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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岁 破罐破摔的风情

五十五岁 破罐破摔的风情

我从年轻时起,就把女人身份当作武器,勇闯世界,浴血厮杀。话虽这么说,我走的不是那种化妆扮性感的娇滴滴路数,也不是淑惠贤贞优雅派的。我就是赤裸裸的我,不做伪饰。我性别女,就算承担了女儿、妻子和母亲等社会责任,却不“美”,也不“好”,身上没有一般价值观里认定的女性优点,更像鬼子母,或者山姥妖,并且一直没有放弃写作。

前一段时间,我在青森这个对我来说完全是客场的土地上开了一场朗读会。具体朗读内容,既有我翻译的般若心经,也有我写给太宰治的信。信的文体模仿了太宰软黏黏的女性口气,从我口中读出来,简直女翻了,甚至有了娇艳惆怅的味道,我早就知道会是这种效果。朗诵会结束后,一个与我同龄的男子对我说:“你太有风情了,”他还追加一句,“毕竟,你都快六十岁了呀!”谁说的!我今年五十五,我告诉他。他没当回事儿,继续说“四舍五入就六十了呀”,“无论如何你真是风情绰约,哎呀,不得了”。

他在夸我。我估计,他在夸我吧。

那之后过了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有人觉得我“都快六十了”,“居然”还拥有“本来不该有”的风情。我想了很多。

我在慢慢老去,这是事实。我已经老了,这也是事实。这些事实,都连接着不安。六十岁这条境界线,对我来说像大地上的一条裂缝,黑洞洞地横陈在那里,让我慢慢明白,只要越过了这条线,该来的就要来了。

我跨越三十岁境界线时,正怀着孕,手里抱着一岁的女儿,忙得不可开交。跨越四十岁线时,也在怀孕,照样忙。过五十岁线时,满心好奇将要到来的更年期将会是什么样子,不知不觉间,光阴似箭,我已五十过半。

二十九岁时,我写过一首诗题为《杀了鹿乃子》。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朗诵这首诗。诗中写到我女儿鹿乃子六个月了,吃奶时咬裂了我的乳头。

我现在已经读不了这首诗了。所谓被咬裂的乳头,已经没有了,我必须杀死的女儿,也不见了。反倒是女儿们反扑过来要杀我。大女儿鹿乃子已经杀完了我,离开家,确立了她自己。我毫无招架地被鹿乃子杀死了。然而母亲是强韧的,会在绝地慢慢苏生,冒出新芽。鹿乃子遇到危机时,会呼叫着“妈妈”,向本已被杀干净的我求救。我不由得生出担心,给她寄钱,帮助杀过我的鹿乃子渡过难关。我们大体就是这么一种关系。

现在我已经不读这首诗了。怀孕和生育的痛,我已经无法体会。如果是写老和死的诗,我能深深同感。写性的诗,我也能读。

啊,我明白了,违和感就是这么来的。

就是说,我认为自己在性上,还是现役选手。

我忘了在哪儿写过,到了我这个年龄,化妆会被人说是妖怪,不化妆会被说成是老太婆。当然这是自嘲。我见人之前一定会化妆,因为我还没完全做好精神准备,要彻底当一个老太婆。虽然在别人看来,我可能早就是老太婆了。啊,不是可能,是一定。

尽管我在性上还是现役,但对于找个新男人,建立一段新的男女关系,为维持这段关系去减肥,去打扮,让自己变得更精致,这些事我不会去做,根本不想做,也无须去做。就算克里斯蒂安·贝尔似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心,站旁边观赏一下就好了。

这就是我的现实体会,不光我一人,这是我与同龄友人共同做出的五十五岁的证言。

如果对方是熟人(夫),有时候也会和他上床。这个熟人年轻时也许像克里斯蒂安·贝尔那么帅,也可能这只是我的个人印象。无论如何,现在他就是一糟老头儿,除了我,没有其他女人愿意正眼看他。好在,正不正眼的根本无所谓,我们早已告别了生殖的年龄。即使告别了生殖的年龄,我们依旧上床做爱。性事能让一段关系保持圆滑安稳,而且实际做起来,也很享受。

这种生活能维持多久呢?就算有一天双方都不行了,想想办法总还是能享受到的。如果连办法都没有了,又该怎么办?嗯……

这一天究竟何时会来?那之后,我们的生活又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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