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自己以后老了,会变成一个孤居老人。很害怕。我看着我父亲的样子,我持有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也会同样分配给他,就觉得说不出的荒诞无情。
好在我和父亲不一样,等我老了,可以上网玩儿,可以发邮件,看Twitter和Facebook,可以修剪植物,还能看漫画,不会像父亲那样苦苦忍受孤独寂寥的折磨。再说我身边有狗。父亲也有,他说狗虽然可爱,人照旧孤独。
我又发现一个老了以后想做的事,那就是数独。
事情的开端,是父亲玩的纵横填字。纵横字谜作者福永良子老师把她的书送给了我父亲。父亲原本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这次却玩得津津有味。我买了第二本寄过去,父亲却说第二本太难,出现了很多他不懂的新词汇。我这才恍悟,福永老师写的字谜,是“昭和时代怀旧字谜”。
如果字谜不行,说不定数独可以,我买了书邮寄给父亲。父亲哀叹,根本不行,完全不知该从何解起。我就想,那我先解解试试?一旦开始,就入了迷。岂止入迷,我陷进去出不来了。进沼泽了。无法自拔。连续很多天,除了数独什么都没干。工作停滞,邮件不回,引发了四面八方的不满。晚上我把数独带到床上做,夫也有意见。
啊,我这人是容易沉溺的体质。干什么都是,陷进去就难脱身。
什么是数独?就是Sudoku,数字谜题。3×3的方格,横竖3×3排列,把1到9的数字填进方格里,一个数字只能使用一次。是不是觉得眼熟?对,就像小孩做的百格计算。我曾强迫着自家孩子做过这个,现在轮到我了,因果报应。
数学和算术原本都是我的弱点,我不会玩那种开动脑筋骗倒对方的游戏。扑克牌、将棋、围棋都不行。就连用扑克牌抽王八,我都受不了那种神经紧张的气氛。唯一拿手的是神经衰弱记忆游戏,年轻时从没输过。
仔细想一想,玩记忆游戏靠的是直觉和豁出去。做纵横字谜有种对话的感觉,所以父亲喜欢。数独和这两种都不一样,填进空格的数字有很多可能性,解数独,需要一个接一个地消除这种可能性,直觉和猜都不起作用,只有填进去正确答案。该怎么选,需要缜密思索,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前行,除非用手摸索着找到可以安心下脚的地方,才能向前迈出一步。
我有一个女儿,活法就像数独游戏,和她父亲一样——那个从前玩记忆游戏时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人。这父女二人都擅长数独。依我看来,女儿活得很辛苦,但现在我能理解她了。就凭获得了这份理解,我就不算白白沉溺数独。我女儿,谨慎地审视着一切可能性,排除了不可靠的,再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我和女儿完全是两种人,我的活法是冲上去赌一把,推测,推测,再推测。直觉是我唯一的武器,靠的是豁出去、灵感一现,甚至是头脑发热。完全是记忆游戏的玩法,所以这么多年来,让我后悔的事也很多。
啊,如果我年轻时就解数独,根本不会写什么诗,做什么诗人,也不会搬到加州来吧。可能不会结婚,不会离婚,更不会和现在的夫走到一起,不会生孩子。如果真的这样,那我会活成什么样子呢?数独人生和记忆游戏人生,究竟哪个更开心、更顺畅?我也不知道。
我沉溺数独的生活,一直坚持到了再玩人生就要完蛋的地步。我这辈子一直是沉溺式的活法。因为沉溺,我也掌握了爬上岸的本事——只要重新选个沉溺之处,把贪执分散开就好了。所以我去了家附近的Bookoff(是的,加州也有Booko),买了一大堆漫画书。现在一边着迷漫画一边做着数独,也顺便写出了这篇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