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情人节时,夫例行送我一盒歌帝梵巧克力。送巧克力这事儿,在美国没有必须是女送男的说法。比如我家,每年到了时候,夫给我一盒人情巧克力,我送他一瓶人情威士忌。
今年的巧克力被狗吃掉了。大盒的,歌帝梵巧克力。
茸茸到了五月就十三岁了。
作为一条德国牧羊犬算长寿的。茸茸刚来我家时,是和我家小女儿小留差不多大的小奶狗。慢慢地,它赶超了家人的年龄,先成了和我同龄的欧巴桑犬,接着又成了和我在熊本刚过米寿的老父一样的垂垂老犬,眼睛里有了白膜,屁股瘦瘪得能看出骨架。湿疹老毛病越来越严重,它经常用牙咬,身上秃得东一块西一块,还散发着老龄臭似的体味。它站起身时,好似在忍着腰痛,浑身颤巍巍的,与我身患帕金森病的老父亲一模一样。它坐下来时,我几乎能听见它用犬语喊着老年人的号子,“哎哟”。
它那样子,就像因为活得太久,不打算继续当狗,变成了一个老年人类。
因为不当狗了,所以即使看见一个球,它也不再像一条狗那样撒着欢儿地去疯追。它忍着想咬球的冲动,耐心地守着规矩,用鼻尖一下一下拱着足球。它曾是一条被训练得非常好的德牧,它那样子,仿佛忘了自己不再当狗、已经成了“老年人类”的现实,回到了从前,变成了一只乖乖的小狗崽。我在一旁看着它,忍不住露出微笑。
但是!如果家里没人,只剩它看家,它就真的会变成小狗,干小狗才干的坏事,乱翻垃圾箱,撒一地垃圾,在客房床上撒尿。
当夫说出“巧克力怎么不见了呢,我买好后明明藏在桌子底下,说不定被谁偷走了”,我听后一惊,心跳加速。哇,夫这不会是老年痴呆症初期症状吧!
有谁会偷偷摸摸钻进我家,专门偷一盒巧克力?
我说:“你以为买了,其实是忘了吧。”
他义愤填膺:“什么,你以为我痴呆了吗?”
这事发展成了一场炽烈的夫妻吵架,然而犯人是茸茸。
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夫没痴呆。但是养狗的人都知道,狗不能吃巧克力。更何况大盒歌帝梵巧克力贵得可笑,坚决不是狗可以吃的。
最近茸茸经常过来找我,鼻子里呼呼喘着粗气,催促我:“什么时候开饭?”我说“你刚吃完”,它还不服气。散步回来五分钟后,它又过来叫我:“该散步了吧?”
母亲生前快卧床不起的时候,我一打电话,她总是翻来覆去地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说下个月就回去。五分钟后,她又问我同样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地问。就像现在的茸茸。
都是翻来覆去,母亲想确认的,是我什么时候回家;茸茸想确认吃饭和散步。所以,就算我感慨茸茸痴呆了呀,但没有舍不得,也没有悲伤,想到从前那条极其聪明的狗如今变傻了,只觉得又滑稽又可爱,或者说可哀。
狗没有语言,不会说怄气狠话,也不会顶嘴吵架,不会解释,更不会给自己找借口。因为有语言,所以想表达心情,表达那些原本不用说出口的心情,说出口也于事无补的心情。我不指望它说,我自己也不会讲。
因为有语言这种东西,我们为父母的衰老而伤心。
女儿们看着茸茸的样子,笑着说“老太婆老太婆”,她们并没有嘲弄或轻蔑的意思,“老太婆”在她们嘴里是一种饱含感情的亲昵称呼,但我心里不舒服。
过去,我母亲刚到所谓的“老太婆”年龄时,我随便说了一句“都已经老太婆了呀”,母亲听后,表情严肃地对我说:“我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却不希望被人叫作老太婆,我会不高兴的,所以请你不要这样了。”
我母亲从来不说什么深奥大道理,也许是讲不出来。她是个单纯的母亲,那时却对我说出如此明确的主张。我马上深刻反省了。那之后,我在父母面前,再没有用过“老头子”和“老太婆”的称呼。现在,我也不会这么叫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