身体,可我一想到下次证人讯问的事就再也待不住了。在我先生住院期间龟山护士长就热心照顾我们,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来提出请求。”说完就在君子面前伏下瘦弱的身体双手并拢,“护士长!拜托你了!请你在下次证人讯问时出庭证明财前教授说过没有必要做CT扫描的话。只要你的一句证词,佐佐木庸平的遗属就得救了。我们的生意一蹶不振,还欠下了打官司的费用,全靠关口律师无偿热情相助。只要护士长说上一句话,判决就会对我们有利。如果能胜诉的话,大家该会多么高兴啊!”

佐佐木良江溃堤般呜咽着伏在榻榻米上。君子眼中闪过一丝动摇的神色。

“佐佐木太太,再过四个月我也要当母亲了,所以听你这样说我也十分难过……但是,为了快要降生的孩子,我不想卷进官司里,只想身心平静地过安稳日子。”

听她这样一说,良江一时哑口无言,但又突然凑近了君子。

“护士长,你生孩子的时候我来当保姆,所有照顾孩子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其实我今天来到你这里,是因为家里三个孩子央求我来拜托你,希望你不要坐视不管!请你救救那三个孩子吧!”

良江两眼发直,抓住君子的手臂不放。君子热泪盈眶,佐枝子的眼泪已夺眶而出。

只有关口平静地说道:“怎么样?可以请你当证人吗?”

君子刚要点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请原谅我的固执,还是等我老公晚上回来跟他好好商量之后再给你们答复吧!”

她虽然表示了深切的同情,但最后的回答依然与以前相同。


三光机械的车工厂房里,马达的低吼声和车床全速切削钢质工具的金属声震耳欲聋,一大早就亮起的荧光灯下,五十名车工正在忙碌地工作。

君子的丈夫塚口雄吉昨晚跟君子为是否给佐佐木方当证人反复争吵到很晚,此时仍然满脸倦意。他在众多车工中也算是技术高超的熟练工,正开动车床埋头试制交货期迫近的汽车零件。

“阿雄的技术到底跟咱们这些人大不相同啊!”

雄吉旁边正在做螺丝的年轻工人去厕所返回,入迷地望着雄吉操作机床佩服地称赞。雄吉绷着脸一声不吭,灵活地前后进刀退刀,精密地把工具切削出设计所需的角度,切削下来的钢屑变成铅色粉末四处飞溅。

“原来如此啊!那里的角度要这样切削呀!这太难啦!”年轻工人再次叹服地说道。

“你在旁边瞎吵吵什么呀?真是烦死了。撒完尿就赶快干活儿吧!”雄吉大声吼道。

“我在夸奖你呐!怎么还生气呀?上次工长还说,像阿雄这样技术高超的车工十分少见,还担心你被别的工厂挖走呢!”

“胡说八道!我十七岁的时候连车床的‘车’字都不认识,都是现在的工长手把手地教出来的,我怎么能做出那种忘恩负义的事来呢?如今的小年轻们稍微学了点儿车工技巧,马上就被鼻子尖前的日薪引诱翻了脸到处跳槽,我怎么能跟他们一样呢?”

他抽动着宽大的鼻孔痛快淋漓地训斥那个年轻人。

“塚口雄吉先生,厂长叫你呢!”保安一路小跑过来说道。

“厂长?你是不是把工长错记成厂长啦?”他像责怪对方年老昏聩似的反问道。

“不,就是厂长嘛!叫你马上去厂长办公室。”

“嗯?怎么回事儿?厂长居然会叫我去……”

他百思不解地歪歪脑袋,随即脱下沾满油污的线手套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雄吉来到另一座楼里的厂长办公室门前,心情难免有些紧张,他扣好松开的工作服纽扣敲了敲门。

“可以进来!”

雄吉听到厂长的应答,用很不习惯的动作推开门,立刻像被钉住双脚似的呆立不动了,待客椅子上坐着曾经擅闯自己家的国平律师。厂长扭头望着呆立在门口的雄吉。

“别客气啦!到这边儿来,你也坐下吧!”

雄吉跟厂长一年当中也就说一两次话,可此时厂长说话却奇怪地变得非常亲切。

“好的。不过,厂长找我有什么事儿?如果是为了正在试制的汽车零件,就叫工长来讲,另外……”雄吉直立不动快速地答道。

“不,今天叫你来跟那件事没关系。这位是咱们公司经常委托办事的国平律师,你好像早就认识了吧?”

国平迫不及待地说道:“上次突然上门打扰实在失礼。你太太的身体后来也很好吧?听说离预产期还有四个月,这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所以一定很高兴。不过,另一方面也会很担心吧?”

他像是要利用雄吉即将为人父的心理展开攻势,但雄吉根本不为所动。

“厂长,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人的事儿吗?”

厂长点了点头。

“你跑到厂里来,哎,就为了那件官司的事儿吧?你们这些人到底想把别人的生活破坏成什么样子啊?”雄吉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对国平律师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国平律师曾经有利地解决过咱们公司的诉讼案,你却对国平律师说出那样失礼的话!赶快道歉!”

厂长慌忙抢先表示歉意,国平落落大方地笑了笑。

“没关系啦!我倒是挺欣赏塚口先生这种工匠脾性或者说是淳朴的个性。”他一边抽烟一边说道,“不过,塚口先生,你刚才说‘你们这些人’,对吧?是不是佐枝子最近又去说服你太太当佐佐木方的证人啦?”

国平的无框眼镜闪出一道亮光,雄吉也用三白眼反瞪着国平。

“最近最近,就是昨天,趁我加班回家很晚,佐枝子和关口律师还有死亡患者的媳妇也跑到我家哭天抹泪去啦!”

“啊?连佐佐木良江也去你家啦?那你太太该不会被她哭得心软就答应她去当那边的证人吧?”

“听说,那个死者的媳妇跪在榻榻米上哀求说‘护士长,请你救救那三个死了爹的孩子吧’,我老婆差点儿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她还是觉得必须听她老公我的意见,所以就没有当场答复。昨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她就跟我商量了这件事儿。”

“那你们最后怎么决定的呢?”国平急切地问道。

“那还用说吗?我告诉她那是别人的事情,断不可去当什么证人。”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大男子主义。

国平松了口气说道:“是吗?那你们两人作出的决定太妥当了,真是帮了我的大忙。要是社会上的患者和普通民众都像你和你太太这样通情达理该有多好啊!像这次的上诉审,那些人根本不了解治疗癌症有多么难,还以为是街道诊所的庸医把手术剪或纱布忘在患者肚子里的低级事故,居然打起官司狮子大开口提出巨额索赔。所以说,没有比无知的大众更可怕的啦!即使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莫如说想请国立大学医院病房原护士长出庭作证的,倒是财前教授这边呀!”

说完,他偷眼窥探雄吉的脸色。厂长也从公司的立场帮着施加压力。

“塚口君,怎么样啊?国平律师说了那么多,如果你太太能接受国平律师的委托出庭作证的话,对于咱们公司来说就等于为申请专利的项目做出回报呀!其实,咱们公司负责劳务管理的董事也要一起来向你说明此事的利害关系,但国平律师表示了想跟你单独谈谈的意向,所以就把你叫到这里来了。希望你从受到律师关照的公司一员的角度好好考虑啊!”

雄吉突然双手叉腰地站在国平面前。

“原来如此啊!我终于明白你这家伙没去我家而是闯到公司来的目的啦!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雄吉伸出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把揪住国平的胸口。

“干、干什么?你搞错了,误会呀!”国平向后仰着身体,“你小子!好处都拿了,还说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大话?”

“你说什么?啊,你是说那个五万元的红包吧?我塞在裹肚里随时都可以退还给你!”

他解开工作服的纽扣,把手伸进沾满汗味的裹肚里掏出了那个皱巴巴的红包。

“我之所以一直没去退还,是因为我每天都要加班没有空闲时间。今天正好,哎,五万元我一分不差地如数退还给你啦!”

雄吉把五张皱巴巴的万元大钞摔在了国平面前的桌子上。

国平整了整被揪歪的领带说道:“塚口先生,好啦,你镇定点儿……你好像以为我向公司高层施压想叫你太太当财前教授方的证人,那真是大错特错呀!我可没有想过叫怀孕六个月的孕妇站在法庭上啊!不过,要是你太太被佐佐木方的哭求战术打败而当了那边的证人,无论我是什么意见,劳务管理董事恐怕不会坐视不管。我只是担心你在太太即将分娩之前也会遇上麻烦呀!” 国平眼神冷漠地说道。

雄吉听对方说到妻子分娩前的事情,脸上就流露出几分不安的神色,但他随即说道:“要是公司因为这事儿作出开除我的残酷决定,我就告到工会去!你要是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那我可就不能再放过你啦!”

说完,他就气冲冲地走出了厂长办公室。


里见穿过近畿癌症中心的宽阔绿地,望着突然造访的佐枝子。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里见望着脸色不太好的佐知子。

“是的,是为了官司的事情。”佐枝子语气沉重地答道。

“那咱们就不直接去车站,在台地沿河路上边走边谈吧!”

里见朝着与径直向下的坡道相反方向走去。那边延伸着灌木茂密的柔缓坡道,不久就来到了沿河路上。从树林缝隙间可以看到矗立在台地上的白色近畿癌症中心,还能看到千里丘巨型住宅区的楼群,住宅区附近会有这条不见行人的道路令人感到意外。里见和佐枝子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信步前行。

佐枝子虽然觉得必须把昨天造访龟山君子家的结果告诉里见,可是一旦说出口来,那就等于因为关心里见而持续至今的一切努力全都以徒劳告终。想到这里,佐枝子悲伤的情绪几乎就要迸发出来。里见肯定对昨天佐枝子和关口的龟山君子家之行充满了期待,来到沿河路途中时他停下了脚步。

“龟山君子那件事儿怎么样啦?”

“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不光是我和关口律师,连佐佐木良江也去了,甚至恳求龟山看在三个孩子的分上出庭作证,可还是无功而返……”

“是吗?龟山已经离开医院,要是你们这样请求都没有结果的话,那就再没有其他人能证明财前君未做术前检查了吧!而且,在第一次证人讯问中,金井副教授作出了比一审时更加庇护财前教授的证词,所以在第一外科的医务员和护士中寻求其他证人恐怕是不可能的了。好不容易凭借这次大河内教授的鉴定意见进展到调查财前君在术前是否做过充分检查的阶段……”

里见的说话声中断了。佐枝子从他的沉默中能够感受到他坚定不移的严肃信念:即使被赶出了大学,作为医师仍然要对患者的死亡作出正确的证词,并且判明真正的死因。佐枝子的心头涌起近乎于呜咽的暖流,垂下白皙的脖颈突然把脸庞贴在里见胸前。在暮色初降的昏暗中,佐枝子白皙的脸庞因喘息而抽动,里见把手贴在佐枝子腮边。然后,里见好不容易保持住快要失衡的姿态,把手从佐枝子身上挪开。佐枝子也觉察到自己的失态,羞涩地整理一下和服领口。

里见再次迈出脚步并说道:“佐枝子,我现在就去龟山家一趟吧!”

“啊?里见君……”佐枝子诧异地望着里见,“不行呀!里见君不要去管那些事情,只要考虑在上诉审中怎样从医学理论方面进行论证就可以了。而且,君子女士的丈夫现在最敏感的就是看到医师和律师的出现。所以,就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吧!既然里见君都要去的话,那我就今晚稍迟些再去一趟。这次不是向君子女士,而是向一直坚持阻止的君子女士的丈夫提出请求。”

“不过,听说龟山君的丈夫是个性格粗野的男人,还把你带去的水果篮都扔回来了呢!”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鼓起勇气做最后的尝试。上次只是被她丈夫大发雷霆地吼了一顿,还没有好好地谈过嘛!”

“可是,你独自一人去那种男人的家里……”

佐枝子突然伸手捂住了里见的嘴。这时的佐枝子已经不是刚才失去平衡把脸贴在里见胸前的佐枝子,而是精神振作、意志坚强的佐枝子了。

佐枝子与里见在阪急线梅田站分别后并没有立即前往龟山君子家,而是决定先回家吃过饭再去。考虑到君子的丈夫可能又要加班,七点钟刚过就去恐怕为时过早。而且,与其说穿一身正装和服,还不如穿朴素的套装去更好。

佐枝子回到芦屋川的家中,幸好母亲政子参加茶会之后又去了别处还没回家。父亲也还没有回来。

佐枝子换上外出的套装坐在了餐桌旁。

女佣惊讶地问道:“您不等先生和夫人回来就先用晚餐吗?”

“是的。我有急事必须出去一趟,所以自己先吃晚饭。”

女佣赶紧进厨房准备,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女佣简单地应答了一两句就对佐枝子说道:“小姐,是您的电话,一个叫龟山的女士……”

佐枝子立即去走廊拿起了电话。

“喂,我是佐枝子,昨天晚上突然打扰,没有引起你身体不适吧?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啊……”

君子像是在站前打公用电话,传来一阵电车驶过车站的嘈杂声,听不清楚她说的话。等到电车终于驶过之后,君子的声音才清晰起来。

“东小姐,这次的事情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实在抱歉。本来今天上午我刚打电话回复过你,说我老公无论如何不让我出庭作证。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刚才下班回家后又说让我出庭作证了,所以我就想尽早告诉你……”

“啊?你愿意出庭作证?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当然是真的。我从最初就十分深切地理解你对佐佐木先生遗属的热心关怀,而且理解你对里见老师的关心。所以,我并不愿意像此前那样强烈拒绝出庭作证。但是你也看到了,由于我老公那样固执地反对……不过,我现在已经下定决心了,虽然我做不了什么大事,还是要以浪速大学医院病房前任护士长的身份出庭作证。”

从君子明确的语调中,能够感受到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龟山女士,谢谢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佐佐木太太当然不必说,关口律师也一定会非常高兴。那我现在就给关口律师打电话,请他马上赶到你家。”

佐枝子颤抖着嗓音说完并挂上电话,又拨通了关口法律事务所。

“喂,我姓东,请问关口律师在吗?”

关口来接电话了。

“刚才我接到龟山君子的电话,她说愿意出庭作证!”

“这话准确无误吗?”

“是的。她先生已经答应了,所以她明确地向我表示出庭作证的决心。我现在也要去她家!”

说到这里,电话中传出关口振奋的气息。

“太感谢你了!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与你的不懈努力分不开。多亏了你的大力协助,我也不必取消证人申请了。趁龟山女士还没有改变主意,我现在马上赶到她家详细询问当时的情况,同时向她说明出庭作证的程序要领,以免她第一次出庭发生慌乱和紧张害怕。”

关口的嗓音也显得情绪十分高涨。

关口挂上电话立即把相关资料塞进皮包,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尼崎市的龟山君子家。

昨天,虽然佐枝子、佐佐木良江都到场百般恳求,却仍然遭到龟山君子的坚辞拒绝。但是,她在跟丈夫商量之后却终于愿意出庭作证。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关口在沿着夜幕中的阪神国道驶向龟山家的途中深深地思索。龟山君子虽然有孕在身却仍然决定担当佐佐木方的证人,这种平民百姓的正义感像暖流般涌上关口的心头。但是,考虑到即使事先好不容易与证人协商妥当,但是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有时证人会声称突然生病而不愿出庭,或者慑于法庭的森严气氛而落入对方律师反对讯问的圈套以失败告终,他脑海里掠过一丝不安。不过,因为佐枝子也会赶到龟山君子家,所以要两人合作动情晓理地加以说明,商议推敲严谨细致的证词内容以求万无一失。

不知不觉之间,汽车已经来到了尼崎市的工厂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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