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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鼠 一生的终局是变成垃圾

寒鼠 一生的终局是变成垃圾

前不久,我一进厨房,就看见地板正当中躺着一只痛苦挣扎的大老鼠。

别看我这样子,其实我特别害怕这种事。我很没出息地尖叫出声,把(一如既往)憋在工作间里的夫拖出来,将厨房里的残酷现实戳给他看,问他怎么办。夫脑子里只有他的工作,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我可是Cohen哦”就(一如既往)想逃跑。据说在他们犹太人的传统里,Cohen(夫的姓)代代都是高僧,忌讳触摸死秽。骗鬼呢。他平时嘴上这么说,可是给老鼠下毒设陷阱的时候,他是最心狠手辣的一个。管他是高僧还是矮僧,收拾死老鼠的职责,必然要落在他身上。

他很不情愿地用扫帚头把老鼠往门外推,最后,推到了大门外的路边上。还没死透的老鼠躺在那儿,奄奄一息地抽搐着。我一直放心不下,隔个十分钟,就去看看老鼠是不是还在喘气。

这时正好遇到夫的助手,我问他:“你有勇气碰死老鼠吗?”

他说他不行,但是他上初中的儿子不仅敢碰,而且非常喜欢碰。于是我决定等他儿子放学后过来。在等待的时间里,老鼠一直没死,更准确地说,是欲死不成。它抽搐着,一点一点挪动身体,从路边一直挪到了路边垃圾桶后面的幽暗角落里。

濒死的生命希望自己死在僻静的暗处啊,我忽然共情了。然而无论我再怎么共情,老鼠毕竟是老鼠。假设是狗奄奄一息,我肯定抱着狗去找兽医求救。狗,是要救的。老鼠?必须消灭。这就是现实。这只老鼠之所以奄奄一息,是因为它吃了夫下的鼠药。之所以下鼠药,就是为了消灭老鼠。之所以必须消灭老鼠,是因为老鼠在家里乱窜,干扰了我们的生活。

我每隔十分钟出去一次,注视老鼠的死去。不是观察,不是那种冷彻的视线,我只是与它共情,我注视着它的死,注视着它身上久久不愿离开的生。

我要是能这么注视着我母亲,她该多么欣慰。我母亲也是一点一点死去的。她死时,我没能在她身边这么看着。

我回到熊本的时候,住院的母亲状态已经很危急,我推迟了返美,暂时留在日本。但这种事没有办法预测,主治医生不能,我也不能。

我在日本多停留了两个星期,陪在母亲身边。加州的家人没完没了地对我嘟囔:他们很疲惫,很孤独(主要是夫),主治医生也对我说“病人目前的状况不要急”,于是我飞回了美国。两星期后,母亲死了。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主治医生对我说过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住院的老年人经常在护士们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死去”。多亏了医生这句话,我对母亲的死,既没有胡思乱想,也没什么伤感。只是心里有了挂念,我与她血肉相连,很遗憾没看到她离开的那一瞬间。同理,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她也一定希望走的时候女儿就在身边吧。

现在我眼前的是老鼠,不是我母亲,但我觉得,冥冥中两者之间好像有一种相连。虽然我没有去抚摸它的手和脸(如果是我母亲我一定会这么做),但我从一米远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一凸一凸抽搐着的肚腹,圆而无辜的眼睛,震颤着的手足。这也是一种送终。

在我的注视下,老鼠死去了。

那天正好是垃圾日。偏偏是那天,助手的儿子放学之后没有过来,而冬天日落时间早,所以只能由夫出马。他很不情愿地捏着老鼠的尾巴,把它甩进了垃圾桶(一如既往)。

加利福尼亚扔垃圾的方式,是和民营的垃圾收集公司签约,把可燃垃圾、可回收垃圾和修剪庭院产生的草木垃圾,分门别类地扔进指定垃圾桶里,放到路边。早晨,巨型垃圾车开来,机械手抓住垃圾桶,猛地哗啦一下倒过来,再放还原处。垃圾桶非常大,别说老鼠了,扔个成年男子(比如夫)进去也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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