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五卷



第二十九章



大阪高等法院的走廊上,河野、国平两名律师和财前五郎、财前又一以及身后的佃友博正步履轻松地走向民事34号法庭。就在刚才,国平顺便去书记官室确认,上诉人方的关口律师至今尚未提出龟山君子的证人申请,而与其相反,财前这边已经申请让佃友博以及放射科的护士当证人了。

“关口律师居然也会操之过急、意外失误呀!”河野律师洋洋得意地笑着说道。

国平在无框眼镜后边想道:自己去龟山君子丈夫的公司真没白跑一趟,正像他当时说的,不会站在任何一方。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走向法庭的步伐。

法庭内书记官和法警早已各就各位,旁听席上按定员坐满了旁听者。今天也能看到里见的面孔,他附近坐着佐佐木良江的三个孩子,而柳原依旧避人眼目地坐在旁听席后方的角落里。

下午一点钟开庭时刻到了,审判长与两位陪审法官就座并宣布开庭,与河野并排就座的国平立刻站起身来发言。

“我方要求允许讯问被上诉人方的证人、浪速大学的讲师佃友博先生。”

审判长征询上诉人方代理人关口没有异议之后宣布:“那么就从被上诉人方的证人讯问开始。”

对辩论颇有自信的佃讲师站在了证人席上。

“你在一九六四年五月当时担任第一外科的什么职务啊?”

“当时是讲师。”

“那么,你认识本案的患者、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吗?”

“是的,认识。”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因为当时我跟随财前教授大查房去过佐佐木先生的病房,所以我认识他。”

“在去给佐佐木先生查房中你现在印象依然最深刻的是什么呢?”

“依然是财前教授只凭两张X光片就发现了那么早期的贲门癌。我再次对财前教授堪称艺术的判读能力感到敬服,同时感到致力于对抗癌症的医师责任之重大令人生畏。因为如果由我为佐佐木先生诊疗的话,未必能够只凭两张X光片就诊断出那种贲门癌。当我想到不仅是我,即使是大学医院的消化系统专科医师多半都可能漏诊时,就切身地感到那位患者太幸运了。”

佃友博伶牙俐齿地答辩,简直就像演员在法庭戏里朗诵台词般流畅无阻。

“原来如此。财前教授的X光片判读能力真是出类拔萃啊!那么,你还记得当时财前教授看了术前X光胸片之后说过什么话吗?”

“我记得。教授一看到X光片就说左肺有个阴影,但是大多数医务员却连那个阴影的确切位置在哪里都搞不清楚,只是伸着脖子观望或窃窃私语。这时教授说,由于患者有结核既往症,所以这个阴影可能是旧病灶,但也未必没有癌转移灶的可能性。”

他的证词与在第一次证人讯问中出庭的金井副教授完全一致。

“那么,教授有没有指示你们为了查清癌症转移灶要进行CT扫描呢?”

“没有。当时没有任何指示。”

“那么,主治医师柳原有没有提出过关于CT扫描的建议呢?”

国平律师巧妙地触及问题的核心。

“我可以断言,完全没有那样的事实。不过,好像是在三天之后,当我去教授办公室送交财前教授将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发表的论文译稿时,财前教授对我说:‘如果有空要给那例胸部阴影做CT扫描,你帮我预约一下’。我记得当时心里感到有点儿奇怪,那片阴影无疑是结核瘢痕,教授为什么还要专门指示做CT扫描呢?”佃友博厚着脸皮说道。

“那就是说,财前教授当时确实有怀疑癌变肺转移并准备做进一步检查的想法,对吗?”国平立刻顺水推舟地确认道。

“是的。”

“可实际上并没有进行CT扫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冒昧请问,你是不是忘了教授关于预约的指示呢?”

“那不可能!我当时立刻给放射科打电话,向一位叫冈田的护士预约,请她安排随时冲洗胶片。但是,后来财前教授又说,因为马上就要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工作堆积如山。而另一方面,根据他自己的经验,像那么小的阴影即使做了CT扫描也难以得到超过平面照片效果的影像,所以决定取消CT扫描。于是,我就给放射科打电话转达了教授的指示。”

“原来如此,还有这么一回事儿啊!”

国平为了使对于这段事实的印象更加明确,在此结束了对佃友博的讯问并转向审判长。

“事实证明财前教授曾经指示过预约CT扫描,这是本上诉审的要点。为了证明佃讲师刚才的证词,我已经申请让当时接到佃讲师电话的护士冈田道子当我方的证人,所以请允许我继续讯问证人。”

国平提出请求,法庭似乎成了他任意发挥的舞台。

“上诉人代理人同意吗?”审判长向关口问道。

关口没有理由反对,只好无奈地回答:“同意。”

审判长命令证人到庭。

身穿淡蓝色套装、戴着红色眼镜的年轻护士进来站在证人台前,审判长按照程序确认证人身份并指示证人宣誓。

国平为了舒缓护士极为紧张的心情用柔和的语调问道:“你还记得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三日佃讲师打来的电话吗?”

“是的。那天我在预约登记台接到了佃讲师打来的电话。”

“你还记得当时电话的内容吗?”

“我说不准原话是什么,不过我记得当时他说,今天或明天要做胸部CT扫描并‘加急冲洗’,你安排一下。”

“那么,取消预约是在什么时候呢?”

“因为已经过了很久,我记得不太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两天以后吧!”

“是吗?那就是说,佃讲师预约CT扫描和取消预约都是确切的事实啦?”

国平故意加重语气强调结论并简短地结束了讯问,但关口对出乎预料的护士证词惊愕不已。不仅如此,他更担心现在还没露面的龟山君子。考虑到万一发生意外,他已经委托佐枝子去迎接了,所以应该没有问题。但尽管如此,她们却迟迟未到,关口心中渐渐产生了不安。

“上诉人方的代理人,你有没有要讯问佃友博和冈田二位证人的事项呀?”审判长向关口问道。

“是的。我想向两位证人提出两三个问题。”

关口从代理人席位上站起身来,先向佃友博提出反对讯问。

“刚才你说,在教授大查房时,佐佐木先生的主治医师柳原对CT扫描没有提出任何建议,这是事实吗?”关口盯着佃友博的眼睛问道。

“当然是事实。柳原君真的没有提出任何请求。”

佃友博用强硬的语调予以反击。

“真是这样吗?是不是你记错了呢?”

“不,我绝对不可能记错。柳原君对CT扫描绝对没有提出任何建议。”

“绝对没有,是吗?你说是‘绝对’,我要把这句话牢牢地记住!”

关口像要紧紧地抓住佃友博说的话,随即结束了对他的讯问。他的目的是敲实佃友博的假证词。

“接下来,我要讯问冈田道子证人。”关口转向戴着红色眼镜的圆脸护士,“刚才听了你的证词,虽然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可你却记得一清二楚,记忆力相当强啊!那么我想请问,佃讲师给你打电话的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三号那天,预约CT扫描的还有哪些医生呢?”

“那就有点儿……不过,那天的预约比往常多,这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只记得佃讲师的电话呢?”

冈田道子表情困惑地说道:“那天碰巧是我二十岁的生日,当时我发誓要从今天起作为成年人好好工作,就听到佃老师批评我说‘不要磨磨蹭蹭,你别干护士了’。我就忍不住哭了出来,后来就被起了‘哭虫护士’的绰号常常被人嘲笑,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从护士率真的语调听上去事情本身并不虚假,而关口仍然感到在没有护士参与的部分可能另有猫腻。尽管如此,早就应该出现在法庭的龟山君子还没有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难道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拒绝出庭作证了吗?关口想到这里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但他必须拖延讯问时间直到龟山君子出现。

“可是,你只说佃讲师打电话预约CT扫描而你接了电话还是缺乏可信性啊!有没有什么物证呢?”

“在放射科,所有的预约都记在登记本上。”

国平不失时机地说道:“审判长,我提交登记本作为书面证据,请予确认。”

他翻开厚厚的登记本递给审判长,可以看出他没在一开始就提交书面证据有所谋算。审判长立刻过目并且让关口也看了。


预约日期   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三日

预 约 者   第一外科佃讲师

类   别    胸部CT扫描


可能是因为当时非常忙乱,所以记录的字迹很潦草,而且记录上面划了两条横线,标明取消CT扫描。从墨迹的颜色和页码的连续性来判断,应该不是新修改的记录。关口一时慌了神。

“可是,在预约者那一栏并没有注明最重要的佐佐木庸平的名字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关口用尖锐的语调提出了质疑。

冈田道子露出要哭的表情辩解道:“这是常有的事。在紧急情况下,我们暂先只登记哪个科室、哪位老师的预约,等患者和病历送来之后才正式填写。这样做确实有些草率,但因为每天都有五十多名患者,所以在预约加急冲洗的时候,我们就采取这种方法。”

但是,没有标明患者姓名的登记簿,其作为证据的价值几乎得不到认可,关口对这一点暂时宽心了许多。不过,除此之外对护士也没什么继续讯问的事项了,关口腋下渗出冷汗来。忽然,旁听席的入口门被打开,由佐枝子和丈夫雄吉陪同的龟山君子终于出现了。关口面向审判长席发话。

“审判长!现在上诉人代理人临时申请证人出庭!”

临时证人是指未经事先提出申请而在法庭上紧急申请的证人,这是十分少见的情况。审判长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审判长,佃讲师和冈田护士证明财前教授曾经有过做CT扫描意向的证词是在进入上诉审之后才突然提出的,本人完全不能相信。况且在书面证明的预约者栏中并没有标明佐佐木庸平的姓名,所以不能作为确凿的证据。根据解读方式的不同,这也可以推测为当天偶然有另外一名患者预约加急冲洗而没有登记姓名,而这个漏洞就被巧妙地利用了。事实上,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找到了一位重要证人,能够证明财前教授术前并未注意到癌变肺转移。现在这位证人准备出庭,她就是浪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病房的前护士长塚口君子、原姓龟山女士。我在这里申请该女士为临时证人!”

法庭里顿时发生了巨大的骚动。国平律师站起身来想要阻止。

“审判长!我反对上诉人方的临时证人申请!今天的庭审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而且我方还没有完全做好对临时证人进行讯问的准备。”

国平律师开始行使防御权,关口向前探出身体。

“我方没有事先提出申请,是因为被上诉人方对该证人出庭作证进行了纠缠不休的妨碍举动。而且,证人本身也因为怀孕七个月担心招来今后医师方面的冷遇,所以我们迟迟未能得到应允。但是,在终于得到了应允的现在,我希望在证人主意未变之时,并且预料到被上诉人方还会变本加厉地妨碍证人出庭作证,所以如果错失此次机会,今后就不能再次请到该证人出庭作证了。审判长!请您采纳临时证人的申请!”关口一鼓作气地催促道。

撤回!没必要!旁听席的一角发出了抗议声。

“肃静!证人已经到达现场了吧?”

“是的,她就坐在旁听席后方。”

“那么,本庭采纳当庭证人的申请。证人到台前来。”

审判长话音刚落,旁听席上的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龟山君子。身穿和服、腹部明显隆起的龟山君子走向证人席。可能是因为身体不适而姗姗来迟,她的脸色苍白浮肿。经过固定程序的身份讯问和宣誓之后,可能是因为审判长顾及证人怀有身孕,允许她坐在椅子上应讯。

“那么,请申请临时证人的上诉人代理人开始讯问吧!”

关口向出庭作证的龟山君子投去感谢的目光并开始讯问。

“你在浪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任职起止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从一九五八年四月一号到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号,最后因为结婚离开了第一外科病房护士长的职位。”

“那么,你认识由财前教授主刀实施贲门癌手术、后来因癌性肋膜炎死亡的佐佐木庸平先生吗?”

“认识。”

“你在五月二十七号财前教授大查房时也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房里吗?”

“是的。因为当时我是病房护士长,所以我就在那里。”

“财前教授看过术前X光片后是怎么说的、主治医师作过哪些请示、财前教授是怎样回应的,这些都是本案的关键问题所在。那么,你当时是在哪个位置呢?”

“我正好就在财前教授身后的位置。”

“那就是说,你处在能够清楚地听到财前教授说话的位置,是吗?”

“是的,我听得很清楚。”

“那么,关于X光胸片上的阴影,财前教授说过有癌变肺转移的疑问吗?”

“不,他没有说过。”

“但是,刚才佃讲师在证词中讲过财前教授曾经说过有癌变肺转移的疑问,可你真的没有听他这样说过吗?”

“是的,我记得财前教授说那是肺结核旧病灶。”

“那么,柳原主治医师对此是怎样回答的呢?”

“他心有顾虑地小声说:是不是有必要做CT扫描。”

“哦?他是这样说的吗?可是,刚才佃证人证明说绝无此事,那就是说,佃证人的证词是错误的,对吗?”

“是的。因为柳原医师提出了这个建议,所以遭到财前教授的斥责。在我身旁的年轻老师们都交头接耳地说他太傻了,居然敢对教授的诊断说三道四。我为柳原老师感到不平。”

“你对自己刚才所有的证词确信无疑吗?”

“是的,当然!”坐在椅子上的龟山君子明确地答道。

这时,河野律师和国平律师慌忙围住财前开始商议起来,司法记者席间发生了骚动。

审判长无视骚动开口问道:“被上诉人代理人有没有讯问的事项啊?”

国平立即站起身来,朝龟山君子隆起的腹部瞪了一眼。

“身怀六甲还得出庭作证,真是不容易啊!不过,作为病房护士长在教授大查房时总是要随行的,那么,当时一周有几次大查房呢?”

“通常是一次。”

“那就是说一个月四次吧?”

“是的。”

“那么,在一个月的大查房中诊察的患者人数是多少呢?”

“两座住院楼总共一百二十名患者,大概有四百八十人次。”

“哦?数量真不少啊!但尽管如此,你刚才对佐佐木先生的查房情况讲得极为详细。那你是不是能够把教授大查房对每位患者的说明全都记住呢?”

“不,不能全部记住……”

“那就是说,在庞大数量的患者当中你只对佐佐木先生的情况记得格外清楚吗?”国平冷言冷语地揶揄道。

“刚才我也说过了,由于柳原老师受到斥责,而且佐佐木先生死得非常突然,所以我印象非常深刻。”

“不过,你在下决心当证人之前,是不是接受过第一外科前任教授的千金佐枝子小姐的访问啊?”

“是的。”

“为什么访问你呢?”

“她希望我在本案中作为佐佐木方的证人,如实地陈述教授大查房时的情况。”

“哦?如实地陈述啊!不过,我想贸然请问,你在东教授时期非常受到信赖。在财前教授上任之后,你是不是因为他非常信赖自己在副教授时期的护士而怀恨在心,为此惹出麻烦而被迫辞职了呢?”

国平想要降低龟山君子证词的可信性。

龟山正面直视国平语调犀利地说道:“我确实不能苟同财前教授明显区别对待特诊患者和普通医保患者的做法,而且难以违心地对他表示尊敬。但是,我今天出庭与个人感情毫无关联。”

关口听到龟山的陈述再次站起身来。

“龟山证人曾经受到过国平律师的访问吗?”

“是的。”

“可以请你说明当时的情况吗?”

“国平律师先生说,即使有人来委托我当佐佐木方的证人也绝对不要答应,如果想当就当他们那边的证人。”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不正常的情况呢?”

“有。在他作为礼品放下的点心盒包装纸之间塞着装有五万元的纸袋。”

“啊?塞着钱吗?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就属于绝不容许的妨碍出庭舞弊行为呀!”关口指着国平喊道。

旁听席上发出了惊叹声,国平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

“那是不是你的错觉呀?因为据说妊娠期的女性中有人往往容易陷入奇怪的妄想或者患上神经衰弱症呢!”

“亏你说得出口!那笔钱不是在你跑到我先生的公司试图妨碍我出庭作证时我先生摔还给你的吗?”

龟山脸色苍白地表示抗议,坐在旁听席上的雄吉也要站起来。

“你不要信口胡言!要是没有确凿证据说出侮辱律师的话,我就以诬告罪起诉你!”

河野激烈的语调使龟山张口结舌。关口心想,此时争论是否送过钱就必须证明红包上写有财前那边的名字,否则只能是一场口水大战。由于现金收受的事实确证最不容易掌握,于是他决定把问题的焦点转回医患纠纷庭审的正题上。

“关于那笔钱的问题我们会等将来再行追究。我最后请问龟山证人,你既然对真相这么了解,为什么此前一直没能出庭作证呢?”

“我刚才已经说过,因为被上诉人方的妨碍举动非常严重。”

“那么,你今天决心当证人的理由是什么呢?”

“因为我不忍心继续看到佐佐木先生遗属困窘悲惨的状况了。还因为我想通过陈述事实真相让同样既无权力也无财力的佐佐木太太得到救助的正义感!”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震撼全场,令人难以想象她已有孕在身。

佐佐木良江双手掩面哽咽啜泣。三位法官静静地凝视着龟山君子。因误诊失去过亲人前来旁听的遗属们也为龟山的话语感动落泪。

审判长缓慢地开口说道:“财前被上诉人是否在术前注意到癌变肺转移、在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之前是否有过做CT扫描的意向、在大查房时驳回柳原主治医师关于做CT扫描的建议是否事实,关于这些问题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证词都有很大出入,孰是孰非尚无确切证据,因此难以当场作出断定。不过,关于患者术前胸片上的阴影能否鉴别为癌变转移灶的问题,将于九月三十号上午十点钟由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各自申请的鉴定人进行鉴定。”

庭审终于越来越触及医学理论问题的核心了。


龟山君子由于第一次出庭作证过度紧张和疲劳引起恶心症状,暂时躺在佐佐木家里休息。佐佐木良江和佐枝子担心地守望着君子,而君子的丈夫从刚才起就独自不停地骂骂咧咧。

“果然像我说的出庭作证没错儿!那些强词夺理的家伙净搬弄些似是而非的歪理,以为那样就能堵住患者这边的嘴。简直是岂有此理!什么X光片这样啦、那样啦,我虽然搞不懂那些高深的玩意儿,可那边的国平律师明明为堵我们的嘴留下了五万元却死不认账,居然恬不知耻地胡扯什么大肚子女人容易得妄想症、神经衰弱!咱们绝对不能输给那种卑鄙下流的家伙们!”

穿着旧西装和衬衫却没打领带的雄吉把自己当初强行阻止君子当证人的事搁在一边,呲牙咧嘴、唾沫星子横飞地滔滔不绝。

“可是,当初不管怎么请求,你不是都坚决反对我当证人吗?”君子仰望着枕边的丈夫说道。

“那是因为你的说明不够充分嘛!要是早知如此,我就是打你的屁股也会从一开始就叫你出庭。你都当过护士了,连这点儿事都说不清!”

雄吉倒打一耙地斥责,然后扭头望着正在祭拜佐佐木庸平的牌位、点灯烧香的佐佐木良江和三个孩子。

“太太,我只不过是个车工,既没钱也没身份地位。不过,如果我老婆能为你那抱憾死去的老公帮上忙的话,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叫她坚持到底。如果有必要的话,即使临产也可以再让她出庭作证。所以你们绝不能输掉!小伙子和姑娘也要帮妈妈努力坚持到胜利!”然后扭头朝坐在佐枝子身旁的关口不甘心地责问道:“律师先生,你为什么不彻底追究那笔钱呢?这样一来,我老婆出庭作证不是白搭了吗?要是说那些医学上的高深玩意儿我不懂,可是财前那边的律师明明找上门来为了阻止我们提供正确证词放下了五万元,可到头来却说没有确凿证据就是侮辱律师还要起诉我诬告罪。简直是贼胆包天!你怎么不对那五万元紧抓不放呢?”

“那是因为,只要看到社会上的行贿受贿案到最后几乎都因为抓不住确证而不了了之就能明白,现金收受的确证是最不容易掌握的。首先,钱币上没有记号。如果当初你用现金寄还的话,邮局的现金寄送存根也许还可以作为证据。但是,因为你已经轻率地把现金直接摔还给国平律师了呀!即使没有写着财前他们的名字,但如果是至少写有‘聊表寸心、薄礼’的红包就可以进行笔迹鉴定设法作为证据。但是,因为连这个都没有,所以在那种场合是没有办法追究法律责任的呀!”

“那么,我们厂长看到我把钱摔还给国平了,叫他来当证人不就行了吗?”

“不行。他反正也是财前那边的人,可能已经被封口了。所以,虽然十分遗憾,但咱们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追究这个问题了。不过,咱们倒也不用争论那笔钱。财前那边拉出佃讲师和放射科的护士力图证明自己已经注意到癌变肺转移,而咱们这边有教授大查房时在场见证的病房护士长你太太证明财前教授并未注意到肺转移,从正面推翻了财前方的证词,其巨大作用已经很充分了。” 关口像是在品味请龟山君子当临时证人获得的成功,“多亏你太太出庭作证,就像刚才审判长最后宣布的那样,‘关于患者术前胸片阴影能否鉴别为癌变转移灶的问题,将于九月三十号上午十点钟开始对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各自申请的鉴定人的鉴定进行审理’。咱们已经努力争取到了这一步,根据我的判断,审判长的心证形成已经向有利于我方倾斜。而且,既然这是医患纠纷案,终究还是应该在医学这条主线上获得胜诉嘛!”

“这么说来,只要那位鉴定人出庭就可以把那帮家伙一举打倒了吧!”雄吉大大咧咧地盘起腿来说道。

“不,医患纠纷案可不会那么简单啊!即使发生了疑似误诊的事实,也必须用医学理论证明该事实与患者死亡存在着因果关系,否则就不能追究被上诉人的法律责任。所以,要想从下次对若在术前做过CT扫描会有什么结果的鉴定意见入手追究财前被上诉人的误诊,还有重重困难和道道障碍。不过总而言之,今天你太太的证词总算打开了突破口。”

听了关口循循善诱的详细说明之后,雄吉总算能够理解了,可他又像忽然想起似的向良江说道:“请原谅我冒昧多嘴,你店里几乎没什么货,空空荡荡的。生意怎么样啦?”

雄吉平时总在车床马达的吼声中工作,对于店门大开却生意冷清的状态感到十分费解。

“其实,你们也看到了,店面租给内衣店一半,虽然我家店还开着却面临倒闭,已经到了债主随时都可能闯进门来的窘迫境地。”良江语调低沉地说道。

“啊?大阪船场的商人也会在战后滑坡呀!你们的生意交往关系那么多,难道连一个鼓励老板娘重建的硬气家伙都没有吗?如果有的话,虽然我跟你们不同行,但我可以尽全力帮你们把他拉过来,所以你尽管告诉我。”

现在的雄吉心中燃烧着比君子更加强烈的百姓正义感,他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然后,他又朝佐枝子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以前都怪我不了解内情,对你实在太失礼了,还拿水果篮砸你。真是对不起了!”

“哪里,你那是因为担心太太怀孕的身体。倒是我要感谢你今天让君子女士出庭呢!而且你自己也亲眼亲耳见证了这次庭审,所以我真的很感谢您。”

佐枝子一边道谢一边想:自己之所以会积极行动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因为被宁可抛弃国立大学副教授职位也要谨守医师诚实原则的里见那真挚的姿态深深打动了心灵。


比往常晚起的财前五郎正在自家洗脸间里刮胡须,他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孔。由于睡眠不足而充血的眼睛、疲劳而缺乏生气的皮肤、眉间刻印的两道神情不悦的皱纹,这些都是在昨天庭审证人讯问中受到打击导致的结果。原以为龟山君子不会为佐佐木出庭作证,所以他彻底放了心。哪知道她突然以“临时证人”这种出乎意料的身份出庭陈述证词:财前教授断定术前胸片阴影是既往症结核病灶,而且驳回了主治医师关于做CT扫描的建议。这就彻底推翻了财前方至今坚持的主张。昨晚他跟河野、国平律师和岳父又一会合商议善后对策到很晚,回到夙川家中也只迷糊了四五个小时。

“老公,你磨蹭什么呐?国平律师在客厅里等你好久啦!”

那边传来妻子杏子尖利的呼叫声。他虽然明白国平律师为了挽回劣势而从昨晚一直四处奔忙,但一想到他昨天的失利就又心头火起。

“叫他多等会儿有什么不可以呢?昨天搞得那么狼狈就都怪那个律师自信过剩嘛!”财前开动电须刀一吐为快地说道。

“可是,对方明明是病房前护士长,可你却全权交给国平律师去办,自己不去摆平,根本没把对方当回事儿。所以都怪你做得不好,还害得我这段时间都不好意思出席孩子的家长会,甚至连大学教授夫人的红颜会都不好意思露面了。”

杏子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招赘女子的骄横任性和强烈虚荣心,责怪丈夫还想继续抱怨。这时,财前突然感到恶心,随即把脸伏在洗脸池上,却只吐出少许唾液来。

“老公,没事儿吧?你怎么啦?”

杏子担心地摩挲丈夫的背部。

“没事儿!最近又是打官司又是商议学术会员选举,每天都得喝酒,再加上睡眠不足,只是有些疲劳而已。”

财前若无其事地回答,随即又吐了一口唾液,依然穿着睡袍就走向了客厅。

“抱歉!让你久等了!”

财前机械地向国平寒暄,国平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昨晚一直商讨到深夜,而且今早又在您去学校上班之前叨扰,这么劳累真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我现在要去走访下次出庭的鉴定人、奈良大学的竹谷医学院长,所以想在临走前再跟财前教授商量一下。”

连平时把脸颊刮得铁青的国平也露出了疲劳神色,但他仍然振作精神,力图挽回对第一个争论点即是否怠慢了胸部检查所进行的证人讯问中陷入的劣势。

“是吗?但是,龟山君子不仅作出了我并未注意到癌变肺转移的证词,甚至明确指出我方把送去的点心盒包装纸塞进五万元试图阻止她出庭作证。这样一来,无论竹谷院长作出怎样利于我方的鉴定恐怕也难以挽回劣势吧?”财前含沙射影地说道。

“您说得没错儿!对龟山君子的工作失败导致我方陷入不利境地,昨晚我也已经深表歉意,事已至此我无意再做辩解。不过,关于现金收受那件事儿,因为当初考虑到万一可能发生的意外而没有留下任何物证,而且稳妥地封住了三光机械厂长的嘴。所以,即使龟山,不,塚口夫妻今后再说什么也都无法继续追究了。”

国平的无框眼镜闪出亮光。

“恕我冒昧,在拜访竹谷院长之前,我还想再次向财前教授确认一件事情。”

国平似乎有些难以说出口来。

“我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曾问过您,财前教授在术前是否真的注意到了癌变肺转移?当然,在上个月和昨天的证人讯问中,金井副教授和佃讲师各自明确地陈述了财前教授注意到癌变肺转移的证词。不过,关于注意的程度却会出现各种差异,所以,作为律师必须准确地问清这方面的情况。否则的话,恐怕又会从某个方面遭到无法预知的攻击,因此,我想事先问清实情。”

财前看出了国平的心思,他想趁今早河野律师和岳父又一都不在场时当面问清实情。事实上,财前在术前确实没有注意到贲门癌肺转移,所以房间里霎时间笼罩了沉重的静默,但财前仍然表情严厉地望着国平。

“关于这一点就是以前答复的那样嘛!对于反复受到你的质询我只能感到遗憾啦!与其疑神疑鬼地重复质询同样的问题,我真希望你今后别再被人家弄出什么‘临时证人’啦!首先,我可是头一次听到‘临时证人’这样的说法啊!”财前对国平把作为律师的失败说成自己本身存在问题深感不满并出言反驳。“那么,我该去学校了。请你去竹谷院长那里跑一趟,把鉴定内容与法律解释紧密联系起来好好探讨探讨。”

财前的言外之意是说:这是我花大价钱雇来的律师该做的事情。

后来在从夙川自家前往大阪的车中,财前也没再跟国平说过一句话。自己在进入上诉审之后撇开河野律师,遇事就交给医协顾问律师、此前多次经手医患纠纷案的国平全权处理——他越想越为自己的愚蠢感到苦涩不堪。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医学论证方面,却没有预料到佐佐木方会玩出“临时证人”这一招,也是因为精明老辣的河野律师另外接下了一宗贪污案脱不开身,想到这里他心中更加气愤不已。不知道国平在想些什么,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望着窗外。

国平在大阪车站前下车时财前也只说了声再见,连微笑都没有就驱车前往学校。他早上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学校,说自己因为有点儿感冒会迟些到达。但尽管如此,午后一点前上班却未免太迟了。

财前顾虑时间叫汽车停在正面楼门前时猛然一惊:安田太一在护士、家属及员工们的簇拥下站在那里,身旁停着一台奶油色的轿车。今天好像是他出院的日子。财前赶快装出没看到就要从人群旁边走过。

“啊!财前医生,那不是财前医生吗?”

人群中响起呼喊声。

前来欢送的护士也说道:“财前老师,今天安田先生出院。他说一定要向您道谢,从上午一直等到现在。”

听到这话,财前迫不得已地停下脚步,无奈地回头望着安田——异乎寻常地酷似佐佐木庸平的男子,正在以与公司老板极不相称的低三下四姿态搓着手谄笑。这一笑更加酷似佐佐木庸平了,财前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而安田太一又向财前靠近了一些。

“啊,太好啦!财前医生救了我,我觉得不当面道谢就走太过意不去啦!刚才还去教授办公室拜访,当时您不在,我正遗憾呢!医生,真是太谢谢您啦!我在做完手术之后才听说我得的是贲门癌,而且在我突发肠梗阻时您还特意从家里赶来给我做手术治疗,财前医生果然是位名医呀!不,您就是神啊!可我听说还有患者遗属控告您呢!那明明是因为寿数已尽而死,真是个不知道感恩、该遭报应的家伙呀!”

安田太一愤愤不平地说着,好像上诉人就在他身边。

“真是多亏医生救治,我丈夫总算捡回一条命。真是太感谢您啦!我们改天再登门拜访道谢吧!”

身旁陪伴的妻子用哽咽的嗓音说着深深鞠躬道谢,四名员工也在他身后排成一行向财前点头哈腰。听到这些话,财前从昨夜起就糟透了的情绪终于有所缓和,这才正眼望着总是一看就毛骨悚然、不愿视线相对的安田太一的面孔。

“通过我的手术能使你健健康康地回到社会,这是作为一名医师最高兴的事情。请你多多保重!”财前用平时难得见到的和善态度说道。

安田太一等人再次向财前致以敬礼,然后坐上了等在旁边的奶油色私家车,后边跟着载有出院行李、标有公司名字的轻卡。当财前漫不经心地目送说了那些令人愉快话语的安田太一离去时,背后有人“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长着颧骨高耸国字脸的整形外科野坂教授。他好像要去医学院那边,双手插在白大褂衣袋里调侃财前。

“财前君,特诊患者真不得了啊!还得教授亲自送行呢!”

“没那事儿!在楼门口巧遇而已啦!”

“虽说如此,这位患者跟那位佐佐木庸平病名相同,而且据说从长相到年纪甚至体形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呢!”

财前感到脊背窜起寒意般的冰冷。究竟是谁居然把这种事情传到整形外科的野坂耳朵里去了呢?或者说那种流言已经扩散到自己耳目未及的范围,甚至传到野坂的耳朵里了?财前想到这里,一阵无以名状的厌恶感涌上心头。但是,考虑到学术会员选举拉票的需要,必须避免与野坂发生正面冲突。

“真不愧是在院里面子广大的野坂教授,对别的科室你都了解得那么详细呀!”

财前只说了一句话就带着压抑情绪的表情从野坂身旁走过。


离学术会员选举还有两个月,候选人财前五郎、选战参谋妇产科的叶山教授、财前又一、本区医协会长岩田重吉、市议员兼锅岛外科医院院长锅岛贯治五人齐聚扇屋酒家包间内,开会研判选票的流向,如临大敌的氛围令人想起三年前教授选举时的对策会议。

岩田重吉把与其名字不相符的瘦小身体靠在矮桌上说道:“看到在座的成员,我就想起教授选举时的固票活动。不过,那个时候是商讨怎样各个击破医学院全部教授三十一张选票,而这次学术会员选举的拉票对象可是近畿地区一万八千名有投票权者,换句话说就像是学者中的参议员选举。所以,咱们必须严阵以待。”

岩田自称跟鹈饲院长同期毕业、不分你我,所以坐在叶山教授的上座,金边眼镜后的细眼闪出亮光。面孔像女人般白净的竞选参谋叶山点了点头。

“那就赶快估算一下目前已经落实的选票吧!首先就从最有把握的校内选票开始,请财前教授做个说明吧!”

财前在桌上摊开了由佃讲师领头的医务部竞选对策总部汇集的资料。

“经过多方分析之后,被看作校内选举活动‘核心’的群体都是毕业五到十年的选手啊!毕业未满五年的人几乎都没拿到博士学位,所以就没有学术会员选举权啦!而毕业十一年到十五年的选手地位已经大体确定,因此利害关系稍稍淡漠了一些。不管怎样,可以说毕业五到十年这个群体是选举的基础。”

正如财前所说,这个群体的功名心非常旺盛,十分希望尽可能在更多场合发表科研成果得到学界认可,以便将来登上更高的职位。所以,如果学术会员出自母校的话,就能掌握运作各种研究会的主导权,在发表时间、顺序或主题等任何事项都可以得到比没有学术会员的大学更加有利的条件。因此,他们也会热心地投入学术会员的选举当中。

“那么,你估计校内选票总数能有多少呢?”

叶山特别在意总票数。

“五到十年这个群体的总数为一千二百人,但是如果以为这些都是支持我的铁票就太天真了。因为还有校内派阀的问题,所以预估为一千票较为妥当吧!接下来是从十一年到十五年的选手群体,他们半数以上都离开了校内。就像刚才说过的,他们的职位有了一定程度的稳定性,而且来自校内派阀的反财前派也相当多,所以估计会有百分之三十的选票流失,实际可获约四百票吧!最后是副教授、教授级的票源,如果只从数量上看没有太大的问题,所以校内票数估计可以有近一千五百张吧!”

“那么,同系统的大学和医院的票源怎么样呢?”岩田问道。

“共有奈良大学等五所大学,因此如果每所大学一千票的话总计就是五千票。医院有八所共一千五百票,合计应该有六千五百票。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方面的进展比较迟缓,目前预估确切票数只能拿到两千张左右吧!但取而代之可以从洛北大学系统的三重大学拿到三百张左右。”财前语气沉重地说道。

“另外,前不久关西医科牙科大学校长跟鹈饲教授谈妥了政治协定,商定从本校和奈良大学派遣内科、外科、妇产科等各三四名医师去舞鹤市的相关医院,而作为交换,对方很有把握整合关西医科牙科大学及该校系统的一千五百张选票,所以总计大概有五千三百票吧!”叶山望着桌上的估算表说明之后转向岩田重吉,“不过,上次把向医师会馆临床检查中心派遣兼职护士和体检技师作为交换条件委托岩田会长和锅岛先生整合选票,估计能拿到多少票呢?”

岩田放下酒杯说道:“在医协会员六千人中,有三分之一即约两千名投票人,其中浪速大学毕业的有一千名左右。大阪府医协会长本人就是浪速大学的毕业生,也是比鹈饲君和我高两届的前辈。他不仅积极行动为我们拉票,而且作为回报承诺让医协的理事去浪速大学系统的医大担任兼职讲师,所以这一千票中的百分之九十已经确切无疑了。即使在洛北大学和私立大学系统中,在同样为了府医协共同利益的锦旗下,估计能拿到百分之三十的选票。此外,在奈良县、和歌山县之外再加上兵库县的选票的话,医协方面就可以保证拿到一千五百票呢!”岩田用自信的语调说道。

“这么说来,刚才的五千三百票再加上一千五百票总共是六千八百票。还有叶山教授和我自己拉到的学会票五百票,合计是七千三百票。”

财前统计出了全部票数。

岳父又一插言道:“这届选举近畿地区的投票人数约一万八千人,因为候选人有三名,所以不拿到一万票很难确保当选。可是按照现在的估算,这不是要落选了吗?”他摇摆着海怪般油光锃亮的秃头惊慌失措地说道。

“是呀!这种形势看来很危险啊!”胡须被酒沾湿的锅岛贯治也说道。

“是不是正在上诉的官司在作祟呀?”财前又一不安地问道。

“不,那场官司在我们医协方面反倒产生了正面效应啊!这是因为,连那种高层次的医疗事故都被告上了法庭,而且告到了上诉审,万一财前教授败诉的话,对于那些体检设备不够完备的开业医师又会怎样判决呢?今后必定受到非常巨大的影响。所以,他们甚至会全力支持财前教授,反倒更容易聚集选票了。问题是本系统的大学和医院的六千张选票居然只能拿到两千票!这也太少了吧?”岩田歪着脑袋疑惑地说道。

锅岛也说:“确实如此!是不是在教授选举中怀恨在心的第二外科今津做了什么手脚呢?”

“不,今津先生本来就是个心眼儿小的人,在东先生走了之后更不会积极行动了。我倒是觉得野坂教授比较可疑呢!”

财前五郎想起安田太一出院那天在楼门口碰到野坂时那令人不快的话语和态度。

“哈哈,这么说来,一个星期之前,我曾经看到野坂跟滋贺大学的石桥院长一起从南区的酒家里出来了呢!”

“真的吗?那么……实际上,石桥院长就是洛北大学神纳教授的参谋呀!”财前五郎不由自主地挪动了一下双膝。

“我虽然只看到他俩上车的身影,不过确实是他们,我没有看错。”锅岛断言道。

“怪不得本系统大学的拉票成效那么差呢!”财前五郎苦不堪言地说道。

财前又一说:“那就是说,六千票当中就有四千票流向洛北大学啦!岩田兄,这可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这跟教授选举可是不一样啊!”

岩田也束手无策了,席间笼罩在沉闷的气氛当中。

“事态很严重啊!我马上跟鹈饲教授联系一下吧!”

选战参谋叶山手忙脚乱地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拨通了鹈饲家。

“喂,我是叶山,打扰您休息不好意思啦!我正跟财前君、医协的岩田、锅岛二位前辈估算选票呢!是,不过……我们发现本系统大学拉票进展非常缓慢,经过初步分析估计是整形外科的野坂君串通洛北大学暗中分流选票。”

“什么?野坂?那目前的确切票数是多少呢?”

“七千票左右。”

“不过,如果这些也只是口头承诺的话,到实际投票时还得减少大约两成,所以最终也就是五六千票吧!你这个选战参谋到底是怎么当的呀?而且财前君也太不像话了!叫他过来听电话!”鹈饲很不高兴地说道。

“喂,我是财前……”

财前刚从叶山手中接过电话鹈饲就说:“财前君,虽然官司也很重要,但学术会员选举也同样重要嘛!我为了浪速大学而极力提议你参选,你不是也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吗?可是你却只顾忙着打官司,疏忽了学术会员选举交给别人处理。你是不是太不顾我的面子,不,太不顾浪速大学的面子啦!”

“非常抱歉!我丝毫没有只顾打官司而疏忽学术会员选举的意思……”

“你不要啰啰嗦嗦地辩解啦!总而言之你……”

鹈饲在电话那头还要继续大声斥责,岩田从旁边拿过电话来。

“鹈饲君,我是岩田啊!好啦,你别那样唠唠叨叨发火啦!财前教授为了官司和学术会员选举两件事情,不管怎么说也是重担双肩挑嘛!可是事到如今两边都不能输,所以现在只好求助于你的实力,无论如何请你出谋划策务必让财前当选呀!”

“这我明白!”鹈饲停顿了片刻又说:“那你再叫财前听电话!”

岩田默默地把电话递给了财前。

“财前君,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能让你当选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叫近畿医大的重藤退选。”

“叫重藤教授退选?可是,离选举只剩两个月了,而且对方也打着私立大学联盟的旗号表现出势在必夺的决心,再说交通事故伤害医疗的权威重藤名望极高,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地……”

这时连财前都开始退缩了。

“不,既然现在只剩下最后这招,那就必须出招。没有别的选择了。”鹈饲压低嗓音说道。


大阪车站西侧地下商业街里,密集排列着小酌酒馆,其中一家酒馆只进五位顾客就座无虚席了。在烤鸡串的味道和烟雾弥漫之中,柳原和即将被发配到舞鹤市医院的江川一边吃串烧一边畅饮。柳原只喝了两三杯清酒就已经满脸通红了,可江川却意外地能喝,把酒盅换成了酒杯。

“像中河和濑户口这些医务部改革的急先锋被放到舞鹤去倒还能够理解,可连我这种胆小怕事、即使去舞鹤赴任也不会跟中河他们一起行动的人,为什么也会被发配呢?”

“你说得没错儿!连你这样既认真又优秀的医务员为什么被发配到外地,我也搞不明白呀!”

江川和柳原从刚才起就一直反复提出同样的疑问。

江川醉醺醺地说道:“如果说因为我是东派人物的话,那么早在刚进入财前教授时期核心人物就发配到地方去了,所以总不会到这会儿还说我这样的小人物是东派吧?”

 “那当然啦!难道他们现在还会搞什么清理东派残余吗?”

柳原也点头附和并想道:财前残酷无情,可能是在学术会员选举到来之际要彻底扫荡医务部内的革新派和东派残余。

江川趴在柜台上,向早他一年的前辈柳原倾诉道:“我并不是在说地方医院就怎样怎样。就在前几天,被发配到德岛县的松平君给我来信,说去了地方医院最痛苦的就是离开了科研环境,被专业学会和病例研讨会远远地甩开。即使心中怀有对学术研究的渴望,却因为医师人手不足而不得不独自分管二三十名患者。尽管有很多事情想做,晚上也想研读专著更加仔细地研究患者的症状,可身体却累得像棉花套子一样倒下就睡着了,每天都在焦虑不安的心情折磨中度日。问题就在这里呀!”

“嗯,你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那不只是德岛的松平君,所有被发配到地方医院的人都会有这种感慨吧!”柳原拍拍江川的肩膀安慰道。

“不,柳原前辈才不会理解呢!你不会理解离开学术研究环境的失落感。即便说到医务部的业务学习会,在地方医院也从来不会举办。前天的学习会是我在浪速大学的最后一次了,不过,虽然财前教授因为官司和选举忙得有些疲惫不堪,可他讲的‘关于胃全切后的代胃再造’的内容我还是十分感兴趣。目前外科界热衷于研讨脏器移植的课题,可是胃和心脏、肾脏一样不能进行移植,所以我原先觉得绝对不行。但手术权威财前教授却说可以切除部分大肠再造代胃,这个敏锐的创意确实令人惊叹不已。担任记录的我不由得停下手来仰视教授的尊容。像这样的业务学习会,一旦被发配到地方就再也没有机会参加了。想到这些我就更加难以忍受那种失落感。财前教授虽然是个人品缺陷太多的讨厌家伙,但他的医术实力却无可挑剔。因为我一直被指定做会议记录,所以最了解这一点。”江川对财前冷酷的人事安排心怀怨恨却又十分佩服,流露出复杂的表情。“不过,作为医师却缺乏温暖的人情味,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不能苟同。那个诉讼事件就是很好的实例。在一审中,遗属方的律师说有十名医务员承认在术前大查房时柳原医师建议做CT扫描却遭到财前教授斥责。于是,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就紧抓不放开始追查,被他怀疑的人都陆续被发配到四国地方或山阴地方那边去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进入上诉审之后,对于是否注意到癌转移和CT扫描的争议就变得态度格外强硬,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伦理道德上的反省。因为我当时偶然留在门诊没有随行大查房,不过,可能就像一部分人说的,财前教授真的没有注意到肺转移而驳回了柳原前辈的建议,是吧?”

柳原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没影儿的事儿嘛!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江川醉眼迷离地说道:“连我都知道教授没注意到癌转移呢!”

“连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

柳原惊讶不已地盯着江川的脸。江川欲言又止,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并突然转换了话题。

“那个黑魔医务长!这次人事安排肯定是那家伙跟教授说了什么。肯定是那个虽有实力却做人失败的教授盲目相信了他的话。”他横眉竖眼地说道,“好吧!我现在就给黑魔家里打电话恶心恶心他!”

江川说完就把酒壶摔在地板上站了起来。对面缠着头带的老板一边烤鸡串一边抱怨:客人别这样啊!邻桌的工薪族模样男子不堪烦扰地咋舌。江川酒德不好,喝多了就闹事,所以柳原赶紧把他抱住。

“江川君,快到发车时间了,咱们赶快去站台吧!”

江川摇晃着瘦高的身体说:“什么时间不时间呐?他这样陷害我,还管什么狗屁时间?”

“好啦好啦,你别再絮叨了。既然人事安排已定,你打电话又有什么用呢?你这样一闹,本来也许能早些回来恐怕也真的回不来了。”

“早些?早些是什么时候啊?你莫名其妙地受到了财前教授赏识,所以才会觉得事不关己吧?你换位思考一下!我好无奈呀!要是去了地方医院,恐怕连学位都拿不到啦!”

江川大吵大嚷,醉眼迷蒙地盯着柳原。柳原不由得心头一惊,感到财前教授保证自己拿到学位的事情似乎已被江川看透。

“江川君,那是你的偏见啦!即使是在舞鹤市的医院里,也能继续完成优秀的科研成果,只要把论文提交给本校还是能拿到学位嘛!”

柳原安抚着江川,用一只手臂揽住他另一只手提起旅行包登上大阪站的月台,好不容易来到开往舞鹤列车的站台,只见对面有一群花枝招展的人影,那是欢送新婚旅行的人们,站在中间的是身穿粉红色裙装、新娘模样的年轻女子和身穿全新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江川醉眼迷蒙地朝那边望了一会儿。

“柳原前辈,听说你最近经常约会啊!有人看见你在某家咖啡馆跟一个圆脸美女约会。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啊?”

“不,我、我怎么可能结婚呢?什么婚期,还没定呢!”

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向任何人说过,所以柳原慌忙否认。

“这事儿有什么好隐瞒的呢?结婚,噢,结婚!闪耀着玫瑰色的人生啊!我也想赶快拿到学位然后风风光光地结婚呢!”

为踏上人生新旅途受到热烈祝福即将开始新婚旅行的男女,为出差买了夜宵盒饭急急忙忙登上列车的人们,在充满活力和喧嚣的夜晚站台上,只有柳原和江川两人各自怀着悲愁。江川进了车厢,柳原站在车窗旁。

发车铃声响起,江川一改刚才兴奋激动的态度骤然露出软弱的表情。

“柳原前辈,你可千万别忘了我呀!到了那边我就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信啊!”

江川说完不顾众目睽睽热泪夺眶而出。柳原想到这就是被发配的人的模样,心中也忽地涌起一阵热浪。

江川把上身探出车窗说道:“对了,后天就是东京K大学正木副教授和奈良大学竹谷院长出庭的日期了吧!他们会陈述什么样的鉴定意见呢?这是医学上非常令人感兴趣的问题,所以请你一定告诉我结果。拜托你啦!”

“嗯嗯,我知道了。那你多多保重啊……”

柳原一边说一边感到仿佛陷入黑暗中目送江川离去。


在无人清嗓子、安静肃穆的法庭里回荡着正气凛然的宣誓声:“我发誓,要秉持良心诚实鉴定。鉴定人,正木彻。”

接着由竹谷鉴定人进行了宣誓。

审判长严肃地说道:“现在进行鉴定人讯问。由上诉人代理人开始主讯问。”

关口律师神情紧张地站了起来。

“上诉人委托东京K大学正木副教授鉴定的事项有三个,我想首先请问,本案中在胃贲门癌术前胸片上发现左肺有小指头大的阴影,这有没有可能鉴别出肺癌转移灶呢?”

身穿竖纹潇洒西装的正木副教授洋溢着四十岁少壮学者的勃勃朝气。

“如果先直接从结论来讲的话,即使不能断定本案胸片上的阴影绝对能够鉴别为癌变转移灶,但仍然可以说,对于一位癌症专家来讲基本上是可能的。”

他开门见山地说出了结论。

旁听席上响起“证据是什么?”“不要轻率下结论!”

“旁听者请肃静!”

审判长厉声告诫,法庭恢复了安静。正木副教授继续陈述。

“我认为能够鉴别的第一个理由是阴影的大小。如果出现五毫米以上的阴影,我们癌症专科医师就能大概鉴别是否癌变转移灶,如果是七毫米以上就毫无疑问能够确定了。关于本案中的阴影,我用游标尺测量的结果是长径七点二毫米、短径六点九毫米,因此可以说具有充分的鉴别可能性。第二个理由是阴影的形状:转移性肺癌的胸片影像一般称之为硬币形阴影,其特征是呈现出轮廓清晰的硬币形阴影。像本案这种呈现圆形、与周围肺野界线分明、浓度均匀的阴影近似于癌转移灶的典型影像,所以应该容易鉴别。第三个理由是阴影的位置:转移到肺部的癌变可以分为淋巴道转移和血道转移两种类型,淋巴道转移的癌变从肺门呈树枝状急剧扩大,而血道转移的特征是孤立在肺部末梢。像本案这种在肺部末梢孤立出现一个阴影,可以推测为从主病灶胃贲门经由血液转移到肺部的阴影。”正木副教授直视审判长席方向加强了语气,“胸部X光摄影在肺癌诊断中是最为重要的第一关,哪怕只有一张平面照片的肺癌影像被看漏,对于那个患者就是致命性的失误。因此,即使只是稍有疑问的阴影也应该考虑到肺癌的可能性并进行慎重的检查。只要进行了慎重的检查,就有充分的可能把本案这种阴影鉴别为癌转移灶,引起怀疑就更是理所当然了。以上就是我的结论。”

旁听席上再次一片哗然,好像还有人站了起来。但是,正木副教授却一动不动置之不理。于是,关口律师进入了后续讯问。

“第二个鉴定事项是X光平面照片。在疑诊癌转移灶的情况下,为了对其进行确认,还应该进行什么样的检查呢?请谈谈你的意见!”

“立即进行CT扫描进一步明确阴影的形状。如果阴影位于前胸壁附近的话,平面照片就能够清晰地显现阴影的形状,而如果位于远离的部位就不能清晰地显现出来了。但是,使用CT扫描可以先拍摄侧面影像,从背面用游标尺测量被认为有阴影的部位长度是几公分,然后把焦距调整到这个部位每隔一厘米拍摄四五张CT照片,所以用平面照片难以判读的边缘状态和浓度也就更加清晰,鉴别也就更具可靠性了。在我们那里还要进一步进行侧面扫描和支气管造影,发现异常就进行细胞学诊断,完成所有的术前检查。”正木副教授用干脆利落的语调应答道。

“那么,这种CT扫描和支气管造影需要多长时间呢?我这样问是因为,在一审中财前被上诉人表示,当时他正忙于准备参加国际外科学会,没有充足的时间做那些检查。”

“对于准备出席国际学术会议十分忙碌这一点,我自己也有体验。尤其是对于主管研究室工作的教授来说,想必更是忙得分身无术吧!不过,只要怀有做检查的意向,时间并不是问题。CT扫描如果加急冲洗的话,从摄影到冲洗有三十分钟就可以完成。支气管造影也是这样,如果设备正常的话,熟练技师用五到十分钟即可完成。”

“那么,这些检查并不只限于非常特殊的病例,也就是说,并不是医保患者不能做的检查,对吧?”

“非但不限于特殊病例,我刚才所说的CT扫描、支气管造影以及细胞学诊断,也都是大学附属医院中的常规基础检查项目。既然是常规检查项目就可以适用于医保。”

“现在请你对第三个鉴定事项陈述鉴定意见,在本案这种阴影被确认为癌转移灶的情况下,是否能够预料到癌性肋膜炎呢?为此,我首先想请正木副教授在本庭当场判读,证明用本案的术前胸片能否鉴别肋膜面的肿瘤?我请求审判长准许把观片灯带进本法庭。”关口向审判长请求道。

“我准许。不过,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事先已经放在律师休息室里了。”

关口回答之后,法警立即把观片灯搬进了法庭。关口把佐佐木庸平的胸片夹在观片灯上并“咔”地打开了电源,佐佐木庸平生前的胸部照片在观片灯上映出粗大的肋骨,似乎仍在呼吸。

“老公!”

突然,佐佐木良江从上诉人席像呼唤生前的丈夫般高声喊道。法庭像是被打动了,霎时间寂静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正木副教授用锐利的目光凝视着X光片,一分钟、两分钟,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法庭。

“怎么样?能判读出肋膜面的肿瘤吗?”关口急不可耐地问道。

正木副教授使劲地摇摇头。

“我仔细观察过了,但无法判读疑似肿瘤的阴影。”

旁听席间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不过,左肺下方隐约可见推测为胸水潴留的变化。”

“啊?胸水潴留……”

关口屏住了呼吸。财前也不由得欠起身来。

正木指着X光片说道:“如果不是专科医师的话恐怕很难辨别。但是,仔细比较左右肺下叶就可以看到肋骨与横膈膜之间呈三角形。右边看得比较清楚,而左边虽然十分微妙,但稍稍有些发白模糊,这就是推测为左肺胸水潴留的变化。如果胸水增加到五十毫升的话,那就更容易判别了。”

“从X光片上的变化推测,胸水量有多少呢?”

“这个嘛,大概有三四十毫升吧!不过,或许因为我在做这项鉴定之前已经知道这位患者死于癌性肋膜炎了,所以才能注意到如此微妙的变化。但坦率地说,实际上胸部积水不到五十毫升是判读不出来的。”

“但是,如果进行CT扫描会怎么样呢?”

关口间不容发地追究关键问题。

“一般来说,在产生胸水的情况下用平面照片很容易辨别。不过,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重要的阶段。即使用一张平面照片难以预测到癌性肋膜炎,但如果通过CT扫描和支气管造影等方法加深对左肺下叶阴影为癌症转移灶的确信,而它又相当接近末梢的肋膜面,就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预测到容易发生肋膜面转移,还容易发生癌性肋膜炎,就不会有以后的判断失误了。”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如果进行了CT扫描并进一步仔细检查的话,就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预估到可能发生癌性肋膜炎。但尽管如此,由于这一点被疏忽了,所以导致此后的根本性误判,是吧?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抓住要点着重确认之后回到了座位上。

“被上诉人代理人有没有讯问的事项啊?”

跟河野律师并排坐着的国平律师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刚才,正木副教授判读了观片灯上的X光片,表示并未发现怀疑存在肋膜面肿瘤的阴影。那么,剖检时发现的凹凸不均的肿瘤在拍摄X光片时还没有发展到裸眼能够看到的那么大,是吗?”

国平采取了对财前有利的问法。

“不,如果从剖检时所见肿瘤的大小反推的话,正像大河内教授所说,肿瘤的存在确实是以月为单位来估算。即使从胸水已经开始潴留来看,当时已经发展到用裸眼能够辨别那么大了。”

“这么说来,如果是像您这样具备连直径五毫米的小阴影都能鉴别是否癌变的判读能力的医师,当然应该能够辨别出来啦!可你却说难以辨别,这不就是在现实当中根本无法鉴别五毫米小阴影的证据吗?”

国平尖锐地单刀直入。正木副教授顿时沉下脸来。

“肺部阴影的判读不能与胸壁肋膜面肿瘤的判读混为一谈。肋膜由于连接肌肉层和脂肪层,所以不容易显现出阴影来。而且,肋膜本身发生的癌变即便称之为肿瘤,但并非所谓‘包块’,而是在肋膜面蒙上薄膜的类型,因此用X光片难以捕捉。即使在我此前的经验当中,也从来没有过一例在胸水潴留之前就能发现的肋膜肿瘤。”正木强烈地反驳道。

国平结束了讯问,审判长开口发言。

“本法院有问题要问正木鉴定人。刚才你说到,在大学附属医院里CT扫描和支气管造影检查都是常规检查项目,那么与普通医院和诊所相比,常规检查的概念存在相当大的差异吗?”

“是的。日本的医疗水平在大学附属医院与普通医院之间的落差非常大。用大学附属医院的水平去评论普通医院的常规检查不合情理,反过来看可以说也是不合情理的。大学附属医院本来的目的在于医学教育,即使针对单一的检查结果也要探索所有的可能性,然后把探索的过程以及相应的处置用于教学。因此要求大学附属医院具备和实施最高水平的诊断和治疗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我的看法。”

旁听席三次响起指责正木意见的声音。

审判长说:“明白了。那么,接下来由被上诉人方的鉴定人进行鉴定。”

身材矮胖、耳朵出奇硕大、颇有福相的奈良大学竹谷教授慢慢地站上了证人席。

国平起身相迎并开始讯问。

“竹谷教授在胸部X光诊断方面拥有卓越的成就,我方委托鉴定的项目有三个。第一,能够用平面X光片鉴定癌变的阴影大小界限是多少呢?”

竹谷教授以沉稳的姿态答道:“如果以我个人的鉴别能力为基准回答的话,那么这个问题极为简单,可以说有七毫米以上就能够鉴别出来。不过,这是因为我的研究领域就是胸部X光诊断学。即使是我,平均地来讲,如果没有一厘米以上就不能说能够准确地判读。不过,在本案中却不能以我个人的鉴别能力为基准,而必须以普遍的医学水平进行衡量。这样一来,坦率地讲,我实在不好断定。这是因为,如果有相当大的阴影或明显的症状暂且不说,只要胸片上有阴影,不管大小如何,医师首先考虑到的就是结核。这是因为日本过去曾经有过大量的结核患者,甚至被称为‘结核王国’,所以当然会有那种先入之见。如果有人撇开结核怀疑是癌症的话,那恐怕都是力求更多地发现肺癌的肺癌专科医师。这样说并不为过。在对一张胸片上的阴影大小进行评论之前,先要请各位理解上述这些问题,在这个基础上再考虑得以鉴别癌变的阴影大小,不管是普通开业医师还是大学医学院的医师,至少需要两厘米以上的阴影才能鉴别出来。我相信这是目前普遍具有的能力。那么对于两厘米以下的所谓早期癌,我们专科医师已经陆续开始能够发现了。这就是肺癌诊断的整体现状。”

年过六十的古典派学者竹谷教授提出了以现实为依据的见解。

国平趁机问道:“但是,刚才上诉人方鉴定人正木副教授陈述的意见是,只需五毫米就可以鉴别。对于这一点竹谷教授是什么意见呢?”

“正木副教授所说的五毫米鉴别堪称神技。而O大学肺癌研究所所长南原教授说三毫米也能鉴别出来,但我个人和多数专家都不相信。三毫米在肺癌诊断中是艺术上的数字而并非数学上的数字。我自己偶遇条件极好的X光片时也能对五毫米的阴影做出鉴别,但坦率地讲,那些都是特例而已。”

国平格外恭敬地说道:“无论是从经验还是从成就来讲,听到我国顶尖水平的竹谷教授如此谦逊的见解,我感到十分钦佩。不过,既然在大学附属医院里,非专科医师没有两厘米以上就不能鉴别癌变的话,那么本案中对小指头大的阴影进行鉴别就完全是过分的要求了,对吗?”

“完全正确。这个阴影的形状基本上是圆形,而且与周围肺野界限相当明确,如果剖检结果诊断为癌转移灶的话,人们都会赞同说果然如此。但是,本案患者具有结核既往症,结核中的病灶呈圆形,边缘清晰而且阴影有局限性,因此很难与癌变区别。现场恰好有观片灯,所以请大家看一看两者的形状有多么酷似。”

竹谷说完昂首阔步地走近观片灯,在佐佐木庸平的X光片旁夹上一张同样在左肺下叶只有一个阴影的胶片。外行的眼睛自不必说,就连在旁听席上的医师们好像也完全不能区分。

“怎么样?仔细比较两者,或许能够看出结核X光片阴影的中心部位浓度稍大,这只是相当高水平的专科医师都难以鉴别的差异,而本案的患者还有结核既往症,又有早期贲门癌,因此财前教授不认为这是癌转移灶而判断为结核旧病灶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即使是我们专科医师大概也会那样考虑。”竹谷教授以他X光诊断权威的姿态断言道。

“那么,第二个鉴定事项是,像本案这种小指头大的阴影如果做了CT扫描能否鉴别出癌变。请谈谈你的见解。”

“一般来说,只要做了CT扫描,阴影的形状确实会比平面照片清楚。不过,只有对两厘米乃至更大的阴影才能这样说。而对于只有小指头大的阴影,准确调焦本身就很困难,所以即使多张拍摄,实际上也几乎无法期待能够比平面照片更清晰地掌握阴影的形状。因此,仅就本案来说,我认为做不做CT扫描结果都一样。”

“有关CT扫描我还想问个问题:在患者手术已经确定之后又根据对于当时情况的判断取消CT扫描在现实中是否发生过?你觉得怎么样?”

国平刻意地强调了这个问题。

“这种情况很多。例如,对于已经出现食管狭窄症状的患者延迟一天手术,就会对患者的全身状态造成相应的影响,还会使患者产生心理不安,所以要立即做手术。如果加上我刚才所说的判断,本案的情况也是如此,既然贲门癌已经导致食管通过性障碍,那么是否做CT扫描检查与患者的死亡也就完全没有因果关系了。”

“明白了。我的讯问到此已经足够了。”

国平带着正合吾意的表情回到了座位上。

“上诉人代理人要提出反对讯问吗?”

关口听到审判长的询问立刻站了起来。

“刚才竹谷教授说到,即使是医学院的医师,肺癌专科以外的医师用平面照片能够鉴别癌变的阴影需要两厘米以上。恕我冒昧请教,你是不是把一厘米搞错成两厘米了呢?”

“不,我没有搞错,是两厘米。在我们专家之间所说的早期肺癌,就像刚才所说指的是两厘米以下的阴影。即使是原发性肺癌,如果低于两厘米的话,在一百名医师当中就会有八十名像我开头说的那样诊断为肺结核,更别说只有一厘米的阴影,百名医师中只会有两三名疑诊为癌症。事实上来我们医院的患者大多数都是回天乏术、已被耽误了的癌症患者,两厘米以下的早期肺癌在这一年来的一百二十个病例中只有五六例。因此,用平面摄影能够鉴别癌变的最小限度毫无疑问是两厘米以上!”

竹谷用高压态势作出了结论。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继续问下去也是白费劲,关口也只好结束了讯问。审判长开口发言。

“本法院有问题要问竹谷教授:刚才正木副教授针对本案中的胸片指出,左肺横膈膜与肋骨之间存在着能够推测有少许胸水的‘变化’。你个人对此有什么见解呀?”

竹谷凝视着观片灯上夹着的佐佐木庸平的胸片。

“比较左右两肺,可见肋膜与横膈膜之间的三角形确实有微小的模糊点。不过,这种变化除了胸水潴留之外,还可以考虑到肋膜粘连的原因,不能一概而论。”

“那么,假设左肺下叶阴影已经被确认是癌变的话,你认为能够预测到发生了癌性肋膜炎吗?”

“即使已经得到了确认,但可以说在临床上不可能预测到那样微小的癌变已经发生了肋膜转移。而且我在这里想提出一个疑问,这是因为,像本案患者这样的早期贲门癌得以发现,只有依靠财前教授的实力才能做到,而在通常情况下都可能被漏诊。那样的话,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漏诊肺转移、误诊癌性肋膜炎那类问题。但是,对于其他人根本注意不到的早期癌症,财前教授只靠两张胸片就发现了,并且努力争取挽救患者的生命,却由于以当今的医学常识难以考虑到的早期胃癌肺转移这种近于不可抗力的问题而被追究诊疗责任。可以说,再没有比这更残酷而矛盾的事情了。那么,如果医师漏诊了贲门癌本身的话又该担负什么样的责任呢?大学附属医院应有的理想化诊疗、大学教授的理想形象当然必须严格要求,可是,如果抓住因为检查不充分而没能把那么微小的胸部阴影诊断出癌症、没能事先预测到可能发生癌性肋膜炎就追究责任的话,那么我们在所有早期癌变的情况下就都必须考虑到是否有转移而进行检查。如此一来,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功能必然立即停顿并陷入瘫痪状态!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竹谷的发言颇具说服力。旁听席中响起掌声。

“请肃静!请勿在法庭内鼓掌!”审判长严厉地说道,“正木和竹谷二位鉴定人的见解虽然正面对立,但都具有很多应该听取的内容,将被作为今后庭审的重要资料。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

在温度逐渐升高的气氛中,审判长宣布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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